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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979年 初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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盂蘭盆節的焰火,優希是躺在外科的病床上看的。

所謂盂蘭盆節,不過是在操場上搭起跳盂蘭盆舞的高臺,當地居民在上邊跳一跳盂蘭盆舞。焰火也就是那麼回事,叫人洩氣的聲響,砰砰地20多下,轉眼就結束了。

優希躺在床上,斜著眼睛看見窗外升起的橘黃色焰火一閃就沒了。雖然只有這麼一點兒焰火,外科病房的孩子們除了剛動完手術動不了的以外,都跑到操場上去看了。

根據優希手術後的身體狀況,出去看看是完全可以的,護士也一再勸她到外邊去,但優希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出去。

優希從八號病房樓後面的淨水罐上跳下來的時候,下意識地用右手撐了一下地,造成右小指和右鎖骨骨折,右手腕韌帶拉傷,臉部、頸部、肩部、腰部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扭傷或挫傷。萬幸的是地面雜草叢生,受的傷都不至於留下殘疾。

至於為什麼受的傷,在淨水罐附近幹什麼來著,優希沒對醫生講也沒對護士講,確切地說,優希根本不記得自己做了些什麼。

做完手術的第二天,優希才發現雄作和志穗已經守候在床邊了。志穗茫然地、默默無言地看著優希。雄作則怒容滿面,一會兒用嚴厲的口吻問:「到底出什麼事了?誰欺負你了?誰說你什麼了?快告訴爸爸!」一會兒又帶著哭腔說,「難道你不打算活了嗎?你沒做什麼壞事啊,優希……你可得打起精神來啊!求求你了優希!打起精神來……」

雄作好像就怕優希說話,同樣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容不得優希開口。其實,志穗的表情也好,雄作說的話也好,都沒對優希產生任何影響。在她的腦子裡,除了白色的濃霧以外,什麼都沒有。所有的情景,所有的聲音,都沉入了白色的濃霧中。

優希轉到外科病房不久,長頸鹿和刺蝟來看過她。那時,優希連他們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後來,總算從他們那裡聽說了自己從淨水罐上跳下來的事,是他們把醫生叫來的。他們還驕傲地說,沒對任何人講優希是從淨水罐上跳下來的。

優希已經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所以對長頸鹿和刺蝟連聲謝謝都沒說。

病情穩定之後,優希接受了精神病科主任水尾的診察。

「你是不是想自殺來著?」水尾問。

優希精神恍惚地看著水尾,什麼都沒說。那天爬到淨水罐頂上去,並沒有明確的意圖。只不過覺得已經無法忍受這種自己無法支配自己的生活而已。聽長頸鹿和刺蝟說,自己從罐頂跳了下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也許是自己想在空中得到解放吧,或者是希望就那樣飛到神山去吧。

因為優希一句話都不說,水尾的診察很快就結束了。

外科病房裡沒有那種背地裡欺負人的現象,因為受外傷的孩子們都知道自己很快就能出院。什麼話都不說的優希,跟那些孩子根本融合不到一起。反正是「動物園」裡的怪人,誰也沒太在意她。

雄作和志穗每星期來看她一次。志穗總是含著眼淚坐在優希床邊,除了唉聲嘆氣就是唉聲嘆氣,結果使優希心情更加鬱悶。雄作每次都帶個布娃娃什麼的玩具或可愛的動物相簿來,還把如何如何愛優希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

「爸爸媽媽打心眼兒裡愛你,對我們來說,你比什麼都重要。要記住這一點,好好珍惜自己。」

可是,優希就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

盂蘭盆節過後,知了更響地叫了幾天,就漸漸地減弱了,而蟋蟀呀,金鐘兒什麼的卻歡實起來,白天在病室裡都聽得見它們的叫聲。聽護士們說,海里水母【注:也叫海蟄,在日本,8月中旬的盂蘭盆節以後,由於海水溫度的變化,沿海開始出現大量水母,標誌著秋天的到來。人們一般不再下海游泳,因為被有毒的水母叮了是很危險的。】已經出來了。

養護學校分校開學的前一天,醫生跟優希的父母商量過以後,決定讓優希從外科病房轉回精神病科病房。離開外科之前,優希把父親雄作拿來的布娃娃、動物相簿什麼的全都給扔了。

拆了石膏,右手腕活動自如,別處的傷還有些淤血,已經不疼了。但是,心中的迷霧仍然沒有消散,對於水尾的問診還是沒有反應。

病室還是原來那個樣子,蜉蝣和蝮蛇都在。蜉蝣還在寫她的「遺書」,看見優希回來,連個招呼都沒打,就像唸咒語似的宣講起她的理論來:「有時候,世界把父母不一定就是大人這個事實忘得一乾二淨。有的還是孩子呢,就做了父母。說是把孩子的事都管起來,結果免不了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孩子。教育孩子並不是競爭,為什麼就沒有人宣傳這一點呢?責備那些不成熟的父母,不就等於間接地打他們的孩子嗎?」

蝮蛇看了優希一眼,又接著練起腹肌來。

美洲貘出院了。床是空的,布娃娃也都不在了。除了美洲貘以外,還有幾個出院的,同時又有幾個新患兒住了進來。

醫生也換了。土橋走了,代替他的是一個20多歲、小個子、大肚子、呆頭呆腦的新醫生。大概是他對病房裡的氣氛還沒有感知的緣故,或者說剛參加工作熱情還很高的緣故吧,一見到優希,就攥起拳頭鼓勵她說:「好好治療,要堅強,不要自己輸給自己!」

醫生沒有把優希重新介紹給大家,優希呢,也覺得自己一直就沒有離開過八號病房樓。

外科病房寧靜,有安定感,但優希無法融入那種環境。那種健康的氛圍,反而使優希覺得人們不懷好意,就連外科病房的護士們「快點兒治好!治好了好回家!」的積極呼聲,優希聽起來都覺得難受。

八號病房樓常常有斷斷續續的尖叫和意思含混的呼喊,甚至有的亂跑,有的把自己反鎖在廁所裡,也發生過暴力行為。可以說既不寧靜,也不安定。

不過如果在這裡住慣了,就會知道,尖叫也好,呼喊也好亂鬧也好,一定是有各自的理由的。比如說,自己的位置被別人佔了,自己的言行被別人忽視了,自己的安全受到了威脅等等。所謂的暴力行為,大半也是自己撞牆啦,用勺子柄刺傷自己的手腕等自己傷害自己的行為,而較少傷害別人。優希覺得,她以前上的學校比這裡欺負別人的現象多得多。

當然,這裡的孩子大多數是以自我為中心,過於看重自己。但如果自己的存在得到了對方的承認,自己也會承認對方的存在,而且可以寬容到不論對方做了什麼都能原諒的程度。

病房裡的老醫生老護士都熟知這一點,所以他們不像新來的醫生或護士那樣,說那些沒用的鼓勵的話。

優希覺得,八號病房樓還說得過去,在這裡住院至少比在外邊心情好得多。回到八號病房樓的第二天,優希就到養護學校分校上課去了。課間休息時,回病房的路上,長頸鹿和刺蝟關心地問了優希好幾次:「不要緊了吧?還疼嗎?」可是,優希連頭都沒有點一下。

心中的迷霧還沒有消散,聽到的語言也好,看到的情景也好,統統被迷霧所吞沒,沒有感覺,沒有意識,甚至沒有任何不快,只是機械地按照護士的指示去做,該吃飯了吃飯,該洗澡了洗澡,該睡覺了睡覺。

食堂裡的黑板上,每天用大字寫著當天的日期。好像剛剛看到9月1號,轉眼又變成9月4號了。覺得下一天應該是9月5號,早飯時抬頭一看,已經是7號了。

8號是星期六,很多患兒都回家過週末去了。優希這次沒有被批准臨時出院,一個人無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消磨時間。午飯後不久,護士來叫她:「你家裡人看你來了。」看到優希躺著不動,護士又大聲叫道,「沒聽見嗎?你家裡人看你來了,快下來!」

在護士的催促之下,優希總算磨磨蹭蹭地來到食堂。食堂裡已經有兩家人了,在最裡邊靠窗戶的桌子旁邊,站起來一個人。

是母親志穗。沒有父親雄作的影子,只有志穗一個人。志穗平時總是穿一身瀟灑的套裝,而今天卻穿了一身很普通的衣服,白上衣,肥大的茶色裙子,鞋是便宜貨,也沒化妝,就像一個到附近的菜市場去買菜的主婦。優希差點兒認不出她了。

志穗淡淡一笑:「身上的傷還疼嗎?臉色倒是不錯。」說著把身邊的椅子拉了出來。

優希木然地按照母親的吩咐坐下,呆呆地一言不發。志穗也坐下來,眼睛看著窗外:「總覺得這天氣有點兒奇怪,雨下不來,風卻沒完沒了地刮……渡輪搖擺得厲害,說是颱風正在靠近,看來真的要來了。」志穗為了打破窘態,故意用輕鬆的聲音說。

的確,大中午的,外邊卻灰濛濛的。因為開著空調,食堂的窗戶關得很嚴,即便這樣也能聽到外邊樹葉嘩嘩的響聲。

「今天是我一個人來的。」志穗轉過臉來對優希說。

優希聞到的不是香水味兒,而是母親身體特有的香味兒。

「你爸爸出差去大阪了。本來我今天是來不了的,可是心裡有話,無論如何想跟優希談談……所以就把聰志放在你姥姥家,一個人來了。出來得急,連衣服都沒換……」志穗拉了一下上衣的下襬,撫弄著膝上的手包說,「從港口到醫院,我是坐計程車過來的。這種天氣,晚班渡輪也許不開了,我馬上就得回去……」志穗說話時一直低著頭,沒看優希的眼睛。

精神恍惚的優希見到母親以後一直在想母親為什麼一個人來了。既講究穿戴打扮又注意節儉的母親,顧不上換衣服,顧不上化妝,花那麼多車錢一個人過來,一定有什麼目的吧。

志穗的表情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也許是因為口乾吧,她用舌頭溼潤了一下嘴唇:「今天我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到這裡來的。就這樣下去,我覺得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所以……我想把一切都弄清楚。」志穗抬起頭來看著優希。

優希也看著志穗。志穗又說:「媽媽想讓優希把真話都說出來……媽媽想聽你說……你能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訴媽媽嗎?媽媽會耐心地聽你說的……」

迷霧逐漸散去,心中的天好像就要晴了。優希突然感到一陣恐懼,連忙轉過臉去,避開了志穗的目光。

志穗拉著優希的手:「優希!看著媽媽,好好看著媽媽!」

優希沒辦法,只好把臉轉過來看著志穗。

志穗擔心食堂裡其他人聽到,湊近優希說:「你老老實實地告訴媽媽,你真的想自殺來著?」

優希屏住呼吸不說話。志穗靠得更近了,緊盯著優希的眼睛:「為什麼想自殺?」

優希張了張嘴,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志穗的眼睛顫抖著,繼續說:「你受傷的前一天,是你爸爸送你回醫院的。那天聰志發高燒,我沒能送你。那天……出什麼事了?」志穗的呼吸慌亂起來,她的氣息吹到了優希臉上,「那天……你爸爸回到家已經凌晨3點多了。他說是勉強趕上了11點45分的末班船,為什麼會那麼晚……倒著往回推算,點那班船輕輕鬆鬆地就能趕上。當時媽媽只顧擔心聰志的病,沒顧上細想。但是,突然聽說你受了傷,而且是從那麼高的淨水罐上跳下來的,弄不好就沒命了……所以我才想起這件事來。」

志穗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潮溼了,握著優希的手也在微微抖動:「告訴媽媽,跟媽媽說實話,媽媽求你了!」

優希感到全身燥熱,想大聲喊叫。她躲開志穗注視的目光,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來:「……以前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聲音細小而沙啞,馬上就被外面的風聲吞沒了。

「你說什麼?」

優希胸中好像燃起了大火,她想拼命把胸中的大火噴出來:「以前,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已經跟你說過了!」連優希自己都沒想到聲音會這麼大,食堂裡另外兩家人都驚異地轉過頭來看著優希。

「聲音太大了!」志穗責備了優希一句,看了看周圍又說:「本來我想跟你在外邊談的。跟護士提出了要求,可是她說醫院有規定,沒允許。

優希看著母親那膽怯的眼睛,心想:「是嗎?被別人聽到了還是不行吧?那麼壞的事情,是我乾的……」

「優希,以前是以前……你不是在這裡住了這麼長時間的院了嗎?這次呢,媽媽想平心靜氣地聽你說。就是為了這個,媽媽才費了這麼大勁來看你的呀!」志穗顯得焦躁不安,注視著優希的眼睛發生的微妙變化,緊接著避開了優希的注視。

優希在一瞬間全都明白了。母親那游移的目光,慌亂的呼吸,顫抖的手,都在告訴優希,她心裡的真意跟她嘴上的問話是完全相反的。

媽媽……您根本不想聽我說什麼真話!您在家裡坐立不安,跑到這裡來根本不是為了我!您是忍受不了內心的焦躁,您是自己忍不下去了才到這裡來的!媽媽!您所期望的是您自己能夠得到安寧!您根本不希望聽到會讓您驚慌失措的所謂真話!您擔心的是這個家可能要分崩離析,您並不想聽我說真話。您希望通過我一個人的忍耐換來全家的幸福!您希望我說謊,而且把謊話堅持到底啊!……

「優希!如果你想說以前說過的是真的,你就再清清楚楚地……」志穗戰戰兢兢地說。

優希站起來就朝門外走。

「優希!等等!你還什麼都沒說呢……」

優希好像沒聽見似地走出食堂,在樓道里跟一個護士撞了個滿懷。護士驚奇地看了優希一眼,笑了。優希看到這笑容,覺得自己內心的秘密被看穿了,痛苦難耐,轉身朝病房大門跑去。

「優希!」是母親志穗在呼喊。

優希穿著拖鞋就跑出去了,護士也在後面叫她。

離開連線著門診樓的走廊,優希跑向病房後面。病房和圍牆之間種著的百日紅在大風中搖擺,深粉色的花瓣紛紛落地。

優希來到淨水罐前邊,三米多高的罐頂上站著兩個人,是長頸鹿和刺蝟。只見他們迎著海風張開雙臂,襯衫和褲子在大風中飄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好像可以飛起來。」長頸鹿興高采烈地說。

「迎著風跳下去,說不定真能飛起來。」刺蝟伸展著身體說。

優希想爬到罐頂去,跟他們站在一起。他們說得對,在罐頂上輕輕跳起來,就會像風箏一樣飄向無邊的宇宙。

「哎呀!」倆人同時看見了優希,向她揮手。他們被大風颳得後退了兩三步,差點兒掉下去,趕緊穩住身子,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長頸鹿眼睛瞪得圓圓的,對優希說:「風好大啊!」

刺蝟則微笑著:「想知道什麼感覺嗎?上來吧!」

「我可以上去嗎?」優希問。

兩人對視了一下。長頸鹿撓著頭髮說:「可別再受傷啊!」刺蝟在罐頂上蹲下來說:「很危險,真的!」

優希滿不在乎地爬上了圍著淨水罐的金屬網。

「優希!你要幹什麼!」「你們倆!快下來!」背後傳來志穗和護士的喊聲。

志穗在優希越過金屬網之前,一把抓住她的衣服,把她拉下來,喘著粗氣大聲嚷嚷著:「你打算幹什麼呀!」

護士命令長頸鹿和刺蝟趕快下來。

志穗瞪著他們,歇斯底里般地叫喊著:「就是你們挑唆優希爬上去的!上次也是你們挑唆的!」志穗在優希那裡沒有得到她所希望得到的回答,把氣都撒到長頸鹿和刺蝟身上了。

為了趕渡輪,志穗儘管非常替優希擔心,還是在一個小時以後回去了。

長頸鹿和刺蝟雖然沒有被扣分,但受到了醫生和護士嚴厲的批評。

這天晚上,優希說什麼也睡不著覺。風越刮越大,窗外的樹木劇烈地搖晃著,窗戶也被風吹得吧嗒吧嗒地響。同病室的蝮蛇回家過週末去了,屋裡只剩下優希和蜉蝣。

「把病房刮起來,刮到誰都不知道的無人島上去才好呢。」蜉蝣喃喃地自言自語著。

遠處傳來低沉的轟鳴。是地震前的地聲?是大海的怒號?還是山體滑坡?……不管是什麼,優希一點兒恐懼感都沒有。旁邊的病室裡傳來的尖叫聲,護士哄小孩似的安慰聲,樓道里拖鞋拍打地板的聲音,一直到天亮都沒有安靜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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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希從病房裡消失了。

長頸鹿和刺蝟比護士們發現得還早。早飯時坐在飯桌前沒怎麼吃飯,午飯時就不見了。他們當時就問了優希同屋的蜉蝣:「海豚怎麼還不來吃飯?」

優希的外號叫海豚,雖然她本人還不接受,但患兒之間已經叫開了。

「海豚?不在病室裡呀。」蜉蝣搖搖頭。

比起昨天來,風也大了,雨也大了。早上護士說了,颱風將於今天傍晚到夜間通過四國地區,叫大家注意安全,不要跑到外邊去。

因為是星期天,大部分患兒都回家了,只有三個護士值班。倦容滿面的護士們已經沒有精力一個一個地確認留在病房的患兒。

長頸鹿和刺蝟悄悄地窺視了診察室,還請蜉蝣看了女廁所,哪兒都沒有優希的影子。兩人偷偷地溜出病房樓,來到門診樓。小賣部裡有不少其他病房的沒回家過週末的孩子,擠在漫畫架子前翻閱漫畫,還有不少孩子在大廳裡亂蹦亂跳,但是哪兒都沒有優希。

這時,醫院的有線廣播響了:「八號病房樓的同學們,請馬上回病房去!」也許是護士們發現優希不在了。

刺蝟忽然想到:「是不是又到淨水罐頂上去了?」

「走!看看去!」長頸鹿說完拔腿就跑。

兩人跑到大門口,隨便拽了兩把別人放在門口的傘,轉身穿過門診樓朝八號病房樓後面的淨水罐跑去。

風雨比想像的猛烈得多,傘幾乎撐不住,他們緊緊抓住傘把,顧不上雨水打在身上,拼命朝淨水罐跑。為了防止住院的孩子再爬到淨水罐上去,醫院在淨水罐周圍加上了鐵絲網。這裡沒有優希。他們又跑到養護學校分校的教學樓去找,還是找不到。沒辦法,倆人只好回八號病房樓。

剛進大門,聚集在診察室門口的大人們同時回過頭來。除了三個值班護士以外,還有沒來得及換上白大褂的護士長和另外幾個醫院職員,表情都非常嚴肅。

「你們到哪兒去了?」一個男護士厲聲喝道。

兩人默默地放下傘,換上拖鞋,一言不發。

「說了不要跑到外邊去,你們就是不聽!出問題的總是你們!」男護士的聲音更大了。

護士長對那個男護士說,算了算了,然後看看長頸鹿和刺蝟耐心地問:「你們在哪兒看見久坂優希了嗎?」

兩人同時搖了搖頭。

「啊……那,你們回病室去吧,注意別感冒了,好好暖暖身子。」

兩人裝作回病室上樓,走到一樓拐向二樓的平臺時就停下來,偷聽大人們的談話。只聽護士長說:「取得各病房的協助,再好好在醫院裡找找,要是還找不到的話……」

要是還找不到的話,就要到院外去找了,跟上次優希在明神山失蹤一樣,車站啦,通往松山市的公路啦,城裡的商店啦,甚至還要到海邊去找。

聽到這裡,長頸鹿和刺蝟不由得對視了一下。

「森林……」長頸鹿小聲說。

「楠木……」刺蝟點頭表示同意長頸鹿的看法。

兩人回到病室,同屋的另外兩個同學還沒回來。由於颱風的影響,一定會有很多臨時出院的同學回不來的。倆人爬上床,拉上簾子,鋪開被子假裝睡覺。

「你猜,優希在森林裡幹什麼呢?」長頸鹿問。

「不知道。恐怕沒帶傘吧。」刺蝟說。

「這麼冷,說不定會凍死的。」

「也許她就想死吧。」

「別胡說八道,她跟蜉蝣可不一樣。」

「不過,至少她有一種希望被埋在森林裡的心情吧,即便不想死……」

兩人悄悄下床,各自從床底下找出一雙還算說得過去的運動鞋抱在懷裡,躡手躡腳地朝防火樓梯那邊溜過去。值班的男護士正在樓下商量找優希的事,倆人沒遇到任何阻攔就溜出了病房。

他們首先來到運動場上存放體育器材的倉庫前,開啟早已把密碼記在了心裡的密碼鎖,進了倉庫。在倉庫一角的一個架子頂上,有一個不會惹人注意的黑色垃圾袋。動作敏捷的長頸鹿爬到架子上,把那個黑色垃圾袋拿下來,掏出一紅一藍兩個雙肩背的包,紅的是長頸鹿的,藍的是刺蝟的,裡邊裝著他們平時從醫院裡偷的救災用品或食品,是他們準備逃出醫院遠行時用的。

他們把包裡的塑膠雨衣拿出來,先把包背好,再穿上雨衣,走出倉庫鎖好門,透過圍著運動場的金屬網朝大海的方向看去。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是從這兒翻過去的。」長頸鹿說完一縱身爬上了金屬網。

「是啊,她往海里走的時候,我們還以為她是人魚公主呢。」刺蝟緊跟著爬了上去。

平時碧藍而平穩的大海變得黑乎乎、陰森森,巨浪好像要把整個沙灘捲走似的。巨浪的上方,黑雲滾滾,飛濺的水沫,吹到臉上。流進眼睛裡的不只是雨水,還有濺起來以後被狂風颳過來的海水。因為怕爬到半截兒滑下去,也不敢鬆手擦一下眼睛,眨眨眼繼續往上爬。

風更大了,金屬網搖晃著,好像要把他們甩下去。長頸鹿和刺蝟互相鼓勵著,終於先後翻了過去。

兩人相視一笑,轉身朝明神山跑去。

登山道水流成河。混合著泥土的茶褐色的濁流,順著山坡嘩嘩地往下淌。走在登山道上,泥水沒過了他們的腳脖子,拐彎處甚至沒過膝蓋。為了避免被狂風颳下山去,他們的身體儘量貼近山坡,一步一步地向上爬。泥水中的石塊撞在腳腕或小腿上,被爬風颳斷的樹枝打在臉上,疼痛難忍。雨衣根本不起作用,泥水從下面濺起來,連短褲都溼透了,但是他們一點兒都不覺得冷。氣溫本來就不低,而他們的熱情更高。上山以後,雖然絲毫感覺不到有人的氣息,但他們一點兒都不懷疑優希就在森林裡。

集體登山療法時休息的地方到了,倆人離開登山道,撲倒在林中草地上。喘了一口氣,刺蝟把後背轉向長頸鹿,長頸鹿撩起刺蝟的雨衣,從刺蝟的雙肩背裡掏出一罐飲料。

長頸鹿自己先喝了一口:「登山道太危險了。」說完把飲料遞給刺蝟。

刺蝟一邊喝飲料一邊提議說:「在森林裡走吧。」

他們喝完飲料,沒有隨意扔掉空罐,而是把它裝進包裡,然後才向密林深處走去。去路不時被暴風颳斷的樹枝擋住,身體不時滑倒在被雨水浸溼的草地上,他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跟優希一起吃過的木莓果子已經落光了。

雷聲緊跟著閃電在轟鳴,好像不知道什麼時候雷電就會落到自己頭上,但此刻的長頸鹿和刺蝟根本顧不上這些。而且,狂風被樹木擋住,雨水被草地分散,走起來比在登山道上輕鬆多了。

穿過被暴風颳得搖搖晃晃的橡樹林,他們終於看到了山頂。他們認定優希就在長著那棵巨大的楠木的森林裡,但為了確認方向,必須先爬上山頂。

山頂上沒有任何遮擋,狂風颳得他們睜不開眼,站不住腳,只好手腳並用向前爬,結果弄得渾身是泥。他們四處搜尋著優希的身影,顧不上呼喊,能把眼睛睜開已經是竭盡全力了。頭頂上的黑雲滾滾而來,就像要把他們吞沒似的,嚇得他們直縮脖子。儘管已經把重心降得低低的,但稍一疏忽,說不定就會被那黑雲捲走。

在山頂上轉了一圈,連個人影都沒看見。他們精疲力竭,靠著供登山者休息的長凳坐在地上,繼續向四周觀望。

「為什麼不在呀!?」為了不使自己的聲音被狂風淹沒,長頸鹿拼命地叫喊著。

「到森林裡去!」刺蝟的聲音是從胸腔底部發出來的。

就在這時,他們背後的天空亮起來了。回頭朝大海那邊一看,只見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龐然大物,伴隨著轟隆隆的雷聲,掠過海面向他們撲了過來。

那是一個灰色的頂天立地的活物。巨大的身軀高速旋轉著,好像要把整個醫院吞下去。那是雲構成的,還是霧構成的?也許是錯覺吧,他們只覺得那是個活物。

「那是什麼呀?」長頸鹿指著那個活物問。

「龍捲風?」刺蝟眨著眼睛。

突然,電閃雷鳴,海面上那個龐然大物扭動著脖子,好像在用可怕的眼睛瞪著山頂上的長頸鹿和刺蝟。

兩人發出一聲尖叫,撒腿就跑。身體被爬風吹著,腳下卻被野草絆著,兩人同時摔了一個嘴啃泥。顧不上吐出嘴裡的泥巴,他們朝著優希呆過的密林深處,連滾帶爬,狂奔而去。跑在前面的長頸鹿又摔倒了,後邊的刺蝟收不住腳,一下子撲在他身上。兩人抱成一團,嘰裡咕嚕地滾下了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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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暴雨嗷嗷怪叫著,從各個角度向森林發起猛攻,試圖征服每一棵大樹,然後搗毀森林的指揮中心。可是,森林的中心地帶在茂密的樹木的保護下,不但感覺不到危險,甚至連黑夜裡的風雨聲都不覺得那麼可怕。

對優希來說,寒冷遠遠超過了恐怖。躺在圍著藤蔓和樹根的洞穴裡,真想被森林埋起來了事。可是,難耐的寒冷使她躺不住了,她抱著雙膝坐起來。

眼前的大楠木保護著她,風雨打不進來,山上流下來的雨水也被蔓草擋住,基本上流不進洞裡。但是,她冷得受不了,餓得也受不了了。早飯要是多吃點兒就好了,想到這裡優希很後悔。

早飯吃了兩口就跑出來了,什麼準備都沒有。她覺得自己的行動是很自然的,所以走出醫院大門時一點兒也沒有覺得緊張。也許正因為如此才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也許是因為她順手拿了別人一把傘,用傘遮住了臉的緣故吧。

走到登山道之前,傘還能擋雨,可開始爬山以後,傘就不起作用了,等爬到山頂,一陣狂風就把傘刮跑了。當時,優希的衣服雖然溼透了,但由於她在不停地活動,加上憧憬著在森林的懷抱裡安睡,根本沒有感覺到冷。

可是,真正到了森林裡,在那個洞穴裡躺下之後,才覺得越來越冷了。再加上一天沒吃東西,冷得手腳直哆嗦,牙齒直打顫。

對於死亡,優希一點兒都不感到可怕。然而對於飢餓和寒冷,她卻感到受不了。她不由得痛恨起自己的肉體來,她咒罵自己的肉體背叛了自己的意志。

是在天黑之前下山呢,還是在洞裡忍飢挨凍呢?優希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至少現在還不想下山,可是,要想跟上次一樣在森林的懷抱裡安睡,看來是不可能實現了。優希覺得自己好悲慘,她把臉埋在兩膝之間,委屈得差點哭出來。

就在這時,優希突然聽見了樹枝被折斷的聲音。她直起身子,豎著耳朵細聽,又聽見了啪卿啪卿的,腳踩在水裡、踩在草上的聲音,好像是什麼巨獸正在走近。優希儘量往洞穴的深處移動著,下意識地摸索著身上有什麼可以用來防身的武器。當然,她什麼武器都沒有,她所能做的只是緊緊地抱著自己的雙膝盯著洞外。

從粗大的楠木後面閃出一張黑黑的臉,那張黑臉探進洞裡看了看,高興地說:「在這兒哪!」

「真的!」從楠木後面又閃出一張黑黑的臉。

他們不但臉是黑的,連身體都是黑的,渾身上下沾滿了泥巴、落葉和野草。兩個黑影繞過楠木,坐在了楠木的根部。

「這地方可真不錯,雨也淋不到,風也吹不到。」

「是啊,可以說是山上最安全的地方了。」

兩個黑影你一言我一語,嬉皮笑臉地跟優希打趣。優希聽了覺得噁心,又使勁兒往洞裡邊靠了靠。黑影們覺得優希的反應不可思議,互相看了一眼,噗哧一聲笑了。

「我說的呢,剛才一頭栽進窪地的泥巴里了。」

「沾了泥巴的光,要不是泥巴當了緩衝墊,還不得摔壞了。」

兩人同時抹去臉上的泥巴,露出長頸鹿和刺蝟的本來面目。

「是你們?為什麼……」優希一下子癱軟下來。

兩人微笑著靠近洞口,長頸鹿用試探的口氣說:「我們給你送飯來了。」刺蝟也用同樣的口氣說:「還為你準備了音樂呢。」兩人說完脫掉雨衣,取下雙肩背放進洞裡。長頸鹿掏出飲料和壓縮餅乾放在優希面前,刺蝟開啟了行動式收音機的開關。

調子明朗的民歌,衝破絲絲拉拉的雜音,在洞穴裡迴響。

大楠木的輪廓漸漸地融入暗下來的森林裡,風暴更加猛烈了,好像要把大樹連根拔掉。整個森林嗚嗚地叫著,好嚇人。

這是一個很久以前挖的洞。洞壁修得很結實,加上樹根緊緊地抓著泥土,絕對沒有坍塌的危險。洞穴的面積有三平米多,高度將近一米,三個孩子坐在裡邊綽綽有餘。優希把長頸鹿借給她的睡袋披在肩上,靠牆坐著。長頸鹿和刺蝟合披一個睡袋,坐在優希對面。由於有了睡袋,再加上三個人的體溫,洞裡一點兒都不覺得冷了。

優希開始說什麼也不要睡袋,後來經兩個人左說右勸,總算接受了他們的好意,而且跟他們一起吃壓縮餅乾,喝飲料。

收音機一直放在洞口,播放著民謠、流行歌曲、古典音樂,還有無聊的笑話,颱風預報什麼的。長頸鹿和刺蝟在洞裡坐定之後,基本上沒跟優希說話,優希也沒跟他們說話,全仗這個小收音機打破沉默的局面。

洞外茂密的樹葉之間露出的星星點點的天空完全暗了下來,洞裡黑得已經互相看不見對方的臉了。突然,優希聽見一種異樣的喘息聲,跟在病房裡聽到過的那種陷入呼吸困難狀態的孩子的喘息聲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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