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精神處於高度緊張狀態,聰志是僵直著身體,一口氣把胸中塊壘吐出來的。停下來之後好像受了什麼委屈似的差點兒哭出來,趕緊閉上眼睛,筋疲力盡地癱坐在沙發上。
「喂!」伊島叫了聰志一聲。
聰志好像是在把面前令人討厭的蟲子轟走似的擺擺手:「跟你們這種人說什麼也是對牛彈琴,我現在不想說了。你們要是非聽不可呢,拿傳票來。我看什麼傳票你們也拿不來。」雖然已經筋疲力盡,還是發洩了一通。年輕警察想上去把聰志揪起來,伊島又制止了他。
「您二位別往心裡去,他只不過是隨便一說,沒什麼別的意思,別往心裡去。」笙一郎趕緊和稀泥,他緊跟著站起來說,「我們事務所正在處理一樁挺麻煩的離婚案。雙方毫不掩飾地爭奪財產,誰也不管孩子。久坂君負責這個案子,大概是鬱積過多的緣故吧。」說著好像要保護聰志似的站在了伊島與聰志之間。
聰志四肢無力,閉著眼睛坐在沙發上,看來他是一句話也不想說了。伊島看看聰志又看看笙一郎,滿臉不信服地說:「既然你們挺忙的,我們今天就先回去了。下次再來打攪。」笙一郎不客氣地說:「來之前請先打個電話。」
伊島微微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對了,長瀨先生……您好像跟這位青年的姐姐很早以前就認識?」
笙一郎覺得胸口憋悶,透不過氣來,並且感到身後的聰志在驚奇地看著自己。
「好像是說從小學時代就……」伊島接著說。
「不……」笙一郎否認。
「我是這麼聽來的。還有我認識的一個叫有澤的,你們三個是一個小學校的?你們交往的時間真夠長的。」
笙一郎感覺到聰志的視線強有力地落在自己身上,他拼命地尋找著合適的詞語。
「偶然的重逢,十幾年沒見過面了。」
「但是,您把友人的弟弟安排在您的事務所工作。」
「話可不能這麼說。我跟他姐姐重逢是他來我的事務所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後的事。有澤在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當警察,我也是5月才知道的。這跟您的案子有什麼關係嗎?」
「當然沒有關係。只不過是羨慕你們的友誼,持續了這麼長的時間。」
「偶然重逢而已。見到有澤君代我向他問好。大家都很忙,見一面也挺不容易的。」
「一定轉告。」
伊島說完瞥了聰志一眼,就跟那個年輕警察一起走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警察們剛走,聰志就大叫起來。笙一郎避開聰志的目光,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來。為了給自己一段思考的時間,他慢慢地掏出一支菸叼在嘴上。
「您跟姐姐是小學同學,為什麼不告訴我?」
笙一郎打著打火機,想把煙點燃,可是點菸的時候竟然不能吸氣,整個氣道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抬起頭來斟酌著字句說:「我母親在多摩櫻醫院住院以後,碰到過你姐姐。當時覺得面熟,但是沒敢認。後來我從側面打聽了一下她的名字,還想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哪有這麼巧,會在這裡碰上我的小學同學呢?去醫院看望我母親時,終於找機會問了問,還真是我的小學同學。我也覺得非常驚奇,世界上竟有這麼偶然的事。」
「為什麼不跟我說?」
「我這不是正在找機會嘛。我想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跟你說,讓你大吃一驚。」
聰志湊到笙一郎的辦公桌前:「可是,長瀨先生老家是松山,我姐姐老家是山口,只不過在松山附近的雙海兒童醫院住過院……」
「我在山口住過。」
「是嗎?那請您告訴我是哪個學校,學校的名字是什麼?」
「你這是怎麼了?成警察啦?」笙一郎把手上根本沒點著的煙在菸灰缸裡碾碎,又叼上一支。
「原來早就認識啊!」真木廣美站在門口突然說話了,「總算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笙一郎瞪了她一眼。
廣美好像要把笙一郎的目光給他碰回去似的,用更厲害的眼睛瞪著他:「明白為什麼長瀨老師這麼器重久坂師兄了。以前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因為他成績優秀。」
「我不敢說久坂師兄不優秀,但我敢說他並不是老師最好的搭檔。」
「住口!這事用不著你多嘴!」
廣美毫不畏懼:「聽說在他大學時代您就關心他,原來因為他是您女朋友的弟弟呀。」
「不對!」
「老師的公寓離久坂師兄的家那麼近也是偶然的嗎?」
「當然是偶然的。跟他姐姐重逢是最近幾天的事,不信你去問問。」這話與其說是給廣美聽的,倒不如說是給聰志聽的。
聰志默默地看了笙一郎片刻,突然轉身離開笙一郎的辦公桌,從廣美身邊擦過。
「嗨!等等!」笙一郎叫道。
聰志不顧笙一郎的阻攔,奪門而去。
「其實我一直有感覺。老師每次到醫院看望母親回來,高興都寫在臉上……開始我還以為老師是見了母親以後高興呢,後來才漸漸明白,您高興並不是因為見了母親……」
笙一郎在皮椅上坐下,看都不看廣美一眼:「行啦,回家吧。」
「連久坂師兄的私事都關心,這就不難理解了。您到底是為了他,還是為了……」
「快回家去!」笙一郎語氣粗暴起來。
廣美還在一個勁兒地說著什麼,笙一郎把皮椅轉過去背朝著她,不再理她。
廣美走了,房間裡只剩下笙一郎一個人一支接著一支地抽菸。
過了一會兒,笙一郎掏出手機,按下了梁平的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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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沒聽說。」梁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寬闊的公園裡,梁平坐在沒人的地方的一條長凳上,正在聽笙一郎的電話。周圍飄散著香子蘭甜甜的香味兒,身後是大片的桅子花。
梁平這天一直在多摩川綠地搜尋到晚上8點。回到作為臨時宿舍的練功房,一邊吃飯一邊掏出手機聽了聽來電錄音,笙一郎讓他趕快回電話。不到三分鐘梁平就把一大碗蓋飯吃完了。走出警察署,來到夾著第二京濱路的南河原公園,撥通了笙一郎的手機。
「伊島你認識嗎?」笙一郎問。「當然認識。」對方回答。
但是,伊島和幸區警察署的年輕警察去笙一郎事務所瞭解這個兇殺案,甚至訊問聰志,梁平一點兒都不知道。「真的沒聽說。」梁平反覆強調著。
笙一郎嘆了口氣:「我正跟警察說明情況呢,聰志突然狂笑起來,說了一大套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肯定不會給警察留下什麼好印象。比這更嚴重的問題是,那個叫伊島的,把咱們跟優希早就認識這件事暴露給聰志了。」
「怎麼回事?」
「伊島他們先到優希那兒去的。問起那天晚上我們三個在一起的事,優希大概說了我們是小學同學。」
「那怎麼辦?」梁平這才知道笙一郎來電話的目的。
「聰志要是知道了我們三個早就認識,會怎麼想……說不定會認為他是憑門路被錄用的。當時我曾阻止他去四國調查過去的事,這樣一來他不是更懷疑了嗎?」
「可是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啊。」
「啊,那是。我只不過想問問這次伊島他們來我的事務所,你事先知道不知道。」笙一郎多少顯得有些煩躁。
「不知道。沒聽說。」梁平說。即便事先知道了,會不會通知笙一郎,梁平自己也不敢肯定。
「警察會不會把聰志當成懷疑物件?」
梁平有點兒不知所措。雖然他跟笙一郎的關係非同一般,但畢竟是外單位的人,而且還是個律師。笙一郎覺出梁平在猶豫,於是不再硬問:「你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
「這個案子的犯人。」
「……什麼看法都沒有。不感興趣。」梁平說完回過頭去看了看。甜得過分的花香讓他覺得噁心。
「為什麼?死者可是我們那天見過的那個孩子的母親啊。」笙一郎對梁平的回答感到意外。
梁平瞪大眼睛看著身邊的白花:「不管是誰死了,對於我來說都只是一件工作而已。」
「也就是說只管抓人?」
「不是……」
「不是?」
「我們是有組織的搜查。歸根到底,我只不過是所謂整個機器上的一個齒輪,老老實實地幹活兒就是了。我自己沒有必要去找什麼線索,連有線索的地方都懶得去。跟你說實話吧,早就膩了。」
「什麼早就膩了?」
「現在的工作。你以為這種工作真是我想幹的工作嗎?」
笙一郎一聲苦笑:「刑警要把工作給扔了,這話是怎麼說的?」
梁平說:「幹上這一行純屬偶然。我受不了每天早上坐同一班電車去上班。當警察雖說有點兒危險,但我覺得我這種性格幹這個合適。當時的想法是,只要有機會面臨生死的考驗,只要夠刺激,什麼工作都行。如果現在有一個更刺激的工作,我就跟刑警這個行當說拜拜。」說完伸手揪下一朵白花。
梁平把花舉到眼前,香味兒更濃了。可能是受到花心的甜味的誘惑,大約有十來只小黑蟲在花裡蠕動著。梁平感到一陣噁心,慌忙把花扔到地上,踩在腳下。
由於電話一時離開了耳朵,笙一郎說的是什麼梁平沒聽清,只當是說聰志的事,就說:「知道了,姑且問問伊島,看他對聰志有什麼看法。
「不是,不是這事兒……是……」笙一郎說話突然變得不暢快了。
「那是什麼事兒啊?」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關於……奈緒子的事兒。」
梁平渾身的血一下子衝到頭頂,剛要叫出來,笙一郎又說話了:「她給我來了個電話。」
衝到頭頂的血一下子又退回去了:「……奈緒子?給你?」
「剛才打來的。說有點兒事想問問我……她想問的,除了你的事還有別的嗎?」
梁平感到嗓子幹得直冒煙。想說話,但聲音出不來。
「最近沒見過她嗎?你要是覺得方便的話,一塊兒到她的店裡去一趟吧。大後天晚上怎麼樣?我這兒也正好有話要跟你說呢……」
聽到笙一郎帶著幾分掛慮的口吻在說話,梁平更生氣了:「沒那個閒工夫!再說了,這事兒跟你有什麼關係?」梁平強壓怒火沒有大喊大叫,不等對方說話,啪地把手機的電源關了。
奈緒子找了笙一郎,梁平為此非常氣憤。但是,是自己把她逼到這一步的啊。想起奈緒子的事,梁平心裡痛苦極了。我不想傷害別人啊,可是為什麼總是與自己的主觀願望相反呢!有沒有什麼辦法把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潛意識控制住,不被它操縱呢?……梁平找不到這種辦法,結果傷害別人的事做了一件又一件。
梁平狠狠地用鞋底把花踩了個稀爛,好像是要把那些黑蟲子趕盡殺絕似的。
回到警察署的練功房,梁平和衣躺下,男子漢們的汗味兒和柔道服的黴味兒立刻裹住了他。練功房的一角,鋪開的塑膠布上擺著很多從現場收集來的東西正在一一被記錄起來,據說在一些空易拉罐上已經採集到指紋了。
11點,全體警察在大會議室集合開會。梁平找到伊島,在他身邊坐下。尋找線索的工作毫無進展,上司發脾氣了。上司發完脾氣,各小組開始按順序彙報情況。
輪到伊島發言,梁平的神經緊張起來。本來以為伊島要彙報訊問聰志的情況,可聽到的卻是:「沒有新的情況。」
梁平在旁邊側面盯著伊島和那個留著板寸的年輕警察,從他們的側面什麼都看不出來。會議結束後,梁平一把拉住正要回練功房的伊島:「有話跟你說。」雖然半夜了,在警察署大樓裡也找不到一個方便的地方說話。二人只好來到警察署後邊的停車場。
「到底是怎麼回事?」梁平沒頭沒腦地問。
「什麼怎麼回事?」伊島反問道,看他的表情好像是就等著梁平來問他呢。
「聽說您去審問久坂聰志了。」
「那不叫審問。律師跟你說啦?你跟他說沒說這個案子的事?」
「沒說。」
「你要注意,不要犯紀律!」
「您怎麼看久坂聰志這個人?」
伊島沒有直接回答梁平的問話:「關於那個傲慢無禮的小毛孩子,你知道些什麼?」
「基本上什麼都不知道。」
「確實很聰明。聽說通過了司法考試。可是,也許是用腦過度,造成一種病態的胡思亂想。看得出他父親很早就去世了。」
「您調查過了?」
「從他的表現推斷出來的。你知道他父親早就死了的事?」
聽了這話,梁平自然起了戒心:「嗯……知道是知道……」
伊島眯起眼睛,觀察著梁平的表情:「你知道他家在哪兒嗎?」
「不知道。怎麼了?」
「我想看看他是在什麼環境中長大的,問問他以前犯過什麼病沒有。那麼怨恨父母,一定有什麼原因吧。」
梁平沒說話。
伊島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皺著眉頭說:「說到被害人的事,他說什麼那是孩子的復仇。接著就說了一大堆跟被害人無關的話,中心內容是列舉人世間做父母的罪狀。當時我真是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了。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子,哪裡知道為人父母的辛苦。腦袋發熱胡說八道,而且看法非常偏激。說什麼當父母的以前也被自己的父母壓制,於是也用同樣的方法壓制自己的兒女……怎麼能夠一概而論呢?說什麼也得見一面!」
「跟誰見一面?」
「跟他母親。」
梁平吃了一驚:「我說頭兒,您到底要把誰當成懷疑物件啊?」
伊島冷笑一聲:「倒不是把誰當成懷疑物件,聽了那個小毛孩子的話我覺得咽不下這口氣,心裡堵得難受。我不認為那小子是一氣之下吐出來的話。我覺得既有他自身精神上的不成熟,也有家庭方面的原因,總之是不太正常。」
「怎麼辦?追究下去?」
「他還夠不上追究的材料。在破案的過程中,跟被害人有關的人不是都得過篩子嗎?他也就是一個過篩子的物件而已。」
「既然如此……」梁平希望伊島就此打住。
但是,伊島固執得讓人感到奇怪:「我心裡堵得難受,得想辦法順順氣。跟案子也許沒什麼關係……那個小毛孩子病態的思維方式,我得給他從根兒上治治。就那麼隨隨便便地,連自己的罪過都推到父母身上,毫無責任感的年輕人,我不能看著他到處宣揚這種謬論……」
「那您打算怎麼辦?就算見了他的母親,就能解決問題嗎?」
伊島回答不上來。
「您不是見過他姐姐嗎?」
伊島點點頭:「聽說是個很出色的護士,周圍的評價也很高。一見面,果然給人印象不錯。不過,我感覺她精神上可能也有問題。內心的焦慮幾乎是掩飾不住的。」
梁平故意裝作傻乎乎的樣子笑著:「氣色的問題吧。整天護理那麼多病人,精神又緊張又疲勞,從臉上帶出來也是正常的。頭兒,什麼都懷疑,幹刑警幹得吧。」梁平跟伊島開了個玩笑。
沒想到伊島不上樑平這趟車:「到現在為止,除了被害人的丈夫以外,還沒發現誰值得懷疑。就我所掌握的情況,惟一跟案子有牽連的就是久坂聰志這小子。對父母和子女,對家庭抱著那種偏見的傢伙,我信不過他。即便跟這個案子沒關係,我也想調查調查。」
梁平發現伊島的決心一點兒動搖的意思都沒有,直截了當地問:「真的打算去他家嗎?」
「現在就去,怎麼樣?」
「什麼?」梁平抬起手腕看了看錶,12點半。
伊島好像決心已定:「明天還得繼續瞭解被害人周圍的情況。再說,貿然走訪笙一郎的事務所,幸區警察署那個年輕的已經產生了疑問,再去聰志家,他會拉住我不讓去的。」
「深更半夜的,早睡了。突然兩個警察前來造訪,人家會怎麼想。」
「光從外邊看看也行。」
梁平感到迷惑不解:「看了又怎麼樣?」
「看看外觀,從氣氛上也能感覺出來。」
「……真要去啊?」
「我並沒有打算打攪他們啊。」說完抬腳就走。
「等等!」梁平追了過去。
伊島走到第二京濱路,攔住一輛計程車,梁平剛追過來,伊島已經鑽進車裡,而且給梁平騰出一個位置。梁平只好上車。
伊島把要去的地方告訴了司機,看來他已經知道了久坂家的地址。倆人在車裡沉默了好一陣,結果還是伊島先開口了:「那個醫院的老年科病房,去看過沒有?」聲音低沉,好像並不要求梁平回答。
梁平看了伊島一眼,伊島把視線轉向了窗外:「聽說久坂優希在老年科病房,我特意上八樓看了看。所謂老年科,並不是專門診治老年性痴呆的,一般老年性疾病也治。當然,由於內臟器官病變引起的痴呆症也不少。病房裡的老人,有到處亂跑的,有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溜達的……」
伊島突然停止了叨叨,梁平也沒有搭話。過了一會兒,伊島問:「你真的是過繼給別人了嗎?」
「嗯。
「養父母都結實吧?」
「好像挺結實的。」
「將來打算怎麼辦?」
「將來?」
「沒考慮過嗎?」
梁平回答不上來。
「因為不是你的親生父母?」
「跟這沒關係。」這是梁平的心裡話。他從心裡感謝自己的養父母。
伊島嘆了口氣,繼續看著窗外:「什麼事兒都是,說來就來。自己還覺得不著急,還覺得沒關係呢,不知道哪一天,就成了火燒眉毛的事了。」伊島深深地陷入沉思,停頓了一下又說:「五年前總算買了一套房子,搬出了機關宿舍,可是呢,那隻不過是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兩個又是青春期,又要考大學的孩子每人一間,我跟我老婆住在全家吃飯的房間裡,連那個事兒都沒法兒幹,當然我也很少回家住。我老婆除了操持家務,還得照顧正處於困難時期的孩子們,擔心孩子們將來的出路……我們老兩口都沒有一起出去旅行過。照顧我這個跟她沒有血緣關係的人,能說打心眼兒裡願意嗎?我知道這是很難的。可是,她默默地接受了,而且不辭勞苦,承擔起撫養孩子的全部責任,真夠她受的。我們這個時代的人,不是那麼隨隨便便地就能指責父母的罪過的……我們是要盡最大的努力去孝敬父母的。」
伊島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很有力度。梁平什麼都沒說。如果他問的話,伊島也許會詳細地說給他聽。但是,瞭解別人的家庭,對於梁平來說是一件痛苦的事。倆人陷入了沉默。
計程車通過武藏小杉站以後,速度降了下來,司機問:「是這一帶吧?」
下了車,伊島和梁平順著寂靜的住宅街朝優希家走去。以前,梁平一個人悄悄到這裡來過很多次,但是現在,他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默默地跟在伊島後面。造型類似的家家戶戶夾著一條狹窄的死衚衕,衚衕走到頭,就是優希的家。
已經深夜1點多了,除了一戶人家的二樓大概是準備考大學的孩子開著燈在學習以外,人們都已熄燈就寢。衚衕的入口處有一盞路燈,勉強可以看得見腳下的路。各家門前種著各種花草樹木,特別是西番蓮的橙黃色和白色的花朵,在黑夜中也顯得嬌豔迷人。
快到優希家門前的時候,梁平停下了腳步,伊島一個人走到大門前確認寫著住戶名字的門牌。優希家一樓的一間屋子還亮著燈,好像有人還沒睡。伊島藉著那燈光,觀察著優希的家
「頭兒,回去吧!」梁平壓低聲音叫道。
伊島回過頭來對梁平說:「這個家夠殺風景的。」
梁平焦慮不安地勸道:「這不是沒什麼問題嘛,回去吧!」說完拉起伊島就要走。
就在這時,優希家的門開了。「是聰志嗎?……」隨著纖細的聲音,一個在睡衣上套著對襟毛線衣的中年婦女出現在伊島和梁平面前。
梁平簡直認不出她是誰了。在梁平記憶中,優希的母親是一位冷漠、嚴肅而又高雅、美麗的女性。為了追尋優希的身影,梁平到這附近來過很多次,但沒有正面見過優希的母親。這次站在她的對面,是17年前攀登靈峰以來的第一次。
志穗被伊島和梁平嚇了一跳,慌忙關門,只留下一條門縫,警惕地問:「……誰?」
伊島爽朗地笑了笑:「這麼晚了,真對不起!我們不是壞人,是警察。」說著從口袋裡把證件掏了出來。
志穗更加覺得奇怪了,她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伊島和他身後的梁平:「你們有什麼事嗎?」
伊島依然用爽快的口氣問道:「久坂聰志是您的兒子吧?」
志穗馬上變得惶恐不安起來:「是的。怎麼?那孩子……」
「沒什麼大事。他不在家?」
志穗稍稍點了點頭:「他在事務所住。」
「很少回家嗎?」
「……嗯,工作太忙。」
伊島感動地搖了一下頭:「明知道是這樣,還特意在門口等著他回來……您這當母親的一片苦心,兒子知道不知道啊?」
「……那孩子給你們添麻煩了?」
「那倒沒有……不過,您為了您兒子的事,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呢?如果有的話,儘管跟我談……」
梁平實在聽不下去了,他以勸告的口氣制止道:「頭兒!」
志穗的目光轉向梁平。
梁平趕緊低下頭:「快回去吧,別給人家添亂了。」說著就要往回走。
正在這時,梁平背後傳來急促的跑步聲和叫聲:「怎麼了怎麼了?」
梁平的手腳頓時僵住,一動都不能動了。優希從他身後插過來,站在了志穗和伊島之間:」這麼晚了,你們要幹什麼!我們犯什麼罪了?」
伊島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沒有,沒有那個意思……」
「一定有什麼急事吧?不是為了聰志?」優希的視線轉向了梁平。
梁平微微搖了搖頭,想說話,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伊島強裝笑臉:「不是不是。對不起!真的沒什麼事。是吧?」他回過頭來看著梁平。
「到底是怎麼回事?」優希看看伊島又看看梁平,更加嚴厲地說,「既然沒什麼事,警察就不應該這麼晚到我們家來!」
「那倒是。」伊島一時語塞,撓了撓頭皮又說,「今天晚上我不是作為一個警察,而是作為一個普通人前來拜訪的,我擔心……」
「沒有這麼晚到別人家來的普通人!別瞞著了,有什麼事?你們對我母親說什麼來著?」
在怒氣衝衝的優希面前,伊島微微低頭鞠了一躬:「您要是這麼說的話,我可就沒話說了……聰志君怎麼樣?身體還好吧……」
梁平實在受不了了,對優希和志穗說:「這麼晚打攪了你們,實在對不起!」梁平雖然面向她們,但是誰都不敢正視,「我們在這一帶巡邏,偶然走到這兒來的,什麼事都沒有。我說頭兒,咱們走吧,別再麻煩人家了。」說完拉起伊島就要走。
「等等!這小夥子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志穗對梁平說。
梁平心裡一陣慌亂,正要搖頭否定,伊島點著頭說話了:「啊,有可能有可能。」伊島看看梁平又看看優希,對志穗說,「這小夥子和您女兒好像從小學時代就認識。您以前大概是見過他吧。」為了使變得尷尬的氣氛緩和下來,伊島故意用明快的口吻說。
「是嗎?」志穗吃驚地看著優希。
優希冷冷地說:「不知道。」
伊島看著梁平,皺起了眉頭。梁平什麼都沒說。
「你們要是沒什麼事的話,以後請不要以這種形式到我家來。」優希斷然對伊島發出逐客令,然後對母親說,「媽,別感冒了,快進屋吧。」說完推著志穗進去了。
梁平盼著優希回過頭來,哪怕是一秒鐘也好啊!可是,優希一直背朝著他,直到把大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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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希鎖好門,氣憤地說:「這些人,真沒教養!」見志穗要說什麼,好像為了堵住她的嘴似的又說:「媽,別在這兒待著了,快回屋睡吧。」說完放下包,關上門廳的燈,從門上的貓眼兒向外看了看梁平和伊島的背影。
「聰志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志穗問。
優希後背靠在門上:「那些人說什麼了嗎?」
「他們說什麼事都沒有。」
優希點點頭:「我問他們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您不是也聽見了嗎?說是巡邏途中經過這裡順便看看。就算是那麼回事,這麼晚了打攪別人也是很奇怪的……不管怎麼說,問題在他們那邊,不在我們這邊。
志穗還是很擔心:「那個人說,要是有什麼問題,他會幫忙……」
「哪個?」
「歲數大的那個。都是他說話,年輕的那個只是一個勁兒地說回去吧回去吧。」
「……是嗎?」優希一邊脫鞋一邊說,「您也是,這麼晚了,您可別再隨隨便便地開門。如果不是警察呢?多危險。」
「是我先開的門。我聽見腳步聲在咱家門口停下了,就把門開開了。」
優希長出了一口氣:「……您認為是聰志?」
「那孩子真的不要緊嗎?給他事務所打個電話吧。」
「行了吧您,都一點多了。」優希從志穗身邊走過,進了起居室,「要是聰志有問題,他們會直接去找聰志的。這麼晚了到家裡來,沒法讓人理解。他們到底是不是警察呀,真叫人懷疑。」
「確實是警察呀。」志穗跟在優希後面也進了起居室,「而且,那個年輕的警察你認識……」
優希走進廚房洗手:「在我們醫院住院的小女孩兒,跟一個案件有關。他處理那個案子的時候在醫院見過面。」
「不是說小學時代就認識嗎?」
「肯定是弄錯了。我不知道。」
「……我也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他。很久以前,我好像見過這孩子……」
優希關上水龍頭,「有完沒完哪?我都不認識,您怎麼會認識呢琢磨這事兒,還不如琢磨琢磨您自己的事兒呢。您以後別再這麼晚了還在門口等聰志,行不行?他還小嗎?說了您多少遍了。」
志穗不說話了,但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優希。優希看見母親的眼睛潮溼了,擔心地問:「您怎麼了?」
「你知道嗎?」志穗用低得可怕的聲音說,「那孩子,到四國旅行去了,你知道嗎?」
優希一驚:「您怎麼知道的?」
「這麼說你已經知道了。」
「您是怎麼知道的?」
「聰志說的。」
「他都說了些什麼?」
志穗有氣無力的坐在坐墊上,雙肩下垂,身體縮成一團。優希站在廚房裡,等著志穗說話。
志穗沉默了一會兒說:「他說他去爬山了,那座山……那家醫院的事,他也知道了……雙海兒童醫院。你在哪個科住院,他也調查了。但是,住院的原因他不知道,直接來問我了……」
「您說了?」優希問完馬上就後悔了,母親是不可能說的。
志穗的臉扭曲了,笑不像笑,哭不像哭,表情複雜極了:「怎麼可能呢……」她低下頭,身體縮得更小了。
優希不忍看母親痛苦的樣子,背朝她坐在門檻上:「聰志還說什麼來著?」
志穗搖搖頭:「我裝作聽不懂他的話,我說什麼都不知道……」
優希把頭靠在門框上:「那天他去醫院,大概就是要問我以前發生的事。正好趕上一個急診,結果什麼都沒問成。過去好多天了,還什麼都沒問。也許他覺得以前的事就是知道了也沒有什麼意義,不打算再問了。」優希說了一通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
「那孩子為什麼……非要知道以前的事呢?」志穗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優希回答不上來。志穗急躁得一個勁兒地用手搓著自己的額頭:「你不是在聰志面前說過一些奇怪的話嗎?那些話讓他起了疑心……」
優希感到一陣眩暈:「又怪我?」優希的語氣中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
又是我不好!什麼時候都是我不好……虛妄的罪惡感,自己對自己的絕望感充斥著優希的心。她默默的站起來,向樓上走去。
「等等!不是的,對不起!」志穗追過來,對正在上樓的優希說,「我不是那個意思。除了盼著你快點兒結婚,快點兒得到幸福以外,媽什麼願望都沒有……」
優希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還不行嗎……」說完就走進自己的房間去了。
進了房間,優希把門鎖上,不管志穗怎麼叫她她都不答應。她蜷曲著躺在床上,用雙手堵住了耳朵。耳朵內側,響起了自己責備自己的聲音:「怪我!都怪我呀!」
第二天,為了迴避志穗,優希早早就上班去了。對患者,優希的笑臉比平時更甜,那是由衷的微笑。她認真地護理著每一個病人,認真地聽著患者絮絮叨叨地講述說了無數遍的往事。
「是嗎?您真是受苦了。」
「別急,您還會有成就的。」
語氣中不帶一點兒敷衍。對個別實在忍受不了病痛,想早點兒死了算了的患者,優希耐心地勸解著,握著手安慰著,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兩點。
優希下樓去食堂吃飯的時候,想給梁平打個電話,問問他們深夜造訪的事,也想給笙一郎打電話,問問到底應該怎麼答覆聰志無法避免的問話。結果猶豫了又猶豫,最後沒有打成。走出食堂的時候碰上了小兒科的一個護士。
那個護士滿臉疲倦地對優希說:「我算是服啦。」她把優希拉回食堂坐下,沒完沒了地發起牢騷來,「那個被熱水燙傷的小女孩兒,可不得了啦。媽媽,媽媽,媽媽你在哪兒啊?哭起來沒完。飯也不吃,覺也不睡,嚷嚷著要回家……給她纏好的繃帶,她又扯又咬,本來快治好的燙傷又惡化了。要是能把她母親叫來,我非請假去叫不可。這可怎麼辦哪?」優希沒有回答的意思。
那個護士也不是在向優希討教辦法。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小兒科最為難的就是這種情況。看著那些治好了病歡蹦亂跳地出院的孩子,真是打心眼兒裡高興。可是父母因事故什麼的死亡,只剩下受傷的孩子,也真叫人難過。特別是看到受到父母虐待受傷的孩子,受了傷還在拼命地護著父母,更叫人心酸。我們當護士的對那些虐待孩子的父母恨之入骨,可孩子呢,想見媽媽想見媽媽地又哭又叫。這回是兩種情況加在一起了。」
「孩子的父親呢?」優希問。
「一點兒都靠不住。沒被抓起來應該說是件好事吧,可他什麼都不管。頂多在病床前坐一會兒就走,根本不知道安慰孩子,好像只有他一個人是悲劇的主角。真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那孩子真可憐……」
那個護士絮絮叨叨說了足足五分鐘,才透了一口氣似的說:「總算把憋在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了,肚子也餓了,對不起啊!」終於把優希放走了。
優希不由自主地來到小兒科病房那個小女孩兒的病室門前。孩子睡著了,床邊坐著一個40歲左右微胖的男人,聾拉著的腦袋幾乎垂到膝蓋,雙手揪著頭髮。忽然,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就朝門外走。
男人從優希身旁經過,朝無人的大廳走去,好像根本沒注意到優希的存在。優希追過去,在男人掏出香菸的一瞬間,優希跟他打了個招呼。男人回頭看了優希一眼:「啊,小兒科禁止吸菸。」說完就要朝樓梯那邊走。
「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跟您談談。」優希說。
男人回過頭來,扔過來一句話:「談什麼?」
「希望您振作起來,照顧好孩子。」這話其實輪不到優希說。
憑著當護士的經驗,優希知道,首先接近對方是非常重要的。但是,此刻的她已經顧不上這個原則,深藏在心裡的話一洩而出。
「您作為父親,如果不能振作起來成為孩子的精神支柱的話,孩子會怎麼樣?那孩子現在只剩下您這個當父親的了。請您不要只看到自己的痛苦,要多想想孩子的痛苦。孩子該有多傷心啊。在這個世界上,失去了自己最需要的人的,是那個孩子啊!」
對方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優希知道,自己不應該責備他,這種追逼似的語言即便是忠告,也會帶來相反的效果。但是她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
「您在跟孩子談媽媽已經去世的時候,千萬不要讓孩子產生罪惡感,千萬不要讓她覺得是自己害了媽媽。您說話的時候千萬要注意,要讓這個永遠失去了媽媽的孩子把心裡的悲痛釋放出來。」
「什麼什麼什麼?說什麼呢你!」男人再也聽不下去了。
優希還在繼續說:「現在,也許是您成為一個真正的父親的最好機會。」男人終於生氣了。他怒容滿面:「你有什麼資格對我說這些話!你又不認識我,憑什麼對我家裡的事說三道四的!我是做父親的又怎麼樣!」說著就朝優希逼了過來。
優希不由得後退了幾步。這時,一群住院的孩子出現在附近,擔心地看著優希。優希已經記不得自己剛才到底說了些什麼,又前言不搭後語地說:「我真為您的孩子的將來擔心……」
男人大吼一聲:「別人的事情,用不著你管!」這時,小兒科病房的一個年輕的護士經過這裡,看到這種情況連忙問道:「怎麼了怎麼了?」
優希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慌慌張張地朝那個男人鞠了一躬,說了聲對不起,在那群孩子的注視下逃也似的跑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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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白鼠嗎?」笙一郎把玩著手上的酒杯問。
櫃檯裡邊的奈緒子點了點頭。今天的奈緒子穿的是秧苗般翠綠的和服。她對笙一郎解釋說:「人家送給我的小崽子,長大以後生了小崽子。現在,小崽子又生了小崽子……」
「是嗎?到底是老鼠,繁殖得快,增加起來可不得了。」笙一郎說完很斯文地喝了一口酒。
「在這兒喝酒的客人,周圍的鄰居,只要說想要,都送了,可是還沒送完……」奈緒子為難地說。
「還剩幾隻?」笙一郎問。
「三隻。已經長大了,跟它們的爸爸媽媽沒什麼區別了。」奈緒子說著拿起酒壺給笙一郎斟酒。
笙一郎舉起酒杯一邊讓奈緒子倒酒一邊說:「扔了也不合適吧?」
「就是,養大了,也就有了感情,扔不掉啊。」
「一開始不養就好了?」
「可不是嘛。那位客人要送給我的時候,拒絕了就好了……」
「但是,還是想養個活物。」
「是啊……」
「帶著生命的熱氣的東西,身邊有幾個也好……」笙一郎自言自語地說著,慢慢喝完杯中酒,對奈緒子說:「真的一點兒都不能喝嗎?只一杯,怎麼樣?」
奈緒子躊躇了一下,笑了:「好,就喝一杯。」
笙一郎往奈緒子自己挑選的一個酒杯裡斟了一杯酒。這個酒杯跟梁平以前用的酒杯形狀完全一樣,製作得非常精細。不過樑平用的酒杯是藍色的,現在奈緒子用的這個是紅色的。
奈緒子乾了杯中酒,羞澀地說:「好喝。」
「你想跟我談的,不是大白鼠的事吧?」笙一郎直截了當地問。
奈緒子垂下眼簾,輕輕地把酒杯放在櫃檯上。木門上的球形電燈,在笙一郎到來之前就已經熄了。奈緒子說今天沒來客人,笙一郎認為她根本就沒開門,因為笙一郎跟她約好了晚上10點見面。笙一郎點燃一支菸,等著奈緒子開口。
「能不能讓我跟那個叫優希的姑娘見上一面?」奈緒子終於用沙啞的聲音說話了。
笙一郎感到迷惑不解:「見了面又怎麼樣?」
奈緒子沒有回答笙一郎的問話,開始準備做一樣什麼菜餚,但是她的心思沒在做菜上。小缽子掉在地上摔碎的聲音。奈緒子沒有立刻蹲下去收拾碎片。她照舊彎著身子站在那裡:「只想跟她談談。我一直在想,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笙一郎不認為讓奈緒子跟優希見面有什麼意義。他抽了一口煙,找了一個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藉口:「她工作太忙,連我都難得跟她見上一面。」說完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奈緒子沒看著這邊,笙一郎覺得是個開口的機會,於是說:「其實你是為了梁平吧?你是想跟我商量梁平的事,才給我打電話的吧?」
奈緒子沒吱聲。笙一郎繼續說:「這麼直截了當地問你,對不起了……可是,關於那小子的事,我也是什麼都不知道。我們17年沒見過面,他在這17年中幹了些什麼,我是一概不知。最近重逢,我也沒問過他。」
笙一郎停頓了一下,叼上一支菸,沒抽幾口,又在菸灰缸裡掐滅了。
「說心裡話,我是不想問,因為知道了也許更難過。17年了,那小子是怎麼活過來的,有什麼想法,有什麼煩惱,現在有什麼打算……我都不知道。」笙一郎說著說著,壓抑在心頭的情感湧了上來,他用酒潤了潤嗓子接著說:「從那小子說的話裡,也許能瞭解到一些東西。可是,如果真的讓他說,他一定會使我感覺到一些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內心深處的東西……我害怕看到他內心深處的東西。因為那小子在不知不覺之中產生於內心深處的願望和罪惡感,一定有不少跟我一樣的地方。瞭解他……等於瞭解我自己,等於讓我自己清楚地看到我身上的某些東西,而看到這些東西對我自己來說是無法忍受的痛苦。那小子的想法可能跟我一樣,所以他也什麼都不問我。所以,你想從我這裡瞭解他,是不可能的。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對不起……」
笙一郎拿起煙盒,正要再叼上一支,忽然發現奈緒子還在彎著身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奈緒子……」笙一郎站起來,看了看櫃檯裡邊的奈緒子。奈緒子正在用手按著腹部,顯得很痛苦。
「你怎麼了?」笙一郎繞過櫃檯,走近奈緒子。
「沒什麼,忽然覺得有點兒刺痛……」奈緒子忍著疼痛說。
笙一郎看著奈緒子,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奈緒子稍稍抬起頭來:「我知道,就是見了優希小姐,也沒什麼用。但是,我覺得通過她,也許多少能瞭解一點兒有澤……有澤從來不談他自己的事。我想不管我等到什麼時候他都不會告訴我的。要是能跟優希小姐談談呢,把優希小姐當做一面鏡子,或許能照見有澤的內心……」說到這裡奈緒子突然停住,用手捂著嘴,推開笙一郎朝衛生間跑去。
從奈緒子的動作中,笙一郎似乎明白了什麼。他走出櫃檯,回到自己的座位旁邊,站在那裡等著奈緒子回來。過了一會兒,奈緒子從衛生間裡出來了,看見笙一郎,立刻轉過臉去。
「梁平……知道了嗎?」
奈緒子沒有回答,繼續往櫃檯裡邊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來,有氣無力地跪在了榻榻米上:「你們倆真像……」奈緒子強忍眼淚笑了笑,「那天,有澤也像你這樣在衛生間門口站著……」
笙一郎默默無語,看著奈緒子的側臉。
「是我不好,這種事,依靠男人……」奈緒子自嘲地笑著說,那表情,與其說是在笑,倒不如說是在哭。
笙一郎的心感到一陣刺痛:「千萬不要這麼說。這樣傷害自己可不行,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奈緒子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笙一郎呆不下去了,可是,就這樣把奈緒子一個人丟在這裡回家,實在於心不忍。他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單相思這東西啊,小時候我就知道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直到長大成人,我都認為,人,可不能陷入單相思。學會了掩蓋自己的感情以後,心情就更加複雜了。為什麼焦躁不安,為什麼憤怒,連自己都弄不明白,真正需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連自己都不清楚,太可怕了。」說完,笙一郎一口把杯中酒喝了個精光。
奈緒子抬起頭來:「長瀨先生,您也喜歡優希……」
笙一郎本不打算回答,但終於沒有忍住:「我?沒有那個資格!」
「資格?什麼資格?」
笙一郎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們倆為了那個資格爭奪過。」
「您是說跟梁平……」
笙一郎沒說話,又倒了滿滿的一杯酒,一口氣幹了。
「這麼說,他把那個資格爭過去了?」
笙一郎點了點頭。
「那……那他為什麼不到優希身邊去呢?莫非他們曾經在一起過?」
「沒有,沒有在一起過。」
「您怎麼知道?您不是說17年沒見過面嗎?」
笙一郎不知道怎麼解釋合適。如果說自己一直盯著優希,奈緒子會認為自己是心理變態。實際上,自己的表現跟心理變態又有什麼區別呢?
「反正是沒在一起過。那小子在認識你以前,沒跟優希在一起過。」
「……可是,為什麼?他不是有資格嗎?」
「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笙一郎說的是實話。他把皮包拿在手上站起來:「好了,我該走了。那小子,我叫他一起來,可是他說有案子,沒時間來……我看他是覺得理虧。」說完從口袋裡把錢夾掏了出來。
奈緒子見狀連忙制止道:「您千萬別這樣,是我把您叫來的。」說著正了正姿勢,雙手撐在榻榻米上,「大老遠的讓您特意跑一趟,……還淨是些丟人現眼的事……」
「別這麼說,我什麼忙也沒幫成。」笙一郎低頭鞠了一躬,向門口走去。
奈緒子趕緊先於笙一郎走到門口,為他準備好鞋子。
「再見!」笙一郎穿上鞋,拉開店門往外走,差點兒撞在一個人身上。
是梁平。奈緒子小聲尖叫起來。笙一郎也嚇了一跳,一瞬間呼吸都停止了:「別嚇著我。我這兒正要回去呢。」笙一郎笑著說。
梁平哼了一聲:「外邊的燈都熄了,你們倆夠快活的吧。」說完狠狠地推了顯得有些困惑的笙一郎一把,「偷別人的女人,你好像挺拿手的!」
笙一郎不由得倒退兩步:「你這是怎麼說話呢?」
「別急著回去呀,要快活就快活一夜嘛!」
「喂!」笙一郎瞪著梁平。
梁平把視線移開,站在奈緒子面前,掏出一個紙袋遞給她。那是厚厚的一沓錢。
「把孩子處理了。」聲音平板,無情無意,「現在還來得及吧。」
奈緒子攥著雙手,做出什麼都不接受的姿勢。梁平把紙袋往奈緒子懷裡一扔:「我的東西,都給我扔了!」說完扭頭就走。
「不扔!」奈緒子倔強地叫著。
梁平猶豫了一下:「不扔是吧?……我拿走!」說完脫了鞋就要上樓。
「喂!梁平!」笙一郎試圖勸住梁平。
梁平無視笙一郎的勸阻,從奈緒子身邊擠過去,順著樓梯上了二樓。聽得見他在樓上拉開了推拉門。奈緒子抓起梁平扔在自己懷裡的紙袋,也上樓去了。
就這樣回去嗎?笙一郎猶豫了。明知道留下來是件叫人難受的事,笙一郎還是脫了鞋,追著倆人上去了。笙一郎爬到二樓,只見奈緒子正把那一袋錢朝梁平扔過去,紙袋落在榻榻米上,紙幣從紙袋裡滑了出來。面無表情的梁平,取出掛在衣櫃裡的兩套西裝,搭在手臂上。
奈緒子推開梁平,拉開衣櫃的抽屜,把裡邊的內衣、襪子什麼的一件一件地拽出來,扔在榻榻米上。笙一郎看見,梁平的臉痛苦地扭曲了,但馬上又用冰冷的表情掩飾了起來。這時,牆角里的塑膠衣箱嘎嗒嘎嗒地響起來。
梁平瞪了塑膠衣箱一眼,放下西裝就把衣箱的抽屜拽了出來。笙一郎知道,那裡邊是剛才奈緒子跟他談到過的大白鼠。梁平端起裝著大白鼠的抽屜走到窗前,毫不猶豫地開啟了窗戶。「住手!」奈緒子大叫一聲,她已經意識到梁平要幹什麼。梁平把抽屜伸到窗外,把它翻了個底朝天。
幾個白色的塊狀物被甩了出去。「你這是要幹什麼!」奈緒子朝梁平逼過去,抓住了他的手腕。梁平甩開奈緒子的手,把抽屜扔在榻榻米上,「它要是真有力量活下去的話,扔出去它也死不了。它要是無論如何都想活下去呢,自己去找吃的,活下去就是了。」
「還是孩子呢!」奈緒子反駁道。
「孩子也一樣!」梁平扔出這句話,關上窗戶接著說,「在現實中生活,誰還管你是不是孩子,誰還會因為你是孩子就來幫你!有時候當父母的還自顧自呢!」
「……可憐的人。」奈緒子對梁平說。
梁平瞪著奈緒子,樣子好可怕,笙一郎覺得他就要抬手打人了,於是不顧一切地大吼一聲:「梁平!」梁平垂下眼瞼,推開奈緒子,朝笙一郎這邊衝了過來。笙一郎後退一步,做好了打架的姿勢,可是梁平就像沒看見笙一郎似的,急匆匆地向樓梯口走去。
「等等!」笙一郎一把抓住了梁平的肩膀,「你對她太過分了吧!」
梁平扭過頭來看著笙一郎:「你他媽的知道什麼!」說著瞪著眼逼向笙一郎,鼻尖幾乎碰在一起,「問你呢,你知道什麼,說呀!」笙一郎回答不上來。他太知道梁平的心了。正是因為知道得太多,反而說不出口。
儘管笙一郎對奈緒子抱有憐憫之情,但一看梁平那微微顫抖的自我厭惡的瞳孔,他就知道,梁平對他自己現在的行為深惡痛絕,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撕成碎片。
笙一郎還知道,正是因為今天晚上他在這裡,梁平才匆匆趕過來的。笙一郎也知道,正是因為他在場,梁平才故意暴露出他人性惡的一面,才能做得如此過分……因為梁平心裡明白,如果笙一郎在場的話,肯定會及時制止他對奈緒子採取更可怕的行動,所以他選擇了今天晚上。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比笙一郎更瞭解梁平了。因此,笙一郎什麼都沒說,只是用眼睛回答了他。
「……去你媽的!」梁平撞開笙一郎,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了。
笙一郎回頭看了一眼奈緒子,她一直站在屋子中間,渾身上下好像沒有一點兒力氣。他轉身跑下樓去,跑出店門。不是去追梁平,即便追上了,又能說些什麼呢?
他在院子裡找尋著什麼。啊,他是在找那幾只大白鼠。他推測了一下大白鼠從二樓的窗戶被扔下來以後落地的位置,扒開花草,打著打火機,輕輕地吹著口哨,全力以赴地搜尋著。可是,大白鼠蹤影皆無。已經逃走了嗎?那是再好不過了……只要沒被摔死,不被野貓吃掉,就是萬幸。
笙一郎返回二樓,故意用明快的聲音對奈緒子說:「大白鼠跑了。」
奈緒子癱倒在榻榻米上,身子歪向一側,她的精神和身體好像完全崩潰了。
「不要緊的。那小子還會照常過日子,工作啦,什麼的……」笙一郎說著說著忽然聽見奈緒子發出痛苦的呻吟,只見她身體蜷曲著,用手按著腹部。她那翠綠的和服的下半身,被黑紅黑紅的液體浸透了。
笙一郎趕緊奔過去,叫著她的名字把她抱起來。奈緒子臉色蠟黃,痛苦地緊皺著眉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笙一郎趕緊打電話叫急救車,隨後一邊安慰奈緒子一邊問她家門的鑰匙在哪兒。急救車來了,笙一郎鎖上門,跟奈緒子一起去醫院。
笙一郎站在急診室外邊等著。醫護人員緊張的招呼聲,金屬醫療器具的碰撞聲,奈緒子的尖叫聲,不時從急診室裡傳出來。笙一郎實在聽不下去,逃也似的跑到大廳那邊去了。過了不一會兒,一個護士叫笙一郎過去。在急診室前邊的樓道上,一位不到30歲的醫生問笙一郎:「您是她丈夫嗎?」
「不……是朋友。」笙一郎說。
醫生為難地說:「她家裡人呢?」
「她是單身,父母雙亡,有一個哥哥,但遠在外地……這麼說,她的病情很嚴重?」笙一郎不安地問。
醫生表情很複雜地笑了笑:「不,母親已經脫離危險了。」
「母親?……」
「啊。」
「也就是說?」笙一郎好像察覺到什麼了。
醫生點點頭:「很遺憾。正在輸液。兩個小時以後,如果沒什麼異常,就可以回家了。」說完跟笙一郎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護士過來對笙一郎說:「請您到這邊來。」說完帶著笙一郎走進急診室。
急診室裡擺著六張床,奈緒子閉著眼睛躺在其中的一張床上,左胳膊打著點滴。
「在她身邊坐坐行嗎?」笙一郎禮貌地問。
「您請。」護士說完就出去了。
笙一郎把屋角的一隻小圓凳搬過來放在奈緒子的右側,輕輕坐下,關心地看著她的臉。奈緒子微微睜開了眼睛。
「啊,把你吵醒了。」
奈緒子躺在枕頭上搖搖頭,意思是我沒睡著。
「不要緊吧?」笙一郎問。奈緒子的嘴角稍稍動了一下,她想用微笑回答笙一郎。
笙一郎想打破這難耐的寂靜,輕聲把醫生的話轉達給奈緒子:「醫生說了,兩個小時以後,如果沒什麼異常,就可以回家。」奈緒子想點點頭,可是,嗚咽聲卻從緊咬的牙齒之間擠出來,忍了又忍的眼淚奪眶而出。
笙一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安慰她,輕輕地握住了她的右手。奈緒子用僅剩下的一點力氣回握笙一郎。笙一郎的左手也握上去,兩隻手包住了奈緒子的手,無言地撫摸著。
與此同時,武藏小杉站附近的久坂家裡,傳出可怕的吼叫聲。鄰居岡部太太被這吼叫聲吵醒了。她睡覺本來就輕,有一點兒動靜就醒。聽見吵嚷聲,心說出什麼事了,不由得坐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吼叫聲變成了悲痛的哭聲。
岡部太太把睡在身邊的丈夫捅醒:「久坂家的聲音不對,好像出什麼事了……」
這時,聲音沒有了。丈夫說,大概是狗啊貓的在鬧吧,催她快睡覺。岡部太太只好躺下繼續睡,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仔細一聽,這回不是人說話的聲音,而是木材燃燒和爆裂聲。岡部太太再次從床上坐起來。雖然掛著窗簾,也能看出外邊一定是什麼地方失火了。
「這是誰家呀……」岡部太太拉開窗簾一看,驚呆了。只見久坂家大火熊熊。一樓廚房的窗戶被打碎,火苗從裡邊躥出來。白煙、黑煙,包裹著整座二層小樓。火焰衝破煙霧,順著牆壁爬上屋頂,屋頂翻卷著紅色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