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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1980年 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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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護學校分校的圖書室在二樓東側的角上。

下課以後,優希等同學們都回病房去了,悄悄地來到圖書室。圖書室裡沒有取暖裝置,地板上的冷氣,透過鞋底傳到全身。

2月3日,懶戶內海沿岸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五場雪。儘管如此,今年也屬於暖冬。

優希原定於1月中旬出院的,但回家過完新年以後,既不接受心理輔導,又不接受檢查,小組會上不發言,飯也不好好吃。根據這種情況,醫生決定讓她延期出院,連臨時出院回家都不允許了。

主治醫生小野對優希說:「這樣下去,春天出不了院,就不能去一般中學上學了。」

關於上中學的事,雄作也提到過。雄作和志穗還是每星期天來醫院看優希。志穗幾乎一句話不說,雄作總是擔心地說這說那。雄作說,當地教育委員會已經把優希的中學定下來了,是一所公立學校。「沒分到私立學校去,很遺憾。咱們優希那麼好的成績,應該上私立【注:在日本,一般認為私立學校的教育水平比公立學校高。】。雄作沮喪地說。

對於優希來說,上什麼學校都無所謂。她認為新學年是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東西,她感覺不到自己還有什麼將來,她能感覺到的只有雄作來看她時的不安。不是對雄作的存在和行為感到不安,而是對長頸鹿和刺蝟將對雄作採取什麼行動感到不安。

長頸鹿和刺蝟對優希說過好幾次了:「殺了那個混蛋!」而且說這樣做的目的也是為了拯救他們(包括優希)自己。

「為了拯救咱們三個人,一定要殺了那個混蛋!」他們反覆地說了不知多少遍。既是說給優希聽,也是說給他們自己聽。

優希對他們的話沒有表示反對。既然已經把雄作的禽獸行為告訴了他們,就沒有理由反對了。她覺得,如果反對的話,就等於原諒了父親的禽獸行為。

一方面,殺人到底是一件多麼嚴重的行為,優希並沒有非常明確的認識;另一方面,如果原諒了父親,就會覺得自己更加醜惡和骯髒,這是無法忍受的。

但是,長頸鹿和刺蝟到底要採取什麼具體行動呢?已經一個月了,他們什麼都沒說過。

今天上課時,他們約優希下課後到圖書室來一下。兩人急不可待的樣子讓優希感到一種不祥之兆。她不想去,不想聽那些可怕的話。可是,她又無法說服自己不去。

圖書室只不過是在一間普通的教室擺上了幾個書架,沒人管理,連閱覽用的桌椅都沒有,只在入口處的桌子上放著一支筆和一個本子,誰想借什麼書,在本子上寫上書名和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孩子們都是把圖書借回病室去看,圖書室裡一般沒有人。

優希走進圖書室,小聲問了一聲:「你們在嗎?」

「在裡邊哪。」長頸鹿壓低聲音回答說。

長頸鹿和刺蝟正蹲在裡邊牆角處等優希。兩人把胸頂在膝蓋上,肩靠著肩蹲在那裡,凍得直哆嗦。

「你們怎麼了?」優希問。

「冷死了。」刺蝟搓著手說。

病房裡、教室裡都有取暖裝置,連毛衣都不用穿。這裡確實很冷。

「換個地方吧。」優希說。

「那可不行。」長頸鹿搖搖頭。

「那件事不是在什麼地方都能說的。」刺蝟用一種神秘的口吻補充道。

果然又是這件事!優希真想立刻就跑出去,可是,就在她剛要移動雙腳的時候,刺蝟又說話了。

「沒別人吧?」

長頸鹿出去看了看,回來以後小聲說:「沒人。我把筆記本架在門上邊了,要是有人推門進來,筆記本就會掉下來發出聲響。」

「好!開始吧!」刺蝟說。

優希只好在他們對面蹲了下來。刺蝟把他和長頸鹿設計的各種方案都跟優希說了。用繩子勒脖子啦,用尖刀扎肚子啦,往飲料裡放毒藥啦……但是,兩個孩子對付一個大人,對付得了對付不了另當別論,最大的問題是,能見到雄作的機會太少,只有他來看優希的時候,而那時候又是很難接近的。

這麼說,他們的意思是不幹了嗎?想到這裡,優希鬆了一口氣,可是緊跟著就是莫名的煩躁,胸口像火燒似的難受,她想大叫:「不幹了,以後怎麼辦?」

刺蝟和長頸鹿馬上就看懂了優希複雜而矛盾的心理。刺蝟把一本厚厚的大書放在優希面前。那是一本神山寫真集,封面上一座險峻的大山映入眼簾。山峰穿過暗紅色的雲,巍然聳立。山頂附近覆蓋著皚皚白雪。書名是《神山》。

刺蝟說:「我和長頸鹿從電視和報紙上了解到,爬山時,時常有人遇難。最近,在一座並不是很高的山上,由於大霧,有一個爬山的人一腳踩空,掉下山谷摔死了。由此我們想到一個新的方案。」

長頸鹿把那本大書翻開,找到「四國地區石槌山」那一頁,對優希說:「就是這座山。在第八病房樓住院的孩子們,每年春天和夏天出院前都去爬的神山。」

照片上,平緩的群山的中央部分,突然聳起的一座尖尖的山峰,刺向青天。

「你不是說過你想爬這座神山嗎?」刺蝟問優希。

優希點了點頭。

「醫院規定,父母必須跟孩子一起爬山。」長頸鹿的聲音沙啞了。

「我們的新方案是,在爬山的時候找機會把那個混蛋推下山去摔死。」刺蝟低聲說。

優希雖然盯著書上的神山,但覺得出兩個人都在看著她。她無法認真地考慮他們的新方案,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拒絕考慮這個問題。

儘管如此,優希還是點了點頭。不是同意他們對雄作採取什麼行動,而是同意去爬神山,從而使自己得到神的拯救。一定要去爬這座山!爬上這座山,肯定會有什麼變化的……

「你同意啦?」長頸鹿問。

「真的?」刺蝟問。

優希又點了點頭。長頸鹿和刺蝟互相看了一眼,鬆了一口氣。

「但是,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長頸鹿為難地說。

「也就是爬山的時間問題。聽小野醫生說,春天這次爬山的日子是4月5號,要是錯過了這次機會,就得等8月那一次了,所以呢……」

不等刺蝟說完,優希向道:「乾脆說吧,什麼意思?」

「要想爬山,就得先決定出院。」長頸鹿回答說。

優希還是不太明白。刺蝟看著別處解釋道:「我們三個人都得在3月底之前把出院的問題決定下來,那樣才能一起去爬山。這是執行新方案的最低條件。」

「做到這一點也不是很容易的。」長頸鹿小聲嘟囔著。

刺蝟點點頭,對優希說:「雖然不容易……你為了爬明神山,不是做得很好嗎?」

「就像那時候那樣做,行嗎?」優希既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長頸鹿和刺蝟。

長頸鹿笑了,那是一種僵硬的笑:「3月底出院,我們絕對做得到!」

刺蝟也笑了,跟長頸鹿一樣,也是僵硬的笑。砰地一聲。是筆記本掉到地上的聲音。

三人屏住呼吸,分頭撤退。

優希借了那本神山寫真集,帶回病室看了一遍又一遍。

這天,優希把自己那份晚飯吃了個乾乾淨淨。

護士通知說,晚飯後在食堂舉行晚會,撒豆驅邪,迎接立春。

優希的同屋「蜉蝣」不滿地說:「傻瓜才參加呢!」她裝病請假了。

優希參加了。在晚會上,優希把黃豆投向帶著鬼面的護士,叫著:「鬼!滾出去!」又把黃豆撒在自己身上,喃喃地說:「福!這邊來!」

第二天的心理輔導時間,優希準時來到診察室。

「昨天晚上的撒豆驅邪晚會,怎麼樣啊?」小野冷淡地問,根本就沒指望優希會回答他的問題。

「高興極了!」優希很痛快地回答說。

小野一愣:「是嗎?都幹什麼來著?」

優希繪聲繪色地給小野描述了撒豆驅邪晚會的情況。從小野微微變化了的表情中,優希看出小野對自己的表現是滿意的。接下來,小野又問了一些問題,優希也都認真地回答了。

心理輔導結束了。優希離開診察室的時候,小野笑容滿面地說:「很好,以後還像這樣跟我談話,好不好?」

「好!」優希清晰地回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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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頸鹿和刺蝟知道,他們要想在3月底出院,比優希的難度大得多。

長頸鹿最大的問題是出院以後去哪兒。父親接受他的可能性有多大?多年沒有見過面的母親,喚起沉睡已久的母性,接受他的可能性有沒有?母親自從離開他以後,連封信都沒來過。儘管如此,長頸鹿還是經常在心裡對自己說:「母親一定是很忙吧?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來接我的吧?」

聽到周圍的孩子們對母親的描繪,長頸鹿知道,自己的期待只不過是一種愚蠢的幻想。特別是指望母親在4月以前決定把自己接回家去,更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怎麼辦?怎麼才能出院呢?苦思冥想中,腦子裡浮現出叔叔和嬸嬸的身影。成為他們的兒子會怎麼樣,根本想像不出來。與其說是牴觸,倒不如說是一種近於厭惡的情感。

「叔叔不英俊,嬸嬸也不漂亮。個子不高,穿著寒酸,彎腰弓背,毫無自信,就知道嘿嘿傻笑,話都說不清楚,運動神經絕對沒有。周圍的人誰也不會說我有個體面的爸爸,更不會有人羨慕我有一個漂亮的媽媽。他們距離我心中理想的爸爸媽媽差得太遠了。」

但是,時間不等人哪!

2月中旬的一天,趁病室裡沒有別人,長頸鹿跟刺蝟談了自己的想法。

「也許這是個好辦法。」刺蝟說。

沒想到長頸鹿勃然大怒:「當那樣兩個人的兒子,為什麼是好辦法?怎麼個好法?」

刺蝟不知所措地:「你希望我反對呀?」

長頸鹿沒話說了:「那也不是……」

「看來,你的親生父母不會來接你出院,更不會跟你一起去爬山……時間可是不多了。雖然不是那麼令人滿意,但我覺得他們都是好人。」

「你看,你在嘲笑我了吧?反正不是你自己的事……你在嘲笑我,找那麼兩個窩囊廢當父母!」

「我沒嘲笑你。」

「住口!」長頸鹿撲過去,一頭把刺蝟撞倒在地,然後跑到廁所裡拼命地踹門,踹了門還覺得不解氣,拿起拖把就要砸鏡子。

「有澤!你想幹什麼?」聞聲趕來的男護士大喝一聲。

「討厭!」長頸鹿狂叫著舉起了拖把。

「關你的禁閉!扣你的分!」男護士又喊了一聲。

真要被關了禁閉,出院可就沒門兒了,更不用說去爬山了。長頸鹿把拖把放下來,小聲嘟囔著:「我只不過是想用拖把擦擦地。」說著真的馬馬虎虎地擦起地來。

「要擦地你就好好兒擦!

長頸鹿使勁兒擦著地:「這樣總行了吧?」

擦完地,長頸鹿扔掉拖把,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起臉來。洗完臉,也不關水龍頭,呆呆地盯著流進排水口的水。

「長頸鹿……」有人在關切地叫他。

扭頭一看,是刺蝟。

「你要是再說廢話,我殺了你……」長頸鹿看都沒看刺蝟一眼。

刺蝟在廁所門口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默默地走了。

這天夜裡,長頸鹿做了一個夢。他夢見了母親、父親跟已經死去的祖母,三個人在一起高高興興地吃晚飯。但是,他不知道他自己在哪裡,也看不出那三個人注意到他。「我在這裡呀!」長頸鹿說。可是他們誰都沒聽見似的,只顧哈哈大笑。

「那孩子,不要了吧?」父親說。

「那孩子不在,太好了!」母親說。

「這樣的話,全家就能過好日子了。」祖母頻頻點頭。

長頸鹿大聲叫喊起來。三個人還是聽不見,有說有笑地繼續吃飯。飯桌前邊有一個位子是空的,誰也沒有看那個空位子一眼。

長頸鹿哭了,哭著哭著醒了。隔著簾子,聽見同病室的人都在熟睡,他坐起來,雙手抱著膝蓋,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長頸鹿狠狠地用手抹了一把臉,憤憤地罵道:「我扔了你們!」

第二天,長頸鹿找到小野,說希望跟叔叔嬸嬸取得聯絡。

刺蝟覺得,麻理子接他出院是不可能的,那個名義上的繼父首先就得反對。他出院以後,除了兒童教養所以外,沒有地方收留他。怎麼才能進兒童教養所呢?為此他專門跑到圖書室去借了一本有關這個問題的書。可是,書上只寫著各種調查方法和診斷方法,以及家長同意等條件,沒有寫著孩子自己如何申請進教養所。

麻理子是絕對不會同意自己進教養所的,她不願意被人指責為沒有做母親的資格。這也是她寧願把刺蝟送到醫院來住院,也不願意把他送到兒童教養所的原因。她還有那麼一點兒自尊心。

所以,刺蝟想出院以後自己一個人生活。當然,這也得求麻理子在出院的問題上表個態,說個假話,就說出院後由她撫養。實際上,刺蝟將自己單過,靠送報紙什麼的過活。

就在長頸鹿跟叔叔嬸嬸聯絡的那天晚上,刺蝟一咬牙,給麻理子打了一個電話。接電話的是個男人。刺蝟猶豫了一下,儘可能粗聲粗氣地說:「麻理子在嗎?」

「你是哪位呀?」對方用懷疑的口氣問道。

「朋友。」刺蝟回答以後,聽見了歌聲和撒嬌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刺蝟才聽見麻理子笑著接了電話。

一聽是刺蝟,麻理子立刻大發雷霆:「你是怎麼回事?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往店裡打電話嗎?」

刺蝟嚇得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了,好不容易才說出一句:「我想出院。」

「別說混蛋話!」

刺蝟覺得麻理子立刻就會掛電話,連忙說:「出院以後我找份提供宿舍的工打,一個人單過,不打擾你們……」

「我馬上就去醫院看你,不許再給我打電話!」麻理子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刺蝟沒有勇氣再打電話。回到病室,長頸鹿問:「怎麼樣?」他知道,刺蝟打電話肯定是跟他母親商量出院的事。

刺蝟什麼也沒說。

因為病室裡有別人,刺蝟和長頸鹿來到晾衣服的陽臺上。按照院規,晚上是不準出來晾衣服的,但除了這裡,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說悄悄話。

外邊很冷,晚風吹來陣陣濤聲。透過圍著金屬網的陽臺,可以看見一輪冰涼的月亮。

「沒希望嗎?」長頸鹿站在刺蝟身後小聲問。

刺蝟回過頭來:「我逃走,隨便找個地方藏起來,到時候去石槌山跟你們會合。

「你說什麼?」

「4月5號,我在山頂上等你們。」

「你知道石槌山有多遠嗎?坐車坐到十分之七的地方,還得再爬三個小時。你一個人怎麼能走到那裡,又怎麼能爬到山頂呢?」

「連走路帶搭車,到那兒以後,跟著觀光客和朝聖的人爬山,怎麼也能爬到山頂。」

「肯定被人懷疑,給你報告警察。

「那就走路。經常參加登山療法,已經練出來了。」

「別說混蛋話!那是什麼山,高度完全不同啊。」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逃走,到那邊跟你會合,殺了那個混蛋!」

「辦不到的!」

刺蝟生氣了,低聲吼道:「你想一個人單幹吧?」他抓住金屬網使勁兒搖晃著,「你長頸鹿想一個人單幹,想把資格獨攬過去!」

「資格?什麼資格?」

「可以……喜歡她的資格。對!喜歡她的資格!」刺蝟盯著長頸鹿的臉,繼續說,「是不是誰殺了那個混蛋,誰就等於救了她,誰就有資格喜歡她,對不對?」

長頸鹿低下頭:「也許是吧。」

海風吹得更厲害,濤聲聽得更清楚了。

「……誰負責把那個混蛋推下去?」刺蝟再也憋不住了,提出了這個已經想了很久的問題。

長頸鹿沒答話。

「誰負責把他推下山去摔死?」刺蝟加重語氣,又問了一遍。

長頸鹿沉默了一會兒,回答說:「當然是我了。」

刺蝟毫不示弱:「應該是我!」

倆人互相死死盯住對方的眼睛,半天不說話。

刺蝟咬著牙說:「我一定要逃走,一個人去爬山。」

「誰在陽臺上?」一個男護士推開陽臺的門,嚴厲地問,「夜裡不準出來,不知道嗎?」

兩人一言不發地回病室去了,沒有被扣分。

第二天,刺蝟開始在圖書室查閱有關一個人如何爬山的書。既不理長頸鹿也不理優希,一個人鑽進圖書室,查了好多天也沒查到一本有用的書。轉眼到了2月的最後一天,刺蝟的個人爬山計劃連個影子都沒有呢。

這天,刺蝟又一個人跑到圖書室查書去了。小組會的時間快到了,他趕緊往病房跑,跑到病房大門口的時候,看見有一個穿著時髦的毛皮大衣的女人站在那裡。雖然背對著刺蝟這個方向,刺蝟還是一眼就認出是媽媽。

「媽……」

麻理子沒回頭,刺蝟覺得事情有些蹊蹺,繞到媽媽前邊一看,大吃一驚:「你怎麼了?」

只見麻理子左眼戴著遮眼罩,唇邊貼著創可貼,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從樓梯上滾下來摔的。」麻理子說話的時候幾乎張不開嘴。她心虛地笑了笑,蹲了下去。

刺蝟輕輕地摘下媽媽的遮眼罩。眼睛又青又腫,根本睜不開,分明是被人打的。

「他媽的……我跟他離婚……」麻理子說話時疼得直咧嘴,「咱們孃兒倆一起過,想來想去,你才是媽最親的人。」

刺蝟沒有馬上就相信她:「真的?」

「當然是真的。」麻理子抬起頭來,央求似地對刺蝟說:「醫院給我打過電話了,說你最近情況不錯,馬上出院也沒問題,只要家裡有人接你出去……我已經答應醫生了,接你回去,咱孃兒倆一起過日子。」

刺蝟半信半疑地:「醫院是怎麼說的?」

「說你馬上可以開始出院前的療程。好了好了,跟媽媽回家吧。4月就該上中學了,現在出院正合適。跟媽媽和好吧。」

「真的跟那個男人離婚?」

「你想想,他把我打成這樣,我還能跟他一塊兒過嗎?」麻理子憤怒地說,然後,溫柔地拉起刺蝟的手,「不管怎麼說,你是媽最親的人,不會背叛我的人只有你。我跟你一起過一輩子。」

「……騙人!」刺蝟說。

麻理子瞪大了右眼。

「你還會離開我的。就跟以前一樣,找到了新男人,你還會跟著他跑的。」

「不許胡說八道!」麻理子一大聲說話,就痛得皺眉頭。她搖著刺蝟的手說:「媽已經下決心了,再也不找男人了,媽就跟你一塊兒過,真的,相信媽媽吧。」

刺蝟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那……出院的時候,有一個登山紀念活動,你能跟我一起去爬山嗎?」

「爬山?」麻理子馬上就露出了厭煩的神色。

刺蝟急了,趕緊解釋說:「誰都爬得上去的山。坐車到十分之七的地方,就爬一點點,80歲的老婆婆都爬得上去。」

麻理子懷疑地看著刺蝟:「什麼山?」

「石槌山。」

麻理子皺著的眉頭展開了:「哦,靈峰啊。朝聖的人們確實喜歡那座山,我也一直在想著什麼時候去爬一次呢。是醫院組織的?」

這下刺蝟可來精神了,他抑制著激動的心情說:「從醫院坐大轎車出發,準備出院的孩子跟家長一起爬山。」

「孩子也能爬?」

「登山道修得可好了,哼著歌兒就能爬上去。我看過以前爬過石槌山的孩子寫的作文,他們說,危險的地方一處都沒有。這回正好趕上春天,一邊觀賞山櫻花一邊爬山,不知不覺就爬上去了。」刺蝟添油加醋地說了一大堆。

「那麼容易就能爬上去,靈驗嗎?」

「神山嘛,當然靈驗了。人們求神,神都能聽見。你要是真的想跟我一起過一輩子,就得爬神山,向神起誓。」

麻理子一陣怪笑:「你小子就那麼喜歡爬山?恐怕是有什麼別的目的吧?」

刺蝟急了,一個勁兒地搖頭:「沒有沒有,只不過一直接受登山療法,想試試爬高山怎麼樣。爬神山,肯定神清氣爽……」刺蝟說完,屏住呼吸等著麻理子說話。

麻理子想了一會兒,終於用雙手拍了拍刺蝟的雙肩:「好!爬!爬上神山,把所有的煩心事統統忘掉!」

「真的?」

麻理子點點頭:「應該爬一回石槌山,客人們常常這樣說呢。什麼時候?」

「4月5號,到了那個時候,黃鶯叫得可好聽了。」

「不過,要是在那邊住一夜可不行,晚上我還有工作呢。」

「當天去當天回。午飯在山上吃,晚飯回醫院吃。」

「那我就沒什麼說的了。」

「不許騙人,拉鉤兒!」

「你媽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過?」麻理子認真地說,說完又哈哈大笑起來,「淨說話不算數了!」

刺蝟也笑了。

「好!拉鉤兒!」麻理子說著用自己的小指鉤住刺蝟的小指,使勁搖了幾下,「媽媽要是騙人的話,老了你整我,讓我變成傻子,把我轟出去。」

「不!我們在一起好好兒過。」刺蝟提高聲音說。

麻理子鉤住刺蝟的手不放:「咱孃兒倆還得拉個鉤,你得給我養老,將來不許娶了媳婦忘了娘。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麻理子鉤住刺蝟的小指,搖晃了三次才放手。

病房樓的大門突然開了,一個護士探出頭來,朝刺蝟擺手:「小組會開始半天了,還不快進來!」

麻理子靠近刺蝟的臉:「關於你出院的事,我再去找醫生說。」刺蝟激動得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跑到病房樓的大門口,刺蝟又回頭看了一眼媽媽。媽媽雖然戴著遮眼罩,貼著創可貼,看起來還是那麼漂亮。

媽媽讓他當著別人叫她的時候,他總是感到反感,堅決不叫,可是現在,他不由自主地大聲叫起來:「媽——

麻理子感動得直眨眼,眼淚都快下來了。

「媽——謝謝你!」刺蝟不好意思地朝媽媽舉了一下小指,轉身跑進病房樓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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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的第一週,優希跟長頸鹿、刺蝟以及另外幾個同學一起開始了出院前的療程。

新學年開始之前,出院人數總是比平常多,特別是畢業班的同學,出院的就更多了。第八病房樓有將近一半的同學出院。

3月19日,優希被叫到診察室去。診察室裡除了小野醫生以外,還有兒童精神病科的主任水尾先生。

三天後是畢業典禮,醫生要求優希在畢業典禮結束以後回家一天,並利用這一天寫一篇作文,談談自己住院的感想,算是最後一次作業。同時交給優希一份同意書,要求跟優希一起參加出院登山紀念的家長在同意書上簽字。

長頸鹿和刺蝟也被叫到診察室,得到一份同樣的同意書。三個人拿著各自的同意書,在淨水罐前邊集合了。同意書只不過是薄薄的一張紙,但在優希看來,那是一個特別許可證,或者是一個不可抗拒的命令。

淨水罐後邊的白梅盛開,飄散著醉人的芳香。三個人肩並肩地走到體育用品倉庫後邊,眺望著蔚藍的大海。

在春日陽光的照耀下,大海顯得非常明亮。聞著隨風吹來的海潮的香味,聽著波浪清洗沙灘的聲音,心情好極了。如果有可能的話,真想永遠站在這裡看海。

不知為什麼,優希忽然淚流滿面。她覺得難為情,不敢看長頸鹿和刺蝟。但是,從他們的呼吸中,優希能覺出他們也哭了。她沒有看他們一眼以證實自己的感覺,而是一直面向大海,注視著遠方。

3月21日,在養護學校分校的小禮堂裡,雙海兒童醫院所有病房的小學六年級畢業生和初中三年級畢業生,以及畢業生家長和老師、醫生們會聚一堂,舉行了隆重的畢業典禮。

第八病房樓的小學六年級畢業生,只有優希、長頸鹿和刺蝟三個人。患拒食症的「蜥蜴」早些時候已經出院了,總是用腳尖敲打地板的「響尾蛇」病情加重轉院了。

頒發畢業證書的儀式從小學六年級畢業生開始。優希、長頸鹿和刺蝟從椅子上站起來,排在第七病房樓的同學後面向前邊的臺子上走去。

長頸鹿小聲說:「往校長臉上吐口睡沫吧。」

刺蝟說:「還是做個鬼臉吧。」

優希聽了兩個人的淘氣話,使勁兒忍著沒笑出聲來。三個人都非常規矩地從養護學校校長的手裡接過畢業證書,前來參加典禮的家長們鼓起掌來。長頸鹿的叔叔和嬸嬸、刺蝟的母親、優希的母親出席了今天的畢業典禮。

長頸鹿出院以後將住在叔叔家,過一段時間還要辦理過繼的手續。

「可是,長頸鹿根本就沒考慮爬山以後的事。我也是……」刺蝟對優希說。

優希聽了點了點頭。她也沒有考慮過爬山以後的事。

「刺蝟根本就不相信他媽會離婚,如果不爬上神山看一看,他什麼都不會相信的……」長頸鹿對優希說。

優希聽了也點了點頭。她也是,如果不爬上神山看一看,她也什麼都不會相信。眼下的她無法現實地考慮任何問題。

畢業典禮順利地結束了。優希他們要回病房的食堂等著家長接他們回家。路上,長頸鹿和刺蝟走在優希的兩側,一個勁兒地囑咐她,回去一定要多加小心。

長頸鹿說:「遇到危險,想想明神山森林裡的大楠木。」

刺蝟說:「想想那個暴風雨之夜,一定能產生無窮的力量。」

優希使勁兒點了點頭。

家長們被留在小禮堂裡,由班主任老師講了一些注意事項,就到第八病房樓的食堂來接孩子了。

志穗是第一個來到食堂的,她表情僵硬地走到優希面前,說了聲:「走吧。」

優希跟著母親往外走的時候,覺得出長頸鹿和刺蝟都在看著她,但她控制著自己的感情,沒有回頭。

出了食堂,志穗對優希說:「你爸爸突然有急事出差到大阪去了,如果我們坐5點到達柳井港的那班船回去,他能趕得上接咱們。」來到病房樓外邊,志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僵硬的表情緩和了下來,笑著說:「祝賀你,優希小學畢業了,病也好了。班主任老師說了,在學習上,你跟外邊學校的孩子們沒有什麼差別。好了,開始新生活吧!」

志穗的話與其說是說給優希聽的,倒不如說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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