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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海兒童醫院院子裡的夏山茶,碩大的白色花朵競相開放。優希迎來了住院以後的第二個星期二。本來這個星期二應該去爬明神山的,可是因為上星期五優希引起了一場騷亂,沒有被批准。
優希向她的主治醫生土橋提出抗議,土橋卻說:「想去可以,那麼請你告訴我,上星期五為什麼鬧?你覺得自己身上臭,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優希不肯回答,結果,明神山沒有去成。從星期二到星期五,優希每天按照醫院規定的作息時間表過著有規律的生活。在教室裡,在小組會上,同學們把被稱為「動物園」的八號病房樓所有孩子的外號都告訴了她。
優希在小組會上還是一言不發。本來規定在小組會上應該談的是一天之中發生的事情和感想,但大部分孩子是閒聊,有的一聊就剎不住車了。比如有個外號叫「女狐」的中學二年級女孩,說起話來就興奮得不得了,總是把早上起床到小組會這段時間的大事小事描述得詳詳細細,真是不厭其煩。優希查了一下詞典,原來「女狐」含有「碎嘴婆」的意思。
外號叫做「伯勞」的初一女孩呢,以前愛偷別人的東西,曾經把偷來的東西一件件做過交代。現在的小組會上,她每天都要把一天之中收集到的東西一一介紹給大家。「伯勞」是一種習慣於把捕獲物串掛在樹枝上作為食物的鳥。
外號叫做「八哥」的小學五年級男孩,總是重複前邊同學的發言,連語調都模仿得很像。人很聰明,學習成績也不錯,但從來不發表自己的意見。得了拒食症的「蜥蜴」,這天說的是她父母吃飯和罵人時的醜態。
輪到優希,她總是說一句「沒有什麼可說的」或「跟每天一樣」就算是自己的發言。小組會的小組成員不是固定的,每兩週一換。星期一長頸鹿和刺蝟跟優希換到了一個小組。
長頸鹿比刺蝟愛說,但他發言的內容,多是他折磨小蟲子小動物的事。他繪聲繪色地描繪小蟲子或小動物臨死前痛苦萬狀的情形,最初讓人感到很不舒服。聽著聽著才知道他並不是要嚇唬周圍的人,而是要發洩內心的一種衝動以達到消解的目的。
刺蝟說的話題都是他記住的憲法或法律條文,有時是經濟理論。說的時候像是在背書,沒有一點兒抑揚頓挫。他能記住那麼多內容,語氣中並沒有炫耀,反而帶著某種厭惡感。聽說有人問他是在哪兒記住的這些東西,他憤怒得差點兒把那個人轟出去。
這種所謂的小組會對治好大家的病有作用嗎?優希表示懷疑。不過,通過參加小組會,確實可以讓人感到「不只我一個人有這種病」。有痛苦、有煩惱、受折磨、覺得活不下去的,並不只自己一個。還有,不想被別人干涉,希望有自己的生存空間,希望保守自己的秘密的人,也不只自己一個。
在這裡,大家都很孤獨,但大家彼此認可對方的孤獨,無言之中卻能做到相互理解,相互尊重。在這一個多星期裡,八號病房樓裡出過幾個小亂子,但沒人受傷,還算平安無事。
星期五下午,又輪到優希接受心理輔導。優希真的沒有什麼想說的,但是她想參加下一次的登山活動,她想到離天近的地方去。於是,她決定跟心理醫生談一些不會使自己感到痛苦的事。抱著這種想法,她坐在了診室的躺椅上。她拒絕躺下,只是雙手抱膝坐在了那裡。
土橋先問優希,上小學以前的事還記得什麼。
最初是在離家很近的一所幼兒園,跟小朋友們的關係也很好,可是母親志穗突然讓她轉園,理由是新幼兒園教育先進,培養的孩子有教養。父親雄作倒是認為哪兒都一樣。
「你是怎麼看待轉園這件事的?」土橋問。
優希說她不想離開原來幼兒園的小朋友們,另外,新幼兒園離家很遠,還要坐公共汽車,特別是新幼兒園的園規太嚴格,稍有違反就把母親叫來,當著母親的面狠狠地批評一頓。有時候還搞什麼統一行動,一聲令下,全園的孩子都要跑出來集合。優希在這個幼兒園因為摔跟斗受過好幾次傷,最嚴重的一次是在攀登架上磕破下唇,縫了好幾針。
「討厭媽媽,對不對?」土橋問。優希搖搖頭。媽媽對自己的教育抓得很緊,管得也很嚴,但自己從來沒想過討厭媽媽。
「那你是喜歡媽媽啦?」
優希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沒說話。只說喜歡或不喜歡是無法準確表達對媽媽的評價的。
小時候好想見媽媽。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首先想到的是媽媽。從幼兒園一回家,立刻就向媽媽撲過去,把小臉靠在媽媽的裙子上。依偎在媽媽的懷裡是最幸福的事。可是媽媽自從生了聰志,就都把心思放在聰志身上了。優希向媽媽撲過去的時候,媽媽常常說太累了,把優希推到一邊去。看著媽媽柔弱的身子,優希開始忍耐,控制著自己不再撲到媽媽身上去。
「你在外邊經常受傷,是弟弟出生之前的事呢,還是弟弟出生之後的事呢?」
被土橋突然這麼一問,優希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了。弟弟出生的時候,自己才四歲,還不怎麼記事兒呢。
但是,優希記得,上小學之前常常摔跟斗受點兒磕磕碰碰的小傷,上小學以後就不怎麼摔跟斗了。而且從上小學開始,爸爸、媽媽、外祖母,還有學校的老師,經常對她說的一句話就是:「你是姐姐啊。」
作為姐姐,就得有做姐姐的責任感,就得像個做姐姐的樣子。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得不到人們的認可。因此,優希在各方面都能做到忍讓,什麼事都讓著弟弟,並且幫助媽媽做家務。包括媽媽在內的所有大人都稱讚優希。
小學二年級時,有一天跟媽媽和聰志一起上街買東西,優希在路上摔了一跤,把膝蓋磕破了。媽媽用唾液把手絹弄溼,替優希擦拭傷口。誰知聰志看到姐姐受傷嚇得哇哇大哭起來。媽媽一邊哄弟弟一邊生氣地對優希說:「你這個當姐姐的,要像個做姐姐的樣子,得幫媽媽的忙,別給媽媽添麻煩!」
打那以後,優希再也沒在媽媽面前摔過跤。
「那麼,二年級以後,你就再也沒受過傷嗎?」土橋問。
當然,摔個跤啦,磕磕碰碰的啦,也不是沒有過,但一次都沒告訴過父母。在母親面前,優希做得很像個女孩子。幫母親做飯、洗衣服、打掃房間,什麼都幹。可是在外邊,經常玩兒得滿身是泥。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喜歡在附近的公園裡玩兒捉迷藏。上了小學,課間休息的時候,跟同學們一起扔布袋兒呀,打羽毛球呀,下課以後,跟男孩子們一起騎著腳踏車到很遠的地方去玩兒呀,總之是一個又好動又喜歡冒險的女孩子。
優希平靜地跟土橋談著小時候的事情,不知不覺心理輔導的時間就結束了。
「談得不錯,希望你以後還這樣談。」土橋說。聽了土橋這話,優希內心感到非常矛盾。
說著自己小時候的事,確實有某種輕鬆感和解放感,但是,被別人看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又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想起幾年前快樂的日子,反而打亂了還算平靜的心情。
走出診室之前,土橋對優希說:「這回,臨時出院也沒問題了。」優希聽了這話心裡感到不安,她急忙跑回病室,在桌子上鋪開地圖,再次確認靈峰的位置,以此來穩定自己的情緒。
星期六上午11點多,雄作和志穗出現在醫院裡。他們先跟土橋談了談,然後來到了八號病房樓的食堂。雄作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志穗的表情倒顯得很柔和。
雄作穿著灰色的夏用夾克衫,志穗穿一條淺駝色連衣裙,扎著黑腰帶。倆人走到優希面前時,雄作催促道:「不必坐在這裡說話了,還得趕渡輪,咱們這就走吧。」雄作和志穗是早晨7點從家裡出發,坐8點的渡輪過來的。
優希跟著父母走出醫院大門,走向停車場的時候,看見長頸鹿和刺蝟站在醫院主樓和食堂之間的夾縫裡,正用又傷心又擔心的目光看著自己。
雄作開著車駛入國道,沿海北上,穿過伊予市,從松山市旁邊通過,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三津濱港。雄作把車開上船停好,跟志穗和優希一起來到船艙裡坐下。紅色的地毯已經不太乾淨,散發著令人不快的氣味。
從三津濱港到瀨戶內海對面的山口縣柳井港,大約需要兩個半小時。優希站起來說,想到甲板上去吹吹海風。
「不行!」志穗嚴厲地制止道,大概她還記得優希跳海的事吧。優希默默地服從了母親。
船開了,父母緊張的情緒漸漸地放鬆下來,志穗見附近沒人,臉上浮現出笑容,和藹地對優希說:「看來你已經習慣醫院的生活了。大夫說,你飯吃的不少,既遵守院規,又能正常到教室上課。真不相信你上星期鬧了那麼大亂子。」
「上星期的事就別再提了吧。」雄作皺起眉頭打斷了志穗的話。
「為什麼?」志穗頂了雄作一句,雄作不說話了。
志穗回過頭去繼續對優希說:「聽大夫這麼一說,媽媽就放心了。咱們優希為了變成原先的優希,已經開始努力了。咱們住院算是住對了,我早就認為應該住院治療。那個醫院對你還合適吧?」
優希猶豫了一下之後,肯定地點了點頭。醫院合適不合適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將來可以到神山去得到拯救。
「聽說你在接受心理輔導的時候也能跟大夫談心了……都談了些什麼?」
「這個問題可不該問。」雄作在一旁警告說,他說話的時候不怎麼看優希,「心理輔導是以保密作為前提條件的,保密才能有效果。」
志穗不服氣地說:「母女之間還有什麼秘密,還有什麼不能問的!」
「你不想讓優希把病治好嗎?」
「我就是因為想快點兒把優希的病治好,才想為她做點兒什麼。」
「必須做的事情大夫會說的。大夫只說讓優希回家好好休息兩天,大夫讓你這麼逼問孩子來著嗎?」
「誰逼問孩子來著?」
父母雖然都在壓低聲音說話,但優希卻感到震耳欲聾。她用哀求的口氣小聲說:「別吵了行不行?」父母立刻緘口不語了。
優希吃了一驚。父母吵架早就成了家常便飯。在優希和聰志的教育問題上,在志穗老是回孃家的問題上,在雄作的工作和收入的問題上,不知道吵過多少次。那時,不管優希用多麼大的聲音叫他們別吵了,從來沒有聽過一次。現在這是怎麼了?媽媽是不是知道了我的事?優希想到這裡感到一陣恐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既感到受不了又感到滑稽。
「吃點兒什麼嗎?」雄作為了改變一下尷尬的氣氛,故意用顯得很快活的語氣說。「下船再說吧。」志穗說。優希面朝牆壁躺下不說話了,雄作開始瀏覽雜誌,志穗則拿出大部頭的法國小說看起來。
船到柳井港,三人在一家餐館吃了午飯。優希要了一份咖哩飯,因為沒有食慾,剩了一半。
沿著山陽鐵路西行,不到一個小時就可以回到德山市家中。但是為了去接聰志,得先到米市的外祖母家去。優希不想去。
剛強又好說,把自家經營的傢俱店扔在一邊,卻跑到消防隊、工商總會去管閒事的外祖母,自信的舅舅,工作狂似的舅媽,嘰嘰喳喳又任性胡鬧的表兄弟們,優希現在都不想見。
「他們也許都知道我住院的事。」優希想。
在離孃家還有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志穗扭過頭來對優希說:「跟大家都說你是哮喘病,為了防止復發,需要去外地療養。明白啦?」
「這樣撒謊並不是為了我優希,而是為了他們自己。」優希心裡覺得很不舒服。
志穗孃家的傢俱店創業40多年了,是這一帶最大的傢俱店,僱著六個店員。既賣結婚用傢俱,又賣窗簾、地毯一類的東西。前店後家,住房跟傢俱店連在一起。外祖母一家三代過著富裕的生活。
外祖母家到了,優希不肯下車。志穗把後門開啟往外拉她,她死死抓住安全帶不鬆手。「行啦,就跟她姥姥他們說優希身體不好不就得了嘛。」雄作坐在正駕駛座上,輕輕地敲著方向盤說。志穗皺起眉頭:「優希好長時間不到姥姥家來了,都說讓咱們吃了晚飯再走。」
「優希不想去,這不是沒辦法的事嘛。現在最重要的是優希。為了在孃家的面子,你就拿孩子當犧牲品哪?」
「誰拿孩子當犧牲品了?大家都為優希擔心,都在那等著呢!」
「到時候讓大家問這問那的,優希會受不了的。住了這麼長時間的醫院,就夠孩子受的了,又非要把她拉到眾人面前去受審,咱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讓孩子臨時出院的?」
「算了!」志穗砰地一聲把車門關上,優希嚇了一哆嗦。雄作把車門玻璃搖下來對志穗說:「別說不利於優希的話。」
「這還用得著你說!」說完就到孃家接聰志去了。
「這麼任性,真讓人沒辦法。」雄作目送志穗遠去,小聲嘟囔了一句。
雄作不喜歡岳母家。他出生於貧寒之家,加上本人性格脆弱,優柔寡斷,岳母家的人都看不起他。這一點連優希都能感覺得到。優希家裡的傢俱都是外祖母送的。優希和聰志的書桌,雄作本來想自己買,可是外祖母說不許買便宜貨,特意送來了高檔書桌。優希記得,優希的書桌送來的時候爸爸只是沒表現出高興,而聰志的書桌送來的時候,爸爸的表情就非常灰暗了。這件事給優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這個……優希……」雄作回過頭來,笑著對優希說,「你能不能悄悄地告訴爸爸,你都跟大夫說了些什麼?」
優希感到迷惑不解:「為什麼……」
「怎麼說呢,我是擔心哪。那個醫院到底是怎麼治療的,我是一點兒都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兒,可是大夫根本就不把你的詳細情況告訴我。你們談了些什麼,具體的治療方法是什麼……雖然在船上對你媽是那樣說的,想來想去還是放心不下。」
優希在爸爸的注視下,覺得什麼都不說也不合適,就說:「以前的事。」
「以前時十麼時候?」
「小孩子時候的事。」
雄作苦笑了一下:「現在你也是小孩子呀。」
「……幼兒園和剛上小學的時候。」
「為什麼要說這些?」
「大夫讓我說的……」
「光說小時候的事來著?」
「時間太短,每星期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說了些什麼?」
「……幼兒園轉園的事。」
「啊,想起來了。你不想轉,你媽非讓你轉……說到這個話題的時候,你沒說媽媽的壞話吧?」
優希搖搖頭。
雄作滿意地點點頭:「嗯,說別人的壞話不好。就算說了真話對治療有好處,說那些傷害別人的話也是不好的,自己也會受到傷害的。」
優希點了點頭。
「不覺得累嗎?說那麼久以前的事,說出來還得讓人聽得明白。」
「……累。」
「就是。就算是發生過的事,說出來能讓人聽明白也是很不容易的。爸爸就不會。實際發生過的事,說出來別人卻聽不懂。」雄作說著把視線轉向車外,看著遠處,「大概是小學四年級的事。跟同學打架以後,覺得又窩心,又難過,最後哭著回家了。一到家,你奶奶就罵我,男子漢,哭什麼!我想跟她說是怎麼回事,可是她說太忙,不聽。這時候你爺爺回來了,不由分說就打了我幾個嘴巴,讓我再去找那個同學打一架,把他打敗。其實那同學是我的好朋友,我並不想跟他決一雌雄。不知道是怎麼引起的,我挖苦他母親是酒吧的女招待,他也挖苦我家,結果就打起來了。其實,互相傷害了對方的家庭,是又生氣又傷心……可是,就是無法跟你奶奶表達自己的心情。我知道,要是如實說了,肯定會傷害你奶奶……類似的事情多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不想跟別人說我自己的心裡是怎麼想的了。真不明白,本來是事實,可是……自己對自己做的事,理解不了啊……」
這時,汽車微微搖晃起來。回頭一看,聰志正把臉貼在車後門的玻璃上朝姐姐笑呢。小學二年級的聰志,和善的長臉,微微下垂的外眼角,長得很像雄作。
「姐姐,你回來啦。」聰志鼻子發堵,掛著兩串鼻涕。優希一看見弟弟就笑了,趕緊把車門玻璃搖了下來。「姐姐,你的病好了?」聰志邊說邊一躥一躥地跳著,好像要從窗戶外邊跳進來似的。優希開啟車門讓弟弟坐在身邊,掏出手絹給他擦了擦鼻涕。這時,母親志穗和外祖母並肩走了過來。
母親跟外祖母長得很像。母親要是再老點兒,再胖上十公斤,就跟外祖母一模一樣了。外祖母跟雄作打了個招呼,就到優希這邊來了:「到家裡吃了晚飯再走嘛。」語氣裡帶著不滿。外祖母看著優希的臉又說,「病沒有發作吧?這麼長時間沒來過了,到家裡去坐會兒吧。」
優希打算用笑容來回答外祖母,以前她一直是這麼做的。即便是在她不高興的時候,只要對方,特別是長輩希望她這樣或那樣做,她總是努力滿足對方。如果做不好,她會覺得很難過的。可是現在,優希的笑容剛剛浮現在臉上,忽然扭曲了。她臉上的肌肉痙攣著,眼瞼抖動著,俊俏的小臉整個變形了。
外祖母和祖母的臉色驟變,坐在優希旁邊的聰志大叫:「姐姐的樣子好奇怪!」
雄作回頭一看,也喊叫起來:「優希,你怎麼了?」志穗慌忙伸手摸了摸優希的前額:「這孩子有點兒發燒。」優希被志穗的涼手一摸,眼瞼停止了抖動,心裡覺得舒服點兒了。「下次再帶她到家裡去吧。」志穗說。聽見母親拒絕了外祖母,優希鬆了一口氣,身上連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
等她緩過勁兒來的時候,汽車已經開進了德山市裡自己的家附近。優希覺得身體左側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低頭一看,原來是聰志靠在她身上睡著了。
黃昏之前到了家門口,優希叫醒聰志一起下車。這是一幢普通的二層小樓。一層是餐廳、廚房、起居室和夫婦的臥室,二層是孩子們的臥室和陽臺。陽臺雖然不小,但離鄰居家太近,上午幾乎見不著太陽。
全家人先到起居室休息。優希首先感覺到的是家的味道。家裡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家裡獨特的味道也沒變。此時優希才意識到自己是離開家住院了。想起這個家,優希有眷戀亦有痛苦。
雄作建議讓飯館兒把晚飯送到家裡來。志穗讓優希吃飯之前先洗個澡,優希聽從母親的安排一個人進了洗澡間。洗澡的時候,聰志的歡鬧聲不時透過磨砂玻璃門傳進來。
吃飯的時候,吃完飯休息的時候,聰志不停地向姐姐報告著姐姐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家裡和學校裡發生的新鮮事。優希很熱心地聽著。聽聰志說話,總比被父母追問醫院的事好得多。父母呢,也笑著在那裡聽聰志大吹大擂,大概他們也是想借此逃避令人不愉快的話題吧。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個再和睦不過的家庭了。
睡覺的時間到了,聰志要跟姐姐在一起睡。志穗反對:「那樣姐姐睡不好。」優希說不要緊,她喜歡跟弟弟一起睡。在優希的房間裡,優希跟聰志在一張床上睡下了。房間裡飄散著獨特的味道。
傢俱都是外祖母送的,書架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志穗為優希買的百科詞典,衣櫃裡掛滿了依據志穗的審美觀點買的衣服,以前擺在這裡那裡的布娃娃一個也沒有了,住院以前優希用菜刀把它們全「殺」了。
熄了燈,房間裡的味道更濃了,甚至覺得嗆鼻子。優希開啟書桌上的檯燈,聰志一點兒也沒有被驚動,他鬧累了,躺在床上就睡著了。
優希睡不著。大街上汽車的噪音依然如故,被噩夢魘住時的尖叫聲,護士的腳步聲,大海的喧鬧聲,都聽不到了,聽到的只是身邊安睡的聰志輕微的熟聲。優希輕輕的摟著熟睡的弟弟,撫摸著他那柔軟的頭髮,淚水一下子盈滿了眼眶。弟弟對優希滿懷信任和依賴,安祥地進入夢鄉,多麼叫人愛憐,又多麼叫人羨慕。
優希把臉靠在弟弟的小腦袋上,低聲嗚咽起來。在這個文弱而可愛的小生命的體溫的安慰下,優希跟全家人一起迎來了黎明。起床以後,優希把旅行包裡的髒衣服取出來,自己用洗衣機洗了,又把乾淨衣服塞了滿滿一旅行包,然後就去幫媽媽做早飯了。
吃完早飯,志穗帶優希去了一家陌生的理髮店,修剪了一下住院前被優希自己用剪子鉸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出了理髮店,志穗反覆地看著優希的髮型,滿意地說:「嗯,顯得規矩多了。」優希聽了這話,心裡產生了一種再把頭髮鉸它個亂七八糟的衝動。但是一想到爬神山,她控制住了自己。
午飯後,優希該回醫院了。雄作開車先把聰志送到外祖母家。分手的時候,聰志難過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但他很乖,沒哭也沒鬧,朝姐姐大幅度地擺著手,目送姐姐遠去。
下午4點多,輪船到達三津港。雄作開車沿著海邊的國道前行,接近醫院時太陽已經西斜。「不要太勉強了自己。」雄作通過後視鏡看著優希說,「集體生活雖然苦,自己也要過得快活。很快就會習慣的。等情緒穩定下來咱們就可以出院了。」志穗也說:「好好兒遵守院規,聽大夫的話,兩個星期以後再來看你。」優希聽了感到驚奇,抬起頭來看了母親一眼。
「下星期你爸爸出差,媽媽沒有駕駛執照,不能來看你。
「我是真想來啊,」雄作說,「不要緊吧,能堅持兩個星期嗎?」
優希被反射著夕陽的海面晃得直眨眼:「不要緊的。」
看見醫院大門的時候,優希胸中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到家了」,又跟「到家了」不完全一樣的感情。從車裡一出來,立刻就被海潮的和綠樹的香味包圍了。父母一直把優希送到八號病房樓的入口處。雄作對優希說:「有事給家裡打電話。」志穗撫摸著優希的肩膀:「什麼都可以跟大夫說,儘快把心裡的疙瘩解開,早日恢復以前的優希,媽媽在家等著你。」說完和雄作一起跟護士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優希提起旅行包,順著樓道朝自己的病室走去。從樓梯口經過的時候,優希聽「啊」的一聲叫,抬頭一看,是坐在樓梯轉彎處的長頸鹿和刺蝟。他們看見優希,立刻站起來,娃娃臉的長頸鹿笑得更像小孩子了:「你回來啦!」刺蝟默默不語,但從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莫非他們一直在這裡等著我?」
「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長頸鹿又說話了。
「別廢話!」刺蝟制止道。
優希默不作聲地從他們面前走過,背後傳來長頸鹿和刺蝟的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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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醫生允許爬明神山的孩子,男女合計21名。孩子們按照醫生的要求穿上了旅遊鞋、運動衫等便於爬山的服裝。裝有一份盒飯的簡便背包和水壺由醫院方面負責準備。
優希穿的是牛仔褲和黑色運動衫,簡便背包背在身後,水壺掛在肩上,左腕上的傷口已經結痴,繃帶拆掉了。帶隊的是土橋和兩個男護士、兩個女護士以及養護學校的兩個老師。他們都沒穿白大褂,跟孩子們一樣換上了旅遊鞋、運動衫,不同的是他們帶上了藥箱、急救箱,以防萬一。
一行28人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是上午10點。他們要爬的明神山是醫院對面的山的後面那座山。跨過國道,他們走上一條土路,眼前出現了一片橘林。橘樹的綠葉在已經高高升起的太陽的照耀下,顯得很有光澤。
優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進肺裡的不是她期望的柑橘的香味,而是泥土的氣息。穿過橘林是一段緩坡,爬上緩坡就是登山口了。進入登山道,坡度馬上變得陡起來。梅雨期雖然還沒有完全過去,但是今天天氣很好,萬里無雲,風和日麗。據天氣預報說,相當於7月中旬的氣候。
在前邊領路的是一個男護士,接下來是按年齡從小到大排列,土橋走在最後,其餘的護士和老師插在佇列中,以便隨時照顧有困難的孩子。優希的前邊是同病室那個愛鍛鍊身體的「蝮蛇」和同班那個總是喜歡弄出響聲的「響尾蛇」,後邊是長頸鹿和刺蝟。長頸鹿穿紅色運動衫,刺蝟穿藍色運動衫。
登山道兩側綠色的灌木叢裡,到處點綴著白色的四葉對花、紫紅色的野薊花和黃色的醋漿草花。山坡下,種著許多梅子樹和櫻花樹。開花的季節已經過去,梅子樹結滿了綠色的果實,櫻花樹黃綠色的葉子在微風中搖擺。
再向上爬,路邊的細竹多起來,櫧樹和橡樹之間,山櫻開著可愛的白花,森林深處,蔓狀的山藤開著紫色的花。優希身邊的護士邊走邊向孩子們介紹花草樹木的名字:「看,那是八角金盤。我們吃的天婦羅,有一種就是那種樹的嫩芽。八角金盤8月裡開花。」她指著三四米開外的一棵不太高的樹,大聲向孩子們說。
優希聽著她的介紹,一點兒都不覺得討厭,反而覺得輕鬆快活。森林裡傳來小鳥的悅耳叫聲。
「這是鵯鳥,這是蘭鵲。」
「這是白臉山雀,這是黃道眉,還有斑鳩呢。」
護士和老師們紛紛把鳥的名字告訴孩子們。雖然看不清楚鳥的樣子,但小鳥動聽的鳴叫,足以使孩子們心情激動了。優希她們漸漸地走進了濃密的樹蔭下。在這裡,哪怕有一點點風,也會覺得很涼快。
「當心!」從身後傳來誰的叫聲。
優希回頭一看,是長頸鹿。他指了指優希身邊垂下來的樹枝。
「那是山漆樹,碰了會皮膚過敏的。」刺蝟解釋說。優希趕緊縮回手來。
山雖然不高,爬起來還是挺累的。40分鐘以後,森林稀疏起來,前邊是一塊不大的空地。孩子們歡呼起來,有的坐在草地上,有的坐在樹墩上,大人們也鬆了一口氣,站住了。
長頸鹿和刺蝟站在優希身邊。長頸鹿用手臂擦著汗說:「休息十分鐘。」刺蝟喘著粗氣說:「每次都是在這兒休息。」
走在最後的土橋向孩子們喊了一聲:「休息!只十分鐘啊!」
因為空間小,孩子們幾乎是互相靠在一起休息的。在病房裡,大家從來沒有這麼接近過。平時各自守住自己的小天地,討厭別人干涉自己的孩子們,現在擠在一起,很自然地感受著夥伴的體溫和呼吸。
優希雖然很累,卻不想休息,她想快些爬上山頂。往山下看去,可以看見予贊鐵路、國道上賓士的汽車和魚師町的家家戶戶,還可以看見醫院的一角。
土橋來到優希身邊問:「不覺得累吧?」優希點點頭。「爬山挺好的吧?」優希又點了點頭。心裡說,用不著你管,但並沒有感到煩躁和討厭。土橋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就到別的孩子那邊去了。
優希覺得側面有人在看著她,扭頭一看,是長頸鹿。長頸鹿帶著幾分羞澀對優希說:「去不去看木莓?」說完朝森林那邊一歪頭。優希往長頸鹿指示的方向一看,刺蝟在森林邊站著呢。長頸鹿接著說,「往森林裡走一點兒就有木莓。」說完就朝刺蝟那邊走過去了。
優希看了一下四周。平時在病房裡,男孩跟女孩是不怎麼說話的,說了會被別人議論。但是現在的情況就不同了,男孩女孩混在一起,談得可開心了,沒有一點兒拘謹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