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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1997年 初冬(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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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葬場的庭院裡,飄散著金桂的花香。

志穗火葬的時候盛開的百日紅已經落光,現在點綴著庭院的,是金桂樹的黃花、衛矛樹的紅葉。

優希坐在庭院裡的長凳上,呆呆地看著那些花木。在醫院裡動了手術也沒能挽回聰志的生命。優希不準備為他舉行葬儀,笙一郎說:「做佛事就不要省略了吧。」笙一郎既然已經這樣說了,優希也就沒有反對。笙一郎從寺廟裡請來僧侶,為聰志做佛事,同時也為志穗補做佛事,法號就免了。

關於聰志的死,也是笙一郎負責聯絡的。優希的表哥夫婦從山口縣特意趕來,在聰志的遺體和志穗的遺骨前面合掌為死者祈禱冥福。另外,聰志大學時代的同學、在笙一郎事務所一起工作過的同事、優希醫院裡的內田女士以及同事,也都前來參加了做佛事的儀式。

優希基本上什麼也幹不了,一切都是笙一郎張羅。她在應酬人們的弔唁的時候,腦子裡也在迴響著聰志臨死時說的話。聰志在昏迷之前對在場的醫生和護士說:

「是我乾的。」

醫生問是怎麼回事,聰志好像在說臨終遺言似的說:

「跟大家說,都怪我……」這是聰志離開人世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昏迷以後再也沒有醒來。

優希想再對聰志說一遍,這不怪你,想像小狗一樣摸起拳頭,再一次撫摸聰志的頭,想笑著對他說,不要緊的。優希眼前的衛矛樹鮮紅的葉子變得模糊起來,眼前出現了一個人影。

「啊,久坂小姐……」

聽到有人這樣叫自己,優希趕緊把差點兒從胃裡翻出來的東西嚥下去,回頭一看,是穿著黑色連衣裙的真木廣美。真木廣美表情消沉,輕聲對優希說:「就要火葬了。」

優希抬起手腕看了看錶。聰志死後,優希對時間的感覺變得非常遲鈍,已經在庭院裡坐了兩個小時了,可她覺得只不過才坐了十分鐘。優希對真木廣美說聲謝謝,從長凳上站了起來。

廣美說:「您弟弟,還那麼年輕,真讓人覺得惋惜。」

優希默默地低下頭,朝火葬場的建築物走去。廣美還想說些什麼,可是優希逃也似的走了。

在收遺骨的房間裡,表哥夫婦、笙一郎、梁平,已經站在那裡等候了。見優希進來,都無言地朝優希垂下了頭。

聰志的遺骨比志穗的顯得粗大,也顯得整齊。在火葬場工作人員的指導下,人們開始輪流用筷子往骨灰盒裡收納遺骨。最後一個輪到優希。她收納的是聰志的喉結骨和頭蓋骨的彎曲部分。遺骨收納了近一半的時候,骨灰盒裝不下了。工作人員說,剩餘部分將由火葬場負責處理。

優希想把剩下的骨灰都抱回去,話都衝到喉嚨口了,又咽了下去。優希抱著用白布包好的骨灰盒,朝火葬場大門走去。走到前廳的時候,表哥叫住了她。父親雄作的葬禮以來,優希跟表哥還沒見過面,那時候表哥還是個中學生,現在已經是某家大公司一個有威望的科長了。看他的表情,優希以為他又要說一些安慰的話,於是說:「不用再安慰我了,您從那麼大老遠的地方特意趕過來,真是太感謝了!」

表哥說:「啊,一家人不必客氣。明天還要上班,我們今天就回去了,實在對不起……這個……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說吧。」

表哥看了看前廳裡的椅子:「坐下來談好嗎?」

優希說:「不用了。」

「也好。這話本應早些跟你說的,可是一直沒有找到機會說。是這麼回事,我姑姑出事以後,我一直沒有對我母親說。這次聰志又出了事,不說是不行的了,於是就把兩個人的事都說了。我說他們都是因為交通事故去世的。」

「啊……」優希覺得這樣說也無所謂。

「即便如此,母親受到的打擊也不小,一直沉默著沒說話,但是在我們出發之前,她把我們叫到身邊……」說到這裡,表哥停頓了一下,好像有什麼話很難說出口似的,「墓地的事,決定了嗎?」

這事優希連想都還沒有想過。表哥耐不住沉默,繼續說:「當然,姑姑和聰志的骨灰,理應跟姑夫放在一起……不過,我母親說,姑夫的墓太小,恐怕放不下,而且離開我家太遠,掃墓也很不方便。」

優希一時沒有明白表哥的意思,只是愣愣地看著他。表哥好像怕晃眼似的低下頭去:「依照我母親的意思……姑姑是家裡最小的孩子,我奶奶一直很關愛她,即使結婚以後也是如此。你們搬到神奈川縣以後,奶奶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我記得她老人家的身體就是從那個時候起變壞的。奶奶希望將來跟姑姑睡在一起,聽我母親說這是她老人家的臨終遺言。幸運的是,我家的墓地很大,如果你還沒有決定把骨灰盒安放在哪兒,就把我姑姑的骨灰跟我奶奶的安放在一起吧……我是受我母親之託跟你說這番話的。」

優希感到困惑,她還根本沒有考慮過骨灰安放的事。對於志穗來說,骨灰安放在孃家也許是件好事,難道連聰志的骨灰也要安放在姥姥家嗎?聰志被懷疑為殺死志穗的兇犯,還沒有定論呢,而且守候墳墓的又不是自己。

表哥看了身後的表嫂一眼,回過頭來謹慎地問優希:「怎麼樣?」

「死後人人是佛。」優希說。

表哥大概從優希這句話裡揣摸到了什麼,很乾脆地微笑著說:「我是個不信神佛的人,說實話,除了盂蘭盆節和新年,從來不去寺廟裡參拜。所以我根本不反對把姑姑和聰志接過去……那樣不是更熱鬧嘛。」說著朝表嫂扭過頭去,「你也贊成吧?」

表嫂文靜地微笑著表示贊成。

表哥轉過臉來繼續對優希說:「不過,這件事最終還是由你來決定。不一定現在就答覆我……你只記著我跟你說過這件事就行了。」

優希向表哥和表嫂深深鞠了一躬:「謝謝表哥,也謝謝舅媽為我們掛心,請您代我向舅媽問好。您說的事我會好好考慮的。」

優希又一一謝過了前來參加聰志的火葬儀式的人們,然後抱著聰志的骨灰回到了笙一郎的公寓。笙一郎叫了外賣壽司,梁平買來啤酒和飲料,三個人席地坐在了木地板上。笙一郎點著了煙,梁平抓起了啤酒。誰也沒動壽司。喝了幾罐啤酒以後,梁平一字一頓地說:「火災搜查班已經結案了。」

笙一郎在菸灰缸裡把煙掐滅,問道:「怎麼結的?」

到底應不應該回答,梁平有些猶豫。優希抬起頭來看著梁平,用眼睛催他快說。梁平又開了一罐啤酒:「聰志被作為放火和……損傷遺體的嫌疑犯,火災搜查班給檢察院寫了報告,但起訴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笙一郎又叼上一支菸:「聰志臨終前說的話,是怎麼被看待的?」

「無所謂吧。具體的什麼也沒說嘛。」

聰志死前說,都怪我,可是,這句話是不能作為證據的。這一點連優希都明白。

「你負責的那個殺人案怎麼樣了?」笙一郎問梁平。

梁平把頭一搖:「那個案子啊,是集體負責,頭兒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幹。」

「你,跟伊島的看法是不是一樣的?你也懷疑是聰志殺了那個燙傷了自己的孩子的女人嗎?」

「都這時候了,算了吧?」梁平不滿地頂了笙一郎一句。

笙一郎還想說什麼,優希制止了他。

夜裡12點,笙一郎和梁平起身告辭。笙一郎對優希說:「最好還是吃點兒東西。」梁平只對優希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優希什麼也沒吃,什麼也沒喝,只是呆呆地看著志穗和聰志的骨灰盒。她覺得一切都像噩夢一樣,又覺得讓她失去母親和弟弟,是對她17年前的行為的懲罰。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什麼也不想幹。只是過了一天又一天。醫院方面,內田女士又給她請了長假,但她自己不想再去上班了。

笙一郎抽空來看過她幾次,每次都給她買些吃的來,勸她無論如何要活下去。

一個星期過去了,但她覺得聰志死了才不過幾個小時。她默默地開啟聰志的骨灰盒,確認聰志確實已經死了,一個星期以來第一次放聲大哭起來。

她整整哭了一個晚上,從眼裡淌出來的淚水,說明她開始有點兒接受了志穗和聰志的死。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睡著了,一直睡到將近中午才起來。起床以後,總算覺得身體可以活動了,就洗了洗衣服,打掃了一下房間。

第二天,優希到以前看好了房子的房地產公司去,準備籤合同,沒想到那房子已經有人住進去了。公司說還有一處房子是空的,優希急於搬家,看了一眼就定了下來。

決定了搬家的日子以後,優希給笙一郎打了個電話。心底裡的話沒有說出來,只說請笙一郎當租房的擔保人。

「已經決定了嗎?」笙一郎問。

「啊,我想從你那裡搬出來了。」優希說。

笙一郎說,他正好有事要到蒲田那邊去,讓優希下午5點在看好的房子前邊等他。

從蒲田站出來步行將近20分鐘,笙一郎準時來到那座古舊的二層建築前邊。每層四套房子,優希定好的房子在二層最西頭。優希用從房地產公司借來的鑰匙開啟了木製房門。進門以後,右邊是灶臺和水池,左邊是衛生間,再往裡走是一個十多平方米的房間,夕陽正從窗外照進來。榻榻米已經起毛了,牆壁也是黑乎乎的。

笙一郎脫鞋走進去,看了看什麼都沒有的屋子,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這房子引起我對童年的回憶。」說著走到壁櫥前,想拉開看看,又躊躇起來。

優希見狀,上前替笙一郎拉開了壁櫥的推拉門,一股發黴的味道撲鼻而來。

笙一郎往壁櫥裡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一個問題:「聰志和你母親的骨灰怎麼辦?一直放在你身邊也不是辦法吧?」

關於表哥的建議,優希雖然還在猶豫,但還是跟笙一郎說了。

「也許這倒是個好辦法。」笙一郎說著走到窗前,看著外邊繼續說,「那樣的話,聰志在母親身邊,你母親也在母親身邊,都可以安心了。最後的歸宿是睡在母親身邊,我覺得是幸福的事。」

「……是啊。」優希含糊地回答說,說完把剛才買來的罐裝咖啡遞給笙一郎一罐。

笙一郎接過咖啡,開啟了窗戶。窗戶離後面的廣播電臺職工宿舍很近,讓人覺得壓抑,但院子裡的常青樹緩和了這種壓抑感。笙一郎靠在窗臺上:「搬家的事,告訴梁平了嗎?」

優希靠在側面的牆上,回答說:「沒,還沒有……」

「為什麼?」

「我覺得應該先告訴你。」

「……是啊,那小子挺忙的,沒工夫來給你當擔保人。」

優希聽了,什麼也沒說。

笙一郎開啟咖啡:「怎麼也得通知他一下吧。」

「你通知他吧。」

「你通知吧……這樣那小子高興。」笙一郎說完咕咚咕咚把咖啡喝了個光。

優希不知道笙一郎為什麼這麼說,等著他繼續說下去。笙一郎掏出煙來,猶豫了一下又裝回去,扭過頭來,平靜地對優希說:「打算什麼時候回醫院上班?」

優希躲躲閃閃地低下頭,沒有回答。

「老年科的痴呆症病室要關閉,醫院要求我家老太太出院。」

優希抬起頭來:「真的?」

笙一郎無可奈何地笑了笑:「答應再緩一陣,但醫院好像準備停止對痴呆症的治療實驗了。說是要等到有了新藥,醫療行政改革有了頭緒再開始實驗……我覺得對我家老太太的治療挺見效的嘛。」

優希使勁兒點了點頭:「我也這麼認為。我再去找找看。」

「不過,好像已經決定了。」

「別灰心!」優希走到笙一郎面前,「患病的老人來住院,是為了找到更幸福的生活方式。對待患痴呆症的病人應該跟對待患老年性痴呆的一樣,需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

「嗬,好像精神點兒了!」笙一郎微笑著說。

優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現在不是自己逞強的時候,她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如果是醫院的方針,我一個人也無法扭轉局面……我儘快去醫院看看,這麼長時間沒上班了,也該去打個招呼。」

「我家老太太等著你呢,好多患者都在等著你呢;上了班你會很累的,不過,也許可以說累就是幸福。」笙一郎說。

「是啊。」聽了笙一郎的話,優希點了點頭。那顆相信幸福一定會降臨的天真的心被笙一郎說動了,她懷著希望把目光轉向了窗外。

三天後,優希離開笙一郎的公寓,搬到了新家。花了半天的時間打掃了一下房間,掛上新買來的窗簾,顯得很整潔。窗前的小桌子上鋪上紫色的桌布,志穗和聰志的骨灰盒並排擺在上面。買好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又買了兩盒點心,跟旁邊和樓下的住戶打了招呼。沒有開始新生活時的那種興奮,反而覺得正在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拉向無底的深淵。

優希用公用電話把自己搬家的事通知了梁平,她還不打算在新家裡安電話。

梁平態度很冷淡:「是嗎?笙一郎知道了吧?」

優希說請笙一郎當的擔保人。

「那不是挺好嘛。」粱平說話還是那麼不涼不酸的,「我可能也要搬家了。」

「搬到哪兒去?」

「啊……人事變動的命令馬上就下來。」

「要調動工作?」

「可能吧。」

「要調到很遠的地方去?」

「地方公務員嘛,調也出不了縣。」

優希沒有再細問,也不想再說什麼。只說要是搬家一定跟她打招呼,然後把地址告訴了梁平。

搬家以後第五天,優希終於來到了久別的醫院。醫院的院子裡四照花樹的葉子早就變紅,而且開始飄零了。

優希提著一盒點心,趁午休時間來到護士值班室,看見內田女士正在檢查護理記錄,就上前問好。沒想到內田女士根本不理會她,怒容滿面地吼道:「幹什麼呢你!就穿這身衣服護理病人啊?你的白大褂呢?這會兒正人手不夠,別在那裡袖手旁觀哪!」

優希被內田女士的氣勢所征服,趕緊到更衣室換上白大褂,跟護士們一起忙活起來。邊忙活邊悄悄地跟大家打了招呼。

為臥床的患者換尿布,帶能下床的患者上廁所,給大便不通的患者灌腸,給剛住院的患者做常規檢查……優希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新來了六個患者。

忙了一段時間,優希由於長時間沒來醫院的那種窘迫感自然而然地消失了。患者們開始對優希的出現還感到有些突然,看著她那跟以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的工作態度,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她。

優希抽空跟內田女土打聽了一下痴呆症病室的情況。正如笙一郎所說,醫院準備撤掉痴呆症病室。內田女士說,為了減少虧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優希除了檢討自己因為長期休假沒有照顧好患者以外,沒有強調自己連續失去兩位親人的不幸。

內田女士說:「痴呆症患者住院的時間不會很長了,我們就在這段時間裡把他們照顧得好一些吧。」

麻理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腿腳不聽使喚了,坐上了輪椅,但上身還能很好地活動,面部表情也很豐富。認出是優希以後,眼睛潮溼了,伸開雙臂叫起媽媽來。麻理子最近食慾一直不好,但在優希的護理下,這天的晚飯一點兒沒剩。

從第二天開始,優希恢復了以前的生活。她希望通過工作忘掉悲痛和失落感。

四天以後,優希上後夜班。接班以後,她連口氣都沒喘,立刻就去各病室巡迴護理。但是,現在的優希跟以前不一樣了,動作雖然跟以前一樣熟練,想法卻跟以前完全相反了。「做這些事情有意義嗎?」這個念頭在內心深處霓虹燈似地閃爍著,有時甚至變成聲音從心底冒出來。儘管跟病魔搏鬥的患者就在眼前,儘管希望通過住院把病治好,讓餘生更加豐富的患者就在眼前,也無法使優希打消內心深處的念頭。

給患者吸痰、換尿布、翻身以後,看著患者的笑臉,一邊問:「輕鬆一些了嗎?舒服些了吧?身上有什麼地方疼嗎?」一邊卻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做這些事到底有什麼用?到頭來都是等死,做這些事情真的有什麼意義嗎?

優希想擺脫這種念頭的纏繞,但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特別是到了深夜,走到熄了燈的病室時,心裡這種念頭就更強烈。

這樣下去護理病人,非出差錯不可。想到這裡,優希趕緊對跟她一起值班的護士說:「對不起,我得到大廳裡稍微休息一下。」說完看了看錶,時間是凌晨4點。

穿過電梯間,來到熄了燈的大廳,走近臨街的窗戶,往下看著街上的情景。川崎站方面的街燈,馬路上交錯移動著的汽車大燈的燈光,是人們活著的明證,可優希感覺不到生命的存在。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想?」優希小聲嘀咕著,閉上眼睛,把額頭靠在窗玻璃上。一瞬間感到有些涼爽,但馬上就被額頭靠得溫呼呼的。儘管覺得不快,卻沒有把頭抬起來。

從那件事情發生以後,有過什麼好事嗎?雄作死後,從心底裡發出過笑聲嗎?對於雄作的死,雖然也哭了幾聲,但從來沒有像志穗和聰志死後這麼悲傷過。

很久以前就切斷了感情的電源,只要接上一點兒,就會敞開感情的大門,看見自己過去的一切,而無法原諒自己。如果原諒了自己,馬上就會被罪惡和悔恨的感情所吞噬,甚至來不及自殺就得變成瘋子。

在外表的悲傷、外表的笑容、外表的憤怒或歡喜的偽裝下,好歹活了下來。可是,以後也要像這樣活下去嗎?活到有資格到老年科住院的年紀,有什麼意義呢?有人給吸痰,有人給換尿布,還有人對你說,為了活得更好,要跟病魔做鬥爭啊!自己真的相信這一套嗎?想著想著,優希不由得說出聲來:

「有什麼意義呢?……對於我這種人來說……活著有什麼意義呢?」

忽然,優希聽見身後有衣服蹭在沙發上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同時聽見了人的呼吸。優希回過頭去,只見角落裡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穿住院服的人。

「誰……」優希的聲音有些顫抖。

「對不起。」那邊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優希定睛一看,覺得那人好面熟。

「我一直在這裡坐著想心事,不知道什麼時候您站在那裡了。沒好意思驚動您……」對方道歉似的說。

原來是那個叫岸川的舉止高雅的女性。她的丈夫是個工人,人蠻好的,就是顯得有些粗俗,優希覺得他們夫婦很不般配,所以留下了較深的印象。

岸川女土是9月初住院的,經檢查,患有高血壓,慢性腎炎,肝臟也不好,胃部還發現了腫瘤。腫瘤不大,待內臟器官的功能好轉了,決定於12月做手術。

優希強作笑臉,問道:「為什麼在這兒坐著?」優希藉著走廊和電梯間的燈光,看見岸川女士在柔和地微笑著。

「睡不著,出來坐坐。這兒寬敞,有點兒聲響也不覺得。」

「病室裡吵得睡不著吧?您旁邊那位呼嚕打得可響了。」

「打呼嚕聲我早就習慣了。我丈夫打呼嚕打得也挺厲害。我是覺得這裡熱鬧才過來的。」岸川的膝蓋上放著一個素描本,右手拿著一支畫筆。

「啊,您在畫畫兒……」優希說。

岸川點點頭:「這是很久以前養成的毛病。睡不著覺的時候,我就畫畫兒。要是在家裡,我還要端上一杯酒,邊喝酒邊畫畫兒。」

「您真夠灑脫的。」

「灑脫什麼呀!有時候能把兩瓶酒喝光,結果把身體都搞壞了。」岸川聳了聳肩,說話的內容簡直配不上那優雅的微笑,「平時沒什麼事……但有時候不知是怎麼了,突然就覺得被捲進了特別骯髒、特別醜惡的漩渦,好像被吞沒了似的,喘不過氣來,只要有人走近我,馬上就踢他、打他,甚至想殺了他。」

「怎麼會這樣……」優希把岸川的話當作笑談,想換個話題。

岸川搖搖頭:「真的。我丈夫經常遭到我的踢打,有一次差點兒把他打死。後來我就發明了這個辦法。心裡想的事全給它畫出來,會覺得輕鬆一些,情緒就能穩定下來。剛才我完全沉浸在畫兒裡,沒注意你早就站在那裡了。」

優希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是暖昧地點了點頭。

岸川對優希說:「在這兒坐一會兒吧。就一會兒,可以嗎?」

優希猶豫了一下,在岸川左側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看看嗎?」岸川把素描本遞過來。優希接過素描本,藉著樓道里的光線看了起來。白紙上的畫兒好像是個幼兒園的孩子畫的。

優希翻看著,都是些表現激烈的攻擊性或痛苦的靈魂在掙扎的畫兒。

岸川靜靜地說:「我小時候被我父親的弟弟姦汙過。」

還是那個溫柔的聲音,但優希簡直懷疑那是從岸川嘴裡說出來的。她抬起頭,吃驚地看著岸川。

岸川的表情發生了什麼細微的變化,優希看不出來,但安祥的態度並沒有改變。「那是我十歲那年發生的事情。今年我六十七了,也就是說,那是五十七年前的事了……那時戰爭還沒開始。有一天,我父母有事出去,家裡只剩下我和那個我應該叫他叔叔的男人。平常我跟叔叔在一起玩兒得很好,不知道他要對我做些什麼,只覺得很害怕,哭著求他放過我。但是他沒有放過我。我以為就那麼一次就算完了。如果真的只那麼一次,我就忍了。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呢……」

岸川深深地嘆了口氣,目光轉向窗外,「可是,他沒有就此罷手。我沒處逃,也沒有對父母講。他也沒有用匕首或菜刀逼著我,也沒有說要殺了我……我的想法是不是很奇怪?」

優希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

岸川接著說:「小時候受到父母和祖父母的寵愛,雖然有點兒任性,但誰都沒生過我的氣,總是說我多可愛多可愛,我也很得意。還穿上漂亮的和服,給當時有名的畫家當過模特兒呢。可是……給人糟蹋,給人玷汙了。我覺得那是永遠抹不掉的汙點,但我想至少不能讓父母和周圍的人知道。對方是父親的弟弟,我不想給父母添膩歪,也不想使祖父母精神上受到打擊……如果我對他們說了,就會破壞了他們平靜的生活,那我會更難過的。而且,我覺得他們就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愛我,這是我更害怕的事。一個可愛又純潔的小女孩,希望永遠得到父母和祖父母的愛……那個男人摸準了我的心理,並且利用了我的這種心理。那是個軟弱、庸俗的男人,既沒有毅力也沒有做事的勇氣,誰都瞧不起他。祖父母拿他跟我父親相比的時候,經常又是搖頭又是嘆氣……他就把所有的抑鬱和委屈都發洩在我身上。當他可以支配我蹂踴我的時候,平時那雙渾濁的眼睛就放出了異樣的光彩。」

岸川扭過臉來。一瞬間,優希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怨恨和憤怒。岸川掩飾似地躲開優希的目光:「我15歲那年他應徵入伍,打仗去了。五年間他一直在欺負我。五年間,我不是作為一個人在活著。一個女人最美麗的少女時代……好像只是為了充當那個男人的慰安婦才活著的。他走了以後,我每天都在擔心他會突然回來,繼續欺負我,沒有睡過一個安生覺……後來,那個男人在南方的島嶼上戰死了。可是,我的靈魂並沒有得到拯救。我不是靠自己的力量阻止他的,我沒有得到一個拒絕他的機會,這隻能證明我是一個沒有活下去的價值的人。而且,那個男人再也不可能向我謝罪,結果連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也無法澄清了。人們為他舉行了盛大的葬禮,說他變成了神,全都向他合掌祈禱……」

岸川的右拳狠狠地砸在自己的左手掌上,好像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似地閉上了眼睛,左手握住右拳,一個勁兒地顫抖著。突然,她的力氣好像一下子沒有了,身體癱軟下去,淡淡地重複著優希剛才站在窗前說過的話:

「對於我這種人來說……活著有什麼意義呢?」

優希「啊」了一聲,羞愧地低下了頭。

「對不起。」岸川又說話了,「我並不想問你是怎麼回事……對於我這種人來說……活著有什麼意義呢?這也是我一直考慮的問題,當然你的話的含意跟我可能不一樣……但是,只能給人一種沒有生活的勇氣,覺得活著沒意義的感覺。」

岸川不無寂寞地笑了笑,精疲力竭地靠在沙發上:「戰爭結束以後,我過了一段非常放蕩的日子……十七八歲的時候,經常到那些不明身份的人集中的地方去,拼命喝酒,誰提出要求,就把自己的身體給誰。雖然沒有任何快樂,但跟那些人在一起,就把自己活著沒有任何意義的想法暫時忘掉了。結果絲毫無益於我空虛的心靈,於是就求助於酒精,甚至吸過毒品。因為肝病和腎病多次住院,下身還得過髒病……真沒想到我還能活這麼大年紀。」

優希看著岸川雪白的頸項,真看不出她還有那樣的過去。以前優希認為她一定受過很好的教育,是在高雅的環境中長大的。優希的心沉了下去,但同時又覺得這是一個不管說了什麼都會得到寬容的地方。她想說:「其實,我也……」

岸川好像看出優希想說什麼,馬上制止道:「不過,我的人生在走到一半的時候發生了變化。」她說話的速度快起來,「從40歲開始,我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還想說,現在我也很幸福。」

優希聽了這話又吃了一驚。

岸川難為情地笑了:「託那個人的福,那個不懂禮貌的、舉止粗俗的紅臉膛的人……他是我的精神支柱,使我像個人似的活了下來,而且能在感情上接受生活中發生的任何事情。」岸川的臉上閃著自豪的光輝。

優希用眼神表示想知道得更詳細一些。

岸川點點頭:「他,都知道。我小時候被欺負的事,長大以後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的事,甚至吸過毒的事,他都知道……他的事,我也都知道。以前,他患有酒精依存症。我認識他的時候,他的妻子和孩子已經在一次事故中被淹死了。失去了妻子和孩子以後,他開始用酒精麻醉自己,因為肝硬化住過好多次院。我們是在治療酒精或藥物依存症的專科醫院裡認識的。那時,我戒不了酒,也戒不了毒……經常產生幻覺,說不定哪天會傷人的,可怕極了。他是我們病房裡住院的患者們選出的小組長,經常鼓勵我,安慰我。開始我根本就不相信他,認為他的目的就是我的身體。於是我就把他約到外邊的旅館裡,你不是想要我的身體嗎?我就在你面前脫光了!沒想到我剛解開腰帶,他就哭了,他根本就不想對我怎麼樣。我恨他這個沒用的東西,就罵他,打他,最後又從包裡掏出水果刀扎他。我把他的手腕扎破了,他一動不動,孩子似的哭著對我說,這樣下去可不行啊……後來,我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哭著把我的過去告訴了他。他既不吃驚,也不懷疑,只是默默地聽著。等我說完了,他才說,是嗎,是這麼回事啊,讓你受苦了,活下來可真不容易啊!說完還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岸川一口氣把想說的話說完,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上,平息著激動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岸川睜開眼睛,又說:「在他的勸告下,我把埋藏在心裡的話跟醫生也說了,醫生聽了,說我是倖存者。」

「倖存者?」

「對。經歷了致命的傷害卻沒有死掉,拼命活了下來,所以叫倖存者。其實,我並沒有資格被稱為倖存者。我酗酒、吸毒,作踐得自己連孩子都不會生了,虛度光陰啊……」岸川直視著優希,暗淡的光線裡,她的眼睛在閃閃發光,「醫生還說,你的生命還在,現在又有了願意做你的精神支柱的人,你就有了找到幸福的可能,你活下來可不容易啊!醫生說的話跟他一樣。從診察室裡出來,看見他正在外邊等我,我一下子就撲進了他的懷裡。他抱著我,輕輕地撫摸我的頭髮……」

岸川抬起頭看著上方,好像在回憶當時的情景。她搖搖頭接著說:「當然,我的問題並不是一下子就解決了的。跟他一起生活以後,也發作過很多次。不管是由於什麼引起了我對痛苦的往事的回憶,都會大鬧一場。但是,他什麼都能接受,什麼都能原諒。最後我明白了,他最大的願望跟我是一樣的,就是希望有人能接受他,有人能原諒他。就是這麼簡單的接受和原諒,改變了我的人生。」說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優希非常羨慕地看著她。

岸川又說:「他有時候對我說,我們這些普通人,怎麼努力也成不了改變世界的材料,我們只能生活在眼前這個社會里。當然,我們在心裡可以嚮往著跟這裡不同的社會……我們基本上是適合在現有社會里生活的,我們是可以在社會為我們劃定的範圍內生活的……不過,在我們兩個人的世界裡,可以擺脫現有社會的價值觀。託他的福,我不再覺得活著是一件痛苦的事……跟您說這些,也許您不愛聽。」

「哪兒的話……」

「我受剛才談到的那位醫生的委託,跟很多有煩惱的女性談過我的經歷。我常對她們說,在這個世界上,有煩惱的人不只你一個,人生不只是痛苦和空虛,不管是誰,都能找到幸福。」

優希點頭表示贊同。

岸川為難地笑了笑:「不過,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就不那麼容易了……」

優希也想對岸川笑笑,但被一種突然湧上心頭的東西把笑容趕跑了。正在這時,從護士值班室那邊傳來焦急的呼喊:「護士長助理!」優希趕緊站起來,膝上的素描本掉在了地上,連忙撿起來遞給岸川,說了聲:「對不起!」

岸川接過素描本:「感到恐怖的時候也好,自己厭惡自己的時候也好,需要很大的勇氣,也需要有人做你的精神支柱。你應該跟他談談,讓他接受你,同時,你也接受他。這樣的話,痛苦的人生也會覺得有意義的。我是這麼認為的。」

優希想說些什麼,可由於理不出頭緒,什麼也沒說出來。

岸川又慌忙補充道:「不過,你也不必著急。不要因為我對你說了這些話你就感到有壓力。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人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這個道理我就是不說,你每天不是也看得見嗎?」

這時,護士值班室那邊更焦急地叫了起來:「護士長助理!快來幫幫忙,好幾個病人都在按鈴呢!」

優希朝岸川鞠了一躬,趕緊跑回護士值班室。值班護士已經不在了,一定是跑去護理病人了。呼叫鈴響了,優希摘下聽筒,裡邊傳來那位82歲的女性患者煩躁的叫聲:「眼球后邊癢得要死啊!」

優希跑到病室,來到那位動了腦血栓手術,正在恢復的患者的病床前。

「眼球后邊癢得要死!快給我撓撓,癢死我了!」患者聲音沙啞,細瘦的手在抓撓著。

優希俯在患者枕邊,輕聲說:「對不起,眼球后邊,我沒法替您撓啊。」為了防止患者扯掉導尿管,優希左手握住她的手,右手撫摸著她那滿是皺紋的臉,「不過,有我陪著您,您就安心地睡吧,睡著了就不覺得癢了。」

患者緊張的身體逐漸鬆弛了下來,優希感到由衷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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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末的那個星期六,笙一郎聽了一場爵士樂演奏會。

這並不是一場賞心悅目的演奏會。走調不說,拍子也是亂七八糟的。要是認真演奏呢,還可以原諒,樂隊一共五個人,個個像洩了氣的皮球。儘管如此,每演奏完一首,大多數觀眾都抱以熱烈的掌聲和笑聲。既不拍手也無表情變化的,身邊的護理人員則代替他們鼓掌。

在一傢俬營的「老人之家」食堂裡,正在舉行招攬生意的活動,廣告上說有專業爵士樂隊演出,還說現在住進老人之家可以得到優惠。笙一郎聽說後決定到這裡來看看居住條件和護理人員的工作態度如何。

「老人之家」靠近市中心,交通便利。所有住在這裡的人都可以享受單間,而且50歲就可以入住,比一般國營老人之家低了15歲。笙一郎是抱著很大的期望來參觀的。

入住時一次性交齊六千萬日元,伙食費護理費等每月45萬,每年540萬,提前交清。但是,花這麼多錢住進來,老人真能得到應有的照顧嗎?據說患有嚴重痴呆症的老人,晚上睡覺時就要被綁在床上。

爵士樂演奏會還沒結束,笙一郎就默默地走出了食堂。雖然已經秋天了,最近幾天東京的氣溫還高達二十五六度。

昨天抽空去了一趟多摩櫻醫院。當時,麻理子坐在輪椅上,優希把她推到院子裡來散步。麻理子臉色很好,能接住優希扔過來的皮球,還能把皮球扔給優希。看見笙一郎,還是那種撒嬌的表情,大聲叫著:「爸爸!」

笙一郎問優希最近怎麼樣,優希微笑著回答說,還算說得過去。麻理子呢,治療還是沒有什麼效果,優希雖然找院方說情,要求允許麻理子繼續住院,但最多隻能住到年底。

所以,笙一郎必須儘快找到一處能夠護理麻理子的養老院。看了剛才那個正在食堂裡演奏爵士樂的「老人之家」以後,笙一郎又坐火車到東京東邊的千葉縣的一家可以接受麻理子這種痴呆症的養老院去。那家養老院在千葉縣房總半島的丘陵地帶,從笙一郎的公寓坐火車要三個小時。

笙一郎在市原站倒車前往千葉縣。火車開進山裡,順著一條河前進。往窗外看去,兩岸山上的紅葉已經變成了深紅色。笙一郎在一個木造小站下了車。站前有兩個商店,卻不見人影。到那家養老院好像還有一段路,公共汽車幾個小時才有一班,笙一郎請車站工作人員幫忙叫了一輛計程車。

計程車在寂靜無人的路上開了15分鐘,終於到了那家養老院。考慮到回去的問題,笙一郎請司機在門口等他。這家養老院的負責人答應儘可能安排麻理子入住。笙一郎謝過負責人,於當天晚上9點多鐘趕回東京的事務所。

笙一郎坐在自己的寫字檯前邊的皮椅上,點著一支菸。千葉縣這家養老院要三千五百萬。對於不可能籌集到的錢來說,三千萬也好,一億也好,都是一樣的。同樣,採取某種手段弄來的錢,一千萬也好,十億也好,也沒有什麼區別,重要的是看你是否跨出了第一步。現在,笙一郎已經跨出了第一步。

裡邊小倉庫裡有一個保險箱,保險箱裡整整齊齊的放著五千萬。那是笙一郎向平泉介紹來的那個商人模樣的人提供了某個公司即將破產的情報和資料以後得到的報酬。那商人慾壑難填,又要求笙一郎提供更多的東西,並說以後的報酬就不只五千萬了。笙一郎含含糊糊地拒絕了,但那個商人還是經常來電話。拒絕了會怎麼樣呢?笙一郎感到一種無形的威脅。

已經跨出了第一步,還有什麼資格當律師?誰還承認你?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一盒煙剛好抽完了的時候,門鈴響了。是真木廣美。笙一郎在跟那個商人見面之前,就把廣美和所有打工的學生辭退了。他不願意讓這些年輕的學生捲入犯罪。

「從下邊經過,看見這裡開著燈,就上來了……我可以進去嗎?」廣美說話時,舌頭有點兒打不過彎兒來。

已經10點多了。笙一郎猶豫了一下,把廣美讓了進來。今天廣美的穿著十分樸素。穿一身淺駝色長褲套裝,既沒戴項鍊,也沒戴耳環。身體搖搖晃晃的,也許是喝醉了,也許是裝醉。「這麼晚了,還在工作啊?」廣美把笙一郎推進屋裡,回手把門插好,靠在門上看著笙一郎,「我這身衣服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笙一郎往後退著說。

「長瀨老師不是喜歡穿著樸素,單色調的女性嗎?」

笙一郎聳了聳肩:「我這個人從根兒上說還是挺壞的,特別喜歡看那些穿得暴露的女性。」

「騙人!」廣美盯著笙一郎的眼睛說,「大家都會騙人!長瀨先生,久坂聰志,還有他姐姐……除了騙人就是騙人,結果弄得亂七八糟,連這裡也得完蛋!」

笙一郎吃了一驚:她是怎麼知道的?

「你喝多了,我打電話叫計程車,你到下邊等著去!」說著就要打電話。

廣美把手裡的包往笙一郎懷裡一摔,笙一郎沒接住,包掉在了地上。廣美低聲叫道:「事務所想關門了是吧!」

笙一郎笑著搪塞道:「胡說什麼呀!」

「事務所除了你以外一個人都沒有了,還能開下去嗎?」

「再僱嘛。大學生們該準備明年的司法會考了,要是因為在我這裡工作耽誤了大家的前途,我的事務所還不得被人說三道四啊,這是關係到事務所存亡的大事!」

「……事務所存也好亡也好,恐怕您已經無所謂了吧!」

「無所謂?什麼意思?」

「我離您這麼近還看不出來嗎?您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幹勁十足的長瀨老師了。當然,因為您母親的事,您變了不少……但現在跟以前簡直判若兩人了。久坂聰志死了,您打不起精神來,這我也能理解……可是,就因為那個人從您的公寓搬走了,您就要把事務所關了嗎?」

「你怎麼越說越不著邊際了?看來真是喝多了,快回家吧!」笙一郎轉過身去逃也似地朝裡屋走去。

「您是為了誰工作的?」廣美的質問使笙一郎停下了腳步,「您又是為了誰活著的?就是為了那個人嗎?您就那麼愛那個人嗎?」廣美咄咄逼人。

笙一郎頭也不回地教訓道:「你懂得什麼叫……」

「我懂!」廣美打斷了笙一郎的話,「您要是真的那麼愛那個人的話,就應該趕快振作起來!為什麼要關掉事務所,打退堂鼓呢……」

笙一郎深深地嘆了口氣:「我不是說了嗎!你什麼都不懂!」

「這麼說,您對那個人已經死心了?您跟她已經結束了?」

笙一郎回答不上來。

「還沒有徹底結束吧?如果您為了那個人活著的日子已經結束了的話……跟別人一起開始新生活可以嗎?」

笙一郎正想搖頭,廣美已經轉到他前面,一頭撲進他的懷裡:「跟我一起開始新生活,可以嗎?」

廣美的體溫傳到笙一郎身上,熱得好像被火烤。

那個人,廣美說的那個人,是誰呢?自己的人生目的就是為了那個叫做優希的人嗎?自從18年前認識以來,一直希望她看得起自己,希望她愛自己,才認真生活到現在的。可是,以為沒有資格去愛她,你就要告別人生嗎?

或者說,那個人就是麻理子嗎……就是那個從小把自己放在家裡不管的母親嗎?努力學習,取得律師資格,又開了律師事務所,都是為了讓母親看得起自己嗎?現在,為了她的餘生,就把自己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地位毀掉嗎?

「那個人,就那麼與眾不同嗎?」廣美撫摸著笙一郎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別這麼說,我不想聽你這麼說。」

廣美把笙一郎的右手拉到面前,貼在自己的唇上。笙一郎的手感到了她撥出的熱氣。廣美放開笙一郎的手,撒嬌似地把額頭貼在笙一郎胸前。笙一郎撫摸著她的頭髮,閉上了眼睛。突然,笙一郎的手落到廣美的肩頭,推開了她。

笙一郎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廣美正在吃驚地看著自己。他冷冷地說:「你回去吧。」笙一郎覺得自己太殘酷了,但還是咬著牙說,「對不起,跟你在一起一點兒感覺都沒有。」說完從地上撿起廣美的包,把頭扭向一旁,遞了過去。

安靜了片刻,笙一郎感到手上的包沒有了,緊接著聽見開門聲和跑下樓梯時的腳步聲,同時還隱約聽見了廣美的哭泣聲。

笙一郎照著身邊的桌子狠狠踢了一腳,又伸手把桌子上的檔案什麼的全都拂到了地上。

十分鐘以後,笙一郎鎖上事務所的門,來到街上攔了輛計程車,朝高輪方向駛去。在車上,笙一郎用手機在一家飯店訂了一個房間,進了房間以後,又給紅燈區夜總會的一個妓女打了電話。

20分鐘以後,妓女來了。那妓女穿著整潔的白色連衣裙,粉紅色的大衣搭在胳膊上,妝化得很淡,沒用香水。一切都是按笙一郎的要求做的。

床上放著十萬日元,房間裡只剩下床頭燈照著整個床,笙一郎則坐在暗處抽菸。妓女先用手機向夜總會老闆做了彙報,然後把錢塞進包裡,問道:「還像以前那麼做嗎?」

笙一郎默默地吐著菸圈兒,沒說話……

妓女不再說話,默默地穿上連衣裙。剛穿好又脫了:「您要是想幹的話……就上來。光看看就給十萬,您不是太吃虧了嗎?老闆只收我一萬,您真是幫了我的大忙了。別人不願意乾的,我也給您幹。」

笙一郎煩躁起來:「為什麼你就那麼想要錢?」

「啊?」

「就算你再有錢,真心想要的東西就能買到?」

「真心……」妓女不安地眨著眼睛。

笙一郎抓起一盒煙朝妓女砸過去:「自己得付出多少犧牲才能把真心想要的東西弄到手?我問你哪!」

妓女嚇得趕緊穿好連衣裙,抱起自己的包和大衣,逃也似地溜出了房間。笙一郎跑進衛生間,把胃裡的東西吐了個一乾二淨。他對自己感到噁心。放水衝完便器,笙一郎抬起頭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是一張酷似麻理子的臉。

「到哪兒去呢?」笙一郎看著自己發黑的眼圈,自言自語地說,「長頸鹿!我應該到哪兒去呢?」

無處可逃!什麼別的世界,是不存在的!逃到哪兒去都一樣!

「長頸鹿,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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