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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997年 梅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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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和伊島都是檢察院方面的證人。辯護方所強調的是被告人在被捕時警察有違法行為,如果只有這麼一條,被告方將是非常被動的。被告的辯護律師只不過是一個熱心人權問題的人,法院指定的律師跟被告連意見都沒有充分地交換過。所以說,律師們關心的只是檢舉警察的辦法以及代用監獄存在的問題等等,完全是為了申明他們自己的主張。

檢察院方面呢,為了不致引起新聞媒體的大肆渲染,有意讓伊島和梁平站在證人席上。下午1點,伊島被叫上法庭,梁平在休息室等候。伊島的證詞在公共場合下已經重複過多遍,無非是梁平在逮捕罪犯時行為正當,沒有問題。

法院的工作人員在樓道里接二連三地打著哈欠。天氣太熱,夜裡睡不好,白天沒精神。聽笙一郎說法院快該放暑假了。

三天前,梁平接到笙一郎的電話,說是股東總會已經結束,事務所工作不那麼忙了,優希的弟弟聰志請了一個禮拜的假,但是,聰志去四國調查雙海兒童醫院的事還沒告訴優希,言外之意是沒有自己一個人去見優希。

梁平不明白,笙一郎為什麼這麼謙讓。半個小時以後,法庭叫梁平上證人席。走上證人席的過程中,梁平看見股長久保木、警察本部方面的專任檢察官、伊島等人都坐在旁聽席上。

站在證人席上,梁平抬起頭來,只見穿著黑色法官服的審判長正用毫無表情的眼睛看著他。陪審員差一點兒就打出一個大哈欠來,趕緊忍住了。

梁平感到側面有人盯著自己,是被告人賀谷。賀谷穿著牛仔褲、白色恤衫、涼鞋,儘管被人押著,仍然伸著脖子,不服氣地瞪著梁平。面頰消瘦,鬍子拉碴,比以前顯得更加陰冷。半張的嘴露出被梁平在地板上碰斷的門牙。

「證人宣誓!」

梁平宣完誓,眼睛看著審判長頭部上方,努力無視賀谷的存在。檢察官讓梁平講述逮捕賀谷時的情況,梁平按照以前回答過的,重複了一遍。檢察官臉上浮現出一絲嘲笑:「你把手槍塞進被告的嘴裡,有這事沒有?」

「沒有。」梁平馬上回答說。類似的問題接踵而來,梁平一概否認。梁平把周圍的情況跟自己的感情完全切斷了。從小就習慣了這樣做。感情切斷之後,怎麼捱打都不覺得疼,撒多大的謊都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傷害別人也好,被人傷害也好,都可以泰然處之。

輪到被告的辯護律師提問了。問的比檢察官露骨多了,諸如逮捕時有沒有暴力行為等問題都追究起來。梁平也都平靜地否定了。40歲左右、瘦瘦的辯護律師讓梁平看著被告:「請你看著被告。你看看,門牙斷了。是你弄斷的吧?如果不是你弄斷的,如果你問心無愧的話,你就沒有理由不敢看!是你弄斷的,沒錯兒吧!」

檢察官提出異議。審判長都認可了,梁平卻冷靜地看起賀谷來。

「你用手槍頂著被告,威脅被告,沒錯兒吧!」

賀谷配合著辯護律師的提問,故意張開嘴,把舌頭從斷掉的門牙處伸出來讓梁平看。

「沒有,不是我弄的。」

梁平回答得很乾脆。回答之後,梁平反問律師:「我想反過來問問你,這個人乾的事你看見了嗎?被傷害的孩子你看見了嗎?你在要求我看這個人之前,應該先去看看被這個人傷害的孩子們!」

沒等律師答話,賀谷先說話了,聲音低沉,但很有威懾力:「你小子跟我有什麼區別?你小子的病跟我一樣,你自己心裡最明白……你小子以前肯定跟我一樣遭過白眼。」

梁平盯著賀谷。賀谷挑釁似的搖動著從斷掉的門牙處伸出來的舌頭。梁平內心切斷的感情開始慢慢地接合起來,一股熱流在胸中湧動。

賀穀皮笑肉不笑地接著說:「馬上就會真相大白的。你小子,跟我一樣想幹壞事……打小孩子,踢小孩子,讓小孩子跪下,把你那個玩藝兒塞到小孩子嘴裡,你都幹過吧!」

「被告人,安靜!」審判長警告說。賀谷兩邊的押解員用力向下按住賀谷的肩膀,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賀谷呢,反而更來勁了:「你小子一定殺過人了,不是一個就是兩個。以後你還得殺人。我進了大牢就不要緊了,可你小子還會接二連三地幹!變本加厲地幹!你還得殺孩子,殺女人!」

「被告人!」審判長大聲警告著。

賀谷跟瘋了似的繼續嚷嚷:「你小子小時候被誰幹過,被你爹幹過吧!」

梁平站起來向被告席走過去。他已經看不見周圍的世界。不知道什麼時候,憎惡湧上心頭,衝上大腦,使他完全失去了控制。他朝賀谷撲過去,伸手就要掐他的脖子。押解員嚇了一跳,趕緊往後推梁平。梁平越發憤怒,跳著向賀谷撲上去。

「證人!」「住手!」法庭上叫聲四起,法庭的工作人員都紛紛上前勸解。

賀谷狂笑起來。審判長喝令賀谷退庭。賀谷被押解員拉著往外走的時候還在朝審判長狂笑著大叫:「看見了吧!那小子當時就是這樣,差點兒殺了我!只不過那時他有槍,也是這副樣子!你們把我抓起來,也應該把他抓起來!那小子更危險!」

梁平甩開法院工作人員的手,又向賀谷撲過去。

「有澤!」有人大吼一聲,那聲音完全壓倒了賀谷的狂叫,梁平像被打了一記耳光似的僵在那裡,朝發出吼聲的旁聽席轉過頭來。伊島已經來到旁聽席的最前排,向前探著身子瞪著梁平。他的身後是股長久保木和搜查本部方面的檢察官,表情都非常嚴肅。梁平身上的力氣一下子跑光了,他搖搖晃晃地回到證人席上的時候,審判長宣佈休庭。

回到警察本部,梁平立刻被刑警部長叫去了。刑警部長已經接到了檢察官的電話,滿臉不高興。看見梁平進來,坐在那裡什麼都沒說。部長讓搜查一課的課長彙報了當時的情況。梁平一直低著頭,沒為自己辯解一句。伊島和久保木也被叫來教訓了一頓。梁平被罰一週不準上班。

梁平回到野毛山公園附近自己的公寓裡,閉門不出。在這一個星期裡,梁平什麼都沒幹,除了上街買點兒吃的,就是一個人喝悶酒。伊島每天給他來電話,除了安慰他以外,還跟他說判決的進展情況。

這次的審判長,據說是一個對迫害兒童罪持從嚴態度的法官,認為這次法庭騷亂是被告人故意挑釁引起的。為了避免進一步刺激被告人,辯護方也不再要求梁平出庭。

「沒關係,這次的處分也就是一個禮拜不上班。」伊島用非常輕鬆的語氣說。

梁平心裡卻不輕鬆。他很想見見誰,很想跟誰說說心裡話。這天中午,他藉著酒勁兒拿起了電話。

「您好!這裡是多摩櫻醫院。」梁平聽到醫院總機的聲音之後,猶豫了一下又把電話結束通話了。梁平拿起一瓶威士忌,對著瓶嘴咕嘟咕嘟喝了好幾大口。

「為什麼……」他自言自語地嘟囔著。

為什麼一定要跟笙一郎一起去見她呢?既然想見她,一個人去有什麼不好?我為什麼要謙讓?笙一郎這傢伙不是也一個人去過了嘛。這傢伙明明想單獨去跟她見面,還非要說什麼三個人一起見面。什麼他自己沒有資格啦,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為什麼?想要就說想要,這有什麼不好嗎?沒有那樣做,是錯誤的,只會給別人帶來傷害。難道不是這樣嗎?

不!我們這些人,已經不會從自己的嘴裡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希望和欲求了……得到的人不是自己所愛的人,得到的東西也不是自己想要的東西,其結果傷害了別人當然不必細說,傷害最深的說不定是我們這些人自己。

心裡堵得慌,痛苦極了。梁平又抄起了威士忌。

b6/b

7月7日,日本的七夕【注:日本古代遵從中國的習慣,正月、端午、七夕等節日都是按農曆。到了明治時代,奉行「脫亞入歐」的政策,這些從中國傳來的傳統節日也都逐漸改為公曆。】。天氣還是那麼熱。

午間新聞說,關東地區的氣溫已經超過攝氏38度,有的地區將近40度。日比谷公園裡,山茶樹旁邊的長椅上,笙一郎正坐著閉目養神。

百日紅的樹蔭裡,只能感覺到一點點風。雖然已經下午3點了,太陽還是那麼毒。笙一郎的內衣都溼透了。但是,人多的地方就算有空調,也讓人感到憋悶得受不了。笙一郎覺得有必要在沒人的地方放鬆一下緊張的神經。

笙一郎正在處理一樁土地租用方撤走的訴訟案,他是土地所有者一方的辯護律師。

根據合同的規定,土地租用方賺的錢有土地所有者一份。可是土地租用方以借地權優先為由不肯給,經調解也毫無鬆口之意。於是笙一郎就委託了他認識的一家信用調查所,全面調查對方平時的言行、秘密,以及過去的汙點,想方設法貶低其人格。這是為了使調解有利於己方的常用手段。

更惡毒的手段還有不少。在不觸犯法律的前提下,不擇手段地把對方逼得走投無路,以達到攫取錢財和保護錢財的目的,是天經地義的。這在霞之關【注:霞之關,東京的地名,日本國家行政機關集中的區域。除了防衛廳在新宿以外,日本政府的所有省廳都在這裡,笙一郎經常出入的法務省也在這裡。】一帶已經成為一條暢行無阻的真理。

笙一郎使用這些手段,一直一帆風順。儘管多少有些骯髒,不用說他不感到累,就是傷害了對方,他也是心平氣和的。當然,錢包跟著也就鼓起來了。表面看來,作為工作,使用這些手段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而在實際上,現實世界的種種變故,已經跟笙一郎的感情完全分離了。

既然已經切斷了感情這根弦,就不可能再去體察別人的事情,別人的眼淚,別人的痛苦,而是能夠冷靜地對待一切。即使大腦理解了對方的痛苦,內心也不會動搖,必須要做的事總是機械地去做。

在這附近工作的人,恐怕大多數都採取了跟笙一郎同樣的方法在那裡生活吧。

眼睛看著,耳朵也在聽著,而心裡並不想接受。為了避免自己的感情跟對方的感情相呼應,裝出某種表情,挑選某些詞語,築起一道心靈的防線。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也許做不了這種需要冷酷的心才能做的工作。或者可以說,這種切斷感情之弦的處世術,是為了適應這個社會,自然而然地學會的。

但是,最近的笙一郎,即便是為了工作,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坦然地使用那些狡猾的方法和骯髒的手段了。他在勉強自己那樣做,覺得很累。這是因為見到了優希,更是因為跟優希和梁平的聚會。過去三人在一起度過的日子,由回憶變成了現實。

現在的笙一郎認為,即使傷害了對方也能做到很坦然,很平靜,是對那個時候的自己的背叛,是對那個時候滿懷著信賴、同情和寬容的自己的汙辱。

笙一郎睜開眼睛,仰頭看著附近的百日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百日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得枝葉茂密,無數的花蕾結在枝頭,鼓鼓脹脹的,好像立刻就會綻放開來。綠樹飄香,沁人心脾。

雖然比不上在雙海兒童醫院住院時爬過的明神山,但如果能在如此清爽的環境中度過生活中的每一天,該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啊!可是,這個夢想還有可能實現嗎?……這個世界毀滅的時候,前來拯救現在的自己的人,還會出現嗎?……

笙一郎的手機在他的上衣口袋裡叫起來,笙一郎掏出手機,穩定了一下情緒,按下了通話按鈕。「我是久坂。」是聰志的聲音。聰志請了一週的假,今天是最後一天,而且說好回來以後直接去事務所處理積壓的檔案,連第二天早上的工作笙一郎都給他安排好了。所以笙一郎非常嚴厲地問道:「在哪兒?已經上飛機了嗎?」

「對不起,還在松山機場。這就上飛機。」

笙一郎看了看錶:「現在還沒上飛機,回來不得6點啦?怎麼打算的?直接去事務所?」

「是這麼回事,今天晚上無論如何想見姐姐一面。」

「這麼說你是要回家嘍?」

「不,回家就得跟母親見面……我想直接去醫院。她可能是白班或前夜班,估計能堵住她。跟姐姐談完我再回事務所,保證不耽誤工作。」

他要跟優希談什麼?笙一郎心裡直打鼓:「你調查出什麼來了嗎?」

「首先是把姐姐住過的醫院搞清楚了!」

「什麼醫院?」

「雙海兒童醫院……您不知道嗎?」

「不……不知道。」

「從松山市沿海坐一個小時的車,以前是結核病療養院,面山靠海,風景挺好。」

笙一郎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雙海兒童醫院的建築物,追優希時跑過的沙灘,以及波光粼粼的大海……

「你到那個醫院去了?」

「去了,一水兒的二層樓,挺大的一所醫院。最近好像裝修過,很漂亮。」

「見著什麼人了嗎?」

「跟院長辦公室的人談了談。」

「看病歷了嗎?」

「那怎麼可能呢。」

笙一郎長出了一口氣。

「不過,我弄清了姐姐到底住的是哪個病房。」

笙一郎又緊張起來:「怎麼知道的?」

「我先找到了當時的報紙。我沒說我要查什麼事故……我父親是因事故死在山裡的。我總覺得這起事故跟電視劇裡的故事似的,蹊蹺得很。母親和姐姐說得含混不清,我懷疑她們有什麼瞞著我。聽說縣圖書館儲存著以前的報紙,我就去查了。」

笙一郎的聲音變得沙啞了:「查到了嗎?」

聰志並未注意到笙一郎的聲音變啞了:「查到了。記敘的內容跟母親她們說的大體一致。說父親在參加病癒的孩子們的出院登山紀念的途中,因大霧沒看清路,滾下山去摔死了……出事時間是下午3點,出事地點不是在山頂,距山頂還有五分之一的路。這是我剛剛知道的,報紙上還寫著醫院的名字,但沒寫是哪個病房的。」

「後來呢?」

「我去爬山了。」

笙一郎的腦海裡又出現了插入雲端的巖峰以及站在巖峰上的三個孩子的身影。

「我想看看父親去世的地方。登山路修得挺好的,就像是在郊遊。但越到山頂路越險,還有掛著鐵鏈的絕壁,挺可怕的。我選擇了那條迂迴登頂的路,那條路還是比較安全的。」

笙一郎想起了那掛著鐵鏈的修道場,雙手好像抓住了鐵鏈。

「最後我也沒弄清楚父親摔下去的地方。有好幾個地方寫著注意落石的牌子,可能就在那一帶吧……」

笙一郎默默地等待著聰志說下去。突然,聰志激動起來,笙一郎聽得出他在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感情:「姐姐是在精神病病房住的院。我雖然感到吃驚,卻也能夠接受。兒童精神病科的病房條件很好,現在在日本國內也是屈指可數的。姐姐的哮喘病從未發作過,這就不難理解了。關於姐姐當時的病情,我雖然沒看到病歷,但醫院辦公室主任跟我談了在精神病科住院的孩子們的概況。他在那家醫院已經工作了15年,姐姐住院時的院長、醫生、護士都不在了。」

笙一郎抬頭看了一眼頭頂上的百日紅,啊,那個醫生,那個護士長,那些護士,都不在那裡了……

「現在的治療方針跟以前沒有什麼大的變化,過集體生活,自己管理自己……我在跟主任談話的過程中,產生了一個新的疑問。」

「……疑問?」

「對,姐姐是為什麼得的精神病?也就是說,姐姐得精神病的原因是什麼?當時的病狀不知道,得病的原因總該知道吧。這個問題只能直接問姐姐。」

「為什麼要舊事重提呢?」笙一郎打斷了聰志的話,一點兒都沒掩飾自己厭煩的情緒,「這還不夠嗎?你姐姐和你母親覺得不告訴你更好,才決定不告訴你的,現在你又要舊事重提,你考慮過後果沒有?」

「有必要瞞著我嗎?」

「也許她們是為了不給你增加精神負擔。你想想,你現在是大人了,聽說姐姐以前得過精神病,還受到了不小的打擊,你小時候知道了會怎麼樣!」

「病情又不重……」

「不重,也是精神病啊。人們對精神病人還有偏見,讓鄰居、老師、同學都知道了,會出現什麼結果……難道你還不能理解她們瞞著你的心情嗎?」

「那我不管,我就要找姐姐問個明白。」

「你就不能為你姐姐想想?」

「你為什麼老護著姐姐?」

笙一郎稍微猶豫了一下,轉而又笑了:「談不上什麼護著,只是覺得不舒服。這種專門揭露別人隱私的工作也許已經讓我厭煩了,至少我不願意看著自己人之間鬧起來。」聰志不說話了。

這時,笙一郎聽見了機場裡催促旅客登機的廣播聲。

「我不是想傷害姐姐,我是想救她呀!’聰志的聲音裡飽含著真摯的感情,「母親和姐姐都很痛苦。如果她們不把瞞著我的事情告訴我,她們會一天比一天痛苦的。不是我說好聽的,我也想替姐姐她們分擔痛苦,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就這樣糊里糊塗的,連什麼時候傷害了她們我都不可能知道。到現在為止,我也許已經傷害過她們很多次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母親和姐姐就像殉教者一樣,什麼都讓著我,你知道我的心理負擔有多重嗎?因為隱藏著秘密,所以全家人都痛苦,這樣下去,後果是難以想像的!」

笙一郎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聰志一吐為快,暫且平靜下來,說話聲音也放低了:「電話裡跟您說這些,真對不起。」

「不不……」

「我得去辦登機手續了。」說著就要把電話結束通話。

「等等!」笙一郎制止聰志結束通話,趕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冷靜地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過,你到四國去的事,你姐姐還不知道吧?你要是突然跟她提起她小時候得過精神病,她可能會接受不了的。至少應該讓她有個思想準備吧。」

「……那怎麼辦?」

「我先跟她談談。」

「長瀨先生您?」

「我當然不會說得那麼詳細,我也說不了那麼詳細。我只說你去了四國,去了醫院,想了解父親因事故死亡的真實情況。說了這些,你姐姐就會有思想準備的。」

「也許她會想出別的謊言來騙我。」

「不相信你姐姐嗎?你的目的不是為難她吧?你不是說你是為了救她嗎?那就不要搞突然襲擊,你應該給姐姐考慮的時間。」

「……知道了。那我今天晚上就不去姐姐那兒了,直接回事務所。」

跟聰志通完話,笙一郎立刻打電話找優希。優希正在各病室巡迴,笙一郎請接電話的護士轉告優希巡迴完了馬上回電話。一個小時以後,優希來電話了。當時笙一郎正在律師會館談工作,他趕緊走出房間,在樓道里跟優希說,今天無論如何得見一面,有要事相談。優希說,下了白班必須睡一會兒,還得上後夜班呢。

「那在你上後夜班之前談吧。我去你那邊,在一層大廳等你,怎麼樣?」

「那麼急嗎?」優希顯得有些困惑。

「在電話裡說不方便。」

「那麼……10點以後吧。」

笙一郎跟優希約好以後,馬上撥通了梁平的手機。工作時間,梁平也許不會馬上接電話吧。沒想到那個熟悉的聲音馬上就在耳邊響起來了。

「能跟你說幾句嗎?」笙一郎問。

「到昨天,我停職一週的處分剛滿。」梁平自嘲地說。

b7/b

聰志在羽田機場下了飛機,先坐單軌電車到濱松町,然後換乘山手線回事務所。

下班高峰時間,車廂裡非常擁擠,空調根本不起作用。聰志雖然穿著短袖衫,還是熱得要命,加上跟旁邊一個男人汗津津的胳膊靠在一起,難受極了。品川站到了,本來應該在這裡下車回事務所的,卻在車廂中間站住了。

「澀谷。」

聽到車站的廣播說出這個地名,聰志終於隨著人流向東橫線的換乘口走去。

姐姐不是哮喘病,是精神病!自從知道了這個事實以後,家裡發生的一切,哪怕是芝麻大的小事,都得重新審視了。好像就要觸及重大而醜惡的真實似的,聰志感到可怕。一想到自己一個人,帶著可怕的疑問,在事務所度過漫漫長夜,心裡就堵得慌。他覺得無法忍受。

但是,既然已經跟笙一郎說好了今天晚上不去見姐姐,就不能食言,於是聰志選擇了回家。下車以後沒有馬上朝家裡走,而是進了一家咖啡館,坐下來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他忽然猶豫不決起來。什麼都不說,就這樣過下去,難道不可以嗎?這麼多年不就是這樣過來的嗎?繼續這樣過下去,也許是最好的選擇。把一切都揭露出來以後,全家還能這樣平靜地生活下去嗎?

伴隨著這種擔心,聰志重新認識到,這個家對於自己來說是多麼重要。父母的關係確實很不好,這些年,聰志已經把這個問題給忘了。長大以後,對母親有批評也有反感,可是,兒童時代的聰志總是把父母理想化。無意中回憶起來的時候,聰志覺得那時總是認為父母是百分之百的好。

如果把一件件往事細心地挖出來重新驗證的話,會發現其中有很多是幻想。實際上父母的關係是十分冷淡的,小時候聰志也看出來了。母親長得很美,但架子很大,喜歡讀晦澀難懂的書。身體羸弱,經常回孃家,聰志也經常跟母親一起去。

父親經常說母親是嬌生慣養的嬌小姐。確實,母親在孃家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聰志在母親面前也是經常撒嬌。父親在高中時代是橄欖球運動員,工作以後非常出色,在家裡對孩子很和氣,經常跟孩子們一起玩兒,有時候把聰志舉得高高的轉圈兒。

如果讓聰志說覺得誰更親,他會說是父親。母親在學習方面、禮儀方面對孩子管得很嚴,從幼兒園時代就抓得很緊,有一次甚至把聰志從朋友那裡借來的連環畫扔了。父親對母親這種教育方法不滿意,但從來沒說過什麼,也許父親也怕母親。

聰志心情不愉快時經常來安慰他的是姐姐。姐姐還多次代他受過,挨母親的罵。母親因貧血或感冒臥床不起時,洗衣服做飯的也是姐姐。姐姐小學二三年級時,已經成為幫助家裡解決各種問題的中心人物了。

是不是姐姐承受的壓力太大才得了精神病呢?

9點左右,聰志總算到了家門口。他還在猶豫該不該跟母親說,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門。忽然,門開了。

「你回來啦!」是志穗。聰志嚇了一跳:「……回來了。」不知不覺被母親的笑容吸進了家門。志穗穿著藍裙子、白上衣,笑眯眯地說:「我聽見你的腳步聲了。」聰志又嚇了一跳:「一聽腳步聲就知道是我?」

「走到咱家門口就停下了嘛。」志穗看著聰志手上的旅行包,「出門兒啦?」

「……啊。」聰志沒看見姐姐的鞋,優希還在醫院。

聰志脫了鞋就要上樓,志穗叫住了他:「這段時間你是怎麼過來的?在事務所住沒出什麼問題吧?吃飯啦,洗衣服啦……」聰志只好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說:「衣服送洗衣店,飯嘛,附近又有飯館兒又有便民店。」

「內衣呢?內衣髒了怎麼辦?」

「扔了,買新的。」

志穗的眉頭擰成了疙瘩:「那不是太浪費了嘛。」

「現在便宜貨有的是。」

「沒給人家事務所的人添麻煩吧?」

「沒有,我們頭兒能理解我。」

「優希也是這麼說的……你又不是沒有家,幹嗎要……」

「你還有完沒完了?」聰志膩煩了,抬腿就往樓上走。

志穗一把抓住他的旅行包,聰志吃了一驚,趕緊往自己這邊拽。志穗一使勁兒,還是把旅行包拽過去了:「肯定有髒衣服吧,不趕快洗了它,還不得臭啦。」說完提起旅行包就到起居室去了。

聰志沒辦法,只好追了過去。看見志穗要開啟旅行包,連忙說:「我自己來。」說著推開母親,自己開啟旅行包,從裡邊掏出一個裝髒衣服的塑膠袋。

志穗接過那個塑膠袋,到洗衣機那邊去了。聰志開啟冰箱,倒了一杯冰鎮麥茶,一口氣喝完以後,才意識到渴得要命。

「從今天開始該回家住了吧?」志穗一邊問一邊把聰志的髒衣服往洗衣機裡放。聰志沒回答母親的問話。

旅行包裡裝著四國地區靈山的導遊手冊,裡邊有靈山一年四季的風景照,彩色印刷,相當精美。封面是鬱鬱蔥蔥的夏之靈山。翻開封面,是粉紅色千島櫻花盛開的春之靈山,接下來是紅葉滿山的秋之靈山和朝陽下白雪覆蓋的巖峰。聰志把導遊手冊拿出來,故意放在飯桌顯眼的地方,然後拉開一段距離,觀察母親的反應。

志穗從洗衣機那邊回來,看了那個靈山的導遊手冊一眼,表情沒有一點兒變化。她一邊往杯子裡倒茶,一邊問:「這次出門兒是為了工作?」語氣跟平時也沒有任何不同。聰志對母親的冷靜感到很惱火,故意挑釁地說:「去玩兒啊。請了幾天假,調查了點兒事情。」邊說邊觀察母親的反應。

志穗的表情還是沒有變化:「又是住在事務所,又是請假去玩兒,這要是在檢察院工作,還不得讓人家把你給開除了。」說著又倒了一杯茶,回到起居室。矮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小說。母親總是愛看這種大部頭的小說,少年聰志經常感到新鮮和驚奇。年輕時美貌、聰明、嚴厲的母親的形象再現於聰志眼前,產生了一種奇妙的不協調的感覺。

「優希又是後夜班。」志穗坐在矮桌前,嘆了口氣說,「下了白班,在護士宿舍稍微睡一會兒就又去上後夜班。那孩子夜班多起來了,三天才回一次家,回來以後就回屋睡覺,什麼話都不說……」

「我到四國去了。」聰志對母親說。

志穗好像沒聽見聰志在說什麼:「那孩子可真是的,這還不把身體搞垮了呀。醫院方面也真是的,人手不夠也不能把負擔都加在那孩子身上啊。」

「聽見沒有?我到四國去了!’聰志提高聲音說。

「噢。」志穗看了聰志一眼,馬上低頭看著茶杯,繼續說優希的事,「陪床護理的制度取消了,結果是增加了患者和護士兩方面的負擔。那孩子,把患者那份負擔也承擔起來了。」

聰志把靈山的導遊手冊拿起來,放在矮桌上:「還去爬山來著。」志穗沒搭茬兒。

聰志一邊翻開導遊手冊一邊說:「一直爬到山頂。我是順著盤山路爬上去的,其實,得從掛著鐵鏈的懸崖那邊爬上去才能受益。您呢?您是從懸崖那邊爬上去的嗎?」聰志指著一張照片,那是一張掛著鐵鏈的懸崖的照片,人們正在順著鐵鏈向山頂上爬。

過了一會兒,才聽到志穗呻吟般的聲音:「……為什麼,現在,說爬山的事?」聰志看著母親消瘦的肩膀,「想知道真相。父親的事故,姐姐的病,家裡所有瞞著我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哪有什麼瞞著你的。」

「沒瞞著我?姐姐的病,不是哮喘病!」

志穗抬起頭來。聰志看到母親的表情起了變化,乘勢緊逼:「姐姐是因為精神病住院的。雙海兒童醫院,對不對?」志穗瞪大了眼睛:「你聽誰說的?」

「沒聽誰說,查查報紙,問問醫院,就都明白了。為什麼瞞著我?」

志穗低下頭,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姐姐為什麼要到精神病科住院?病到什麼程度?那時候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姐姐到底是為什麼得的精神病?」

志穗不回答,聰志焦躁起來:「是不是因為家裡的事?因為家裡出了什麼事姐姐才得了精神病的?」

「別說了……」志穗痛苦得聲音都顫抖了,她用雙手捂著臉,「……都是我的錯!」

聰志感到意外:「什麼?你把姐姐怎麼樣了?」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呀!」

「您跟姐姐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別再追問我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您跟我說清楚。這麼瞞著我,我受不了!這麼瞞著,一家人越來越疏遠,最後非散了不可。告訴我,都告訴我!」

但是,志穗捂著耳朵,閉著眼睛,一言不發。那姿勢,不僅是不回答聰志的問話,簡直就是無視聰志的存在。聰志把導遊手冊抓起來往志穗面前一摔,看著志穗低著頭捂著耳朵的樣子,氣得罵了一聲:「真他媽的!」跳出起居室,跑到門口穿上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

「把我當傻子!」聰志感到一種莫名的屈辱。他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不應該得到這種對待。誰都不承認他的存在,這氣真是不打一處來。

「不行!不能就這麼拉倒!還是得直接去問姐姐!」

聰志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多摩櫻醫院。司機不熟悉去醫院的路,在聰志的指示下,總算順利地來到了醫院的大門前。此時的聰志還沒有平靜下來。

進了大門往裡走,聰志整理一下腰帶,正要走進醫院大樓,忽然聽見背後急剎車的聲音。回頭一看,一輛紅色小汽車正衝著自己撞過來,嚇得聰志趕緊往旁邊一跳。那輛車從聰志剛才站的地方駛過,停在大樓前邊的停車場裡。

「怎麼開車呢!」聰志在心裡罵了一句,朝那輛車走過去。

車門開了,從車裡傳出一個小女孩的哭聲。一個穿著淡藍色連衣裙的女人從車上下來,拉開後車門叫道:「下車!快點兒!」聰志從剛才的車速、車裡的哭聲裡感到某種不協調。他感到奇怪,更感到不安。

那女人又說話了:「磨蹭什麼呢?不快點兒出來,不得了哇。」不慌不忙的語氣,跟說話的內容很不協調。

那女人瘦高瘦高的,三十二三歲,平時笑起來一定嫵媚動人,但現在,面部表情平淡,眼睛裡充滿虛空,連聰志走過來了都沒注意到。

「你得自己出來,媽媽不能碰你。」還是那種語氣。車裡光線很暗,藉著醫院入口處和停車場的燈光,看得出裡邊坐著的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光著身子,什麼都沒穿,坐在鋪著毛巾的後座上,四肢伸得直直的,連十個手指頭都伸得直直的,身體似乎一動都不敢動,向後仰著頭,啊啊地叫著。

小女孩的皮膚是粉紅色的,原以為是光線的原因,仔細一看,不對,是燙傷!女人又說話了:「你一直這麼待著也不是個事兒啊。」還是不慌不忙的口氣。

她是不知道燙傷的嚴重性呢?還是因為精神恍惚在發呆呢?聰志正在猜測女人的心理,只見那女人上半身探進車裡去了。聰志還以為她是要把孩子抱出來,正擔心她碰痛了小女孩的時候,只聽那女人不耐煩地叫道:「別沒完沒了地哭了!」

啪,女人給了小女孩一個嘴巴。

b8/b

優希接到笙一郎的電話,還以為笙一郎是想了解他母親的病情。笙一郎的母親麻理子已經適應了醫院的生活,也不到處亂跑了,還經常高興地笑著。可是,不管是藥物治療還是心理輔導,都不能阻止腦萎縮的進展,病情在逐漸惡化。

視覺和觸覺都在衰退。基本上不能自己穿衣服脫衣服,護士把住院服遞給她,不是來回抖落,就是把褲子往頭上套。已經不會用筷子,給她用勺子吧,三次舀不上一次來。手腳還能動,但是如果沒人領路,自己找不到自己的病室。前幾天還出了一次事故。

麻理子跟著一個年輕的護士去外邊散步時,忽然想上廁所,護士帶她就近去了外科病房的廁所。本以為她自己能行,沒想到她從坐便器上摔下來了。

事故發生以後,優希給笙一郎打過電話,說傷得不重。笙一郎只說了幾句知道了謝謝之類的話,沒有馬上到醫院來。

「笙一郎大概是為了她母親的病來找我商量辦法吧。」優希想。

醫院方面的方針是,主要治療那些有希望治好的痴呆病患者,而對於那些根本不可能恢復的患者,應該轉到有神經內科的專門醫院去,不要留在老年科。關於這個問題,優希也想跟笙一郎談談。但是,出現在醫院大廳的,除了笙一郎之外,還有梁平。

笙一郎滿臉為難,把聰志去了四國的事告訴了優希。聽了笙一郎的話,優希心裡亂極了,除了一個勁兒地問為什麼,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他想了解真實情況,說只有這樣才能救你。」笙一郎說。

優希感到迷惑不解。聰志想知道的真實,優希想起來就痛苦萬分。笙一郎體察到優希此刻的心情:「沒有必要跟他說真話,隨便說個原因就行。」優希沒有完全理解笙一郎的意思:「比如說什麼原因?」

「在學校受欺負,得了神經官能症啦,父母打架,介入其中,身心疲憊啦,甚至可以說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理由,忘了。」

優希覺得笙一郎說的有道理,想按他的辦法對付聰志。

這時,梁平突然冒出一句:「聰志能相信嗎?」

優希一下子冷了下來。是啊,聰志專程去了四國,還特意爬了靈山,這種誰都能識破的謊言騙得了他嗎?即便如此,優希認為還是得繼續說謊。以前就是這樣做的。不管出現什麼情況,都沒有說出過那個秘密,對醫生都沒說過。當然特殊人物例外,特殊人物就是笙一郎和梁平,還有一個是……沒關係,繼續瞞著聰志。

突然,大廳正門外有人大喊:「快來人哪!」

夜裡,大廳正門是鎖著的,急症患者得走旁門。那人不是不知道就是太著急,還在那裡使勁兒敲著玻璃大喊:「快來人哪!不得了啦!」喊聲聽起來耳熟,優希站起來走向正門,拉開門上的簾子一看,是聰志!

聰志沒看出是優希,繼續敲著玻璃,「護士,快開門,不得了啦!」優希從裡邊把鎖扭開,聰志一頭闖了進來。

「聰志!」優希叫道。

聰志抬頭一看:」姐姐……」

「怎麼了?」

「不得了了,孩子……」聰志指著身後說。

優希一把抓住聰志的手腕:「孩子怎麼了?」

「燙傷,很嚴重,非同一般!」

優希跟著向後退的聰志剛走出醫院,就聽見停車場那邊有人在哭。優希跟聰志一起向那邊跑去。紅色小轎車差點兒撞在牆上,車後門開著,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的女人癱坐在後門旁邊的地上。

「你怎麼了?」優希問。

女人沒答話,聰志在優希身後說話了:「叫我打的。」

優希不解地回頭看著聰志。聰志斜楞著女人說:「打了她一個大嘴巴。」

「為什麼?」

「您就先別問為什麼了,先給車裡的孩子看病吧!」

優希彎下身子看了看車裡的孩子,差點兒叫出聲來,趕緊用手捂住了嘴巴。優希一眼就看出是非常嚴重的燙傷,小女孩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急診室!……」優希朝聰志喊了一聲。嗨,他知道哪兒是急診室啊!

優希轉身正要往醫院裡跑,看見笙一郎和梁平出來了,就朝他倆喊道:「快,幫幫忙!」

倆人急忙跑了過來。聰志認出是笙一郎:「您來啦……」倆人誰也沒理聰志,站在優希對面聽她的吩咐。

優希對他們說:「燙傷,很嚴重,不能動,需要專門的醫護人員和搬送車。」

「我去叫。」梁平說完撒腿就要跑。

「等等!還需要別的器材,我去。你們在這兒看好孩子。」優希說著看了坐在地上的女人一眼,「注意保護一下這位女士。問問孩子的名字,受傷的時間,受傷時的狀況。我馬上回來。」說完就跑進醫院裡去了。

優希走後,在紅色小轎車旁邊發生了一場小小的爭執。笙一郎從正面抱著聰志在向後推他,聰志呢,激動地跳著腳罵著:「你他媽的還配做母親!」他在罵那個穿淺藍色連衣裙的女人。

那個女人被梁平扶著,勉勉強強地站在那裡。不過,梁平決不是在幫她,與其說是扶著她,倒不如說是怕她跑了。梁平緊緊抓住女人的兩個手腕,簡直就是在逮捕罪犯。

醫護人員來了,優希跑在最前面,看到這種情形,厲聲制止道:「幹什麼哪!」聰志的視線轉移到優希和她後邊的醫護人員身上,停止了叫罵,緊接著被笙一郎推到一邊去了。醫護人員把搬送車停在車後門處,在搬送床上鋪上了一種特製床單,這種床單可以防止把燙傷的皮膚粘下來。

大家戴好橡皮手套往車裡一看,全都驚呆了。只見小女孩呼吸急促而微弱,哭聲也沙啞了。梁平在一旁解釋道:「說是熱水燙的。」看見優希回過頭來看著自己,梁平接著說,「那個女人說,她在洗澡間,用滾燙的淋浴澆孩子。」

聰志又憤怒地大叫起來:「簡直是個瘋子!」

「你安靜一會兒好不好?」是笙一郎的聲音。

梁平繼續說:「澆了多長時間,水溫是多少度,她說不知道。」梁平強壓怒火,「她說等她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成了這個樣子,趕緊開車帶孩子來醫院,路上走了20分鐘左右。」

優希控制著自己的感情,對醫護人員們說:「都聽見了吧,請趕快搶救!」

小女孩已經沒有力氣動彈了。這種大面積的嚴重燙傷,稍不留神就會把皮膚蹭掉。人們把另一扇車門開啟,先讓醫生確認了後背、屁股、大腿等幾處燙不太重的地方,才由護士們把小女孩託著搬了出來。

小女孩痛得哭叫起來,優希湊近她的臉安慰道:「阿姨知道你疼,堅持一下,很快就會好的。」

優希和醫護人員一起把小女孩放到搬送車上,目送他們謹慎而迅速地進了醫院以後,回過頭來問那個被梁平抓著的女人:「你是孩子的母親?」

女人呆呆地看著小女孩遠去的方向,沒回答優希的問話。

梁平替她回答了優希:「小女孩的名字好像是叫理代子。」

「不管怎麼說,請跟我一起過去吧。」優希對女人說。

「應該叫警察!」聰志又叫了起來,他甩開笙一郎的手,「這是犯罪!地地道道的犯罪!應該報警!」他看看優希,看看女人,又看著笙一郎說:「這麼殘忍的暴行,因為是母女關係,就這樣拉倒了?我們就看著不管?就這樣原諒了她?」

「警察已經在這兒了!」笙一郎壓低聲音說。

聰志的視線轉移到抓著女人的梁平身上。

「先跟附近的警察署聯絡一下為好。」梁平既像是對大家說,又像在自言自語。

「現在先不要聯絡。」優希制止了梁平,「她也需要檢查一下有沒有外傷。而且,她家在哪兒,家裡是個什麼狀況,都得了解。再說,孩子心裡不安,也需要母親在身邊啊。」

聰志大笑起來,那是憤怒的笑:「得了吧!是這個狠毒的女人把孩子燙傷的,讓她呆在孩子身邊,還不把孩子嚇死。」

優希生氣了:「你給我閉嘴!」

笙一郎上前一步,非常冷靜地對優希說:「這車得重新停放。這樣很礙事,也危險。車裡應該有家庭住址之類的東西吧。」說完把扶著女人的梁平替換下來。梁平鑽進車裡,準備把車倒出來重新停放。

優希對站在那裡發愣的聰志說:「你,回家去!」然後跟笙一郎一起攙扶著女人走進醫院裡去了。

b9/b

五天以來,女人一直住在醫院。被燙傷的女兒住院的第六天晚上,女人打算回家一趟,取一些換洗衣服之類的生活必需品。9點多,她把女兒委託給護士,走出多摩櫻醫院。

這五天裡,警察多次找過她,讓她交代事情的經過。出事那天,她腦子很亂,到底說了些什麼,自己也不記得了。冷靜下來之後,才覺得不應該把什麼都說得一清二楚。住院的第二天,醫生說女兒脫離危險了,從那天起,她在深刻地意識到自己犯了罪的同時,覺得應該把事實真相隱瞞起來。要是不這樣做的話,這個家就完了。

當然,離婚並不可怕,離就離吧,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可是,如果說離婚的原因都是她的過錯,那是無法讓人接受的。而且,把她作為一個虐待孩子的母親來興師問罪,更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說我是個虐待孩子的母親,簡直是天方夜譚!有誰能比我更愛我的女兒呢?虐待孩子的父母,在電視上和雜誌上都看過,那些父母不能算是人!我怎麼能跟他們等同起來呢?」

她從小就是個好孩子,沒幹過一件壞事。老師非常信任她,朋友也很多,上學時一直當班委。她根本就不可能幹壞事。她只知道按照師長的教導去做,有違師長教導的行為是很少很少的。

是事故,她對警察說:「等我注意到水溫太高時,已經晚了。」

不能承認自己是虐待孩子。這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女兒。

「理代子有點兒感冒,我沒讓她泡澡,打算只讓她洗個淋浴就睡覺。水溫是調好了的,一點兒都不燙。我去洗碗的時候,肯定是她自己把水溫調高了。那孩子在洗澡間沒出聲,我還以為沒事呢,誰知五分鐘不到就成了這個樣子……」女人說著說著泣不成聲,「都怨我,我要是一直在旁邊看著她呢,也不至於……」聽著女人的哭訴,誰都看得出她真的很後悔,誰都會認為她是單純的失誤,這確實是一起事故。

女人的丈夫趕來了,惡狠狠地罵她,但是,誰也沒有說她是虐待孩子。萬幸的是,女兒的燙傷經過醫生精心的治療,好像不會留下什麼疤痕。幸區警察署的警察們也傾向於把孩子被燙傷的事件作為一次事故來處理,這是女人從警察們的態度上感覺到的。

可是,有一個警察的態度,跟幸區警察署的警察們不一樣。他就是出事那天她帶孩子來醫院時,在她大腦混亂的情況下,問過她許多問題的那個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警察。

這個地區不屬於那個叫有澤梁平的警察的管轄範圍,女人平靜下來以後,有澤沒有直接問過她什麼問題,只不過幸區警察署的警察訊問時他曾兩次在場,用一種極不信任的眼神冷冷地看著她。

「真的,出事當天我腦子全亂了,自己說了些什麼一點兒都不記得了。現在說的才是事實。這是一起事故。」她說話的時候不敢看穿便衣的有澤,只面對穿警服的幸區警察署的警察,拼命地解釋著。叫有澤的警察一句話也沒說。

還有一個人不相信女人後來說的話,那就是老年科的護士久坂優希。久坂本來不是小兒科的護士,卻好幾次到小兒科來,說一些聽起來並不是非難卻讓人覺得很不舒服的話。

例如:「您有什麼煩惱嗎?我們醫院裡有心理諮詢機構,要不要跟他們談談?」再如:「您對孩子的將來也很擔心吧,要不要讓兒童心理諮詢所的人來跟孩子聊聊?您也可以跟婦幼保健所聯絡,他們隨時可以來人。」並且把兒童心理諮詢所和婦幼保健所的電話給了她。

女人很生氣。你懷疑我,認為我虐待孩子是吧,我虐待了,怎麼了?你能把我怎麼樣?她媽的!

但是,不能發作,只能忍著。女人強裝笑臉對優希說:「沒關係,不要緊的。」優希走後,女人馬上就把優希給她的寫有電話號碼的紙條扔進了垃圾桶。

今天下午,女兒終於能開口說話了。經醫生許可,兩個身穿警服的女警察來找孩子問話。女人和她的丈夫、醫生和護士都在場。女人在心裡祈禱著,看著自己的女兒。

「你是怎麼燙的?」女警察向女兒問話了。女兒什麼都不說,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女警察換了好幾種問法,總之是要了解出事的過程,女兒還是不說話。

女人的丈夫急了:「理代子!說話!」女兒使勁兒眨了眨眼睛。

「是誰把水溫調高的?」女警察又反覆地問了幾遍。

女兒終於說話了:「我。」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對不起……」

不只女人,所有在場的人都嘆了口氣。大家緊張的心情終於鬆弛下來,放下了懸著的心。一種輕鬆的氣氛瀰漫在病室裡。

女人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不由的產生了這樣的期望:說不定女兒真的認為那天是她自己燙的自己,要不就是女兒被突然降臨的災難嚇得喪失了記憶,或者顛倒了思路……這麼一想,女人也陷入了錯覺。

「我自己的感覺肯定是出了問題。可愛的女兒被燙傷,自己難過得要死,所以才有犯罪感,才認為是自己燙的吧。」女人正在那裡胡思亂想,警察們滿意地對女兒點點頭:「好好兒養傷。」說完跟病室裡的人們一一打過招呼,走了。醫生和護士也緊跟著出去了。

女人的丈夫說話了:「是這麼回事啊,你也太粗心了!」丈夫開始數落女人,同樣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女孩子,落下疤痕可怎麼得了!」

女人根本就無視丈夫的存在。丈夫生氣了,啪地抽了她一記耳光。女人瞪著丈夫,低聲叫著:「你殺了我吧!」病床上的女兒大哭起來。「怎麼了怎麼了?」正好有一個護士從病室前邊經過,聽到哭聲急忙跑進來。只見女人揪著自己的頭髮,正在憤怒地哇哇大叫。丈夫覺得尷尬,一溜煙兒地從病室裡跑出去了。

護士用教訓的口吻說:「嗨,當媽的,這是在孩子面前……」

「為什麼都……」女人瞪了護士一眼,剛一開口忽然又不說了。年輕的護士滿臉疑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女人跑出病房,來到廁所裡,在洗手池邊拼命地往額上撩涼水。抬起頭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女人在心裡自言自語起來。

「難道都是我一個人的錯嗎?為什麼都譴責我?為什麼不去譴責那個男人!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女兒拉扯大的。又是擔心孩子生病,又是擔心孩子的過敏性體質,不僅對孩子吃的東西加倍注意,就連自己吃東西都小心翼翼。為了讓女兒保持清潔,不管多累都得及時洗衣服、打掃房間。女兒發燒,自己守在旁邊一會兒都不睡。女兒大便乾燥,自己用手指一點兒一點兒地往外摳。而那個男人呢,就知道享受。高興的時候也就是抱著女兒一起洗個澡。不高興的時候,一點兒都不管。所有的麻煩事都交給我去做,就這樣還說是參與了孩子的教育。」

女兒被燙傷的那天晚上,就是因為女兒說了喜歡爸爸……

女人抱怨著總是回來很晚的丈夫,像往常一樣對女兒說:「理代子討厭爸爸,對不對?」

女兒卻說:「我喜歡爸爸,討厭媽媽。」女人渾身的血一下子湧到了頭頂。

把臉伸到別的女人兩條大腿之間的男人,你竟然說喜歡!已經38歲的大男人了,卻聽從20歲的小妖精的擺佈,你竟然說喜歡!

女人32歲時生的女兒,是難產。丈夫連面都沒露,女人妊娠期間他就跟別的女人好上了。因為女兒的誕生,丈夫總算跟那個女人分手了。

但是,現在丈夫又有了新的女人,那女人甚至把電話打到家裡來說,跟你丈夫離婚!追問丈夫,丈夫卻說不知道。

乾脆自殺算了。想過也試過,但是為了女兒,還是忍氣吞聲地活了下來。那個男人,是決不會把女兒教育好的。

可是,你竟然說喜歡那個男人,討厭媽媽,討厭為你做了那麼多犧牲,辛辛苦苦把你養大的母親!我饒不了你!我要懲罰你!我要你收回你說的話!

這並不是第一次。丈夫的不忠使女人暴怒無常,從女兒很小的時候起就開始對女兒發脾氣了。

所以,女兒才說討厭媽媽,喜歡那個男人吧。這不是太奇怪了嗎?毀了這個家的,是那個男人啊……

女兒,我守護著,家,我守護著……我是一直這麼想的呀。正因為如此,我才一直打罵女兒吧。我想守住這個家,所以,當女兒說出這種簡直要毀滅這個家的傻話時,我才用熱水燙她的吧……

女人走出多摩櫻醫院的正門,朝著沒有行人的國道方向走去。途中,一個人跟她擦肩而過。因為天黑,沒看清楚,但覺得有幾分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面。

走近國道,過往車輛的噪音大起來,好多輛大卡車轟鳴著駛過,那聲音就像殺人兇器一樣刺耳,簡直要把她撕裂了。女人實在受不了,小跑著返回醫院,她想在醫院裡打個電話叫輛計程車。

走到醫院附近,發現那個跟她擦肩而過的人站在醫院大門的內側,好像是在等著她。女人心裡覺著彆扭,沒進正門,繼續向前走,她想繞到後門去。

難道是走錯了?怎麼總也走不到後門呢?走著走著,女人走上了那條過往車輛很少的多摩川沿岸的路。

女人聽見了流水的聲音,比起車輛的聲音來,流水聲讓她覺得平靜安穩,她想離河邊更近些。環望四周,她發現了一條散步用的小路。女人順著小路往下走,來到寬闊的綠地上,綠地前邊就是多摩川。光線很暗,女人感到有些害怕,但她還是走上了綠地。青草的味道好濃。女人向上伸開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徐徐吐出,伴隨著吐氣,緊張的心情和緩了許多。

女人又反覆地做了幾次深呼吸。這些年,好像根本沒有這麼痛快地喘過氣。忽然,她想到了離婚。她自己的父母關係很不好。她意氣用事,擅自決定了自己的終身大事,結果比父母更壞。為了女兒,也是為了自己,跟丈夫和好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女人自言自語地說,「可是,女兒會原諒我嗎?這樣的母親,女兒能原諒嗎?」

「原諒我吧。」女人對著河水喃喃地說。

忽然,女人覺得背後有人。好像是剛才在醫院前跟自己擦肩而過的那個人。就在她想回頭看的那一瞬間,腦後遭到重重的一擊。沒有覺得很痛,而是覺得麻木,她想跑,可是腳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女人好像游泳似的向前撲騰了幾步,膝蓋一彎,跪在了地上。腦後又遭到重重一擊,女人感到天旋地轉,倒在了草地上,她的意識開始一縷縷地離開她的身體遠去。有人把她的身體翻轉過來,她看見了無邊的夜空和閃爍的星星。一個黑影覆蓋下來,閃爍的星星消失了。

「救命!」她下意識地叫起來。不知道是否形成了聲音,至少她自己的耳朵沒有聽見。一雙手似的東西,朝她伸過來。她想躲,但身體動彈不得。喉嚨被壓迫,感覺好沉重,她喘不上氣來了。她想逃,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否在動。

她憋得越來越難受,忽然,殘存的意識使她想到:「這是對我的懲罰吧。我把孩子燙傷了,所以要懲罰我?可是,那個男人為什麼不受懲罰?我的父母為什麼沒受懲罰而終老天年呢?饒了我,求求你了!我想跟女兒一起活下去。我要向女兒謝罪,乞求她的寬恕。我們母女倆要幸福地生活下去。如果不這樣的話,那孩子會很可憐的……」

黑暗中,女兒嬰孩時期的小臉浮現在眼前。那是一張天真的笑臉,跟自己嬰孩時期的照片一模一樣。她把手伸了出來。

「求求你了,讓我跟那孩子……」

可是,她的手除了空氣以外什麼都沒抓住。女兒嬰孩時期天真爛漫的笑臉漸漸遠去,越來越小,像星星一樣閃爍著,最後突然消失在黑暗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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