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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涼爽下來的空氣裡仍然瀰漫著木頭燒焦以後的味道。在深藍色的天空襯托下,衚衕兩側家家戶戶的屋頂的盡頭,白煙還在上升。白煙無力地在屋頂上上下伸縮著,在路面上波浪般起伏著。
優希面前的世界奇妙地搖晃著。每向前邁一步,世界都在搖晃,或者說她自己在搖晃。
背後傳來腳步聲,不少人從優希身旁超過去,拐進優希家前面那條小衚衕,同時也有不少人從衚衕裡走出來。衚衕口一片混亂。天還沒有大亮,雖然還看不清人們的表情,但從聲音裡可以聽出很興奮。「消防隊來以前我就看見了,火苗子躥得老高。這場火災可不小!」「白來了。警察拉起繩子把現場圍上,不讓看了,真是的!」
大部分人都穿著睡衣,看來是從熟睡中驚醒以後跑出來的。
優希拐進衚衕,看見前邊20米左右的地方,聚集著五六十個看熱鬧的。人們伸著脖子往裡看。
「怎麼樣了?」「已經撲滅了嗎?」人們七嘴八舌地嚷嚷著。
因為衚衕稍微有點兒坡度,優希得以越過人們的頭頂,勉強看到前方發生的事情。再向前走五六十米,往右一拐就是優希的家。現在,那拐角處停著兩輛消防車、兩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
看熱鬧的人們被警察拉起的繩子擋住了,警察用沙啞的聲音叫著,不讓人們越過繩子。在繩子裡邊的房子裡住的人們從窗戶裡探出頭來,觀察著外邊的情況。
優希現在站的位置上,還看不見那座失火的房子。擋在繩子外邊的人們覺得沒意思了,紛紛散去,而優希卻往前擠。人們驚奇地看著優希,閃開一條夾道,優希沒費什麼勁兒就來到了警察拉起的繩子前。
「請不要進來!」警察制止道,但一看優希的裝束,馬上和氣地說,「啊,原來是護士小姐呀!」
優希看到對方迷惑的樣子,不禁自己打量了一下自己。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穿著白色的護士服,頭上戴著白色的護士帽。優希心中慌亂,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只說了兩個字:「裡邊。」
警察可能是產生了什麼誤會,老老實實地抬高繩子,讓優希進去了。優希拖著已經不聽使喚的腳,朝自己家走去。警車附近,警察正在向五六個記者模樣的人介紹情況,因為空中的直升飛機聲音太大,優希聽不見他在說什麼。警車前邊是救護車,車後門開著,一對臉和手受傷的年近六十的夫婦正在接受醫護人員的治療。
那婦女的目光跟優希碰在了一起:「哎呀,優希小姐!」是鄰居岡部太太,「優希!是你呀!可不得了啦!」岡部太太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她站在優希的面前,不住地眨著眼睛,「你這是剛從醫院裡回來?什麼時候知道的?」
優希好像已經失去了回答問題的能力,只是呆呆地站著。她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眼前的岡部太太的頭髮被燒焦了。
岡部先生領著一位中年警官過來了:「您就是,久坂小姐?」警官用懷疑的眼光看著優希問道。
「是啊,這是久坂家的優希小姐,在川崎的多摩櫻醫院工作。」岡部太太代替優希回答了警官的問題,說完扭頭看著優希繼續說,「聰志的事,你聽說了嗎?他現在在哪兒,你知道嗎?那孩子,好可怕噢……」
岡部先生打斷了太太:「用不著你在這兒多嘴多舌,沒你的事兒!」
「怎麼沒我的事?差一點兒都連咱們家燒了!要不是我醒了,你我早就見閻王了!」岡部太太激動得大喊大叫,結果被丈夫拽到一邊去了。
優希根本沒聽見岡部太太說了些什麼,她的耳朵裡充滿了直升飛機的轟鳴和一種好像在地震時從地底下發出的聲音。
「請到這邊來。」警官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優希跟在朝她家那個方向走去的警官身後,機械地邁著步。
走到消防車附近時,優希聞到了水的味道。不是下雨時雨水的味道,而是洗臉時捧起一捧水靠近顏面時的那種味道,是開啟淋浴噴頭的瞬間,水噴到地面上在腳下濺起來的時候的那種味道。穿著防火服的消防隊員們,有的在朝優希家走,有的剛從優希家返回。從人們面部的表情和說話的聲音上,不但感覺不到慌亂,甚至感覺不到什麼緊張感。
優希跟著警官繼續往前走。在只有三米寬的小路兩邊,並列著十戶人家,頂頭一戶就是優希家。消防車頂上的大燈把優希家照得清清楚楚,優希家的房子已經燒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了。立柱、橫樑、房頂構架,完完全全地裸露著,到處都在往下滴水,有些地方還在璞璞地冒著白煙。木頭燃過的味道,跟塑膠、皮革等燃過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四周瀰漫。空氣熱辣辣的,吸進去嗆嗓子。小路上嘩嘩地淌著水,好像剛剛下過暴雨。
警官回過頭來,很和氣地對站在那裡發愣的優希說:「火基本上被撲滅了。」
有的消防隊員還在抱著高壓水槍待命,水槍已經不噴水了。大部分穿著防火服的消防隊員正在燒燬的房子內外仔細地檢查著。
「鄰居們受到的損害……」優希好容易才說出半句話來。
「啊,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吧。大火沒燒到鄰居家,只有幾個人被輕度燒傷。」警官回答說。
優希也看見除了自己家的房子被完全燒燬以外,鄰居家的房子完好無損。自家房子後面是一個臨時停車場,大概也不會受到太大的損害……
優希在警官的催促下往前走,在離燒燬的房子四五米的地方,警官叫她站住了。
兩個頭戴安全帽的救護人員夾著一副擔架站在房子的殘骸前面。只剩下一副骨架的家裡,照相機的閃光燈不時閃亮,那是警察在拍照。閃光燈閃亮的時候,被燒燬的家看得更清楚了。全家人在裡邊生活的場景一幕又一幕地閃現在優希眼前。
一家三口住了17年的家!看著這一片廢墟,優希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家佔的地方竟是那麼小,簡直不敢相信這麼小的一塊地方竟然支撐了那個家那麼多年。在這所不大的房子裡,既有表面上的平靜,又有愛與恨的碰撞,既有長久隱藏著的秘密,又有血緣關係的紐帶。世上再也沒有比失去一個家更大的損失了。
「失火的時候,誰在家裡來著?」
優希回頭一看,問話的是一位穿著消防隊制服的上了年紀的男人。鬢髮斑白,皺紋很深,站立的姿勢莊重而嚴肅,跟剛才的警官並肩站在一起,看樣子像是滅火現場的指揮。
「您是這家人家的女兒?」現場指揮又問。
優希微微點了點頭。
現場指揮向優希鞠了個躬:「實在過意不去,雖然拼命滅火,還是沒保住您的家,只控制了火勢的蔓延。」
優希深深地向現場指揮行了一個鞠躬禮:「您辛苦了。」優希沒有看對方的眼睛。
「冒昧地問一下,聽鄰居說,您跟母親和弟弟三個人一起生活?」
「是的。」優希回答說。實際上她的回答並沒有變成聲音。
「誰在家裡來著?」
「大概,我母親……」
「只母親一個人?弟弟呢?」
優希猶豫了一下,搖搖頭說:「……不知道!」
「您的意思是不知道他失火時在沒在家呢,還是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呢?」指揮看出了優希的猶豫,一字一頓地說,「我想您已經聽說了,火呢,暫時可以說是撲滅了。但是,火這東西很難對付。有時候看起來已經撲滅了,可牆壁後邊,灰燼下邊,說不定還隱藏著復燃的可能。要是一大意,再著起來的危險也不能說沒有……正在做進一步檢查。天亮以後,還要查詢起火原因。不過,這次火災是有目擊者的,有故意放火的嫌疑。關於這一點,警察還會詳細詢問的。另外,雖然是很難說出口的事,我還得跟您說……火災後的廢墟里,應該是起居室一帶吧,發現一具屍體。」
指揮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大概是想看看優希的反應。可是,優希沒有任何反應。她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連水的味道、東西燒焦的味道都聞不見了。指揮輕輕地乾咳了一聲:「死去的那位,有些不忍目睹,想問問您還要不要看一看,如果看的話,千萬不要太激動了。以後呢,屍體還要解剖,這一點也請您諒解。」
優希聽了覺得非常彆扭,回過頭來盯著指揮問道:「解剖?」
「對,解剖。因為死得有些奇怪。您是護士吧?從您這身裝束可以看得出來……所以,相信您是能夠同意解剖的。順便問一句,您是從醫院直接回來的嗎?是誰通知您的?」
優希搖了搖頭,重新呆呆地盯著燒燬的家,悲憤地說:「難道這還不夠嗎?……還要怎麼樣?這還不夠嗎?」
優希想到了解剖。作為醫務人員,優希雖然懂得解剖並不是一件傷害人的尊嚴的事,但她還是覺得喉嚨發堵,說話聲音也沙啞了。優希知道指揮在懷疑什麼,但她無法保持沉默。
「夠了,足夠了……」已經什麼都不想知道,什麼都不想知道了!真實,並不是救人的良藥。
燒燬的家裡有人在叫,指揮答應了一聲,囑咐優希在原地等候,就跟警官一起跑過去了。房子殘骸的起居室一帶聚集著一群人,好像正在商量著什麼,其中一個消防隊員指著上面的橫樑一個勁兒地搖頭,意思是隨時都有坍塌的危險。
裡邊的人在招呼院門外待機的救護人員,優希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們向前走去。閃光燈連續閃了一陣之後,就聽剛才跟優希談話的指揮說:「好的,就這樣,要是塌下來,就什麼都沒了。」
救護人員把擔架放在地上,周圍幾個戴著手套的人一齊彎下腰去,小心翼翼地從地上抬起一個人體大小的黑色物體,輕輕地放在了擔架上。
優希不由得向前靠近。閃光燈又閃了起來。擔架上,分明是一具燒焦了的屍體。
優希看得清清楚楚。突然,她的眼前模糊起來,緊接著陷入了漆黑的世界。螢光燈晃得優希直眨眼。周圍怎麼都是白色的東西?優希閉上眼睛平靜了一下,有意識地做了幾次深呼吸。
手腳和身體的觸覺告訴優希,她正躺在鋪著柔軟的床墊的床上。睜開眼睛一扭頭,看見了床邊輸液袋的支架和左臂上的針頭,知道自己正在輸液。再看看旁邊排列著的空床,加上撲鼻的來蘇水味兒,優希知道自己是在醫院裡。
不知什麼時候,優希已經換上了乾乾淨淨的住院服,她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內衣,還好,內衣穿得好好的。大概是自己在自家房子的廢墟前邊昏過去以後被送到附近的醫院裡來了,優希想。
扭頭看了一眼窗戶,天色微明。再看看牆上的掛鐘,差10分6點。
「啊,你醒過來啦?」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護士走進來,微笑著對優希說,「怎麼樣身上什麼地方疼嗎?」
優希搖了搖頭,只覺得腦子裡一片迷霧,好像已經喪失了思考能力,只能靠直覺對眼前的東西做出單純的條件反射似的反應。
「叫您受累了……」優希總算說出一句客氣話。
中年護士大幅度地擺了擺手:「沒受什麼累,白大褂弄髒了一點兒而已。你沒受什麼傷,已經給你檢查過了。還覺得難受嗎?」
「不難受……」優希想笑一笑,無奈沒笑出來,「這是什麼醫院?」
中年護士告訴她,這是武藏小杉車站前邊的綜合醫院。「沒太聽清楚,好像你家失火了?真夠倒霉的。」
優希沉默了。她已經無法正確地理解對方的語言,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回答。一想到某些詞語的含意,她就感到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中年護士看到輸液袋裡的液體已經輸完,就替優希把針頭拔了下來。
「您在多摩櫻醫院工作?」看到優希迷惑不解的樣子,中年護士趕緊補充說:「在您的白大褂上看見的。我有好幾個護士專科學校的同學在那裡工作。你是哪個科的?」
「老年科。」
「啊,老年科倒是沒有我認識的。不過,老年科可是個必不可少的科。我一直很羨慕老年科的工作。有老年科的醫院可不多,我們這兒就沒有。」說著收拾了輸液用的器具,搬了一把椅子在優希床邊坐下,「我也想調到你們醫院的老年科去,會要我嗎?」
「當然。」優希微笑著回答。
「住院時間長的老年患者影響醫院的收入,所以經常被轟出醫院,已經是見多不怪了。有那麼多的老年患者需要康復治療,少得了老年科嗎?」
「可不是嘛。」優希的精力集中在談話上,內心的痛苦減輕了一些。
中年護士向前彎著身子,憂鬱地說:「從長遠的觀點來看,醫院接收老年患者,完善老年科病房的設施,經濟效益確實不好。不過,人嘛,從生下來長大,到衰老,到死亡,是一個迴圈。值得重視的,不應該只是人生的某個階段。人們不是常說,如何培養能為社會做出貢獻的人才,是最重要的目的嗎?社會對臥病在床的老年人,大概也抱著同樣的期望吧。但是,一個人非要做出點兒什麼貢獻才能得到社會的承認嗎?人,難道是這樣一種輕飄飄的存在嗎?當然,老人住進醫院,只不過是延長生命而已,但是,被救助的患者的家人,可就太多了……」
優希點頭稱是。護理重病號、照顧痴呆症患者,確實是非常之辛苦,非常之累,有時免不了發幾句牢騷。但是,讓患者活下去,讓患者作為一個人而存在,只要做到這一點,就不僅是對患者家人的救助,在相當程度上也是對更多的人的救助。
「不過,心裡雖然明白,教育起孩子來卻盡說些相反的話。我的兩個孩子,一個小學六年級,一個初中二年級,學習都不好,但我希望他們成為富有同情心的好心眼兒的孩子。可是,教訓他們的時候總是說,不好好學習,老了以後就該受罪了,看你們怎麼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你看……」她苦笑了一下,嘆了口氣接著說,「盡說些讓孩子對將來感到不安的話,連自己都恨起自己來了。」
「……我能理解您。」優希說。
「我今天這是怎麼了?一下子跟你說了這麼多,真不好意思。」
「看您說的。」
「以後我得多說些讓孩子們聽了以後感到安心的話。」
優希認真地點頭表示贊成的同時,回憶起母親志穗從小時候到現在對自己說過的一些話來,只不過前後順序已經被打亂了。她嘴唇直髮抖,趕緊用手捂住嘴巴,竭力不使感情流露出來。
這時屋外有人在叫,中年護士站起來出去了。優希立刻把臉埋在床單上,故意使勁兒咳嗽著,以便把湧到喉嚨口的嗚咽忍下去。
中年護士很快就回來了:「需要什麼東西嗎?」
優希坐起來,穩定了一下情緒,問道:「我的白大褂呢?」
「太髒了,給你洗了,得下午才能幹呢。」
「太謝謝您了。兜裡的東西呢?」
「你看,在那兒,誰都沒動。」說完指了指床邊的一個小筐。
優希往小筐裡一看,自己的東西都在,於是連忙收回視線,撫摸著打過點滴的手臂問:「我得住院嗎?」
中年護士笑了:「不用,你要是不覺得難受了,馬上就可以出院。不過,送你來醫院的救護人員說,警察好像要問你一些問題,讓你等警察問完了再走。」
「……是這樣。」
「不過,就算等警察問完了再走,也不能穿白大褂走啊……運動服之類的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可以借給你。」
「可以嗎?」
「康復治療用的,還沒人動過呢。有中號的,你穿可能合適。現在雖然是夏天,穿著運動服在街上走,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還有,這兒的醫療費……」
「嗨——,都是同行,以後再交費也沒關係嘛。還有呢?」
「還有……我想打個電話。」
作為初次見面的禮物,中年護士送給她一張電話卡,說是電信局為這家醫院的院慶專門定做的紀念卡。
20分鐘以後,穿著一身藏藍色運動服的優希站在醫院大廳的公用電話旁,撥了一個已經牢記在心的手機號碼。
6點半剛過,還沒起來吧,但除此以外也沒別的辦法。接通的長音響了十幾聲,對方總算接了電話。
「喂!」是笙一郎的聲音。優希緊張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下來,反而發不出聲音來了。
「喂……喂……」笙一郎連聲叫著。
「我是久坂。」優希總算發出聲來。
「啊……出什麼事了?」笙一郎吃驚的聲音裡,並沒有剛被叫醒的那種感覺。
優希根本沒想好怎麼對笙一郎說,除了替弟弟擔心以外她沒想別的:「聰志他……」
「聰志?聰志怎麼了?」
「……我家的房子,燒了。」
「啊?」
「聰志,拜託你了!聰志他,也許會死的!」
「胡說什麼呀!到底出什麼事了?」
優希從胸腔的深處吐出一口粗氣來:「可怕的事,很可怕的事……」
「說清楚點兒好不好?」
「是我害死了她……我,是我殺了她!」
「害死了誰呀?」
「房子……燒成灰了……」優希差點兒叫出來,趕緊用手捂住了嘴。
「聰志在家來著?」
在笙一郎的追問下,優希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來:「我媽……」
「你母親?你母親,被火……」
「拜託你了,保護好聰志!」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越聽越糊塗啊。聰志現在在哪兒啊?」
「不知道。」
「那你呢?」
「我?我你就別管了。」
「你在哪兒?那是什麼地方?」
「我只希望你幫幫聰志。他不是個壞孩子。他是個可憐的孩子……太可憐了……」優希反覆地說著這幾句話,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光了。優希說不出聲來了,不顧笙一郎還在電話那頭不停地問,啪地一聲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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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一郎只好把手機收起來,回過頭去。
這裡是奈緒子流產以後來的那家醫院,此刻,奈緒子正在醫院正門大廳的沙發上坐著。她的身體狀況好多了,醫生說可以回家靜養,笙一郎正準備送她回家。
「您要是有事就去忙您的吧,我自己能行。」奈緒子看出笙一郎有事,關心地說。奈緒子穿著睡衣和涼鞋,披著笙一郎的西服。睡衣和涼鞋是笙一郎半夜裡敲開醫院小賣部的門為她買的。她懷裡抱著一個包袱,裡邊是弄髒了的和服。包袱皮兒也是笙一郎買睡衣的涼鞋時同時買回來的。
奈緒子的臉色好多了,醫生也同意她出院了,但是,笙一郎怎麼能讓她一個人回家呢?
「我送你。」笙一郎說著攙起奈緒子,朝醫院方面叫來的計程車走去。
天亮了,但陰得很沉,讓人覺得是在黃昏時分。計程車裡,笙一郎反覆琢磨著優希的話的意思,沒顧上跟奈緒子說話。奈緒子呢,因為剛剛流產,身體疲倦,也一直閉著眼睛休息。計程車一直開到奈緒子家門前,笙一郎囑咐司機等一下,就扶著奈緒子進去了。
笙一郎的包還在店裡放著呢,奈緒子拿過來還給笙一郎,把他送到門外,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您了!」
「其實,我應該在你身邊多呆一會兒……」
奈緒子淡淡一笑:「不用了,已經不要緊了。」
笙一郎現在也顧不上照顧奈緒子,說了聲「請多保重」,轉身就要走。
奈緒子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啊」了一聲:「我還藉著您的錢呢……」
笙一郎苦笑了一下:「下次,你多給我做幾個好菜就是了。」
「還有……」奈緒子好像還有什麼事。
「什麼?」
「只一件事,您能告訴我嗎?」
「優希小姐……她姓什麼?」
笙一郎猶豫了。要是騙她,或者不告訴她,會在她的心靈上造成更大的創傷。笙一郎決不願意這麼做,於是他儘量用坦然自若的口吻說:「久坂,長久的久,當山坡講的那個坂。優秀的優,希望的希……」
「在哪兒工作?」
「在多摩櫻醫院當護士。」
「啊,是位護士小姐啊……」
「我母親在她那裡住院,所以對她有所瞭解。那是一個為了患者犧牲自己,加倍工作的人,從來不在個人私事上花時間去跟誰輕易見面的。」
奈緒子也許理解了笙一郎的意思,微微點了點頭。
「總之,現在什麼都不要想,好好休息。」笙一郎說完就回計程車上去了。車子一開動,笙一郎就把奈緒子的事忘了。
在車上,笙一郎給事務所、給聰志的手機分別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人接。
優希家附近正在實行交通管制,笙一郎只好提前下車,徒步前往。街上並沒有什麼變化,既沒有火也沒有煙,甚至感覺不到救火時的,謊亂。
笙一郎一直走到通向優希家的小路前也沒有遇到什麼阻礙,消防車和救護車都開走了,停在那裡的是兩輛警車、兩輛鑑別車和兩輛官方的公車。小路的路口拉著繩子,繩子上掛著「禁止入內」的牌子,裡邊有一個穿制服的年輕警察在執勤,外邊雖然有幾個看熱鬧的,但多是上班路過,深表同情地搖搖頭就走了。
笙一郎走到繩子前邊站下。這就是優希家的房子,一所面目全非的房子,他在這所房子前邊不知徘徊過多少次。現在這所房子只剩下燒焦了的黑乎乎的骨架,看來在火災被撲滅之前燒的時間不短。在禁止入內的區域裡,有一塊地方劃歸新聞媒體專用。電視臺的也來了,但播音員也好,攝像師也好,一個個面無生氣,大概是他們希望拍攝的畫面沒拍攝到吧。為了保護現場,優希家房子的殘骸用黃色的帶子圍了起來,幾個戴著安全帽的人正在裡邊轉來轉去,看樣子正在進行現場檢驗。
笙一郎是以處理民事案件為主的律師,跟警察不熟悉,於是就編了一套謊話:「我是失火的這家的鄰居岡部先生的朋友,他叫我馬上過來……火災已經不要緊了吧?」岡部的名字是他以前記住的。
滿臉粉刺的警察打了個哈欠,點了點頭說:「沒燒到別人家去。」
笙一郎急切地問:「有人受傷嗎?」
「行啦……管好你自己的事……」
笙一郎再次認真地問:「這麼說,沒人受傷啦?」問完並沒指望回答。
沒想到警察卻回答了他:「死了一個,是失火這家的人……」
「是誰?」
「詳細情況嘛……我也不知道。」
看來這警察是真的不知道。笙一郎理直氣壯地說:「我可以進去吧?人家特意把我叫來的。」
警察沒說什麼,撩起繩子就把笙一郎放進去了。笙一郎鑽過去,大搖大擺地快速朝優希家走去。路上到處是水,走起來水花四濺。木頭、塑膠、皮革,各種東西燒焦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空氣中瀰漫著。
既然說是岡部家叫來的,當然得先到岡部家去。站在優希家的廢墟旁邊的一個穿制服的警察懷疑地看著笙一郎。
笙一郎故意沒按門鈴,而是敲了敲門,並且裝作跟岡部家很熟的樣子大聲叫喊起來:「不要緊的吧!」聲音很大,是為了讓那個警察也聽見。
門開了:「啊,謝謝!’笙一郎說著進了岡部家。
一位60歲左右的婦女疑惑地看著笙一郎,在她的身後,站著一位跟她年齡相當的男士。兩人都受了輕傷。女的臉上和手上貼著創可貼,男的耳朵和手好像也抹了藥。
「您是警察?」女的問。
笙一郎為了讓對方把緊張的情緒緩和下來,微笑著說:「不,我是律師。」
對於一般人來說,律師跟警察一樣可以唬人,這是笙一郎的經驗。他掏出名片遞過去:「我是旁邊失火這家的久坂聰志君工作的律師事務所的人。這回的火災給你們添麻煩了,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您儘管說話。」話語裡充滿了同情之感,等到對方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了,笙一郎進入了正題,「關於這次火災的具體情況,您能跟我說說嗎?」
聽岡部夫婦說優希被送進了武藏小杉車站前邊的綜合醫院,笙一郎不再多問,立刻坐上計程車,朝這家醫院疾馳而去。
已經上午9點了,醫院的大廳裡已經聚集了許多前來就診的人。笙一郎匆匆忙忙地走到掛號室,掏出名片,打聽起優希的事來。
掛號室裡年輕的女職員用懷疑的目光看著笙一郎。笙一郎打著官腔說:「天快亮的時候,不是從火災現場送過來一個病號嗎?穿著白大褂。」
女職員為難地歪著頭:「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就是說出院了?」
「怎麼跟您說呢……」女職員讓笙一郎稍等,去後邊叫來一位負責人。兩人商量了一下以後,負責人拿著笙一郎的名片走過來,表情僵硬地問,「對不起,請問您是久坂優希的辯護律師呢,還是她的代理人呢?」
笙一郎實話實說:「當然,要是她碰到什麼問題需要我當個代理人什麼的,我也會當的。但是現在我是作為她的朋友來看她的。聽說她昏倒以後送到這裡來了,我非常為她擔心。」
負責人的態度變得溫和起來:「已經不在這裡了。」
「啊,剛才已經告訴我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現在跟您說這個有點兒不好意思,您不是律師嘛,她的醫療費您能不能……」
「那當然。」笙一郎說。
負責人高興起來,馬上把笙一郎帶到裡邊的辦公室裡去了。負責人說,優希沒辦出院手續就溜走了。穿著夜班護士借給她的運動服,在公用電話那兒打了個電話,突然就不見了。夜班護士也很忙,發現她不在的時候已經7點半了,床上留了一個條子,寫著「衣服和錢一定奉還」。
「那個條子呢?」笙一郎問。
「警察拿走了。」
笙一郎問了問優希的身體狀況,運動服的特徵,帶沒帶錢等,又付了醫療費,就匆匆離開了醫院。
優希肯定是給笙一郎打完電話就離開了醫院,她知道警察在找她,不可能在醫院附近待著,但她穿著一身運動服,身上又沒錢,也不會走得很遠。
笙一郎在醫院周圍找了找,除了看見幾輛警車以外,根本沒有優希的影子,只好暫時放棄尋找,打車回事務所去。
天陰得很沉,悶熱,令人討厭的汗水把笙一郎的內衣都溼透了。雖然不覺得困,但有點兒噁心。笙一郎沒讓司機把車開到事務所前,而是提前下車走了一段,以便觀察周圍是不是有警察在盯梢。
沒有發現警察模樣的人。大概警察們還在開會研究破案計劃吧,不過最晚中午就該找上門來了。對了,火災現場那些穿西服的,可能是搜查一課負責火災事件的警察。
掏出鑰匙正要開門,發現門沒鎖。笙一郎以為是聰志在裡邊,激動得一下子就把門給推開了。回過頭來的是真木廣美。廣美穿著黃色的向日葵花圖案的超短連衣裙,正在往桌子上的花瓶裡插百合花。
「早上好!」廣美爽朗地笑著跟笙一郎打招呼。
「啊……好!」笙一郎支吾了一句,環視了一下辦公室,「就你一個人?」
「啊。他們的論文沒通過,有的情緒不振,有的準備下次再考,今天大概就我一個人了。」廣美回答說。自從那個叫伊島的警察到事務所來過以後,廣美雖然因為聰志的事跟笙一郎口角了幾句,但在那以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照常來上班。
「乾脆把門鎖了,怎麼樣?」廣美開玩笑似的說。
笙一郎覺得廣美那火辣辣的目光燙人,連忙轉過臉去:「沒看見聰志……噢,沒看見久坂君嗎?」
廣美聳聳肩膀:「沒有。好像他昨天晚上沒在事務所住……您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笙一郎反問道。
「您好像疲倦得很。衣服亂七八糟的,鬍子也沒刮,頭髮也沒整……您是不是想改變形象啊?這跟您可不相稱。」
笙一郎在門旁邊的鏡子裡照了照,只見西服到處是皺摺,領帶鬆散,頭髮蓬亂,鬍子拉碴,臉色也很不好。笙一郎使勁兒鼓了鼓腮幫子:「徹夜準備書面材料,不知不覺就到了早上,糊里糊塗地就這麼來了。」一邊說著不成為理由的理由,一邊開啟了他個人辦公室的門。
屋裡的煙味兒好像已經侵入了傢俱和牆壁裡,成為這間辦公室裡聞得著卻看不見的一個存在。暗淡的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裡透進來,形成稀疏的條紋。
「什麼都沒動吧?」廣美問,見笙一郎不答話,又說:「因為您囑咐過我。」
笙一郎關上門,拉開百葉窗環視四周,心想說不定聰志會留下個條子什麼的。可是連裡邊的小倉庫都找遍了,什麼都沒有。笙一郎洩了氣,一屁股坐在了寫字檯前的皮椅上。
有人敲門,笙一郎答應了一聲,廣美推門進來了:「這兒有一些錄音電話的記錄。」
笙一郎抱著一線希望接過廣美遞過來的電話記錄一看,全是有關工作方面的電話。
「久坂君沒來過電話嗎?」笙一郎問。
「沒有……」
「警察來過電話沒有?」
廣美覺得有些奇怪:「……我來到辦公室以後,誰也沒來過電話。」
「噢……」笙一郎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覺得廣美在看著自己。一股又甜又酸的香味兒從廣美身上散發出來。本來這種香味兒可以給人以柔和的刺激,可現在卻有些惹惱了笙一郎。
「我給您衝杯熱咖啡吧。」廣美說。
「不喝!我說你能不能離我遠點兒!」對於廣美溫柔的體貼,笙一郎本應表示感謝的,但他現在只會說這種冷冰冰的話。
廣美悄悄退出去了,笙一郎叼上一支菸,打著打火機,視線停在了打火機冒出的火苗上。
岡部太太說,優希家的房子著火之前,她聽見了優希家裡的叫喊聲。
「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男人的聲音,像是聰志。以前聰志跟志穗為了工作的問題吵架時,也是這種口氣。
「騙人!」聰志的聲音裡似乎充滿了悲憤,岡部太太說。但是,岡部先生說,他什麼都沒聽見。
後來,睡不踏實的岡部太太聽見了東西燃燒的聲音,睜開眼睛一看,大火已經把窗簾照亮了。她趕緊把丈夫叫醒,讓他打電話報警,自己從家裡跑了出來,那時她看見久坂家的院門前站著一個人,呆呆地看著已經燃起大火的家。
「是聰志!」岡部太太說。
「您沒看錯嗎?」笙一郎反覆地問了好幾遍,岡部太太都說沒看錯,還說聰志看著正在燃燒的房子,既像在笑,又像在哭。
隨後從家裡跑出來的岡部先生大喊「著火啦——」的時候,聰志好像突然醒過味兒來似的,慌慌張張地跑了。
笙一郎搖搖頭,把煙掐滅了。現在想不出聰志會去什麼地方,笙一郎漫無目的地給自己住的公寓撥了一個電話。從來沒給過聰志公寓的鑰匙,他是不可能在那裡的。明知道這一點,笙一郎還是對著家裡的錄音電話說:
「聰志,我是長瀨。在的話,趕快跟我聯絡。我會幫你的……相信我,一切都交給我來處理。你,沒關係的……」
同樣的話,笙一郎說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家裡的錄音電話設定的時間結束,電話自動切斷了,笙一郎還在握著話筒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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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得要命,可呵欠又總是打不出來。發乾的眼睛眨了又眨,後腦隱隱作痛。正低著頭在草地上搜尋可疑物的梁平剛抬起頭來,身旁幸區警察署的一個警察就嘲諷道:「昨天晚上從本部溜出去以後,到什麼好地方玩兒去了?」
梁平什麼都沒說,連表情都沒有發生變化,既看不出生氣,也看不出焦躁。
「別看漏了什麼!你就是把臉鑽到草裡去,馬馬虎虎什麼也發現不了。」那個警察抓著被蚊子叮過的脖子嘟囔著。身上雖然噴了防蟲劑,可整天在草地裡轉悠,怎麼也得被蚊子小咬什麼的叮幾下。
梁平又低著頭搜尋起來。昨天晚上從奈緒子那裡出來以後,內心的痛苦不斷折磨著他,一直在外邊溜達到今天早晨的會議開始,一分鐘都沒睡。
早晨的會議上,上邊指示說,搜尋現場周圍可疑物的行動還要持續幾天。可是,到底要搜尋什麼,上邊一個字也沒提。現場的警察們怨聲載道。
30多個警察蒐集到的東西,完全是一堆垃圾。總算捱到了中午換班。前來換班的警察們說,多摩櫻醫院好像出什麼事了。附近沒有合適的食堂,不少警察在多摩櫻醫院的食堂裡吃飯。據那些警察說,是在追捕一個放火犯,跟這裡的事件沒有關係。梁平跟另一些警察被換了下來。離開草地之前,梁平從口袋裡把手機掏出來看了看。從昨天晚上起他就把手機設定在錄音擋,還沒看過。
今天上午,笙一郎打來好幾次電話:「馬上跟我聯絡。」笙一郎反覆說著同樣的話。梁平認為是關於奈緒子的事,沒給笙一郎回話。
梁平怕見到優希,沒在多摩櫻醫院的食堂裡吃過飯。今天聽說警察在醫院裡追捕放火犯,不由得跟著那幾個常到醫院食堂吃飯的警察一起過來,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醫院門前的停車場裡確實停著一輛警車。
「有澤!」忽然有人叫他。是伊島。
伊島和氣地跟別的警察打招呼,卻嚴肅地看著梁平說:「正想給你打電話呢,」等警察們都走過去了,伊島接著問,「你知道了嗎?」
「我是來吃午飯的,知道什麼了?」梁平反問道。
「久坂優希,沒給你打電話?」
「沒有。為什麼給我來電話?」
「律師先生呢?好像是叫什麼長瀨笙一郎。」
梁平猶豫了一下:「沒有啊。」說完又搖了搖頭。
伊島嚴肅的表情沒有一點兒變化:「這裡的殺人事件,我懷疑誰,你知道吧?」
那只是伊島的直覺,並沒有在會上說過。只見伊島一個勁兒地點著頭:「我跟當地警察局那個小年輕兒的回來以後,單獨向中隊長做了彙報,提出應該調查一下久坂聰志。要是調查了,會怎麼樣呢?剛才,中隊長來電話說,負責火災事件的夥計們,已經到他家去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伊島停頓了一下說:「久坂聰志的家,失火了。」
梁平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只知道一個勁兒地盯著伊島蠕動地嘴唇。
「今天凌晨兩點左右的事。有人看見久坂聰志就站在已經著起大火的房子前邊。據初步分析,房子是被澆上煤油以後點著的。火被撲滅以後發現一具女屍。」
梁平驚得目瞪口呆,想說話,還是沒說出來。
伊島輕輕搖了搖頭:「不是他姐姐。久坂優希是在滅火之後穿著白大褂出現在火災現場的。消防隊和警察問她問題的時候她昏了過去。把她送到附近的醫院去以後,突然神秘失蹤。」
「神秘失蹤……什麼意思?」梁平總算說出聲來了。
伊島很不高興地說:「知道嗎?護士明明告訴她讓她在醫院裡等著警察,可她悄悄溜走了。現在很可能跟她弟弟在一起。」
「在一起?為什麼?」
「久坂聰志到這兒來過!」
梁平又是一驚:「……什麼時候?」
「今天凌晨3點左右。」
「你們調查了嗎?」
「從時間上來分析,聰志是放火燒了自己的家以後,直接跑到醫院裡來的。在年老科的護士值班室裡呆呆地坐著的時候,跟久坂優希一起值夜班的年輕護士看見他了。穿的是普通的夏用西服,但顯得亂七八糟的,渾身煤油味兒。對他姐姐說,我把老太太燒死了。」
「怎麼會……」
「確實是聽見他親口說的。久坂優希跟弟弟一起坐電梯下樓以後就再也沒回來。」
梁平感到口乾舌燥:「聰志……沒說別的嗎?」
伊島搖搖頭:「那個年輕護士就聽見這麼一句。」
「聰志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跟他的事務所聯絡過了,說不在,那裡大概也跟這裡一樣,被監視起來了吧。」
「為什麼?」
「睡迷糊啦?出人命了!死者肯定是這小子的母親。雖然驗屍結果還沒有出來,可這小子親口說把老太太燒死了。」
「可是……」
「行了,別可是了!就是那位母親啊!為了等著兒子回來,那麼晚了還不睡覺,還在門口聽著門。她開門時候的樣子,還記得吧?好好想想吧!」
梁平低下頭不說話了。
「他就把那樣一位母親給燒死了,這還能算人嗎?!」
「可是……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嘛。」梁平話雖這樣說,聲音裡卻一點兒底氣都沒有。
「確實是還沒徹底弄清楚,是殺死以後再燒的呢,還是活活燒死的呢……不管怎麼說,讓人覺得噁心。有澤,我說過吧?」
「什麼?」
「久坂聰志,跟老人之間有某種病態的不和睦……怎麼樣?讓我說著了吧?」
梁平沒話可說了。
「伊島先生!」背後有人叫伊島,是幸區警察署的一個警察。看見梁平在場,便用眼睛打了個招呼,繼續對伊島說,「看見過久坂聰志的人沒再找出新的來,我已經問過所有負責火災事件的人了。」
伊島長長地吐了口氣:「看來這兩個案子重疊起來了,這下可夠難辦的。」
梁平的電話響了。梁平趕緊離開那兩個人,把電話掏出來,但沒有立刻按下通話按鈕。忽然想到可能是優希打來的,心怦怦地跳起來。
通話按鈕按下去之後,一個壓得低低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梁平,是你本人呢,還是錄音電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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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希目不轉睛地看著流動的河水。一旦覺得有人注意她,馬上就站起來,逃也似地走開。走累了,就再找一個地方坐下。也許人們認為她在鍛鍊,儘管跟很多人擦肩而過,也沒有誰用懷疑的眼光看過她一眼。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西沉,河水的流動已經看不見了。走上河堤的時候,兩岸的路燈,大橋上的路燈,正在過橋的電車和汽車的燈光,倒映在河水裡,搖搖晃晃,可以使優希感到這條河的存在。可是,自己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優希完全不知道。從車站前的綜合醫院跑出來以後,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就碰到了這條河,然後就一直沿著這條河走,碰到體育場、高爾夫球練習場什麼的擋住去路,就繞過去,繼續沿著河走。途中上了幾次公共廁所,天黑的時候,覺得沒必要走了,但肚子一點兒都不覺得餓。開始是想找聰志,可是不知道他在哪兒自不必說,見面之後說什麼呢,想起來就覺得可怕。已經什麼都不能做了,什麼都不能為聰志做了……
「聰志……聰志……」優希用手捂著臉,一遍又一遍地叫著。不知什麼時候,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優希聽著潺潺的流水聲,在草叢裡躺了下來。
天空無限寬廣,那些閃亮的光點好像在深藍色的窗簾上開了許多小洞。突然,一個光點放射出驚人的光芒。看到這驚人的光芒,優希想,要是把天幕揭開,會是怎樣一幅景象呢?天幕的後面,一定是雙海兒童醫院附近那波光粼粼的大海和濃綠滿坡的明神山吧。
那年秋天,暴風雨過後的明神山的森林裡,三個人合抱著那棵巨大的楠木,友誼的紐帶緊緊結在一起。那天,三人發誓,無論如何都會活下去……
優希多想回到那個時候去啊!可是,天幕太遠了,她是絕對夠不著的。
起風了,越刮越大,黑雲滾滾而來,閃亮的光點不見了。突然,巨大的雲團一端分離出一朵黑雲,飛快地降下來。降著降著,黑雲變成了一匹黑馬。黑馬穿破深藍的天空,朝著優希撲過來。黑馬瞪著充血的眼睛,齜著髒乎乎的牙齒,口角淌著黃色的涎水,太陽穴上青筋暴起,揚起四隻粗大的馬蹄,踏向優希。躺在草地上的優希,在黑馬的兩條後腿之間,看見一個黑色的瘤子似的鼓脹的肉塊。
優希嚇得尖叫起來,可叫聲只有她的心才能聽見。過分的恐怖,使優希的手不由得抓住左側的乳房,連同心臟一起從身體上扯了下來,雙手捧著獻給那匹黑馬,饒恕我!馬背上騎著一個人,揪著黑馬那鋼絲般堅硬的鬃毛。黑馬在踏到優希之前的一瞬間改變了方向,馬背上的那個人伸出手來,抄走了優希捧著的乳房和心臟。黑馬好像要去追趕那遠去的雲團,重新飛向天空。
這時,優希的心臟變成一個嬰兒,小臉長得跟優希一模一樣。騎在馬上的人留著美麗的長髮。當她回過頭來的時候,優希看清了,那是年輕時的志穗!媽媽……想叫,卻喘不上氣來。優希憋得難受,坐了起來。
周圍亮起來了,眼前的流水看得清清楚楚,河水細碎的波紋反射著陽光,天上沒有什麼黑馬,也沒有一絲雲彩,晴空萬里,碧藍碧藍的。
當然,她的乳房和心臟也是完好無損。但是,她卻覺得好像丟了什麼無上寶貴的東西,而且那東西再也回不來了。空虛感和恐怖感比昨天更強烈了。附近有狗在叫,優希慌忙站起來,小跑著逃開。往前跑了不久,看見一個棒球場,還聽見了人們的笑聲,優希覺得人們是在笑她。
優希從綠地走上堤岸的腳踏車專用道,背後響起腳踏車的鈴聲。優希躲避時差點兒摔倒,腳踏車嗖地從她身邊疾馳而過。她好想哭,像一個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該去哪兒,也不知道該怎麼去,等她的人在哪兒,願意保護她的人在哪兒……而且是否有人在等她,是否有人願意保護她,她都不知道。
優希躲在杜鵑花的蔭涼裡,好像在尋求什麼可以保護自己的東西似的,把手伸進了運動服的口袋裡。她的手觸到一張卡片,啊,是中年護士送給她的那張電話卡,電話卡上的圖案是一個醫生和一個護士站在醫院前邊。看到這圖案的一瞬間,優希想起了雙海兒童醫院。
「不回來的話,扣分……」
優希覺得應該給雙海兒童醫院打個電話。她環顧了一下四周,抬腳向前走。在腳踏車專用道通向馬路的拐角處,看見一個公用電話亭。優希走進去,摘下聽筒,儘管想不起雙海兒童醫院的電話號碼,還是很熟悉似地撥了號。
「你好!老年科病房。」
嗯?怎麼直接打到病房裡去了?可是科名不對呀。
「喂!您是哪位?」對方又說話了。
聲音怎麼這麼熟悉?啊,想起來了,是第八病房的護士長,好像是叫內田……
「喂……」優希終於說話了。
「啊!久坂嗎?」對方吃驚地大聲問。
「是我。」
「你現在在哪兒啊?沒事兒吧?」
「……對不起。」
「你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上著班就跑出去了?快給我回來!大家擔心死了,到處找你呢!我知道你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可是,你得處理好母親的後事啊!可憐的母親,她在等你啊!」
「母親?……在等我?……在哪兒?」
「還問在哪兒……告訴我你在哪兒吧!」
優希四下看了看:「我不知道。」
「說不清楚嗎?你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嗎?」
優希沒弄懂內田女士的話是什麼意思。
「你那裡說話有什麼不方便嗎?」
「不知道。我想回醫院,可是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優希說。
「患痴呆症的長瀨麻理子的兒子,是你的朋友吧?昨天到醫院裡來了,說是如果你跟醫院聯絡,讓我們轉告你,請你給他打電話。那個人是律師吧?跟他商量商量怎麼樣?」
怎麼搞的?對方怎麼忽然說起這些來了。
「長瀨?……」
「對,長瀨笙一郎,你弟弟在他的事務所工作。」
啊……是有個叫笙一郎的。不過,怎麼叫他長瀨呢?他不姓長瀨,姓勝田嘛。
「喂!久坂!久坂護士長助理!」對方急切地叫著。
優希用手指按下掛聽筒的掛鉤,電話被切斷了。她把電話裡吐出來的電話卡重新插進去。笙一郎?他有電話嗎?儘管對笙一郎是否有電話表示懷疑,優希還是隨意撥了一個電話號碼。在等待對方接電話的時候,優希閉上了眼睛。
「喂!」電話裡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優希沒說話。
「喂!喂!喂!……您哪位?」
優希還是不說話。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好像明白了什麼:「優希?」
閉著的眼瞼裂開細細的一條縫,光線擠進眼瞼後面的黑暗中。
「我知道了,你是優希!」
光芒四射,驅走了黑暗,展現在優希眼前的,是無邊的大海。優希聞到了海水的香味,明神山上吹下來的山風,拂幹了身上的汗。
「刺蝟?」優希終於說話了。
對方屏住呼吸,回答說:「啊……我是刺蝟。」
「刺蝟你……你在哪裡?」海邊一個人都沒有,無邊的沙灘,平靜的海面,身後是連綿的群山。沒有一個人影,只有濃密的樹葉在風中搖擺。
「我在事務所裡。你呢?你在哪兒?那是什麼地方?」
「好像是在醫院附近,我也說不清楚。」
「什麼醫院?」
「雙海兒童醫院嘛。你在說什麼呀!」一時聽不到對方的聲音,優希感到不安起來,「刺蝟?」
「哎……我在這兒。」
「長頸鹿呢?」
「那小子不在這兒……我們都在等你,在找你啊!」
「看不見!我看不見你們!哪兒都看不見刺蝟,也看不見長頸鹿……」優希回頭看看山,又回頭看看海,還是看不見人影。是太陽被雲遮住了嗎?海也失去了顏色,山也沉入了灰暗。優希感到害怕:「刺蝟……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