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一郎接過名片,迅速地塞進上衣口袋裡,然後伸手去拿賬單。
商人手快,一把搶在手裡:「這個就不麻煩您了。我還得付您諮詢費呢,半個鐘頭五千日元吧?就算是我買單,還欠您四千呢,下次一定還您。」
「不用還了。」笙一郎轉身離去。
按照原先的安排,見完平泉他們以後應該去事務所處理一下聰志負責的那部分工作,可現在他沒有那個情緒了。一想到要一個人面對寫字檯坐下來,他就覺得胸口堵得慌,於是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多摩櫻醫院。
坐上電梯到了八樓的老年科,剛下電梯,就聽見有人在大笑。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穿著工作服的男士坐在椅子上,正拍著膝蓋笑得前仰後合。他的對面是一個穿著住院服的文雅的女士,埋怨他聲音太大,他趕緊用手捂住嘴,連連向周圍的病號鞠躬道歉。
前廳裡坐著好幾位老年患者。有的在看雜誌,有的在眺望窗外,有的在跟前來探視的家人談話。穿工作服的男士拿著一盒點心,一邊往人們手裡塞,一邊說:「這個挺好吃的。」
笙一郎剛剛離開那個俗氣的商人,見到這位上了年紀的樸實的男士,既覺得滑稽可笑,又覺得心情舒暢。
男士看見笙一郎過來,不但沒有躲避的意思,反而迎上去問:「這位大哥,您是來探視病人的嗎?」
「啊……是啊。」笙一郎回答說。
「真了不起!」男士的表情突然變了,頗有感觸地搖著頭,「年輕人來探視的少見哪!小孫子倒是有來的,而腿腳方便的年輕人卻很少有人來,叫人心寒哪!」說著遞給笙一郎一塊點心,笙一郎剛要謝絕,男士說:「不能不要。您家真和睦啊!」說完靠近笙一郎,又說,「住院的是您的祖父,還是您的祖母啊?」
「啊,是我母親。」
「是嗎?您的母親,一定還很年輕吧?來,來,過來一下。」說著拉著笙一郎來到那位文雅的女士身邊,「這是我老伴兒,我叫岸川,以後請多關照。您貴姓?」
「……長瀨。」
岸川問女士:「你認識他母親嗎?」女士搖了搖頭。
笙一郎在兩個人的注視下,不好再沉默:「我母親是痴呆病病室的。」
女士「啊」了一聲,拍著手說:「知道知道,護士長助理經常陪著她散步……就是那個,還挺年輕的那個。」
岸川點點頭:「對對對,也挺漂亮,要是化了妝,就更漂亮了。這麼一說,這位大哥還挺像您母親的。」
「您母親病得可是不輕啊。」女士同情地說,「本人痛苦自不必說,您這做兒子的也跟著遭罪。」
岸川是一位心軟的男士,聽老伴兒這麼一說,眼裡立刻嗜滿了淚花。
笙一郎簡直無法離開這裡去看望母親了。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你來啦!」是優希。她先對笙一郎說:「你母親正在睡覺。」然後對坐在長椅上的女士說,「岸川女士,該您做檢查了。」
站在一旁的岸川先生忽然大聲叫了起來:「哎,這位大哥,您是護士長助理的男朋友吧?」
「不是。」優希冷靜地予以否認。
「怎麼?怎麼會不是呢?一定是!」岸川先生自作主張地決定了笙一郎和優希的關係。他碰碰笙一郎的胳膊肘,「你們倆多合適啊,真是郎才女貌哇!」
女士忍不住批評起丈夫來:「人家不是說了不是嗎?」
但是,岸川先生並不介意,繼續大聲說道:「你看你看,害躁了吧?我早就覺得護士長助理不可能沒有男朋友。我還想給她介紹一個來著呢,可是我們那個造紙廠,都是60多歲的老頭子了。這位大哥,您多保重!」說完又去給大家分點心了。
笙一郎在麻理子身邊呆了半個鐘頭。麻理子一直沒醒,從她那均勻的呼吸來看,肉體上還是健康的。
旁邊病床上的老人,用皮鞋當枕頭,睡得正香。不枕著鞋子她是無法安心入睡的,有時候枕的是別人的鞋,那也沒關係,只要是枕著鞋就能安睡。另外兩張病床是空的,一個亡故了,另一個轉院了。院方不願意再接受痴呆症患者住院,所以把病床空著。麻理子看來是恢復不了了。
笙一郎希望麻理子至少能明白她自己是母親,在她跟前的是她的兒子。想到這裡,笙一郎不由得自言自語地說:「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嗎?媽!」
「爸爸!」麻理子搭話了,眼睛還在閉著,分明是夢話。
笙一郎想,這種病人也會說夢話嗎?於是小聲對麻理子說:「我是您的兒子。」
「爸爸……」麻理子又叫了一遍。
笙一郎心裡難過,走出病室。看來,優希忙得連句話都顧不上跟他說。笙一郎走到電梯間,準備離開醫院回事務所去。就在他等電梯的時候,忽聽優希在叫他:「等一等!」
優希走到笙一郎身邊:「在這種地方跟你說話也許不合適……下星期我打算從你那裡搬走……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謝謝你!」大概是因為在上班時間吧,優希說話的速度很快。
笙一郎感到很突然,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事務所的女孩子不會辦事,別往心裡去。聰志的事情沒有引起什麼不好的後果。」
優希搖搖頭:「我早就想搬了,地方我都找好了。」
「什麼地方?」
「蒲田。一處舊公寓。我打算明天去辦手續。」
「是嗎……」
「當然,我還會跟你聯絡的……另外,還有一件事想求你幫忙。你看,淨給你添麻煩了。」
笙一郎說:「看你說的。不管什麼事,我都會盡力而為的。」
「我想讓你到小兒科去看一看。」
「小兒科?」
「去看看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她已經知道媽媽死了,精神狀態很不好,她爸爸又什麼都不管……我真為她的將來擔心。
笙一郎感到困惑:「可是,我們有什麼辦法呢?」
優希也很為難:「我也不知道。她需要什麼呢?送她什麼好呢?醫院裡負責社會福利的好像也束手無策。我想你也許有什麼好辦法。」
笙一郎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我還沒有想過,不管怎麼說,我先去看看。」
「謝謝你!」
「不過,真要為那孩子做點兒什麼是很難的,也許幫不了什麼忙。」
「只要有人跟我一起關心她,我心裡就覺得好受多了。」優希把那女孩子的名字和病室告訴了笙一郎。
笙一郎坐電梯下到小兒科,找到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的病室,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天晚上她那悲慘的樣子給笙一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小女孩躺在床上,無力地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燙傷基本上好了,只是個別部位還纏著繃帶。另外三張病床上的孩子都有家長或小朋友陪著玩兒,只有她紋絲不動地躺在那裡。如果不是她有時還眨眨眼睛,真看不出她還活著。
笙一郎走進病室時,別的孩子都看了他一眼,但燙傷的女孩子一點兒反應都沒有。笙一郎跟她打了個招呼:「我在這兒坐一下可以嗎?」說著拉過床邊的小圓凳,在病床邊坐了下來,「你想要點兒什麼?想幹點兒什麼?能告訴我嗎?」
女孩子看都不看笙一郎一眼。笙一郎在她身邊坐了十多分鐘,女孩子一句話都沒說。笙一郎走出病室之前又看了女孩子一眼,女孩子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回事務所的路上,笙一郎感到渾身無力,好像再往前走一步就會萬劫不復似的。在離事務所的寫字樓大約20米的地方,總是停著一輛警車。警察們知道笙一郎是律師,盯梢也就不揹著他。平時笙一郎常常朝那輛警車招手致意,可今天說什麼也打不起精神,轉過臉去進了寫字樓。
開門進了事務所,黃昏時分的灰暗讓笙一郎感到不舒服,他馬上開啟電燈,屋裡一下子亮了起來。轉身鎖上門,朝裡邊的房間走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裡邊有人。
「是真木在裡邊嗎?」說著拉開了裡屋的門。
裡邊沒有人。笙一郎正要開燈,忽然有人說話了:「別開燈!」
套間倉庫的門開了,藉著事務所大辦公室的燈光,笙一郎看見了聰志的笑臉。
「您跟真木廣美那麼要好啊?」聰志說。
笙一郎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悄悄地在這裡幽會什麼的。」
笙一郎沒理他:「你到哪兒去了?什麼時候,怎麼進來的?警察在門口盯梢呢。」
聰志舉起右手,手裡拿著一罐啤酒:「冰箱裡的,這是第三罐。大門鎖了嗎?」
笙一郎點點頭:「鎖了。」
聰志安下心來,坐在了沙發上:「後邊不是有一家計算器公司嗎?從一樓廁所的窗戶跳過來,爬上這座寫字樓的圍牆,就能夠著二樓走廊的窗戶。我從那兒爬進來的。」
聰志穿著深藍的t恤衫,純棉長褲,好像是進來以後才換上的。
為了讓裡屋亮一點兒,笙一郎把門大開著,走到裡邊自己的辦公桌前,靠坐在辦公桌上:「你到底去哪兒了?」
「去了好些地方。我給我姐姐打了電話,您沒聽說嗎?」
「聽說了,但詳細情況不知道。」
「我也沒詳細跟她說。我是個無情的人,糊里糊塗地幹了些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聰志自嘲地說。他咕咚咕咚地灌了幾口啤酒,問道,「您見過我父親嗎?」
笙一郎沒說話。
「您跟我姐姐在同一個醫院住過院,雙海兒童醫院,不用瞞我了。」
笙一郎慢慢地把煙盒從口袋裡掏出來,考慮著怎麼回答聰志的問題:「已經快20年了,那時候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長瀨先生住的也是兒童精神病科嗎?」
「……啊。」
「為什麼住兒童精神病科呢?聽院方說,那裡是專門收治輕度情緒障礙的孩子的。」
「這是個人隱私,沒有必要一定告訴你吧。」
「我姐姐也是因為什麼受了刺激才到那裡住院的。具體受了什麼刺激,我一直想問問您。」
關於真實情況,聰志到底知道多少,笙一郎心裡沒底,就對聰志說了句「不明白你的話是什麼意思」,把煙掐滅,垂下了眼瞼。
聰志長長地嘆了口氣。
笙一郎猶豫起來。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訴聰志好嗎?他父親對優希的虐待,我和梁平乾的那件事,都向聰志坦白了,聰志也把他自己做了哪些事都說了,這樣好嗎?……
可是,說出自己的罪過是需要勇氣的。今天一整天都感到渾身無力,現在更是說什麼也打不起精神來。
「請您幫我姐姐一把,給她幸福!」聰志說話了,「我姐姐為什麼那樣犧牲自己,為什麼那樣無私地服務於別人……為什麼有意躲避她明明可以得到的幸福,為什麼那麼匆匆忙忙地一心為他人活著,我全明白了。
笙一郎聽到聰志那悔恨交加的述說,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明白什麼了?」
聰志把啤酒罐捏得扁扁的,頭垂到兩膝之間:「以前,我什麼都不知道,糊里糊塗地一直在那個家裡住著……太殘酷了!沒有什麼比這更殘酷的事了!現實中發生過這種事情,我聽說過,可是,這事情竟然發生在自己的父親身上,我連想都不敢想啊!您說我能接受得了嗎?這是遭天罰的事情啊!父親對女兒……」
笙一郎感到利爪撓心。聰志抬起頭來看著笙一郎,突然睜大眼睛問:「您都知道吧?」
「不……」笙一郎想否認。
「請您不要騙我!」聰志口氣強硬地說。
笙一郎稍微猶豫了一下:「很久以前,聽說過。」
「……聽我姐姐說的?」
「啊,那時候我們還都是小孩子呢。」
聰志往前探了探身子:「您還知道別的什麼事情嗎?」
「別的事情?」
「我父親是怎麼死的,您知道嗎?」
笙一郎嚥了一口吐沫,心裡想著應該告訴聰志,嘴上卻說:「爬山的時候失腳摔到山谷摔死的。」笙一郎受不了聰志一直那樣盯著他,低著頭抽起煙來。
聰志又問:「聽我姐姐說了以後,您是怎麼做的?跟誰說過嗎?比如說醫生護士什麼的。
笙一郎吐了一口煙:「她是在特殊情況下說出自己的秘密的。保守這個秘密,是我們無言的約定。誰也不會去背叛她的,因為背叛了她是對她最大的傷害。而且,那時候我們對哪個大人都不相信,沒有什麼值得信賴的地方可以訴說我們自己的事情。」
「那麼,你們就什麼都沒做嗎?」
笙一郎抬起頭來看著聰志,反問道:「你覺得我們應該做些什麼呢?」他很想聽聽聰志的主張。
聰志的眼神里好像混雜著各種各樣的回答,但是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時候我們才12歲,還是孩子呢。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做呢?」笙一郎並不是有意刁難聰志,他確實想在聰志這裡找到一個答案。
可是,聰志無言地低下了頭。
笙一郎把憋了半天的氣吐出來,平靜了一下問道:「你父親跟你姐姐的事,你是從誰那兒聽來的?」
「……從我母親那兒。」
「是不是你逼問出來的?」
「真沒想到會落到這一步。」聰志痛苦地說,他一個勁兒地搖著頭,「我無法原諒他們。父親也好母親也好,我都無法原諒。可是,也許我做的事情是最過分的。與其瞭解了真相,還不如糊里糊塗的好……以前您也對我這樣說過的,秘密,就讓它永遠成為秘密吧。您說得太對了!」
「為什麼要把房子燒了?」
「我也記不清了。說出來您也許會罵我混蛋,當時我真的什麼都沒想,只是想把那個家燒了,想把全家的記憶、家裡的傢俱、家庭的罪惡,統統燒光……而且覺得必須燒光,不燒不行。我在家裡潑上燈油,在母親身上……也潑上了燈油……」聰志手中的啤酒罐滑落到地上,啤酒流了一地。
煙燒到了笙一郎的手指,他哆嗦了一下把煙扔了。
聰志低著頭,小聲問道:「我母親怎麼樣了?」
笙一郎把扔在地上的菸頭用腳踩滅:「已經火化,骨灰暫時存放在我的公寓裡,跟你姐姐在一起,等著你呢。」
「都是我的罪,燒焦了吧?」
「不,雪白雪白的,非常整潔,真的。去吧,去跟母親拉拉手。總這麼躲著也不是個事兒吧。你還有什麼打算?」
「姐姐,我還想向姐姐謝罪,請求她的寬恕。點著火以後,我只想怎麼也得告訴姐姐,別的什麼都沒想。現在也一樣,只想向姐姐謝罪。至於我,以後應該怎麼做,我連想都沒想……我覺得怎麼做都沒有意義了。但是,姐姐……我希望姐姐得到幸福。姐姐經受的痛苦太大了,太可憐了。不過,我相信,一定有人能使她得到幸福。那個人就是了解她的過去,瞭解她的家庭,並且能接受這一切的人……長瀨先生,我想跟您談談,所以,才冒著危險回來找您的。」
笙一郎聽到這裡,感到一陣心痛:「我不是那個能夠使她得到幸福的人。」
「為什麼?」
「我……沒有資格。」
「資格……?」
「我沒有使她得到幸福的資格。」
聰志變得焦躁起來:「我問您呢,那個資格是什麼?」
「我……我們想幹來著……」
「想幹什麼來著?」
「為了拯救她……不,為了拯救我們自己,我們……」笙一郎想把一切都告訴聰志,想把自己的罪惡統統告訴聰志,乞求他的寬恕,笙一郎還想把自己為什麼沒有資格使優希幸福告訴聰志,當然還要告訴現在失去了生活的勇氣的聰志,一定要幫助他闖過眼前這一難關。
就在這時,對講門鈴響了,同時聽見有人敲門。笙一郎只好走到大門處,摘下對講門鈴的聽筒。
「啊,對不起,我是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說話聲音洪亮,聽起來很耳熟,好像是火災搜查班的負責人,名叫衝津。他接著說,「剛才我不在,聽他們說您回來了,特意跟您來打個招呼。」
「那謝謝您了。我這兒正換衣服呢,對不起了。」
「您還是把門開開吧。我聽那幾個年輕人說,平時您都是很開朗地跟他們打招呼,可今天連手都沒有招一下,聾拉著肩膀好像挺沒精神的……您不要緊的吧?」
笙一郎用拳頭使勁兒抹了一下額頭:「沒關係的。工作上有點兒不順利……愁著呢……現在這經濟狀況,哎……」
「是嗎?真夠您一嗆啊。我說,可以嗎?」
「什麼可以嗎?」笙一郎看了一眼聰志。
聰志明白了笙一郎的意思,閃身躲進最裡邊的小倉庫裡。那個叫衝津的警察又說話了:「開開門吧,跟您打個照面,我就能放心地回去了。」洪亮的聲音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大有不見一面不罷休的意思。
笙一郎覺得聰志已經藏好了,關上裡屋的門,又特意脫掉上衣,才把大門開啟了。果然是衝津。只見他身著一套秋冬穿的西服,厚實的胸睦好像膨脹起來似的:「啊,長瀨先生果然是累了。您看,您的眼圈兒都黑了,沒睡好吧?是啊,屋裡藏著個人怎麼能睡好呢?您可得注點兒意呀。」衝津說著也不管笙一郎同意不同意就闖了進來,環視了一下辦公室,就朝關著門的裡屋衝過去。
笙一郎擋住他:「不是已經打過照面了嗎?」
衝津根本沒有罷休的意思:「誰在裡屋?」
「就我一個人。你們不是在盯梢嗎?肯定知道啊。」
「不不不,剛才那幾個同事都還太嫩,盯不好。我到裡邊看看行嗎?」
「裡屋攤著許多重要資料,您別給弄……」笙一郎的話還沒說完,裡邊傳出有人碰撞東西的聲音。笙一郎在心裡直埋怨聰志太莽撞。
衝津不由分說,從笙一郎身邊繞過去,開啟了裡屋的門。
笙一郎忙說:「裡邊沒有人。」笙一郎話音末落,最裡邊的小倉庫裡又傳出聲響。
衝津闖進去,一個箭步躥到小倉庫門前,把門撞開一看,後窗戶是開著的。
衝津奔到窗前往外探頭一看,大喊一聲:「站住!」一隻腳踏上窗臺,準備翻過去,但翻到一半又停下來,罵了一聲「他媽的!」轉身就往回走。從笙一郎身邊經過時,瞪了他一眼,飛快地跑出了事務所。
笙一郎跑到小倉庫的窗前往外看。只見一個深藍色的影子正在搖搖晃晃地順著兩座大樓之間一米多寬的縫隙向下滑去。
「聰志!」笙一郎大喊。藍色的影子一聲不響地消失了。
b4/b
聰志流著兩根鼻涕在笑。
「又是夢。」優希想。
最近優希總是睡不踏實。但當她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的時候,並不願意醒來,而是希望在夢中得到解脫。
八歲的優希跟四歲的聰志,鑽進用毛毯搭起的帳篷裡,玩兒兩隻小狗的遊戲。優希咬咬聰志的耳朵,又咬咬他的脖子。聰志攥著小拳頭,裝成狗爪子的樣子,撫摸優希的頭,優希也撫摸聰志的頭。聰志笑了,一吸氣,兩根鼻涕不見了。
優希在夢裡對聰志說:「聰志,多麼想回到那個時候啊。聰志,我們能從那個時候開始,重新活一遍嗎?」
夢中的聰志看著優希,把鼻涕吸進去,笑了。「汪汪!汪汪!」學著小狗叫。
電話鈴響了,優希從床上坐了起來。她正睡在笙一郎的臥室裡。因為要上後夜班,下了白班以後,優希必須先睡一覺。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剛晚上8點。並沒睡多一會兒。
優希走到廳裡,拿起電話。
「喂!我是長瀨!」笙一郎說話的聲音很緊張,「品川醫院,知道嗎?」
「知道,怎麼了?」
「快過來!」
「為什麼?」
笙一郎沒說話。
「誰在醫院裡?」優希問過之後,忽然意識到是誰了。
優希趕到品川醫院的時候,手術還沒有做完。笙一郎坐在醫院大廳的長椅上,身邊站著一個便衣警察。
笙一郎把優希帶到手術室門外,讓她在門口的長椅上坐下,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
聰志逃出事務所以後,慌慌張張地跑到公路上時,跟一輛過路的汽車撞在了一起。司機踩了急剎車,沒軋著他,但摔了一跤。當時他馬上就站了起來,覺得沒事兒,就讓司機走了。可是越過護欄以後跑了一段路,就癱倒在地上了。警察和隨後趕到的笙一郎看見他時,他還能眨巴眼,可是在送往醫院的途中就不省人事了。經檢查,是腸管破裂,需要馬上手術。由於醫院血庫裡同血型的血液不夠用,跟聰志同血型的笙一郎還為他輸了血。所以耽誤了跟優希聯絡。
「現在只有等待了。」笙一郎最後說。
優希聽了笙一郎的話,點了點頭。
手術到深夜才做完。因為在開啟腹腔之後,發現肝臟也受到了損傷。醫生說,手術的難度是很大的。手術雖然成功了,但病人還很危險。
聰志從手術室移到特護病室的時候,優希看見了還處於麻醉狀態的聰志側臉,面色蒼白,很嚇人。
醫生禁止親友探視。優希反覆向醫生說明自己是個護士,還是沒得到允許,只好坐在大廳的長椅上一直等到天亮。其間笙一郎多次被警察叫到角落裡詢問情況。
天亮了,醫生允許優希跟聰志見面。聰志躺在病床上,臉色好一點兒了,但人工呼吸器還沒有摘除,正處於昏迷狀態。護士說等病情穩定下來,再證實了大腦沒有受傷,就轉到普通病室去。護士對優希說:「您可以回家休息了。」醫院方面是因為得知優希一直在大廳等到天亮,才安排了這次見面的。
優希謝過那個護士,走出特護病室,回到大廳的時候,看見梁平和伊島也來了。優希走到笙一郎面前說:「看來病情已經穩定了。」說完腳一軟,差點兒癱倒。笙一郎趕緊扶住她,讓她坐在長椅上。
「回去休息休息吧。」笙一郎說。
優希淡淡一笑:「你怎麼跟護士說一樣的話?」
「休息休息,身體會輕鬆一些的。」
「輕鬆?聰志成了那個樣子,我還想什麼輕鬆。」
「聰志可不希望你這樣。他說,你不要只是做自我犧牲,應該為了自己活著……」
「……聰志這樣說了嗎?」
「啊,基本上是這個意思吧。」
「他還說什麼來著?」
笙一郎低下頭,從上衣口袋裡把煙掏出來點上:「重要的事情,什麼都沒說……他說希望你能生活得幸福。他的話剛說了一半,警察就來了。你不要勉強,把身體搞垮了,聰志更要埋怨他自己了。醫院的工作呢?」
「昨天晚上打電話請了假,有人替我……你也有工作,你回去休息吧。」
笙一郎扭過頭去吐了一口煙:「我熬夜都習慣了。星期天既不開庭又沒有客戶。再說,從這兒到事務所也不遠。你就在品川站前邊的賓館休息休息怎麼樣?萬一有什麼事情,五分鐘就能趕到這裡。我打個電話,看看有沒有空房間。」
笙一郎站起來走向公用電話去查賓館的電話號碼,優希目送他過去的時候,目光跟站在那邊的梁平碰在了一起。二人互相對視了一會兒,梁平首先避開優希的目光,低下了頭。
不一會兒笙一郎拿著寫著賓館的名字和房間號的紙條回來了:「有空房間。你可以睡到中午,想來的話吃了午飯再來。離開賓館的時候不要結賬,我預訂了兩天。」
優希覺得自己要是不去的話,笙一郎也不肯離開,只好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先去商店買了換洗的內衣什麼的,就到笙一郎為她訂的賓館去了。衝完澡,正好是早上8點。優希給護士長內田女士打電話談了事情的經過。內田女士安慰了優希,讓她先處理聰志的事,醫院裡的事不用擔心。
為了能夠隨時趕到醫院,優希和衣而睡。雖然根本沒睡著,但身體確實得到了休息。到了中午,優希再也躺不下去了,起身去醫院。來到醫院大廳的時候,只見笙一郎歪七扭八地坐在長椅上,滿臉疲倦,一邊抽菸,一邊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因為是星期天,大廳里人不多,只有幾個穿著住院服坐在那裡看雜誌的病人和幾個前來探視病人的家屬。
「已經恢復知覺了。」笙一郎說著端正了姿勢,「現在好像睡著了。好轉得很快。觀察一段時間,再做一個腦部ct,如果沒有問題,就可以轉到普通病室裡去了。」
「可以跟他見面嗎?」
「好像可以吧。」
「謝謝。你去休息吧。」
笙一郎把煙掐了。他面前擺著兩個立式菸灰缸,都被菸頭塞滿了。
優希對他說:「什麼都不吃,對身體可不好。」
笙一郎笑了:「你自己呢?吃了嗎?」見優希不回答,笙一郎舉起身邊的一個紙袋,又說,「你看,好像是三明治,這是你那一份。」
「是你特意給我買來的?」
「是那個盯梢的買的。」笙一郎說著朝左邊一擺頭。
優希順著笙一郎指的方向一看,只見梁平坐在不遠處,眼睛看著窗外。他身邊的伊島耷拉著腦袋在睡覺。
「你吃了嗎?」優希問笙一郎。
笙一郎站起來:「我才不接受那小子的施捨呢。」
「還在吵架呀……」
「那小子是叛徒!」
優希悲從中來:「你們別吵了好不好?我並沒有介意呀。」
笙一郎聳了聳肩:「我在事務所裡,有什麼問題馬上給我打電話。」
「好的。」
「你還是吃點兒東西吧。」笙一郎說完就離開醫院回事務所去了。
優希朝梁平他們那邊微微鞠了一躬,轉身直奔特護病室。值班護士剛好從裡邊出來,優希問她是否可以跟聰志見面。
護士請示了醫生以後說:「可以見十分鐘。」
優希來到聰志的病床前。聰志雙眼緊閉,身上插著輸液管、導尿管等管子,床邊放著監護儀,但人工呼吸器已經拿掉了。優希把手裡的紙袋放在床邊,看著聰志的臉叫道:「聰志!」
聰志聽到姐姐的呼喚,眼瞼抖動起來。優希又叫了一聲,聰志的眼睛睜開了,好像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跟姐姐對上目光。過了一會兒,聰志臉上浮現出難為情的笑容。
「你總算醒過來了……」優希輕輕地撫摸著聰志的右手。
聰志慢慢張開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他好像害怕自己從此再也說不出話來似的,先小聲「啊」了一聲。發現自己還能說話,聰志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優希點著頭鼓勵著他,他終於用細小而沙啞的聲音說:「又……給你……添麻煩了。」
優希搖搖頭,關心地問:「哪兒疼?哪兒難受?」
聰志閉上眼睛:「死了更好……」
「別胡說!」優希疼愛地責備了一句,握住了聰志的手。可是聰志沒有回握她。也許他的感覺還沒有完全恢復,但他的體溫十分明確地傳達給了優希。
聰志搖了一下頭,睜開眼睛說:「……我不是因為仇恨才放火的。」
「姐姐明白你的意思。」
「老太太心裡也很苦……我想一把火把一切都結束了算了。我覺得要是再被人追究,再被人盤問,太殘酷了……」聰志說著說著眼睛潮溼了。
優希撫摸著聰志那柔軟的頭髮說:「你是個好心眼兒的孩子……」
聰志無力地笑了笑:「算了吧姐姐。」
「真的,你確實是個好心眼兒的孩子。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聰志臉上浮現出疑問的表情。
優希懇切地把答案告訴弟弟:「因為父母打心眼兒裡愛著你。」看到聰志不快地轉過臉去,優希加強了語氣:「相信姐姐的話。」她靠近聰志的臉繼續說:「真的。你是父母愛情的結晶。關於這一點,我是非常清楚的。你剛出生的時候的事,我都記著呢。你沒足月就生下來了,父母擔心得要命,每天都在醫院裡守候著你。關心你的身體,關心你的將來。他們經常談到深夜……父親說,要是聰志落下什麼殘疾,我願意當他的手,當他的腳。母親從全日本的寺廟給你求護身符。當時,我可嫉妒你了,弟弟真幸福,把我羨慕得什麼似的。」
「父親既然那麼喜歡孩子,為什麼那樣對待姐姐?」聰志痛苦萬狀。
優希低下頭:「我也不知道……儘管如此,父親對你的愛,你總應該記得吧。」
「忘了。就算愛過我……也是虛偽的。」
「不對。父親是真的愛你。」
「我不能原諒他,絕對不能!」
優希把手放在聰志的額頭上:「因為你喜歡父親,所以你才不能原諒他。因為你記得父親是多麼地愛你,所以你才不能原諒他。」
聰志不說話了,眼淚從眼角里滲了出來:」為什麼?難道他不是父親嗎?」聰志嘟嘟囔嚷地說。
優希用雙手握住聰志的手:「你感到痛苦也好,感到悔恨也好,都是因為你是在父母的愛的哺育下長大的。不管你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你的心地是善良的。」
「行了!別說了……」聰志把眼睛閉上了。
優希看著他那抖動的眼瞼:「把事實都跟大家說了吧。」
聰志使勁兒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說?我覺得說了好。」
「不行!不能說。」
「你不說,怎麼能得到大家的理解呢?」
「說了就能得到大家的理解嗎?」聰志睜開眼睛,皺著眉頭說,「說了只不過是暴露家庭的恥辱和罪惡,成為電視和雜誌談論的材料而已……那是個什麼家呀,最終是遭到人們的非難。我不想對任何人說,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如果不把事實說出來,互相保守著秘密,其結果是痛苦,是互相傷害。聰志,你不是這樣說過嗎?」
「我錯了。母親不是沒有相信姐姐的話嗎?不相信姐姐,才逼得姐姐得了……」
優希沒話說了。聰志也許是累了,緊張的表情鬆弛下來:「我也沒有立刻就相信,我也想找一個能使自己感到安心的解釋……要是換上外人,肯定得把這件事當作笑話,添油加醋。咱家並不是一無是處,但如果把這件事說出來,一切都會被認為是骯髒的。還不如讓警察問罪下獄,那會輕鬆得多。」
「不過,聰志……」優希正要說服聰志,護士過來催優希,說十分鐘已經到了,優希只好很有禮貌地說,「對不起,馬上就走。」
護士護理別的病人去了,聰志說:「我覺得頭很重,想睡一會兒。」
「好吧。關於這個問題,等你的傷好了再慢慢兒談。」
「真對不起開車撞了我的那個人。本來我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這下該讓人家良心上受譴責了。」
「我去向人家道歉。」
「我跟長瀨先生說了,他說不用去道歉,道了歉就拿不到錢了。」
「我覺得他不會說這種話。」
「我也這麼覺得。對了……他最近有點兒奇怪。怎麼說呢,有點兒失常。這樣下去,是搞不好企業法方面的工作的。也怪姐姐你……還沒跟他那個吧?」
「哪個?」
「男女之間,還有什麼?」
優希在聰志手上打了一巴掌:「還說得出這種話,看來你的傷不重!」
「把過去的事忘了吧。小時候的事,沒關係的。」
「聰志!」
「你是故意壓抑自己的感情。一直沒有穿過裙子,從來不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女人的樣子,我覺得很奇怪……現在,我總算理解了。」聰志的聲音沙啞了,他抬頭看著優希,「姐姐懼怕男人,那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覺得長瀨先生是能夠理解你的。」
「行啦,別說了,你不覺得累啊。」
「跟了他,你會得到幸福的,姐姐有得到幸福的權利。」
優希為了能讓聰志好好休息,就說:「謝謝你了。不過,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治好你的傷。睡吧。」說著撫摸了一下聰志的頭髮。看見聰志的鼻涕流了出來,又說:「你看你的鼻涕,還跟小時候一樣。」說著掏出手帕,給他把鼻涕擦掉。
聰志難為情地笑了笑:「姐姐也休息吧。」說完安祥地閉上了眼睛。
「休息吧。」優希看著聰志的臉又站了一會兒,就提起那個裝著三明治的紙袋出去了。
走出特護病室的時候,優希看見門口站著兩個穿西裝的警察。回到大廳裡,剛在長椅上坐下,忽然覺得口渴,於是又站起來,走到自動售貨機前邊,想買一杯咖啡,可是掏出錢包一看,沒有零錢,只好扭頭往回走。
這時,有人在她身邊說話了:「想喝點兒什麼?」
是梁平。他把硬幣塞進自動售貨機,生硬地對優希說:「想喝哪個就按哪個吧。」
優希選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把冒著熱氣的紙杯端在手上:「你們打算……逮捕聰志?」說話的時候沒有一點兒力氣,好像在痛苦地呻吟。
梁平沒有回答優希的問題,又往自動售貨機裡塞硬幣。
優希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下,把紙袋放在身邊,開始喝咖啡。想到咖啡和三明治都是梁平給買的,對梁平說了句「謝謝」,抬起頭來。
梁平也端著一紙杯熱飲走過來,背對著優希坐在前邊的長椅上問:「不要緊了嗎?」
優希精神恍惚地看著梁平的後腦:「說了幾句話,又睡了」「……我指的是你。」
優希盯著手中的咖啡:「我?我恨不得替他被撞傷。那孩子,應該有美好的未來。」
「你呢?你也應該有美好的未來嘛。」
「那孩子受到的打擊太突然了,他一下子知道了瞞了他多年的事情,肯定受不了;最想回到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態去的,就是他呀!」
梁平回過頭去:「他知道什麼了?」
優希沒有回答梁平的問題。
「他到底幹了沒……」
「什麼都沒幹!’猶希打斷梁平的問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都是我乾的!一切都是我引起的,要抓的話,你們應該抓我……」
梁平轉過身來看著優希,只見她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把紙杯捏扁,滾燙的咖啡流到了手上,但她好像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幹什麼呢?把手都燙傷了!」梁平一把抓住優希的手腕,奪下她手中的紙杯放在地上,又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帕放在優希手上。
優希神志不清地看著雪白的手帕被染成了褐色:「好乾淨的手帕啊。」
「行啦!快擦擦吧!」
「有人給你洗衣服啦?」
「這是為了包犯罪證據準備的。」
「真會撒謊……」優希小聲嘟囔著,看著手帕逐漸泅溼的咖啡的痕跡,忽然覺得那是血跡,「我們……大家……都撒謊。把事實隱藏起來,結果造成了更大的傷害。儘管這樣,還要撒謊。只有那麼一瞬間說了實話,就是在明神山的森林裡,那個暴風雨的夜晚……」
優希說著說著突然感到困倦起來。也許是因為跟聰志談了話,也許是因為知道了聰志傷勢有好轉,懸著的心放下了,優希深深地靠在長椅上,垂下雙肩,閉上了眼睛。醫院大廳裡的聲音,還能聽到,梁平收拾紙杯的動作,也還能感覺到,但是,優希覺得自己漸漸地被濃霧包圍了。濃霧那邊,傳來歡呼聲。那邊塵土飛揚,優希的意識不由得轉向那邊。
優希看見了飛奔的雙腳,遞過來的接力棒。優希把接力棒接過來,撒腿就跑。歡呼聲更大了。優希眼角的餘光看見了長頸鹿和刺蝟,他們正在給優希加油兒助威。
雙海兒童醫院的運動場上,優希手持接力棒飛快地向前跑,她要以最快的速度把接力棒遞到下一個隊員的手上。在前邊等著接棒的是蝮蛇。誰知跑到近前一看,竟是八歲的聰志。聰志攥著小手,模仿著小狗的樣子,汪汪地叫著,向優希招手。
雙海兒童醫院的運動場,聰志是不可能來的。優希知道這是夢。然而,優希一邊意識到是夢,一邊把接力棒向聰志遞過去。
聰志開始跑了。可是跑出去還不到十米,自己的腳絆在一起,摔倒在地上,接力棒甩出老遠。聰志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優希想上前拉他一把,被裁判員擋住了。裁判員是伊島。長頸鹿和刺蝟飛奔過去,也想幫助聰志,也被別的裁判員擋住了,那些裁判員是穿西服的警察們。
觀眾席上坐著雄作和志穗,他們正在為什麼事吵架,誰也沒有注意到聰志摔倒了。優希朝著父母的方向大喊:「拉聰志一把!」可是她的喊聲馬上就被歡呼聲吞沒了。
優希扯著嗓子反覆地喊:「拉聰志一把!」
「爸爸!媽媽!求求你們了,拉聰志一把吧!以後,你們怎麼處罰我,我都接受……」
優希從夢中醒來的時候,一個護士正來到她面前通知她說,聰志的病情急轉直下,由於腦部也受了傷,頭部已經腫起來了。
第二天天剛亮的時候,聰志的主治醫生站在了優希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