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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1997年 盛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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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不要緊的!我一定去幫助你!你知道吧,我們一定去幫助你!」是刺蝟強有力的聲音。

優希受到了鼓舞:「……我知道,你們倆一定會來的。」

「那是什麼地方,再告訴我一遍。」

「不是告訴你了嗎?雙海兒童醫院附近,具體位置我說不清楚。」

「好,聽我的,做幾次深呼吸,要是閉著眼睛呢,就把它睜開,好好兒看著眼前的東西。」

優希雖然覺得有點兒害怕,還是照著刺蝟說的話去做了。先做深呼吸,然後睜開了眼睛。

「看見什麼了?」刺蝟問她。

「電話。」優希老老實實地說。

「什麼顏色的?」

「綠的。」

「好,慢慢抬起頭來,肯定能看見地址和電話號碼,念給我聽。」

優希抬起頭來,還真看見了地址和電話號碼。地址是用漢字寫的,不要緊的,都是在學校裡學過的漢字。可是,優希念法有點兒奇怪:「宇宙的宇,奈良的奈,樹根的根。」

「區號呢?」

「沒有,只寫著交叉路口。」

「好的,宇奈根交叉路口。電話號碼呢?」

優希照著唸了一遍。

「明白了。我馬上就去!在那等著,別動地方!」

「長頸鹿也來嗎?」

「不……我一個人先去。」

「長頸鹿生我的氣了?」

「沒有,沒生氣,他也正為你擔心呢。呆在那兒別動,我會不停地給你打電話的。電話鈴響的時候,一定要接電話。記住啦?」

優希回答說記住了,這時,身後有人敲門,優希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女人,表情嚴肅,正在敲電話亭的門。優希不由自主地抬起左手,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小臂,啪地一聲掛上電話,推門走出電話亭就朝河邊跑。

「等等!你的電話卡!」身後傳來那女人的喊聲。

優希咬著自己的小臂,頭也不回地穿過腳踏車專用道,朝著茂密的草地深處跑去。跑著跑著,頜部的肌肉沒有了力氣,總算鬆開了咬著小臂的嘴。由於運動服的布料又厚又結實,小臂才沒被咬出血來。優希雙手抱膝,一屁股坐在了草叢裡。

眼前有幾朵淺粉色的花,那是石竹花,是表面柔弱而內心堅強的日本女子的象徵。在一片深綠中開著有數的這麼幾朵石竹花,可憐又可愛。優希被這幾朵花吸引住了,她把臉靠著花躺了下來。

天空跟石竹花一樣,也是淺粉色的,這不是在明神山森林裡見過的天空嗎?在明神山森林裡,沒有懷疑和責備,只有照顧和安慰,體貼和寬容。

「刺蝟……長頸鹿……」優希輕聲叫著。

「優希,不要緊吧?」一片寂靜中,有人關心地問。

「好累啊。」優希訴說著自己的苦惱。

「啊,知道,你太累了。」

聽到這充滿了感情的話語,優希熱淚盈眶。

「我……已經不想活了……不想活了,一件好事都沒有。」一種想撒嬌的衝動油然而生。

「嗯,可不是嘛。」既不是否定,也不是鼓勵,而是誠心誠意的接受和理解,「不過,你不是已經堅持下來了嗎?吃了那麼多的苦。了不起啊,優希……你真的很了不起!」

聽了這話,優希覺得自己的身體一下子飄了起來,飄向那無限的宇宙。

「刺蝟?長頸鹿?」

「我是刺蝟。」有人在她的耳邊說。

優希感到有人在輕輕地搖她,於是說:「我想睡了,可以嗎?」

「啊,睡吧。」

優希飄出明神山的森林,向大海飄過去:「……刺蝟!」

「怎麼了?」

「我喜歡你。」

「……別哄我了。」

優希笑了。耳邊響起了海潮聲。

b5/b

優希從醫院出走那天夜裡,在幸區警察署開完搜查碰頭會以後,梁平來到被燒燬的優希家的廢墟前。

小路入口處站著一個穿制服的警察,梁平掏出證件給他看過之後,走了進去。夜空下,黑乎乎的骨架依然聳立著,絲毫看不到有人在這裡生活過的痕跡。看著這片廢墟,簡直不敢相信優希的家曾經建築在這麼小的一塊地皮上。

第二天,梁平仍然按照上邊的搜查計劃繼續在多摩川搜尋可疑物品。他想去找優希,可是作為一名警察,他不可能離開搜查現場,而且也不知道到哪兒去找。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看見有便衣警察在多摩櫻醫院前邊盯梢。

這天晚上的搜查碰頭會之前,伊島對著梁平的耳朵說了句什麼。

苦澀的彙報,幹部的呵斥,碰頭會還是老一套。碰頭會結束後,梁平從幸區警察署出來,站在了第二京濱路旁的一個加油站前。雖已接近深夜,公路上依然車水馬龍。氣溫沒怎麼下降,一點兒風都沒有,讓人覺得憋得慌。

15分鐘以後,一輛黑色小轎車停在梁平身邊。從車牌可以看出,是一輛私家用車。

車後門開了,後座上坐著股長久保木。久保木用眼睛命令梁平上車,梁平剛鑽進車裡,車就開動了,開車的是伊島。他們沒說到哪兒去,梁平也沒硬問。

黑色小轎車順著第二京濱路往北開了一段,拐進府中街道,又一直走了一會兒,就到了武藏小杉車站。

梁平偷眼看了看久保木和伊島的側臉。久保木懶散地坐在座位上,幾乎滑下去的樣子。他自言自語地說了句:「都是一身汗臭啊。」緊接著嘆了口氣又說,「伊島,多少天沒換襯衣了?有澤的襯衣都讓草給染綠了吧?真把你這美男子糟蹋了。」

梁平看了看自己的裝束,正如久保木所說,襯衣上到處都是被草染綠的痕跡。

「有澤!伊島正在追蹤久坂聰志,你知道嗎?」

聽到股長的提問,梁平抬起頭來,小聲回答說:「知道。」

久保木盯著前方不動聲色地說:「負責追捕放火犯的同事們也在追蹤久坂聰志。老跟伊島撞車,挺難辦的。」

梁平看了伊島一眼,伊島默默地開著車,一言不發。

「解剖結果出來了,聽說了嗎?」久保木問。

梁平把臉轉向久保木:「沒有。」

「死者在火災發生之前已經死了,窒息而死。至於具體情況,因屍體被燒得面目全非,很難斷定了。」

「……死者是誰?」梁平從嗓子眼兒裡擠出幾個字來。

「已經在牙科醫生那裡找到了跟死者一致的x光照片,確認死者是久坂志穗。」

梁平閉上眼睛,不再說話。眼前浮現出在雙海兒童醫院住院時見過的志穗的身影。棕色的頭髮,沒有一根白髮,臉上也沒有一點兒皺紋。雖然總是擰著眉頭,滿臉憂鬱,但那雙黑眼睛,誰見了都會心跳。

「見過她嗎?」久保木問。

梁平聽出久保木的話裡有刺兒,睜開眼睛鎮定地回答說:「見過,跟伊島一起。」

「上小學的時候也見過吧?」

梁平搖搖頭:「沒有。雖然有一段時間跟她女兒是同班同學,……跟伊島一起見到她那次還是第一次。」梁平說得非常自然。的確,最近見過的志穗跟以前的志穗完全是兩個人。

「過去,見過久坂聰志沒有?」

「過去我倒是知道久坂優希有個弟弟,但見面還是7月7號那天晚上,在多摩櫻醫院前邊。當時連句話都沒跟他說……」

「你跟伊島意見不一致吧?」久保木問,「在我們正偵破的這個殺人案子,是否跟久坂聰志有關的問題上。」

「因為他沒有任何證據。」梁平看了一眼伊島的側臉,伊島的表情沒變。

久保木說:「我也覺得伊島的看法有些牽強。不管孩子多麼討厭母親,也不會有什麼根本的利害衝突,很難成為殺人的動機。可是伊島說,跟母親之間病態的糾葛,可能造成久坂聰志精神失常。精神性疾病也許是久坂聰志殺人的原因,叫什麼病來著?」

「人格障礙。」伊島一邊開車一邊說。

梁平不以為然地說:「人格障礙?聽說連醫生都難斷定,毫無道理嘛。」

「從他責怪父母時的表情和口氣上,我就能斷定個八九不離十。」

梁平正要反駁,久保木擺擺手制止了他:「今年6月,多摩川裡漂上來的那具被人掐死的女屍還記得吧?川崎警察署還在破這個案。伊島認為那個案子也可能跟久坂聰志有關。實際上,案發那天久坂聰志確實沒有不在現場的證明。」

「我覺得伊島只不過是先提出結論再倒著往回推理,沒任何證據。」梁平反駁道。

「是直覺。」伊島有些悔恨地砸砸嘴,「不幸的是我的直覺沒有錯,而且是相當嚴重的事件。要是早些動手呢,說不定能防止久坂聰志殺害母親的事件發生。我們這裡制動失靈,犯罪就會逐步升級。」

「這都是不負責任的推論,甚至是胡亂猜測。」梁平往前探著身子說。

伊島一個緊急制動,把梁平甩了回去。一輛小型摩托車闖紅燈,在車前橫穿過去。摩托車上是兩個沒戴頭盔的把頭髮染成金黃色的少年,坐在後座上的那個還衝梁平他們伸出中指,做了一個下流的動作。

梁平他們這輛車,沒有跟其他警車聯絡的無線通訊裝置,所以伊島沒打算去追,車裡一時陷入了沉默。

「小子們,出了事故就該哭了。」久保木深陷在座位裡,歪著頭看著梁平說,「追捕放火犯的同事們認為,久坂聰志是殺死母親以後放的火。這樣的話,以後還得跟伊島撞車。不過都是一家人,已經商量好了,先不讓課長知道,所謂君子協定。明白啦?」

梁平點了點頭,伊島沒吱聲。

「沒有我的命令,你們倆都別說話。從現在開始,我不叫你們開口,你們就閉著嘴待著。」

30分鐘以後,一行三人來到設定了放火殺人事件本部的中原警察署。跟傳達室的警察打過招呼以後,順著樓梯進了地下室的一個房間。在這個小教室似的房間裡,放火犯搜查股的本多股長、衝津班長已經在那裡等候多時了。兩個人都扯掉了領帶,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就這間屋子空著呢。」體重100多公斤的大漢本多股長說,他的寸頭裡邊都是汗,「既沒窗戶也沒空調,你們也把領帶解了吧,不必拘禮了。商量完了快點兒結束。」

久保木答應了一聲坐在本多的對面,伊島和梁平也先後坐下了。本多要求伊島先說一下他的行動計劃。伊島沒說話,是久保木代替他說的。

本多他們對於多摩川綠地的殺人事件可能跟久坂聰志有關的分析,表現出一定的興趣,同時非常執拗地問現在發現了什麼證據沒有。

關於這是一個刑警的直感這一點,久保木沒有直說,只是暗示了一下。他主要提出了扣押久坂聰志的權力主要在哪一方的問題。

「無論如何我不會撤出的。」伊島在久保木說話時,還是忍不住插了一句。

本多聽了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問久保木:「按照伊島君的意見,得發給他逮捕證啦?」

久保木沒說話,瞪了伊島一眼。

商量了一個小時,終於定了一個默契的君子協定。抓久坂聰志的主要權力屬於本多他們,伊島他們協助本多他們破案,可以繼續搜捕久坂聰志。伊島得到的情報必須轉給本多,而且在可以逮捕久坂聰志的情況下,必須迅速通知本多,由本多他們來逮捕。同時,本多也應該儘量向伊島提供情報,如果本多他們抓住了久坂聰志,也應該給伊島審問的機會。

最後,久保木對本多說,以後,伊島的搭檔不是梁平,而是幸區警察署的一個年輕警察。「那個年輕人負擔可夠重的。」久保木對本多說。

本多他們對這個問題並不關心,毫不在意地點了點頭。

回幸區警察署的路上,車裡的氣氛更沉悶了。幾乎所有的權力都讓給了本多他們,伊島很不高興,臉色變得很難看,開車也心不在焉的。梁平幾次說換換他,他理都不理。

「有澤,」進入幸區警察局管區的時候,久保木說話了,「你乾沒幹過背叛別人的事?」

梁平看著久保木,不懂他是什麼意思。

久保木看著車外:「伊島憑直覺會不會說中,我也不知道。但是,關於久坂聰志跟母親不和的看法,至少可以說已經在這次火災案中得到了證實。當然,不管怎麼說,即使把伊島的看法向課長們彙報了,也得是本多他們優先。一想到只能吃點兒殘羹剩飯還得搜查,這氣就不打一處來。真想幹脆撤了算了。不過,要是久坂聰志真的跟我們正在破的案子有關,弄不好會讓本多他們幫咱們把案子破了。這樣豈不被別人笑話。明白啦?」

「明白了。」梁平點了點頭。

「你跟久坂聰志工作的那個事務所的頭兒,還有久坂聰志的姐姐,早就認識?」

「啊,就算是吧……」

久保木沒說本多他們是否已經查明瞭這個問題,卻說什麼「為了擺脫本多他們的追查,那兩個人大概要跟你聯絡吧?」

「聯絡不聯絡的……」

「那麼,要是你跟他們聯絡一下怎麼樣?」

梁平感到困惑:「他姐姐不是去向不明了嗎?」

久保木沒說話,伊島發言了:「有聯絡,肯定有聯絡。」他從後視鏡裡看著梁平說,「最近你小子可有點兒不正常。這次可是你挽回名譽的機會。」

梁平沉默。

久保木拍拍梁平的肩膀說:「背叛這話說得有些過分……但是,要是得到有關久坂聰志的訊息或證據,希望你不要辜負了作為一個刑警的責任。要協助伊島,弄清久坂聰志到底跟咱們正在破的案子有沒有關係。要是弄清了沒有關係,通知本多他們一下。不難吧?」

「梁平也是個刑警,應該憎恨罪犯!」伊島非常有力地斷言。

梁平把臉轉向了窗外。梁平一夜沒睡好。

天亮了,在練功房睡覺的警察們還在呼呼大睡。梁平到盥洗室洗了臉,換了件新襯衣,回到練功房。實在受不了那又餿又臭的氣味和震耳欲聾的熟聲,梁平離開練功房,到警察署後面的小路上去散步,一邊散步一邊等著早上的會議開始。

小路上沒有人。路兩邊種著茂密的灌木,夾竹桃那粉紅色的花,散發著又甜又香的味道,比起百日紅來,顯得樸實,也顯得謙遜。

突然,梁平想起了奈緒子。

「我太過分了。奈緒子,快把我忘了吧!我知道我很任性,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

梁平把大白鼠扔掉以後,奈緒子怎麼樣了,笙一郎什麼也沒說。

優希家失火那天下午,梁平在多摩櫻醫院前接到笙一郎的電話,說優希家失火了,失蹤了,都是梁平已經知道的事。但是,聽說失火那天早晨,優希給笙一郎打了電話,梁平心裡亂極了,覺得優希選擇了笙一郎。

另外,笙一郎還讓梁平迅速跟奈緒子聯絡,言外之意是出了大事。至於出了什麼事,笙一郎沒詳細說,讓梁平直接問奈緒子。可是梁平至今還沒跟奈緒子聯絡。

8點開會。抬起手腕看了看錶,7點半了。梁平正要回警察署去,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現在說話方便嗎?」是笙一郎。

「怎麼了?這麼早來電話。

「這還是等到現在才打的呢。好安安靜靜地多休息會兒,啊,我指的不是你……」笙一郎吞吞吐吐的,好像找不到合適的詞兒,「現在,在我住的公寓裡呢。」

梁平莫名其妙:「誰呀?」

「……優希。」

梁平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正要問是怎麼回事,笙一郎又說話了:「她給我來了電話。」什麼?優希給笙一郎……優希不但在失火以後給笙一郎打電話,而且在去向不明以後也給笙一郎打電話。這個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在梁平心裡翻騰著。

笙一郎繼續說:「優希在電話裡說的話很奇怪,好像退回兒童時代去了。大概是精神上受到的打擊太大了……我問了她使用的公用電話的地址,就跑過去了。事務所被警察盯上了,我不知道我本人會不會被盯梢。我是在地方裁判所的大廳裡接到優希的電話的,就算有人盯我的梢,我也發現不了。所以我是從後門溜出去的。優希是在高津區和多摩區之間的宇奈根交叉路口打的電話,可到那兒一看,她已經不在了。我在附近找了半天,總算在多摩川岸邊的草地裡把她找到了。我看見她時,她正蜷曲著躺在草地裡。大概是從醫院裡跑出去以後,一直沿著多摩川往北走來著。沒有外傷,所以我把她帶回我的公寓裡去了。公寓好像沒有人盯梢,不管怎麼說,得先讓她好好休息一下。當然,我是在事務所睡的……」

聽著笙一郎蹩腳的說明,梁平更生氣了。心裡生氣,嘴上卻說:「聰志在哪兒,你知道嗎?」

「聰志?不知道,我不知道聰志的事。」

「優希沒說嗎?」

「哪兒顧得上說那個呀。優希一個勁兒地叫我刺蝟,叫你長頸鹿,還說長頸鹿會生氣的。本來應該早點兒通知你,但考慮到她的身體狀況,還是等了一個晚上。對不起呀。」

「沒有……」梁平的嗓子好像被什麼噎住了,他乾咳了兩下,「她現在幹什麼呢?」

「大概還在睡吧。我現在準備回公寓,回去之前給你打個電話,看你能不能安排時間過來。」

「……是嗎。」

「地址你知道吧。以前給你的名片反面寫著呢。」

「啊,知道。」

「上午過得來嗎?我還是想帶她到醫院去檢查一下。」

「……我一定安排時間過去。」

笙一郎停頓了一下:「還有……跟奈緒子聯絡過了嗎?」

「沒有。我說,這事兒你不能不管嗎?」梁平儘可能用平靜的口氣說。

笙一郎又停頓了一下:「孩子的事,你知道了嗎?」

「孩子……」

「前天給你打電話時,也許應該給你說得更清楚點兒……她,在你走了以後,突然按著肚子倒下了,救護車都來了。」

梁平下意識地看著夾竹桃的花。

「她倒是沒出什麼大事,可是,孩子,流了……」

夾竹桃在晨風中搖擺。一朵粉紅色的花被彈掉,花瓣一瓣一瓣地散落到地上。

「當然,這是你跟奈緒子之間的問題,我不該說什麼……不過,跟她好好談談吧,她精神上的創傷可不輕。」

梁平覺得胸口一陣刺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吐氣的同時吼道:「沒有你不知道的事!」

「你什麼意思?」笙一郎問。

越是覺得笙一郎坦蕩無私,梁平越是生氣:「你什麼都知道!誰都把你當靠山!」

「嗨……」

梁平自己也覺得自己說的話太孩子氣,更覺得受不了了,什麼都沒說就把電話掛了。回到幸區警察署,正要上三樓會議室去開會時,碰上了伊島。

「幹什麼呢?開會了。」伊島嚴肅地對梁平說。

梁平把伊島拉到沒人的防火樓梯處,抑制著自己的感情,小聲對伊島說:「優希,找到了。」

伊島馬上緊張起來:「從哪兒得到的情報?」

「律師那兒。」

「久坂聰志呢?」

「還不知道。」

「本多中隊還不知道吧?」

「好像他只告訴了我。」

伊島重新看著梁平的臉問:「這樣好不好?」

「什麼?」梁平面無表情地問。

「好!等會兒再說!」

伊島走進會議室,大概是跟股長商量什麼去了。不一會兒,伊島回來,衝梁平點了點頭。倆人出了警察署,攔下一輛計程車,梁平毫不猶豫地告訴了司機笙一郎公寓的地址。

b6/b

優希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開始她還以為自己回到了醫院,往四下一看,才知道這裡根本不是什麼醫院。

這是一個14平米左右的西洋式臥室,藍色的地毯,從未見過的衣櫃,大理石臺面的桌子,窗戶上掛著淺藍色的百葉窗。

床上鋪的是藍色的床單,她蓋的是藍色的毛毯。可是,她身上穿的已經不是那套運動服,而是從來沒見過的男人的睡衣。優希摸了一下自己的內衣,沒有被動過。

優希下床走到窗前,拉開了百葉窗。從外面的光線來判斷,好像是早晨。優希開啟窗戶,看出這是住宅區的一座公寓。優希只記得自己從醫院出來以後,碰到一條河,以後的事什麼都不記得了,好像除了夢就是夢。

「家裡有人嗎?」優希一邊問一邊從臥室裡走出來。樓道對面是衛生間、盥洗室和浴室,順著樓道往左拐是大門。面朝大門,右邊是跟廚房連在一起的飯廳,有冰箱和簡單的碗櫃,左邊是一個十平米左右的房間,房間裡有一張寫字檯、一把皮椅。廳裡沒有錄影機,沒有音響,沒有任何擺設,也沒有花盆或綠色植物。這種故意顯示生活的單調的排列方式,反而使優希一下子明白了這是誰的家。

作為書房的那間屋子充滿了煙味兒,廚房裡的煤氣灶周圍被燒得焦黑,那是他母親乾燒水壺引起了一場小火災時留下的痕跡。廁所裡的架子上還放著護理重病人用的一次性尿布。

但是,為什麼自己在他的房間裡呢?優希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優希想起了自己穿的那一身運動服。回到剛才的臥室一看,發現髒兮兮的運動服被裝在一個大塑膠袋裡,把手伸進運動服的口袋裡一摸,裡邊的東西沒有動過。

廳裡的電話鈴響了。如果接電話的話,也許會給主人帶來麻煩,優希猶豫著,一直沒接。

「以後應該怎麼辦呢?」優希一邊想著自己的今後,一邊想起了母親和聰志。她無力地坐在地上,心裡痛苦得喘不過氣來。「無論如何要暫時關上感情的閘門。」優希想。

這時,就像有人前來營救她似的,對講門鈴響了。顧不上考慮是誰來了,優希猶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下子摘下受話器。

「早上好!你起來啦?」是笙一郎。

優希鬆了口氣:「早上好……」

「怎麼了?好像有點兒不舒服……」

優希總算平靜下來:「嗯,沒什麼,不要緊。」

「進去可以嗎?給你帶來一套衣服。」

「啊……你等一下。

「我有鑰匙,把衣服放下就出來。是我們事務所的女孩兒幫我買來的。衣服的大小隻跟她說了個大概,不一定很合適,姑且對付一下吧。」

「謝謝!」優希掛上受話器,回到臥室裡整理床鋪和自己身上穿的睡衣的時候,聽見笙一郎開門進來了。

「身體好些了嗎?」笙一郎問。

「好多了。」優希一邊回答一邊走出臥室。她想見笙一郎,見到他會感到心安的。

笙一郎正在往廳裡的地上放那個裝著衣服的紙袋,那裡邊裝的是一套做工精細的夏裝。聽到優希的動靜,笙一郎抬起頭來。

優希看到笙一郎那熟悉的面孔,一下子放下心來,輕輕吐了口氣:「謝謝你救了我。

笙一郎不好意思地說:「別這麼說。只不過接到你的電話以後去接了你一下。

「我給你打電話了?」

「這些話以後再細說吧。不管怎麼說,你好像已經恢復過來了。」笙一郎微笑著,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優希抓住睡衣的袖口:「這,是你的?」

笙一郎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有點兒結結巴巴地說:「你那身運動服,被泥水弄髒了……我這裡只有這麼一身睡衣……不過,是新的,你別生氣。以後,我把它收起來不再用就是了。」

「沒關係,這有什麼,像我這種人……」優希輕蔑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像我這種人,我這種人……」一個勁兒地重複著。

「不許你再這麼說了。」笙一郎的聲音裡飽含著真摯的感情。

優希痛苦地抬起頭來,眼神正好跟笙一郎的撞在一起。

笙一郎趕緊低下頭:「不知道運動服洗了好還是不洗好,我就那樣把它放在那兒了。」

「沒關係,謝謝你!」

「還沒沖澡吧?浴室的架子上有毛巾。衝個澡把衣服換上吧,我過一會兒再來。」

「謝謝你!」優希再次道過謝,把紙袋拿起來抱在胸前,「可是,你不能就在家裡待著嗎?」

笙一郎疑惑地問:「為什麼?」

「剩下我一個人,又得想這想那的,受不了……」

「如果我留下來可以的話……」

「求你留下來。」優希看著笙一郎,退到走廊裡,推開跟浴室連在一起的盥洗室的門走了進去。聽見笙一郎走進廳裡,才把門關上。

藤條編的架子上,有專門為她準備的毛巾和浴巾,使優希感到笙一郎是多麼的細心。她把紙袋裡的衣服拿出來,放進一個塑膠筐裡。那是一條長裙和一件半袖衫,還有長筒襪和內衣。

優希抖開長裙看了看,布料又輕又薄,淺藍色的地兒,印著紅色和黃色的蘭花。半袖衫是鮮豔的橘黃色,領口開得很大。

「你們事務所的女孩多大了?」優希隔著門大聲問笙一郎。

「22歲吧。」笙一郎在飯廳裡回答。

「是個很可愛的姑娘吧?」

「盡穿些時髦的衣服。所以我特意囑咐她儘可能買素一點的……你覺得怎麼樣?」

「怎麼樣嘛……」優希既像是在回答笙一郎,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優希提起長裙在自己身上比量著。十幾年沒穿過裙子了。中學時代校服是裙子。優希入學一個星期了,一直穿牛仔褲或純棉長褲,班主任老師批評了她,她也不換上裙子。她不在乎跟大家合群不合群。結果,連教導主任都驚動了,把她單獨叫去批評了一頓。

優希接受不了,反問教導主任:「又不是在像醫院那樣的跟社會隔離的地方,穿著校服,又要在街上走,又要擠電車,為什麼非要穿這種可能給女孩子帶來危險的裙子呢……」

教導主任說,這是校規規定的。優希則提出疑問說,規則難道不是為了使人們能夠幸福地生活而制定的嗎?為什麼非要人們犧牲自己,甚至冒著身體被侵害的危險去迎合那種規則呢?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教導主任是一位40多歲的女性,她沒有解答優希的問題,只是微笑著說,一般女孩子都喜歡裙子,也喜歡被人看嘛。

優希感到屈辱。她極力抑制著沒哭出來,向教導主任提出抗議:「您只看得見多數人的好惡,卻對那些可能受到傷害或者害怕受到傷害的人不管不顧。」

最後,優希建議,如果不允許穿自己的衣服的話,就定做一套下身是褲子的校服。教導主任笑了,說那得多花錢。

「錢,難道比人的尊嚴和安全還重要嗎?,優希茫然地看著教導主任的笑臉。教導主任說:「如果你非要這樣的話,請到私立學校去吧。」可是,已經失去了父親的家庭,是沒有那個經濟能力去私立學校的。

結果,因為學校要把母親志穗叫到學校來,優希還是穿上了裙子。優希不願意看到母親那痛苦的表情,自己忍了。不過,她故意把裙子弄得長長的,裡邊還穿上一條長及膝蓋的短褲。初中畢業以後,優希還是到允許穿自己的衣服的私立學校上高中去了。

優希想著往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放下裙子,開啟了裝著內衣的塑膠袋。穿不認識的女孩買來的內衣,不會有好心情,而且,新買來的內衣,優希從來都是洗過以後才穿的,現在也只好湊合了。看著潔白的短褲,優希鬆了一口氣。乳罩也是白色的,而且考慮到合身,特意選了運動時穿用的,伸縮性很強的那種吊帶式乳罩,還很周到地配了胸墊。

由於笙一郎就在廳裡,優希脫掉睡衣和內衣的時候,多少感到有些緊張,但沒有感到害怕。她拿著毛巾走進浴室,開啟淋浴洗了身上,又用男人用的香波洗了頭。沒有女人到這裡來過吧……優希不由得掃了一眼浴室。都是男人用的東西,而且只有一套。

優希用毛巾把溼頭髮攏起來,把水溫調高衝著身子,全身的疲勞就像融到了熱水裡被沖走似的。她儘量不去想母親和聰志,儘量讓自己沉浸在愉快裡,然而,眼淚還是一個勁兒地往外湧。

優希對自己說,笙一郎在這裡,笙一郎在這裡啊,總算忍住了眼淚。沖洗著自己赤裸的前胸,優希感到害羞。她看不起自己的裸體。她的手摸到自己的胸的時候,她的手指觸到自己的大腿的時候,一種近於恐怖的感情湧上心頭,自己覺得自己很醜惡,想趕快把身體遮蓋起來。

優希馬馬虎虎擦了擦身子,渾身是水地出浴室的時候,笙一郎正在跟浴室連在一起的盥洗室門口站著呢。優希的呼吸一下子停止了,緊張地忘記了遮掩自己,呆呆地看著笙一郎。

笙一郎也認真地看著優希。優希既沒有恐怖感也沒有罪惡感,只是默默地等待著。渴望得到承認的激情,越來越強烈地衝擊著優希的心靈。可是,究竟應該以什麼樣的形式得到別人的承認,優希並不清楚。

笙一郎的眼神動搖了,可以看出他的內心也很矛盾。終於,笙一郎垂下了眼瞼,呻吟似地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關上了盥洗室的門。

「等等!」

優希叫著,卻沒有發出聲音。笙一郎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優希身上的力氣一下子跑光了,無力地蹲坐在地上,蜷曲著身子,一動不動。周圍很靜,只聽得見從身上流下來的水滴落地的聲音。雙腿之間漸漸聚集了一汪水,優希慢吞吞地把手伸向浴巾。

這時,門鈴響了,優希趕緊用浴巾把身體裹了起來。門鈴又響了,還聽見笙一郎在說話。優希慌慌張張地穿上短褲,又擦擦上身,戴上了那個吊帶式乳罩。

「是梁平來了。」笙一郎在盥洗室門外邊說,從聲音可以聽出他已經平靜下來了。

「為什麼?有澤君怎麼……」優希在心裡說。

笙一郎就像聽見了優希在心裡說的話似的:「我跟他聯絡過了。他也正為你擔心呢。讓那小子在外邊等著嗎?」

優希猶豫了。至於為什麼猶豫,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這時,笙一郎又說話了:「現在讓他進來,他可能會往歪裡想;讓他等著,也會產生誤會……」既像是說給他自己聽,又像是說給優希聽。

誤會什麼?梁平誤會我和笙一郎?其實,優希對此也感到困惑甚至生自己的氣。三個人之間,會產生什麼誤會呢?優希生自己的氣,也生笙一郎的氣。為什麼怕誤會呢?優希感到悲哀。

「還是讓那小子進來吧。怎麼樣?」笙一郎決心已定似的說。

「好吧。」優希說完趕緊穿上裙子,拉上拉鎖。聽見開大門的聲音的時候,優希穿上了半袖衫。半袖衫有點兒瘦,緊巴巴地繫上了釦子。

「你這是要幹什麼!」大門外,笙一郎厲聲喝道。

還有其他人說話,聽起來不只梁平一個人。

優希穿上長筒襪,站在鏡子前時,才發現頭上還束著毛巾,連忙取下毛巾,又用浴巾使勁兒擦了擦頭髮。頭髮短,雖然不能完全擦乾,卻不至於再滴水。大門那邊好像發生了爭吵,優希拉開盥洗室的門走出來。

「你打算怎麼樣?你這個混蛋!」笙一郎憤怒的聲音。

優希來到大門處,只見笙一郎正向外頂著門,梁平和那個叫伊島的警察正向裡推門。優希的目光跟梁平撞在了一起,看到了梁平眼睛裡驚奇的神色。

「啊,你好!」伊島對優希說。他強裝笑臉,「身體不錯嘛!」

笙一郎回頭看著優希,使勁兒搖了搖頭,意思是根本不知道伊島會來。

只見優希深深地朝伊島鞠了一個躬,說:「給您添煩麻了。」伊島的存在,反而使優希感到安心。有外人在,就可以很容易地掩蓋自己了。如果只是梁平一個人來了,必定會觸動內心的真實。

優希用一個透明而堅硬的殼把自己罩了起來。她也朝梁平鞠了一躬:「給這麼多人添麻煩,實在對不起。」

男人們臉上的怒氣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向優希。

優希在餐廳裡接受了伊島的詢問。

開始,優希覺得就是把她帶到警察署去也無所謂。但笙一郎作為優希的代理人,拒絕在現階段隨意把優希帶走,要求就地接受警察的詢問。伊島沒帶拘捕證,只好勉勉強強地接受了笙一郎的要求。

優希坐在伊島和梁平的對面,笙一郎坐在了優希身後。

「聰志現在在哪裡,我真的不知道。」優希誠實地回答著伊島的詢問。聰志到多摩櫻醫院找到優希,說把家燒了,確實有這麼回事。但是,打那以後,聰志就不見了。優希說,聰志到哪裡去了,她也很想知道。

「你弟弟只告訴你把家燒了,沒說別的嗎?」伊島問。

優希點了點頭:「沒有。」

「你弟弟說,把你母親也燒了。」

「沒說……我不記得弟弟這樣說過。」

「跟你一起值夜班的護士聽見他這樣說了。」

優希又搖搖頭:「我當時驚慌失措,至於弟弟到底都說了些什麼,我真的不記得了。對不起。」

「你的同事還說,你弟弟到病房找到你以後,看見他給了你一筆錢。有沒有這麼回事?」

「錢?」

「對。好像是一個裝著錢的信封,她說沒看清楚。」

「沒這麼回事!」優希口氣強硬地說。

「真的沒有?」

「他什麼都沒給我。」

「請不要說謊。」

「我沒有說謊。我沒接受任何東西。」

「是嗎?那麼,我們再確認一下……你弟弟放火燒了你們的家,把你母親也一起燒死了,這是事實吧?」

「等等!」坐在優希身後的笙一郎說話了,他用譴責的口氣對伊島說,「您不覺得這種詢問方式對於死者家屬來說太殘酷了嗎?你好像是這次火災事件的負責人吧?」

優希扭過頭去對笙一郎說:「問什麼都沒關係。是我不好,我隨隨便便地從醫院裡跑出來,給大家添麻煩了。」說完回頭看著伊島,儘量用平靜的口氣繼續說,「放火燒了我家的到底是不是我弟弟,我不知道。關於我母親,目前也還沒有最終得到確認……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伊島不滿地皺著眉頭:「你知道你弟弟是怎樣看待你母親的嗎?當然,母子之間有時候也免不了嘔氣,甚至你怨恨我我怨恨你的,但那是母子之間的所謂怨恨。你不認為你弟弟與你母親之間有某種變態的糾葛嗎?」

「我不認為我弟弟有變態心理。」優希當即反駁道,然後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弟弟從心裡愛著母親,沒有什麼變態的糾葛。弟弟是一個純真的孩子,心地善良,甚至可以說是過分的善良。」

「過分善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說他是個好孩子,比我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優希說著低下了頭,但依然感覺得到伊島在盯著自己。

「你從醫院逃走的理由是什麼?」伊島又問。

優希回答不上來,只會說當時腦子很亂。

「是不是跟你弟弟說好了在什麼地方見面?」

「沒有的事。弟弟在哪兒,我比誰都想知道。」

「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這……」關於這一點,優希的記憶中沒有任何痕跡。

笙一郎代替優希回答了伊島的問題:「優希由於精神上受到強烈刺激,給我打電話時很不正常,但還算說清了電話亭的地址,於是我就把她接到家裡來了……而優希對這一切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笙一郎這些話是說給伊島聽的,更是說給梁平聽的。但是,梁平一直看著別處。進來以後,既沒看過笙一郎一眼,也沒看過優希一眼。

伊島沒有問出想得到的東西,表情變得僵硬,又說:「無論如何,咱們應該先去確認一下你母親的遺體吧。」

聽到這話,優希儘量使自己的心情保持著穩定,老老實實地回答說:「好的。」

優希穿上笙一郎給她準備好的涼鞋,走出笙一郎的家。

已經站在外邊的伊島看著優希的打扮說:「只見過你穿白大褂的樣子,今天這一身,叫我大吃一驚,簡直認不出來了。」

其實,伊島怎麼看倒無所謂,優希更重視的是梁平和笙一郎的反應。

此刻,梁平和笙一郎正好把優希夾在中間,互相憤怒地瞪著對方。見他們這樣,優希心裡很難受,於是故意大聲對伊島說:「是法律事務所的女孩子幫我買的。像我這樣的老太太,哪還能穿這麼鮮豔的衣服!」

一行四人坐上計程車,梁平坐前邊,伊島、優希和笙一郎坐後邊。優希還以為要去警察署呢,沒想到伊島對司機說,去新丸子的醫科大學附屬醫院。

伊島對優希解釋說,這一帶沒有東京那樣裝置完整的驗屍醫院,只好請這家醫院負責驗屍和解剖。

40分鐘以後,計程車來到醫科大學正門。笙一郎按住伊島正要掏錢包的手,付了車錢。下車以後,兩個體格健壯的男人出現在面前,穿著襯衣,打著領帶,寸頭鷹眼,面帶幾分兇暴,做派有點兒像伊島。大概是伊島走出笙一郎家的時候用手機聯絡過的人。

伊島把優希和笙一郎介紹給那兩個男人:「跟放火事件有關的。

笙一郎向前跨出一步,把優希擋在自己身後,掏出名片遞給那兩個人,用職業術語嚴肅地說:「我是她的代理人,可否看一下你們的證件?」

兩個人同時用眼睛請示了一下伊島,掏出證件。其中一個說:「看吧。」

笙一郎認真地看了他們的證件,就跟優希一起跟他們走了。伊島和梁平就像移交完畢似的,留在了後邊。

優希回頭看了梁平一眼,只見梁平緊閉著嘴唇,到現在沒說過一句話。

穿過種著漂亮的草坪的校園,優希和笙一郎跟著警察往裡走。已經放暑假了,校園裡幾乎看不見學生。

優希在心裡不停地對自己說,現在要看的遺體不是志穗的。可是,當優希看到遺體時,精神上受到的打擊簡直是不堪忍受的。並不是因為她看出那是志穗,而是因為屍體慘不忍睹。優希從事醫護工作多年,從來沒有見過死得這麼慘的屍體。從外表來看,不用說看不出是志穗,就連是一具女屍都看不出來。

「怎麼樣?」警察問優希。優希回答說,認不出來。

讓優希確認遺體的目的好像是要讓她準備葬禮。警察告訴她,經確認齒形,證明是志穗的遺體。接著,優希又接受了警察的詢問。笙一郎要求在場,沒有被警察允許。他舉出有關法律條文據理力爭,優希在一旁說,一個人也沒關係。結果,跟伊島同樣的問題又問了一遍,優希還是那樣回答的。

優希當天就被警察放了。笙一郎當了她的擔保人。優希無家可歸,笙一郎勸優希在他家暫住幾天。

沒有靈前守夜,也沒有舉行葬禮。反正17年前的事發生以後,志穗什麼宗教都不相信了。火化的手續都是笙一郎辦的,親屬也都是笙一郎通知的。不過,志穗的父母、姐姐、姐夫和哥哥都已經去世,嫂子正在住院,能通知到的,也就是優希的表哥表弟表姐表妹什麼的。

凡是應該由優希去登門道歉的鄰居,笙一郎都代她去過了,並以慰問金的名目送了錢。應該支付給消防隊的費用,笙一郎也付了。

辨認遺體後的第三天,優希穿著笙一郎為她借來的喪服,跟笙一郎一起來到火葬場。

志穗家的親戚一個都沒來,也許是因為聽說聰志放火燒了房子,燒死了志穗吧。沒有通知護士長內田女士,她卻來了,好像她是從警察那裡得到訊息的。

內田女士認為,優希怎麼也得暫時停職了。她抱著優希的肩膀,同情地對她說:「這回可真夠你受的。」

優希差點兒放聲大哭起來,為了不給別人添麻煩,她低下頭,拼命地忍住了眼淚。

棺材被運到火葬場火化爐前。並排五個火化爐,其中之一的小鐵門開啟了,棺材放進了火化爐。火葬場的人說,為死者祈禱冥福吧。優希雙手合十,低頭祈禱。但是,她並不認為將要化為骨灰的就是自己的母親,從辨認遺體之前,她就一直努力這樣想。

火化開始以後,優希他們在休息室等骨灰。內田女士接到醫院的電話,說了聲「對不起」就走了。笙一郎也因為工作方面的電話,不時離開。優希一個人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愣愣地看著窗外。

院子裡一人高的木槿修剪得整整齊齊,開著白色或紫色的花。木槿根部還有小菊花似的黃花。稍遠處種著百日紅,深粉色的花在陽光下顯得鮮豔奪目。可是,草坪裡,樹後邊,七八個便衣警察時隱時現,破壞了由花木構成的和諧的圖畫。警察們認為聰志也許會出現在火葬場,派來很多人,其中包括梁平和伊島。

兩個小時以後,火葬場的工作人員把優希和笙一郎領到一個叫做收骨室的白色小房間裡。骨灰的顏色是灰裡透白的,一點兒看不出是被燒死的人的骨灰。

優希忽然想起了父親雄作。那時,志穗和聰志不用說,親戚朋友一定也來了不少。可是,在優希的記憶裡沒有任何印象,她根本不記得見過雄作的骨灰。

收骨室裡只有優希和笙一郎兩個人。

「就你們倆?」火葬場的人面無表情地問。

優希點了點頭。但是,當那人開始說明收納骨灰的方法時,優希打斷了他:「請等一下。」

優希走到院子裡,四處搜尋了一陣,來到站在百日紅下的梁平身邊。

梁平的裝束沒有變,但換了一條黑領帶。優希對站在梁平附近的伊島說:「他,可以嗎?」

伊島莫名其妙:「可以什麼?」

「收骨,想讓他也去。」說完轉向梁平,「能來嗎?只有兩個人,太冷清了……求求你也來吧。」

梁平用眼睛徵求伊島的同意,伊島點頭應允了。優希和梁平並肩走回收骨室,站在了骨灰前邊。

笙一郎站在骨灰另一側,瞪著對面的梁平:「來得好啊!」

梁平小聲反擊道:「沒你對我說長道短的份兒!」

優希悲從中來:「別吵了!……這是吵架的地方嗎?」

在火葬場那人的指教之下,三人開始用筷子往骨灰壺裡收骨灰。骨灰壺是陶器的,遺骨放進去的時候,發出輕微而清脆的聲響。這聲音震撼著優希的心,那層包裹著真情實感的堅硬的外殼,破碎了一點點。

「媽!對不起……」悲聲從優希的牙縫裡擠出來,「肯定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剛夾起來的一塊遺骨掉在了桌子上。

火葬場那人正要說什麼,笙一郎請求道:「請您離開一下好嗎?」

火葬場的人走後,優希想把那個堅硬的外殼再封好,可是,她的手不住地抖動,連筷子都掉到地上了。忽然,優希用雙手捂住了臉:「你們,求求你們說些什麼……什麼都行,說些沒關係的事……笑話也行……」

自己曾經把他們不知道的秘密告訴了他們。自己曾經期望著,告訴他們以後,秘密成了三人共有的秘密,自己就會輕鬆起來的。

「一位好母親。」梁平說話了,「那時候對我們多好。我們去看她的時候,總是對我們微笑著,給我們吃可口的點心,喝香噴噴的紅茶。

優希慢慢抬起頭來。志穗從來沒有給梁平他們吃過點心,更沒有給他們喝過紅茶。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梁平又說:「問起我考試得了多少分,我說只得了10分,她笑著對我說,沒關係,在這個世界上,可供人們選擇的路多著呢,用不著一天到晚想著考多少分,也不要去考慮在班裡排第幾位……真是個好母親!」

笙一郎接過樑平的話茬兒說:「是的,是個好母親。」他的語氣很平靜,「把紅茶灑在地毯上她也不罵我,一笑了之。摔碎了那麼貴重的玻璃杯,她卻安慰我說,不要覺得自己幹了壞事,失敗可不是犯罪,要學會從失敗中找到教訓……」

優希終於明白了他們在說些什麼。不是在挖苦人,也不是開玩笑,這是過去第八病房的孩子們常用的辦法。

他們所認識的現實中的志穗,到雙海兒童醫院去只是為了看優希。如果說起現實中的志穗,會使優希回憶起痛苦的過去。所以,他們製造了一個想像中的志穗,引導優希暫時避開現實中的悲劇。

優希到現在還接受不了跟志穗的死有關的現實。包括聰志的事在內的所有的現實,她是無法承受的。所以,優希現在也只好在梁平和笙一郎的引導下,去製造一個想像中的志穗,極力在心中描畫一個傑出的母親的形象。優希就這樣想像著,描畫著,眼淚像泉水一樣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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