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一郎突然咳嗽起來,咳了好一陣也止不住,直到咳得又要吐了,才算止住了。嗓子眼兒裡堵著一口痰,吐出來一看,痰裡邊混著紅色的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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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從神奈川縣警察本部搜查一課調到了平冢警察署的刑事課。
奈緒子從伊島那裡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很平淡地說了句「是嗎」,就繼續為別的客人斟酒去了。
這天是11月10號,奈緒子母親的忌日。奈緒子在這天晚上把酒店關了。其實早就想關了,夏天流產以後,根本就沒心思把酒店開下去,甚至連房子都想賣了。可是,為什麼一定要苦自己呢?為什麼要逃避呢?那不是跟梁平賭氣嗎?於是,她又堅持經營了一段時間。而且也要讓以伊島為首的為自己擔心的人們看到自己是很堅強的。同時,她的身體也沒問題。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心情越來越沉重,在顧客面前,臉在笑著,心卻在哭。本來,奈緒子是代替死去的母親,幫著父親開這個酒店的,父親死後,也沒有往深裡想,就繼續把酒店開下來了。客人們對她說,與其裝出做生意時的笑臉來,還不如不笑。來她這裡作客的,都是些一看人的表情就能看透人的心思的專家,對她那裝出來的笑臉,一眼就能看透。
「有什麼心事嗎?」
「你這笑臉顯得可不怎麼自然哪!」
常到這裡來喝酒的警察們不只一次地這樣說她。她聽慣了,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了。
進貨的時候,人家一說這魚多好啊,多進點兒貨吧,結果一買就是很多,結果不等用完就臭了。蔬菜也是。本來她是從來不聽報社的人或宗教方面的人的各種勸誘的,現在一聽就是半天。她很討厭自己變成了這個樣子,可就是控制不了。
由於自己的罪過,消滅了一條小生命。罪惡感一直在籠罩著她,無法擺脫。要是有個人能在她身邊支撐著,或許還能原諒自己。
但是,只有一個人。她只選擇了一個人。
她的自尊心很強,現在讓她再去求梁平,她擔心再受到傷害。一旦受到傷害,她會對梁平做些什麼過分的事,連她自己都想像不到。她可能不只故意在他面前抽菸,還會嘲弄他身體的缺陷。她害怕自己變了形的感情,會以更加變態的形式噴射出來。還不如自己就這樣抱著罪惡感一個人活下去。
酒店重開兩週以後,奈緒子就決定把酒店關了。既然是代替母親幫著父親繼續開店的,就在母親的忌日那天關張吧。關了酒店以後,把房子賣了,然後到北海道投奔哥哥去。
有人給她介紹了一家房地產公司,簡單地談了一次,沒有討價還價就把房子給賣了。她不是一個在金錢上斤斤計較的女人。賣房子之前她給哥哥打了一個電話,哥哥說,那是你的房子,怎麼處理隨你的便。還說你要是想到北海道來的話,住處和工作都會幫忙的。最後,哥哥嘲笑她說:「你終於要擺脫老頭兒老太太的束縛了。」
奈緒子給伊島和常來的客人們分別發了明信片。大家都覺得很遺憾,紛紛向她表示感謝之情,奈緒子還算得到了幾分寬慰。
這天,伊島來了,但是梁平沒有來。其實奈緒子也擔心梁平會來,見只來了伊島一個人,鬆了一口氣。伊島已經不再反對奈緒子關掉酒店,只是在問了問奈緒子將來的打算以後,說了句:「挺好啊。」一切盡在不言中。
「啊。」奈緒子笑了笑,含糊地答應了一句。
伊島談到了梁平調動的事。這種偶然的調動一定是因為梁平出了什麼差錯,但奈緒子沒問,伊島也沒說。
在酒店關張儀式的最後,奈緒子父親原來的同事們手挽手唱了一首歌,又安慰和鼓勵了奈緒子幾句,先後離去。伊島留了下來。
店門的燈熄滅了,伊島自言自語地嘟囔著說:「這小子,到底還是沒來。」
奈緒子假裝沒聽見。
伊島走上二樓,跪在奈緒子父母的佛盒前,雙手合十,好像在跟他們對話。過了一會兒,伊島對奈緒子說:「誇你呢,你父親和你母親都誇你呢。誇你一個人活得很堅強……一個勁兒地誇你呢。」
奈緒子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悲痛,孩子似的哇哇大哭起來。但哭了一會兒以後,奈緒子又咬住嘴唇止住了悲聲。她知道,一旦哭下去,自己會垮掉的。
第二天,奈緒子把家裡的傢俱什麼的能賣的賣,不能賣的都扔掉了。
第三天,奈緒子覺得應該把院子整理一下,於是開始耐心地修剪起荒蕪多日的花草來。從早晨一直整理到下午兩點,連午飯都顧不上吃。當整理到房子一側,看到草叢裡的一個東西時,她呆住了。眼前的景物在旋轉,直想嘔吐。她趕緊用手捂住嘴巴,閉上了眼睛。過了將近十分鐘才緩過勁兒來,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她並不知道,只是下意識地用小鐵鍬在地上挖起坑來。
「對不起……對不起……」奈緒子一邊挖坑一邊在向誰道歉,忍了很久的眼淚灑落在翻起的新土上。
坑挖好了,奈緒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東西放進坑底。那是一副遺骨,大白鼠形狀的遺骨。
「對不起!」奈緒子說完把大白鼠掩埋了,又四下尋找起來,結果沒有找到別的大白鼠的遺骨。
突然,奈緒子覺得應該告訴梁平一件事。告訴他,他們的孩子就埋在這個院子裡,讓他為孩子祈禱。
奈緒子衝了個澡,換上一件黑色連衣裙。為什麼要穿黑色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她用一塊布把菜刀包好,放進挎包裡,然後穿上黑大衣,把挎包抱在懷裡,直奔多摩櫻醫院。直覺告訴她,梁平在那裡。
聽笙一郎說,那個叫久坂優希的姑娘在多摩櫻醫院當護士以後,奈緒子到醫院去過一次。但到了醫院門口,又覺得自己很可憐,誰也沒見就回家了……
來到醫院的傳達室,奈緒子撒謊說自己的父親住院時承蒙久坂關照,病好得很快,今天從這兒經過,無論如何想再次當面道謝。傳達室的人查了一下,告訴她在八層的老年科。
奈緒子上了電梯,忽然感到一陣不安,因為剛才傳達室那個人用懷疑的目光看過她。說不定那個人會打電話通知久坂優希,讓她多加註意……
想到這裡,奈緒子脫下大衣,把懷裡的挎包裹上了。到了八層,奈緒子先看了看大廳裡的情況。大廳裡坐著幾個老年患者和他們的家屬,有的在聊天,有的若有所思地坐在那裡發愣。
奈緒子裝成來探視病人的,朝病室那邊走,碰到護士就打招呼,邊打招呼邊偷偷地看對方別在胸前的寫著名字的小牌子。
經過護士值班室的時候,一個正在準備輸液器具的年輕護士問她:「看誰?」
奈緒子被冷不防地這麼一問,慌了:「有澤……梁平在哪個房間?」
護士扭過頭去,開始檢視掛在牆上的住院患者的名字。
奈緒子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名字,趕緊糾正道:「對不起,說錯了,是長瀨。她還在住院吧?」
「長瀨……」
「她兒子是律師。」
「啊,還在。順著樓道往那邊走……」護士很親切地把怎麼去病室告訴了奈緒子。
奈緒子向護士鞠了一個躬:「順便問一下,久坂今天在嗎?在這兒當護士的久坂。」
「您是說護士長助理啊?在呀。不過現在在哪裡不太清楚,我給您廣播一下?」
「不用了。要是能見一面,也不過是打個招呼。」奈緒子說完就朝病房走去。
樓道里,一個身穿住院服、端著臉盆的老人從對面走過來。奈緒子覺得那老人長得跟她的父親一樣,不由得感到萬箭穿心。
老人不住地搖著頭,嘴裡唸唸有詞地嘟囔著什麼。跟奈緒子擦肩而過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奈緒子聽見老人說:「你不該到這裡來。」
說話的聲音跟父親完全一樣。奈緒子一驚,回頭看時,老人已經不見了。旁邊是盟洗室,奈緒子自己對自己說,大概是到盥洗室去了吧。
按照護士指的路,奈緒子走到走廊盡頭,來到一個病房的門口,看見了寫著「長瀨麻理子」的小牌子。這時,一個親切的聲音從病室裡傳了出來:「不要緊的,一點兒都不可怕。」
奈緒子探頭往病室裡邊一看,只見四張病床空著兩個,有人的那兩張病床,分別躺著兩個患者,一個70多歲,骨瘦如柴,腦袋底下枕著一隻鞋子;一個50歲左右,長得有點兒像笙一郎,正在撒嬌似地看著給她量血壓的護士。
奈緒子只看了那位護士的側臉一眼,就覺得沒有必要看她胸前彆著的小牌子了。
不只是她的側臉,就連她的整個身體的姿勢都可以讓人感覺到,她決不是那種性格開朗、舉止潑辣、奮勇向前的人。
但是,如果把自己受到的傷害和脆弱的心靈完全暴露給眼前這位姑娘,她肯定會給予同情和理解。在她的靈魂深處,浸透了同情和理解,使人不由自主地就會相信她。
需要她的人一定有很多!奈緒子好像被捅到了痛處,胸口感到一陣難受。
大衣下面的挎包靜靜地敞開著。奈緒子根本意識不到接下來應該幹什麼,只感到悲哀,好像自己的存在由於優希的存在而被徹底否定了似的。
大衣纏在手上,使她無法動作。她正要把大衣扔在地上的時候,聽見了一個溫柔的聲音:「久坂小姐在裡邊嗎?」一個穿著住院服,看上去很高雅的夫人拄著柺杖走過來,朝奈緒子微笑著,又問了一句,「久坂護士長助理在裡邊嗎?」
奈緒子回答不上來。夫人沉下臉來,但什麼都沒說,只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一邊問「裡邊有人嗎」一邊走進病室去了。
「啊,岸川夫人!」屋裡傳出一個沉穩的聲音。
「我家先生今天下班早,說帶著我和麻理子到院子裡去散步。我認為先得經過您的批准,到處找您,沒想到您在這裡,正好。怎麼樣?麻理子能出去嗎?」
「哎,沒問題,她肯定高興。」
「麻理子!你身體還好吧?」夫人跟麻理子打招呼。
奈緒子聽見躺在病床上的麻理子嗤嗤地笑了。又聽那位夫人說:「門口站著一位姑娘。」奈緒子聽到這話,轉身就走,不料差點兒跟一個皮膚粗糙的60來歲的老人撞在一起。
老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奈緒子說:「哎呀,這位姑娘好漂亮啊!您也是來探望病人的?」
奈緒子暖昧地點了點頭。老人又問:「頂頭這間病室就有兩個病人,您是看望哪一位呢?」
奈緒子進退不得,只好應付道:「……長瀨麻理子。」
老人驚喜得張大了鼻孔:「您是來看麻理子的呀!太好了!喂!麻理子!這位漂亮姑娘來看你了!」老人像報告什麼喜訊似地大呼小叫起來。然後也不管奈緒子樂意不樂意,拉起她的手就往裡走。
這時,那位被奈緒子認定是久坂優希的護士出現在病室門口。奈緒子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小牌子,沒錯兒!緊接著一抬頭,目光與優希撞在了一起。
優希朝奈緒子微微點了點頭,先說話了;「您認識長瀨麻理子?」
奈緒子猶豫了一下,說:「不,我認識她兒子。」
「……笙一郎?」優希的表情發生了微小的變化,但她馬上鎮定下來,笑著說,「請您進去看看她吧。」邊說邊側過身子讓開路,「除了她兒子以外,還沒有誰來看望過她呢。您來看望她,她肯定會很高興的。」
奈緒子很猶豫,但還是不由自主地走進了病室。優希向躺在床上的病人介紹說:「您兒子的朋友。」
床上的病人好像沒聽懂優希的話,皺起了眉頭。
「您得說是她爸爸的朋友,不然她聽不懂。」那位皮膚粗糙的老人在奈緒子身後說話了,說完探出頭來看著麻理子,一字一頓地說,「麻理子,你爸爸的朋友來看你了。你爸爸的朋友,你看,多漂亮啊!」
麻理子的臉痛苦地扭曲了,抬起頭來看著奈緒子,用極細的聲音帶著哭腔說:「對不起……對不起……」
奈緒子迷惑不解。麻理子雙手作揖,求饒似地:「別打我……饒了我吧……爸爸!快回來!」她閉著眼睛,拼命叫著,「別把我關在壁櫥裡,我討厭壁櫥!媽媽!你上哪兒去了?為什麼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裡……」叫著叫著,真的哭了起來。
優希靠近她的枕邊,安慰她說:「不要緊的,我在這兒呢。放心吧,你看,我不是在這兒呢嗎?」
麻理子睜開眼睛,看著優希,放心地吐了一口氣,伸出手來,摸著優希的臉,由衷地微笑著。
那位皮膚粗糙的老人又在奈緒子身後說話了:「都怪我,說話太莽撞了。真對不起!」
叫岸川的夫人批評說:「先弄明白了再發言。捅漏子了吧?」
奈緒子再也呆不下去了:「請多保重!失禮了!」說完轉身就走。
「別急著走啊,麻理子已經平靜下來了嘛。」老人勸說道。
奈緒子強裝笑臉:「不了,本來就打算只打個招呼。對不起,我先回去了。」說完躲開老人的阻攔就出去了。
「請等一下。」優希在她的背後叫了一聲。
奈緒子不但沒有停下來,反而加快了腳步。由於慌亂,她沒走原路,而是順著樓梯迅速下樓。大衣從手上滑落下來,掉在了八層與七層之間的樓梯平臺上,腳下一絆,挎包也掉了,菜刀甩了出來。菜刀雖然用布包著,但由於露著刀把,一眼就能看出是菜刀。
奈緒子對自己計劃好了的事又猶豫起來,癱坐在地上。身後有人下樓梯,回頭一看,是優希。
優希盯著掉在地上的菜刀,一步一步走下樓梯,問道:「您跟長瀨笙一郎是……」
奈緒子根本沒有,也不想理會優希的話裡包含著什麼意思,只是一個勁兒地嘟囔著:「對不起,對不起,突然來見你……」她又是羞愧,又是後悔,低著頭對優希說,「請你,跟梁平……」她說不下去了。
「梁平?這麼說,您是有澤的……」
奈緒子看著掉在地上的大衣,覺得那就是癱倒之後的自己。她想趕快把自己分出去的身子掩藏起來,於是收起大衣,質問優希:「你為什麼一直磨磨唧唧的?」
話說到這裡,想收也收不住了,奈緒子把大衣抱在懷裡,一口氣說下去:「你們那麼早就認識了,為什麼不早點兒結婚呢?要是他在認識我以前就跟你結婚了,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奈緒子說不下去了。她伸手抓住刀把,緊咬著牙,使勁兒把心裡湧上來的東西嚥下去,好像要刺殺挎包裡裝著的東西似地,狠狠地把菜刀裝進去,抱著挎包和大衣站起來,避開優希的視線說:「實在對不起。今天的事,你就一笑了之,把它忘了吧。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請你多保重。」說完鞠了一個躬。
「哎……」優希還想說些什麼。
「再見!」奈緒子打斷了優希的話,順著樓梯往下跑去。
走出醫院大門,奈緒子坐進了一輛停在門口的計程車。到家之前,她還能挺住,可一進家門,她就再也堅持不住,一下子癱倒在榻榻米上。
她覺得喉嚨乾渴,掙扎著站了起來。開啟電燈,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她走到櫃檯後邊,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杯水,一口氣喝了個精光。還是覺得口渴,又喝了一杯。但是,不管喝多少都解不了渴。
抬頭看了看掛鐘,10點多了。對時間的感覺已經相當含糊,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榻榻米上躺了多久,於是又看了看錶針下面的電動日曆。
還是11月14日,星期五。
走出櫃檯,撿起扔在榻榻米上的挎包,放在櫃檯上,抽出那把菜刀,解開了裹在菜刀上的布。刀刃在熒光燈下閃著寒光。用它切斷自己的動脈,會感到疼痛嗎?切斷之後,就可以安心了吧?就可以從所有的煩惱、痛苦、罪惡中解脫了吧?就可以得到拯救了吧?
她把刀刃輕輕地放在了手腕上。冰冷的刀刃,讓她同時感到了安心和恐怖。她放下菜刀,用雙手捂住了臉。死,一點兒都不可怕。她不想再活下去了。但是,她又不情願就這樣一個人默默地死去。
在久坂優希面前丟醜、現眼,然後在這樣一個什麼都沒有了的地方,一個人切斷動脈自殺,太悽慘,太悲哀了。自己盡了最大的努力活到現在,人生態度是誠實的。哪怕有一個能理解我的人跟我在一起呆一會兒,我就死而無怨了。
也許我的確是一個愚蠢而毫無意義的人,但我也需要有人能理解我。我認認真真地活過!我希望有一個確實承認這一點的人呆在我身邊……
為此我盼了不知多少年了!可是,這個人是誰?肯定在某個地方的某個人,是能夠,哪怕只有一點點,理解我的吧,是能夠在我身邊呆一會兒的吧。
奈緒子猶豫了不知有多長時間,終於朝電話走去。她摘下聽筒,按了一個電話號碼。過了一會兒,對方接電話了。奈緒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提心吊膽地問了一聲:「你來一下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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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5日星期五中午,梁平在橫濱站的出站口等著接人。
他沒有立刻認出他要接的那兩個人來。他們的白頭髮和臉上的皺紋增加了很多,看上去老多了,而自己呢,這麼多年什麼都沒為他們做過。梁平的心在痛。
梁平已經有五年沒見過他們了。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去四國地區出差時順便匆匆見了一面,嚴格地說已經有七年或者八年沒見過面了。
他們穿的衣服還是灰色的,不同的只是顯得更加破舊。是他們先認出了梁平。養父把手舉得高高的,養母也不好意思地笑著,悄悄地舉起了手。
梁平迎上去:「換車還順利吧?」說著就伸手去接養父母手裡提的旅行包。
養父很客氣地說:「不用了,我們拿得動。」
梁平還是堅持把他們的旅行包拿了過來:「就這麼點兒行李?禮服【注:在日本,參加結婚典禮是一定要穿禮服的。】呢?」
「參加完結婚典禮以後,寄回家去了,帶著嫌累贅。」養父回答說。
「走這邊兒。」梁平引導著兩位老人走出火車站。
到了人少的地方,養母說:「你爸爸在品川火車站迷路了。」「別說廢話!」養父生氣地說。
養母接著說:「不敢問人,怕人家嘲笑他是土老帽兒……真是土老帽兒!」養母說完哈哈大笑。
養父裝作沒聽見,看著梁平說:「身體還不錯嘛!」
養母也眯起眼睛看著梁平:「真的,不錯!」
梁平覺得,養父母的話裡有高興,也有埋怨。
養父明年春天退休。在高松市的市政府大樓的清潔工這個位置上,一干就是一輩子。現在,接替他的人已經找到了,攢了多年的假日可以用來旅遊一趟了,正好東京這邊有一個朋友的兒子要結婚,出席完結婚典禮,順便到神奈川縣看看梁平。一個月以前就跟梁平聯絡好了。說是11月13號參加結婚典禮,15號到橫濱來看梁平。
梁平負責安排兩位老人在橫濱的住處。雖然兩位老人一再說住在梁平的公寓裡就可以,但梁平覺得那樣太委屈他們了。
「結婚典禮怎麼樣?」梁平問。
「挺好的,挺好的。」養父的回答讓人感到不那麼自然。
「又不是什麼關係特別好的朋友,本來不打算來的……」養母補充說。
梁平明白了:兩位老人為了來看他,找了個藉口。
梁平安排兩位老人在計程車後座上坐好,自己坐在前邊的副駕駛座上,吩咐司機開往面向橫濱港的一家飯店。
「不耽誤你的工作嗎?最近忙不忙?」車子跑起來以後,養母說話了。
梁平扭過頭去回答說:「大後天才開始工作呢。」
「你請假了?」養父擔心地皺起眉頭,「下了班再來看看我們就行了嘛。為了我們特意請假,真叫我過意不去,對不起你們負責保護的老百姓啊!」
養母點著頭說:「可不是嘛,你跟我們客氣什麼呀。」
梁平沒有做任何解釋,而是問他們午飯想吃點兒什麼,已經1點多了。
「早上起得晚,還不餓呢。」養父說。
「累了吧?昨天到哪兒轉去了?」
「……也沒怎麼轉。昨天晚上沒睡好。」養母苦笑著。
「住的房間太吵嗎?」梁平問。
對於梁平的問題,養父感到為難。養母低下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緊張得……」
養母的話雖然沒說完,但因為要見梁平而緊張的意思已經傳達出來了。
養父對梁平說:「你要是想吃午飯的話,我陪你去。我喝杯咖啡就行了。」
「不用了,我早飯也吃得晚。」梁平說完扭回身子坐好,沒再說話。
梁平把二老領到面向橫濱港的一座超高層飯店,用信用卡付了款,請服務員領著二老去房間,自己在下邊等著。過了十分鐘左右,二老下來了。兩人緊皺著眉頭。
「哎!這可太過分了!」養父說。
「有什麼問題嗎?」梁平問。
養母連連搖頭:「太豪華了!」
養父也說:「那麼高不說,還那麼寬敞,比我家客廳和臥室加起來還大。」
「隔著窗戶就能看見大海。服務員說了,一晚上三萬五千日元呢!」
「梁平,這可不行,太浪費了!」
「我們住個小房間就行了。」
梁平衝二老笑笑:「偶然奢侈一下也沒關係嘛,大老遠的過來了。」
「可是,沒奢侈慣,睡不著覺啊。」養母說。
養父皺起眉頭,不滿地對老伴兒說:「看你說的,喝了酒,什麼地方我都睡得著。」
養母對梁平說:「他這路人,窗外的風景再好也是白搭。」
「房間是不能退的,就住在這兒吧。」梁平耐心地勸道。
養父看著養母,得意地笑著:「住在一百多米高,看得見海的大飯店裡,回去跟街坊鄰居一說,嚇他們一大跳。」
「可不是嘛,羨慕死他們!」養母也得意地笑了。
離吃晚飯的時間還早,梁平問:「你們想到哪兒轉轉?」
二老也說不上來想去哪兒。養父問:「你上班的地方離這裡遠嗎?」養母也說:「聽說神奈川縣警察本部的大樓特別氣派。」
梁平說:「我已經不在縣警察本部上班了。」看見二老露出驚異的神色,梁平解釋說,他還是在神奈川縣當警察,只不過剛調到平冢警察署去,手續已經辦完,17號星期一去報到。
調動工作的一個主要原因,是5月抓犯人賀谷時,有侵犯人權的行為,後來在法庭上又不冷靜,搞得非常被動。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多摩川綠地女性被殺害的案件,梁平在那個女性活著的時候見過她,但沒有及時彙報。再有就是在追蹤久坂聰志的問題上有失誤,沒有給上司留下什麼好印象。在梁平調動的問題上,股長久保木沒有替他說話,伊島也保持了沉默。
多摩川綠地女性被殺害的案件仍在偵破中,不過搜查第一課已經撤回,破案的任務交給了幸區警察署。
關於久坂家失火的案件,放火嫌疑人久坂聰志的材料送到檢察廳去了,材料裡甚至寫明志穗也可能是久坂聰志殺害的,但法院決定暫時不予起訴,案件的偵破暫時劃上了句號。
「這麼說,你不當刑警了?」上了計程車,養母有幾分高興地問。
梁平回過頭去說:「刑事課嘛,還是刑警。」
養母臉上的高興勁兒又沒了:「還是幹抓壞人的危險工作呀?」
「沒什麼大案件,也就是抓個強盜啦,管管打架什麼的小事。」
「那也有危險不是?」
這時,養父插嘴了:「自從你離開家以後,你媽一直替你擔著心呢。連破案的電視劇都不敢看,看見黑社會開槍打警察就害怕。告訴她那是編的故事她也不敢看。」
當年梁平報考警官學校,養母是不贊成的。不過沒有明說,只是說,找個安全點兒的工作不好嗎?
那時候的梁平想的是,只要能到優希身邊去,幹什麼工作都行。但是,養母越是不贊成他去警官學校,他越是偏要去不可。
梁平帶著養父母去了丘公園和山下公園,天快黑的時候回飯店,到樓頂餐廳去吃中國菜。一家三口,邊吃邊聊。酒過三巡,養母問起了梁平的終身大事:「有物件了吧?什麼時候結婚?」
「沒有……」梁平含混地回答說。
「是不是我們的問題影響了你?這麼不體面的養父母。雖說不計較家庭的姑娘還是挺多的,可是……」
梁平趕緊說:「你們的問題不是問題,有問題的是我自己……」
伊島說「奈緒」要關張,並約梁平一起去看看奈緒子,但是梁平沒去,他覺得沒臉再見奈緒子。聽說奈緒子賣了房子,要去北海道,梁平還是沒去。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呢?」養母又問。
在梁平聽來,養母的聲音就像一首鋼琴曲的前奏。他知道,兩位老人想抱孫子了。這對於梁平來說,是一個沉重的心理負擔。
「最近我一直在想,梁平還是不結婚為好。」
聽養母突然這麼說,梁平不由得凝視著她的臉,希望她繼續說下去。養母好像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一個勁兒地眨眼睛。她終於接著說起來:「你以前在精神上受過傷害,我們都知道……我們也見過不少在那個醫院住院的孩子,精神上也是受過傷害的。你們長大以後結婚生了孩子,也許不但得不到幸福,反而會覺得委屈。其結果,不是再次傷害自己,就是傷害別人……」
養母喝了一口酒,「你一直跟我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對吧?我不是在責怪你。最近我剛想明白,你跟我們保持距離,是為了不傷害我們,你是故意跟我們保持距離的……」
養父帶著幾分自嘲的口吻說話了:「保持著一定距離的夫妻,是最好的夫妻。」
養母面對梁平,眼睛微微顫抖著:「同樣,你跟你喜歡的人是不是也保持著距離呢?我常常這樣想。我的意思不是不讓你保持距離,可是,做得過分了的話,有時會更深地傷害對方。你不結婚也沒關係,不要孩子也沒關係,但如果有可能的話,要找一個能夠互相理解的人。你認可她,同時也得到她的認可,倆人一起過下去。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人掙扎著過活,不用說會傷害自己,說不定還會傷害別人。一個人把一切都承擔起來的做法,不是一個成熟的大人的做法。信任他人,依靠他人,同時也得到他人的信任和依靠,才是成熟的表現。不必太著急,試著慢慢敞開自己的胸懷怎麼樣?試著把自己的一切託付給別人怎麼樣?不要自己跟自己過不去,自己原諒了自己又怎麼樣?……」
說到這裡,養母說不下去了,慢慢低下了頭。鋼琴曲的演奏達到了高潮,震撼著梁平的心靈。
養父笑起來:「你突然說出這麼一大套高深的理論來,我簡直不知所措了。」
「是啊,」養母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馬上又用手捂著眼睛,擋住湧出來的淚水,抽泣著,「這個也想跟梁平說,那個也想跟梁平說,想了很多……很多……對不起,胡說了這麼半天……」
「你看你,哭什麼呀!」一絲苦笑浮現在養父臉上。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絹遞給老伴,對梁平說,「你媽呀,託你的福,變得喜歡動腦子了,各種各樣的問題想了很多……我呢,什麼都沒想過。」說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晚上11點餐廳關門時,三人才一起回房間去。養父喝醉了,走路搖搖晃晃的,梁平一路攙著他。
梁平剛安排養父在床上躺下,養母卻勸養父喝茶:「他爸,喝杯茶吧。」
一家三口在沙發上坐下,養父滿意地吐了一口氣說:「今天太高興了,謝謝你梁平!」
養母也跟著說:「真的,謝謝你了!」
養父吩咐道:「喂,快把送給梁平的東西拿出來!
養母答應著,從旅行包裡拿出一個小包袱來:「這是贊歧麵條。我說這邊也買得到,可是你爸爸他……」
養父說:「梁平說過,這家店的贊歧麵條好吃。」
「你上高中的時候,我坐一個鐘頭的車去給你買過。」
「你就別說這個了。」養父責備道。
養母笑了:「買得多,跟誰一塊兒煮了吃吧。」
梁平道過謝,認真地說:「本來想多陪你們幾天,帶你們到處轉轉,可是……「
養父連連擺手:「不不不,足夠了,足夠了!幾年的快樂加起來也抵不過今天一天的。我高興啊!好好兒去工作吧,你的工作很重要!」
「注意身體呀!」養母囑咐道。
梁平站起來,猶豫了一下,終於下決心說:「我要是……回咱們老家的話,找得著工作嗎?
兩位老人一下子愣住了:「啊?」
「那邊有合適的工作嗎?」梁平又問了一遍。
「工作?你是說當警察?」養父問。
「不一定當警察。一般的工作……只要能掙錢,夠過日子的……」
養母看看梁平,又看看養父:「雖說眼下日本經濟不景氣,可咱家梁平還年輕,身體又好,你爸爸認識人也不少……」
「有工作!你要真想回去,找工作沒問題!」養父緊跟著說。
兩位老人說話的速度都非常快,好像怕什麼東西跑掉似的。
養母盯著梁平的臉問:「你真的想回咱老家?」
聽著養母充滿了期待和不安的話語,梁平覺得心裡很苦。養父見梁平沒有馬上回答,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好了好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是想盡份兒孝心。
「是嗎?」養母滿懷期待地問。
不等梁平回答,養父先說話了:「不用擔心我們,你能把你自己的日子過好,我們就放心了。當然,你要是在外邊幹累了,另當別論……我們的事你就別掛心了。」他看了養母一眼,「這孩子,準行!將來準能幹出個樣兒來。」
養母失落地低下頭。
養父笑了,轉過臉對梁平說:「警官可不是誰都幹得來的,你要是把這份兒孝心用在工作上,肯定能救助很多人。人這一輩子啊,到底什麼是真正的幸福呢?想來想去啊,真正的幸福,就是你中意的工作。」
養母在一旁說:「這孩子,幹好工作是沒問題的。他不是那種只考慮自己的人。」
養父半開玩笑地說:「當然!這孩子跟我們不一樣。要是像我們這樣,什麼成績也幹不出來。」說完雙手抹了幾下喝得紅紅的臉膛,「我呀,小心眼兒,結果呢,對別人有用的事一件也沒幹成。為了自己過好,已經是全力以赴了。生氣的時候大喊大叫,傷心的時候嗚嗚大哭,高興的時候哈哈大笑,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來了。眼裡只看得見自己的事情,是個狹隘、渺小的人。萬幸的是,你不像我們,不像好啊。當然啦,你只在戶口本上是我們的兒子,不可能像我們哪!」
「……不!」梁平低著頭,使勁兒搖了搖,把養父母送的贊歧麵條緊緊地攥在手上。
養父母就是這種為了給我買這點兒麵條不惜坐一個鐘頭的車的人!
當年,我為了儘快出院,曾經利用過的人……
「我……我想成為你們那樣的人,希望我自己像你們!」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嗓子變得沙啞,梁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在雙海醫院,運動會的時候……媽給我做的盒飯,我直到現在都沒忘。當時,你們,為了我,為了我那樣一個廢人,盡了最大的努力……我想像你們那樣生活……我希望我自己像你們……真的,我希望我自己像你們!」
梁平的頭沉重得抬不起來。他看不見兩位老人的表情,但聽得見他們親切的呼吸聲。
「謝謝你,梁平!」養父說。
「謝謝,梁……」養母硬嚥著,說不下去了。
梁平走出飯店,沒有叫計程車,一個人頂著冷風,漫無目的地走在兩旁種著銀杏樹的夜深人靜的大街上,腳下乾枯的落葉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他真的想辭了警察的工作。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自己盼望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當他重新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發現自己盼望的東西是非現實的,只不過是一個夢中的幻象。
優希,有笙一郎呢。自己本來就沒有那個資格。對現實生活如果不是過於理想化,如果腳踏實地一些,最適合自己的還是奈緒子。
可是,現在還能對奈緒子說這些話嗎?自己傷了她,拋棄了她,又一直沒有去看過她。奈緒子是曾經接受過自己的人,而且是惟一可以原諒自己並且能得到自己原諒的人!
梁平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奈緒子家。在距離奈緒子家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梁平下了車,輕輕地走過去。代替小酒店的招牌的,寫著「奈緒」兩個漂亮的毛筆字的球形燈已經摘掉了。二樓的房間亮著燈。
本來想從後門進去來著,但現在的梁平討厭自己再那樣偷偷摸摸的。院門沒上鎖,他推門走了進去。藉著二樓微弱的燈光,梁平掃了一眼他十分熟悉的小院。以前充滿生機的小院,現在一片荒涼。花草都割掉了,土還有被挖過的痕跡。一推家門,也沒上鎖。
「晚上好!」走進家裡,梁平衝二樓喊了一聲。他覺得自己這聲問候很彆扭,但除此以外想不起別的話來。
沒有回答。他一邊順著樓梯往上去,一邊叫道:「奈緒子!」
聽不見回答,只聽見樓梯咯吱咯吱的響聲。
梁平拼命地搖晃著奈緒子。搖晃她,撫摩她,甚至打她。
「為什麼?」梁平把頭靠在奈緒子的胸口上,雙手使勁兒搓著自己的臉,揪著自己的頭髮。
「奈緒子!」梁平悲痛地大聲叫著。
沒有回答。
梁平離開奈緒子,靠著牆癱坐在地上,雙手捂住了臉。過了很長時間,梁平掙扎著喘了一口氣,放下雙手,重新看著奈緒子。奈緒子穿著黑色的連衣裙,躺在被子上。由於梁平搖晃過她,腰部稍稍亂了一點兒,長髮散亂在榻榻米上。
梁平爬到奈緒子身邊,呆呆地盯著她的臉。奈緒子臉上蒼白,眼睛閉得緊緊的。梁平用手指輕輕地撫摩那薄薄的眼瞼,聲音顫抖著:「你給我起來……」全副神經都集中在了手指上,好像感到眼瞼下面的眼睛在動。
其實,奈緒子全身已經冰冷,但梁平一點兒都感覺不到。他把手放在奈緒子的額頭上,輕輕地撫摩著,又把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撫摩她的頭。
梁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他向奈緒子俯下身子,把兩條胳膊分別插進她的脖子和膝蓋下,把她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腿上。梁平忘情地撫摩她的臉,吻她的臉,吻她的眼瞼,吻她的鼻子,吻她的唇。
「都怪我呀!」梁平把嘴唇緊緊地貼在奈緒子冰冷的嘴唇上。
「原諒我……」梁平抱著奈緒子,好像在哄一個熟睡的孩子,慢慢地、輕輕地搖著。奈緒子的手垂下來,無力地晃動著,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撞著梁平的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