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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979年 仲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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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頸鹿和刺蝟走進森林裡去了。醫生護士跟孩子們談得正熱鬧,誰也沒注意他們兩個。優希不只是想看木莓,更感興趣的是長頸鹿和刺蝟。她跟在兩個男孩後面向林子裡走去。

林子越來越密,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形成了幽暗的樹蔭,樹蔭後面似乎流動著一股清涼的風。在這股清風的誘惑下,優希繼續向密林深處走去。

「在這邊。」長頸鹿和刺蝟在招呼她。

優希朝他們走過去。周圍是茂密的野草,低矮的灌木。在一種枝葉茂盛的矮樹上,點綴著幾顆玻璃球似的紅色的果子,亮晶晶的。

長頸鹿指著那果子對優希說:「這是熊木莓。」刺蝟點點頭說:「那邊山坡上還有刺莓和草莓,果子成熟期已經過去了。現在結果子的是這種熊木莓,到了8月,結果子的就是紅花木莓了,再往裡走才有。」

刺蝟以知識豐富見長,長頸鹿則以勇於行動見長。這是優希對兩個男孩的評價。

「能吃嗎?」優希問。長頸鹿和刺蝟相視一笑。優希終於開口說話了!沒有比這更叫他們高興的事了。優希雖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還是向熊木莓走過去。

「當心!」長頸鹿指著垂下來的細細的枝條說,「那上邊有刺,纏住就麻煩了。」優希非常小心地靠近熊木莓,看見那紅色的果實好像是由許許多多微小的顆粒聚集而成的。她又問了一遍:「能吃嗎?」

「當然能吃啦。葉子後面也有刺,當心點兒。」刺蝟提醒道。優希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摘下一個木莓果兒。木莓果兒非常飽滿,好像稍一用力就會被捏碎,優希感到了其中充溢著的生命的活力。舉過頭頂對著太陽看看,呈橘紅色的果實煥發出奇異的光彩。

放進嘴裡一嚼,優希不由得閉上了眼睛。酸甜酸甜的,混雜著青草和泥土的芳香。不知是不是錯覺,還有一種並不叫人討厭的動物的氣息,對了,還有小鳥的味道。想到小鳥,優希覺得自己的身體就要浮起來了。

突然,哨音響了,「出發了!出發了!」優希睜開眼睛一看,長頸鹿和刺蝟也在吃木莓果兒。長頸鹿一邊吞嚥著嘴裡的果子一邊對優希說:「該回去了!」

優希點點頭,把嘴裡的果子一下子吞了下去。在這一瞬間,優希體味到一股跟剛才完全不同的濃烈的香甜味兒,好像把一片森林吞了下去。優希跟在長頸鹿和刺蝟後邊回到了佇列裡,誰也沒有批評他們。

又爬了45分鐘左右,終於到了山頂。沒想到山頂上這麼寬闊。為了便於人們眺望四周,很多樹被砍伐,只剩下大大小小的樹墩和野草。周圍便於遠眺的地方有一些用杉樹的樹幹做的長凳,供遊人坐下休息。

「有沒有覺得身體不舒服的?」護士們觀察著孩子們的情況詢問著。

孩子們有的坐下來喘著粗氣,有的用袖子擦著臉上的汗,沒有誰說不舒服。爬上山頂以後的成功感使孩子們神清氣爽,臉上浮現出愉快的微笑。優希離開人群,朝便於遠眺的長凳處走去。草叢裡有一條遊人踩出來的路,優希順著這條路很快來到長凳邊。

放眼望去,深藍色的瀨戶內海盡收眼底。模模糊糊地看得到海上的一些島嶼,自己的家山口縣在哪個方向呢?優希一時無法確認,於是在腦海裡畫起地圖來。

明神山的北邊是瀨戶內海,東邊是松山市,西邊和南邊是連綿的群山,優希想爬的神山靈峰,應該在東南方向。優希向東南方眺望著。朵朵白雲緩緩飄過,看不見靈峰的影子。

「看什麼呢?」不知什麼時候,長頸鹿和刺蝟也過來了。

「靈峰在哪兒?」優希問。

長頸鹿和刺蝟感到有些迷惑地對視了一下,馬上向四周眺望起來。過了一會兒,刺蝟指著優希看過的方向剛要說話,長頸鹿先發言了:「看不見,大概是因為有云吧。」

刺蝟歪著頭說:「也許是因為有霧。看得見的時候,比想像的大得多呢。」

長頸鹿轉向優希:「你對靈峰感興趣?」

「……沒什麼。」優希搖搖頭。

這時,老師們開始招呼大家吃午飯了。

據說,把盒飯帶到山頂上來吃,也是登山療法的一部分。到底有多大效果,優希當然說不清楚,但是,爬上山頂以後的成功感確實是有的,儘管只不過是這麼低的一座山。在大自然的懷抱裡,感到舒展而愉快。可是對於優希來說,剛才跟長頸鹿和刺蝟一起摘採熊木莓時昏暗的森林裡,比陽光明媚的山頂更具有吸引力。

孩子們散開來,各自找自己喜歡的地方吃飯去了。優希避開大家,一個人走到森林邊,在草地上坐了下來。長頸鹿和刺蝟轉來轉去轉到離優希不遠的地方坐下,既能看得見她,又不至於侵犯了她的領域。孩子們有的糊里糊塗地很快就把飯吃完了,有的沉醉於自己的世界裡忘了吃飯,護士們正在提醒著他們。

忽然,優希發現長頸鹿和刺蝟不在了,往稍遠處一看,他們跟兩個中學生正在說著什麼。優希認為這時候誰都沒注意到她,於是悄悄地往後退著,隱沒在身後的橡樹林裡。

沒走多遠是一個大斜面,優希跌跌撞撞地朝下面走去。坡度越來越小,幾近平地,優希停下腳步朝山頂看了看,沒有人追過來,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手扶著樹幹向天上望去。

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的陽光,形成長長的光束,花粉或小蟲在光束裡翻飛,織成一張巨大的網,把優希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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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頸鹿和刺蝟跟那兩個中學生吵了起來。是為了優希。

那兩個初中二年級的學生,一個叫食蟻獸,一個叫鯊魚。在八號病房樓裡,這倆人比長頸鹿和刺蝟惹的禍還要多。食蟻獸喜歡窺視別人的隱私,一旦被他發現了什麼,他肯定找茬兒欺負人。鯊魚是個大個子,面無表情,他的外號讓人覺得特別貼切。經常搖晃著巨大的身軀,說打人就打人,因此被多次扣分以致強迫出院,後經當議員的父親活動,又回來了。

食蟻獸和鯊魚是怎麼成為好朋友的,誰都不知道。大概是食蟻獸先找的鯊魚吧,鯊魚也正好沒人理呢。病房裡經常可以看到說起別人的隱私來滔滔不絕的食蟻獸的身邊站著洗耳恭聽的鯊魚。鯊魚有了食蟻獸這個朋友以後,不怎麼打人了,可是隻要食蟻獸因窺視別人的秘密而發生衝突,他還是要攥起拳頭威脅別人。

剛才在半山腰休息時,食蟻獸看見長頸鹿和刺蝟跟優希在一起,就趁大家吃午飯的時間帶著鯊魚找麻煩來了。「有話跟你們說。」食蟻獸低聲威脅道,說完扭頭就朝土橋看不到的地方走。長頸鹿和刺蝟是絕對不能當孬種的,站起來就跟著他們過去了。

這地方很少有人來,草長得很長。食蟻獸有鯊魚做後盾,說話很蠻橫:「你們跟那個女孩兒是什麼關係?」食蟻獸朝優希呆過的地方一擺頭,「瞧你們倆那德性,把一個女孩兒拽到林子裡幹什麼壞事來著?」

長頸鹿和刺蝟不是第一次被食蟻獸糾纏了,但他們並不怕他。他們往他嘴裡灌過洗滌劑,甚至說過要在他睡著以後往他耳朵裡灌上汽油再給他點著。食蟻獸一般是不敢惹他們的。但是這天,食蟻獸忍不住了,因為他喜歡優希。這一點從他那令人生厭的口氣中是可以感覺得到的。長頸鹿和刺蝟忍無可忍了。長頸鹿瞪著食蟻獸:「別胡說八道。你這種專門欺負小同學的東西,今天又學會吃醋啦?」

「你說什麼?」食蟻獸臉都氣歪了。

長頸鹿向他逼進一步:「你要是敢碰她一下,我要了你的狗命!」

「口氣不小哇,你過來。」食蟻獸嘴上這麼說,人卻在往後退,最後躲到鯊魚後邊去了。

長頸鹿把手伸進褲兜,悄悄地開啟水果刀,做好了戰鬥準備。刺蝟厭煩地對食蟻獸說:「你算了吧,我看你病得不輕!」說著他也把手伸進褲兜裡,攥住了一支圓珠筆。要是打起來,用這玩藝兒扎對方一下子也夠他一嗆。

刺蝟接著說:「食蟻獸,你小子要是不中傷別人心裡就難受是不是?這肯定是以前落下的病。肯定是被別人發現過什麼秘密,被別人說長道短過。現在呢,把氣撒在我們身上。你報仇的物件錯了!你說你讓不讓人討厭?找你的仇人報仇去,別找我們的麻煩!」

食蟻獸不知是氣的還是傷心的,從緊咬著的牙齒縫裡發出一陣呻吟,身體僵直,不住地哆嗦著。鯊魚發現自己的夥伴情況不妙,毫無表情的臉上露出幾分猶豫。

「不好!」長頸鹿叫了一聲,只見食蟻獸正直挺挺地倒下去,鯊魚趕緊抱住了他。刺蝟對鯊魚說:「得把他的嘴撬開!」鯊魚用了很大的勁兒才把食蟻獸的嘴瓣開,刺蝟用手絹把圓珠筆裹起來,插進他的嘴裡,長頸鹿趕緊去叫醫生。

土橋和護士趕來急救,食蟻獸總算緩過勁兒來了。土橋問是怎麼回事,刺蝟說:「說著說著話他就成這樣了。」別人誰也沒再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哨音響起來,「集合!集合了!」

除了優希以外,都在。長頸鹿和刺蝟最早發現優希不在,正要離開佇列去找,被老師喝住。他們對老師說,優希不在了。大人們命令孩子們呆在原地別動,四下尋找起來。長頸鹿和刺蝟不顧命令,先後離開佇列朝優希剛才坐著的地方跑去。簡易背包還在,人卻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土橋過來問道:「這是她的包嗎?」

長頸鹿點點頭:「是啊。」

刺蝟接著說:「剛才就在這兒坐著來著。」

「拿上包,回去!’土橋命令著,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登山療法的實施過程中,哪個孩子一時不見了的事不是沒有過。躺在草地上睡著啦,到密林深處去小便啦,因此耽誤了集合,找一找等一等,總能把人找齊。但是,半個小時過去了,還是不見優希的影子。等在山頂上的孩子們騷動起來,有的煩躁,有的尖叫,莫名的恐怖感籠罩在孩子們心頭。

土橋跟護士和老師商量了一下,決定由一個男護士和兩個女護士帶孩子們下山。

「不管她了嗎?」長頸鹿提出抗議。土橋解釋說,留下的大人繼續尋找。

「我們也留下幫你們找。」刺蝟說。

「有我們呢,你們都回去!」

倆人左磨右纏,土橋就是不答應,只好下山。下山走得快多了,大約用了爬山的一半時間就到了登山口。為了早些報告情況,那個男護士先跑回醫院去了。大家都到達醫院的時候,院方已經組織了七八個護士、教師,正準備出發去四處尋找。

幾個心神不安的孩子朝著八號病房樓跑去,護士們迎接出來,孩子們興奮得哇哇大叫,護士們一個勁兒地安慰著孩子們,一時亂作一團。長頸鹿和刺蝟趁亂離開人群,溜到病房後面,繞道跑出醫院,嚮明神山跑去。倆人一邊跑一邊猜測著優希可能去哪裡。

「是不是又到海里去了,」長頸鹿扭頭看著大海的方向說,「她剛來的時候不是到海里去了嗎?」

刺蝟歪著頭想了一下:「要是想到海里去,何必還要來爬山呢?」

「那是不是順著國道往松山方向去了?」

「為什麼去松山?」

「也許什麼都不為,就是想逃走。要是順著鐵路走,說不定已經在什麼地方上了火車,這一帶可都是無人車站。」

「那列車員也得查票啊。而且,只要列車員懷疑是雙海醫院的孩子,馬上就會跟醫院聯絡的。這種事情已經發生過多次,我們住院以後就有四個被列車員送回來過。」

「可是……」

「而且,公路和車站大人們都去找了。」

「那我們去哪兒找?」

「……木莓,她好像對木莓很感興趣。」

「去看看!」說完倆人直奔爬山時吃過熊木莓的地方。

太陽還很高,倆人喘著粗氣,衣服都被汗水溼透了。來到有熊木莓的地方,看不見優希的影子,也沒發現有剛踩過的痕跡。清風吹過,茂密的樹叢搖晃起來,嘩啦嘩啦作響。倆人摘下一個又一個的木莓果兒塞進嘴裡。

無論如何,爬上山頂再說。倆人一邊注意著不被大人們發現,一邊向上爬。已經聽得見大人們的喊聲了:「優希——,噢——,優希——!」

倆人離開登山道,走進森林裡藏起來。不一會兒就聽見了有人下山的腳步聲。

「這麼上山早晚被發現,發現了又得扣分。」長頸鹿說。

刺蝟不如長頸鹿體力好,他喘著氣說:「山頂附近都找過了,她要是在的話,早就找回來了。」

「那怎麼辦?公路和車站不是都有人找了嗎?」

「……不過,我認為大人們只會從他們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

「什麼?」

刺蝟把頭靠在樹幹上,透過樹葉看著藍天:「他們跟咱們接觸時不也是這樣嗎?根本不能理解咱們的心情和願望,只知道從他們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根本不能站在咱們的立場上來體會咱們的痛苦,瞭解咱們的心願。不光是不能,乾脆是不想。」

「找人也是一樣嗎?」

「她真正想去哪兒,他們是不可能想像得到的。」

長頸鹿從地上撿起一片枯葉,遮在眼前:「站在她的立場上考慮……可是,她是女的呀。」

「所以,要發揮你的想像力。」

「怎麼發揮?」

「我想,只要你把自己的心靠近她的心……」

長頸鹿把枯葉放在頭頂上:「好吧……比方說,我是一個六年級女生……」

「好,我們想想看。」

倆人靠在樹上,放鬆了一下,閉上眼睛想起來。

她是一個小學六年級女生。頭髮剪得短短的,是自己用剪子剪的。為什麼?好好的頭髮為什麼要剪個亂七八糟?因為討厭自己……因為厭惡自己的形象……還是為了讓自己變得令人厭惡才那樣做的?也許是為了想向誰訴說什麼。一個人走進大海深處,是想死嗎?不知道。為什麼要新生?不知道。但是,討厭現在的自己,倒是可以肯定的。是的,她在海邊說過,她想變成一個跟以前不同的自己,活下去!

她的母親聰明、漂亮、高雅,但有些瘦弱,好像也有些神經質。她的父親,穿著講究,像個商人,好像很有工作能力,目光炯炯有神,待人態度和藹,可是誰也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父母之間有矛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但是,她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好像是一個絕對不能對任何人說的秘密。小組會上,她不能敞開心扉。醫生護士,她不敢相信。在她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使她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事情……

在病房裡,只在盥洗室亂鬧過一次,其餘的時間都非常遵守院規。可是,她又不想盡早出院。既然不想出院,又為什麼那麼遵守紀律呢?

她不像「蜉蝣」那樣整天想自殺,也不像有的孩子那樣只埋頭於自己的世界,如果認真去生活,她將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爬山的時候,她的臉上放射著光華,吃木莓的時候,對於大自然的生命力,她既感到驚異又感到歡喜,好像就要把心靈的窗戶開啟。而且,她的視線還移到太陽照不到的幽暗的密林深處,帶著憧憬……

到底出了什麼事呢?誰也不知道。肯定是比在海里淹死還要令人難過的事。但是,她不想死,想活下去。當然,現在的自己,活下去是沒有價值的。啊,快找到答案了。

沒有價值的,不是現在的自己,而是這個逼迫自己的世界。可是,自己改變不了這個世界,一點兒都改變不了。想活下去……但在這種狀態下是活不下去的……

這時,來爬山了,來接觸大自然了。在大自然的懷抱裡,好像發現了一個可以使人得到安寧的地方。既然有這麼好的地方,何必還要到車站去呢?何必還要到城裡去呢?

長頸鹿和刺蝟同時睜開了眼睛。

頭好痛啊!生活在別人的感情世界裡,好累啊,需要拿出全副力量。倆人平靜下來之前,一直並排站著,當他們意識到自己已經淚流滿面時,趕緊用手抹掉。倆人喘了一口氣,面對面互相看了一眼。

「森林裡邊!」長頸鹿脫口而出。

「對!森林裡邊!」刺蝟完全贊同。

倆人沒有返回登山道,而是用手分開茂盛的野草,穿過森林往山頂上爬,爬到森林邊緣的時候,看見了優希坐過的地方。大人們已經不在了,這邊他們好像已經找過了。優希肯定是從這兒走向密林深處的,倆人馬不停蹄地向他們認定的方向跑去。

磕磕絆絆地衝下斜坡,在樹與樹之間穿行,幾乎收不住腳。跑了一段,坡度越來越小,倆人終於可以放慢腳步了。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的陽光,形成長長的光束,光束微微抖動著,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光束是從他們右側投射下來的,太陽已經西斜了。

倆人好像被什麼東西吸引著,朝光束投射的方向走過去。穿過光束織成的網,是寂靜的密林。他們小心謹慎地往前走著。腳下的野草發出啾啾的聲響,好像是某種有生命的動物發出的叫聲。草叢裡的小蟲子被他們驚動了,蜂飛蝶舞,圍著他們亂轉。一不小心,蜘蛛網就會粘在臉上。他們一邊拂掉臉上的蜘蛛網一邊向森林深處挺進。

他們並不是一直朝山下走。他們知道,那樣的話很快就會走回去的。他們是在順著山勢,忽上忽下地朝林子茂密的地方走。雖然光線較暗,但周圍的花草樹木、岩石苔蘚、枯枝落葉,看得都很清楚。鳥的叫聲,比順著登山道爬山時聽得清楚多了。潮溼的野草和苔蘚的味道也漸漸濃厚起來。

爬上一道坡,眼前出現一棵又粗又高的大樹,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巨大的樹木。倆人拼命走到那棵巨樹前,撫摸著那粗大的樹幹。在兩個孩子眼裡,這棵巨樹簡直就是地球的中心,而且充滿了生命的活力。樹幹上長滿了綠色的苔蘚,螞蟻呀,叫不上名字的各種各樣的小蟲子呀,在樹幹上爬來爬去。平時,他們見到螞蟻什麼的小蟲子就把他們殺死以解心頭之恨,可是今天呢,心裡沒有一點兒殺意。

「你知道這是什麼樹嗎?」長頸鹿問。

「我覺得是楠木,以前好像在植物圖鑑裡見過。」刺蝟回答說。

這棵巨樹把他們吸引住了。好像要確認樹幹到底有多粗,他們繞著樹幹轉起來。

巨樹後面有一個洞,洞的上面野草茂盛,洞口被蔓草遮掩著。是戰爭年代防空洞的遺蹟呢?還是古人存放東西的倉庫呢?反正不像是動物的洞穴,而像是人工挖掘的。

二人好奇地歪著身子往裡看了看。啊!裡邊躺著一個人。

嬌美的身子蜷曲著,頭枕在右手腕上,細微的鼾聲證明,她睡得正香。表情不像平時那麼嚴肅,安祥得像個熟睡的嬰兒。看著她那恬靜可愛的睡相,長頸鹿和刺蝟的心,就像暴風雨過後平靜下來的湖水一樣安寧。

b4/b

優希醒過來了。睜開眼睛往洞外一看,森林已經被夕陽染紅了。她發現這個洞時,雖然陽光照不進來,但周圍的草木還是能看得清清楚楚的。白的花,紅的果,灰褐色的樹幹,深綠的草,黃綠的葉,總之是一個色彩鮮明的世界。

可是現在呢,有的部分沉入了黑暗,有的部分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而絕大部分都被夕陽染紅,森林裡彷彿流動著紅色的霧。

優希在洞裡坐了起來。記得自己是被這棵可以稱為明神山之主的巨樹吸引過來,發現了這個洞的。當時什麼都沒想就鑽了進來。洞口不大,裡邊地方卻不小,而且十分清爽,優希枕著手腕躺下來,從下向上欣賞著大自然的美景。她覺得那棵巨大的楠木就是自己的保護神。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靜靜地睡著了。

優希覺得有點兒冷,不由得雙手抱住了肩膀。「哎,怎麼回事,肩膀上哪來的毛巾?肚子上也有一塊……沒見過這兩塊毛巾啊,這是怎麼回事?」優希在心裡自言自語地念叨著,從洞裡探出頭來。洞口有人,而且是兩個人,一邊一個坐在洞口。

「誰……」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沒有回答。

優希從洞裡鑽出來,那兩個人還是一動不動。她背靠大樹從正面看了看他們,原來是長頸鹿和刺蝟。他們手拉手坐靠在洞口兩旁的山坡上,分明是為了保護洞裡的優希。可是,就像兩個失職的哨兵,他們睡著了。

「他們是來找我的,看見我睡著了,沒叫醒我又怕我著涼,就把毛巾給我蓋上,等著我醒來。真會為我著想。」優希感到高興的同時也感到困惑,「他們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叫醒他們好呢?還是等著他們好呢?」優希甚至在一瞬間想過溜走。

周圍越來越暗,優希終於決定把他們叫醒。她故意踩著附近的枯枝,弄出很大的聲響。長頸鹿和刺蝟醒了。看見優希已經站在面前,驚得目瞪口呆。

楞了幾秒鐘,長頸鹿首先笑著說話了:「你起來啦?」

刺蝟也生硬地笑著:「沒著涼吧?」

「這是你們的?」優希把毛巾舉到他們面前問道。

「髒兮兮的,真對不住。」長頸鹿伸手就要把毛巾拿回來。

優希拿著毛巾的手一下子縮了回去。看到二人迷惑不解的樣子,優希說:「再借我用一天行嗎?」

「啊……行啊。」「行,行。」二人感到莫名其妙。優希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長頸鹿和刺蝟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一會兒撓撓頭髮,一會兒用腳尖踢著腳下的草。這時,從遠處傳來大人們呼喊優希的聲音。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長頸鹿說:「快回去吧,不然大人們該去叫警察了。」刺蝟問優希:「打算就這樣逃走?不是吧?」優希點點頭。

「那,回去?」長頸鹿問。

「嗯。」能這樣跟他們實話實說,優希自己也感到吃驚。至少現在優希還不覺得自己的行動是對他們二人的背叛。長頸鹿和刺蝟是怎麼找到優希的?找到以後為什麼不叫醒她而是等著她自己醒來?二人沒有說明,優希也沒有追問。

穿過森林,只見晚霞滿天,分外妖嬈。三人顧不上欣賞天空的美景,只顧一個勁兒地趕路。快爬上山頂的時候,長頸鹿停住腳步問優希:「自己一個人能回去嗎?」他想了想又說,「我們倆被扣的分已經不少了,再扣就得強迫出院了。」

優希沒弄懂他們是什麼意思:「你們倆都不打算回醫院了?」

二人笑了:「我們是想悄悄溜回醫院。到時候就說是去小賣部或運動場了,頂多被批評幾句,不至於扣分。」刺蝟解釋完他們自己的事,接著對優希說:「你呢,就說在森林裡摔了一跤摔暈了。或者說森林浴太舒服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優希點了點頭。

「好,我們得走了。」長頸鹿說。

「一會兒在醫院見。」刺蝟邊說邊開始往後退了。

優希朝醫院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路以後回頭一看,二人還在朝自己輕輕擺手呢。突然,優希的視線在他們上方停住了。在夕陽的照射下,遠方一座黑乎乎的高山浮現出來,尖尖的山峰巍峨聳立,直刺太空。

「神山……」優希自言自語地說。再看長頸鹿和刺蝟,已經不見了蹤影,只聽見急促的腳步聲,他們已經順著斜坡下山了。

優希攥著二人的毛巾順著登山道朝山下走去,半路上碰見一個養護學校的老師。老師問她怎麼才回來,她按照刺蝟教的第二種說法撒了個謊。

老師批評了她幾句,看看沒出事也就放心了。優希回到病房時,看見長頸鹿和刺蝟已經先於她回來了。在食堂吃飯時,二人不時朝優希微笑著。優希把他們的毛巾洗乾淨,第二天在學校裡還給了他們。

兩個星期以後,優希又參加了登山活動。山上到處可以聞到夏天的味道。深深地吸一口氣,緊張的心情便一點點地融化到大自然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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