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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1980年 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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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口沒有停著計程車,志穗建議步行去車站。

優希擔心母親的身體吃不消:「您能行嗎?」

志穗笑了笑:「20多分鐘的路,沒問題。最近我很注意鍛鍊身體。」說完還做了一個有力的滑稽動作給優希看。

優希沒有笑。

志穗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新年期間,由於我病倒,造成優希病情加重。打那以後,我就開始注意飲食和鍛鍊了。我總覺得,我身體好了,優希身體就能好了……」

優希聽母親這樣說,心裡一陣難過,但她盯著母親的側臉,一句話也沒說。

走出醫院不到200米的時候,一輛紅色小轎車嘎地一聲停在優希她們身邊,刺蝟的母親麻理子搖下車窗招呼說:「上車吧,我帶你們一段路。」她摘下墨鏡,朝優希撅了撅下巴,接著說:「跟我兒子是好朋友,一起出院的吧?」

志穗禮貌地笑了笑:「不用了,我們到車站去坐火車。」

「在這個小站停車的火車半天來不了一趟,還是坐我的車走吧。既然碰上了……」麻理子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表情變得僵硬起來,「也是,將來萬一再在什麼地方碰上,還不是誰都不認識誰!」

「不是那個意思……」志穗低下了頭。

麻理子戴好墨鏡:「給您添麻煩了!」說完一踩油門兒,紅色小轎車嗖地躥了出去。

車開走前的一瞬間,優希看見刺蝟的臉難過地扭曲了。紅色小轎車轉眼就不見了。

「走吧!」志穗對仍然站在那裡發愣的優希說。

20多分鐘以後,優希跟著志穗來到離醫院最近的一個小站。看了看時刻表,下一列在這裡停車的火車一個小時以後才到。

孃兒倆從車站溜達出來,一輛老式黑色轎車停在她們面前。長頸鹿的叔叔開車,副駕駛座上坐著長頸鹿的嬸嬸,長頸鹿坐在後座上。

「上車一起走吧。」長頸鹿的叔叔滿臉誠意地笑著,「你們也是去港口坐船吧?我們回香川縣,正好順路,上車一起走吧。」嬸嬸也說:「請上車吧。」

可是,志穗強裝笑臉,很客氣的拒絕了。長頸鹿的叔叔和嬸嬸勸了半天,志穗就是不肯上車。沒辦法,長頸鹿的叔叔只好開車走了。優希看見長頸鹿一直面向後方盯著優希,直到看不見了。

志穗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躲開優希跑到車站裡去了。優希追過去,看見志穗坐在候車室裡破舊的凳子上,低著頭,雙手蒙著臉,從指縫裡漏出一句話來:「我真……討厭我自己……」

優希站在志穗面前,看著她的脖子。志穗有些蓬亂的頭髮在微微顫抖。

「我變得越來越令人討厭了。我已經……變成一個沒用的人了……」

優希想大聲叫喊,甚至想廝打眼前這個彎著腰坐在那裡自己責備自己的母親。志穗的話是什麼意思,優希聽不懂,但覺得出母親不是在責備她自己,而是在責備優希。

「自從我優希得了精神病以後,才使母親成了這個樣子……如果我一直像以前那樣做個好孩子,一切問題都不會發生……」

優希差一點兒就要喊叫起來了,她拼命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轉過身去。鐵路那邊就是山坡,山坡上種著山櫻花,有大約二成到三成的櫻花已經開了。

志穗在優希的背後嘆了一口氣,又說話了:「這回就不要緊了吧?出院以後再也不會到這裡來了吧?」

優希既想對母親發火,又想抱住母親,哭著對她說:「對不起……媽媽!是我不好!我是個骯髒的壞孩子,是個不值得您愛的壞孩子呀!」

「你怎麼不說話?」志穗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你為什麼不對我說不要緊了?醫生不是說你已經好了嗎?」

優希緊咬著牙,堅決不張嘴。因為她知道,一旦張嘴,就會罵母親,就會傷害母親的。她不想傷害母親,不想讓母親痛苦。她把母親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她從心底裡愛著母親!

志穗沒辦法,只好放棄追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公路上不過車的時候,可以聽到大海的聲音。

「跟我一起到海里去吧。」志穗小聲說。

大海那邊傳來海鷗的叫聲。

「……順著鐵路走著去好嗎?」

優希閉上眼睛,拼命讓自己想明神山,想明神山的森林,想大楠木,想長頸鹿和刺蝟。過了一會兒,優希睜開眼睛:「不!我要去爬山。」聲音不大,但非常清晰。

「……山?」

「出院登山紀念。神山。」

「好像去年夏天你也說過這件事。」

「跟我一起去爬山吧。」優希使勁兒喘了一口氣,「既然您覺得您能順著鐵路走到海里去,也一定能跟我爬到神山上去。鍛鍊身體嘛,連80歲的老婆婆都能爬上去呢。跟我一起去爬神山吧。」但是她沒有說要在山上幹什麼,關於這個問題,她連想都不願意想。她緊緊地檬起拳頭,又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忽然覺得有人在拍她的後背。

「車來了,上車!」志穗說。

她們趕上了下午兩點半那班渡輪,5點到達柳井港。雄作已經在那裡等著了。他張開雙臂,對優希表示歡迎:「沒參加上優希的畢業典禮,真對不起!中學的開學典禮我說什麼也要參加。趕不上休息日,我請假也得去。」

優希把雄作的話當做了耳旁風。中學的事,她連想都沒想過。

車開到去姥姥家那個岔路口的時候沒拐彎,優希覺得奇怪,問道:「不去接聰志啦?」

「根本就沒把他送到姥姥家去。」志穗回答說,「馬上就該上三年級了,一個人在家呆一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用見姥姥和舅舅、舅媽的面了,優希感到輕鬆。

車剛開到家門前,聰志就蹦蹦跳跳地跑過來了。

晚飯是在附近的一家西餐館吃的。姐姐回來了,聰志興奮得把叉子掉到地上好幾次。吃完飯,餐館服務員端上來一個大蛋糕,蛋糕上用巧克力寫著:「優希,祝賀你!」

聰志高興得歡呼起來:「祝賀姐姐畢業!」

雄作說:「還要祝賀姐姐出院!」

聰志不太相信地皺起眉頭:「夏天也說出院,冬天也說出院,結果都沒出院!」

「這回準沒問題了。是吧,優希?」雄作看著優希。

優希避開雄作的眼睛,故意逗聰志說:「我把有巧克力的地方都吃了,行嗎?」

「不行,不行!媽!快切蛋糕啊!」

吃完蛋糕回到家裡,時間還早,全家人圍著餐桌,邊喝飲料邊聊天兒。雄作說:「等優希出院以後,全家一起去旅行怎麼樣?」

「太好了!」聰志高興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夏威夷!夏威夷!」雄作苦笑了一下:「夏威夷太遠了。我們還是聽聽你姐姐是怎麼想的吧。優希,你說去哪兒好?」

優希認為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她正為什麼時候說出爬山的事合適發愁呢。

「我想去爬山。」

雄作和聰志都愣住了。優希迫不及待地說;「以前我也說過想去爬山的事,您不是同意了嗎?」

雄作滿臉疑惑地問:「你是說……石槌山?」

優希點頭。雄作皺著眉頭說:「石槌山太近了,而且什麼時候都能去。既然是全家旅行,還是去東京,要不就去北海道或沖繩。」

「我想去爬山。我現在就想去爬山,別的地方不想去!」優希打斷父親的話,字字有力地說。

雄作迷惑地看了志穗一眼。志穗低著頭不說話。聰志鬧不清是怎麼回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雄作乾咳了一聲:「好吧,說是什麼時候都能去,機會總是錯過了一次又一次……那就全家一起去爬山吧。」

「我也能去嗎?」聰志擔心地問。

雄作點頭表示同意,優希卻突然大聲叫起來:「聰志不行!」聲音之大,不但把聰志嚇了一跳,連雄作和志穗都吃了一驚。

優希自己也被自己嚇住了,她垂下眼瞼,小聲說:「聰志還小,爬不上去……」

聰志不滿地說:「為什麼爬不上去?我爬得上去!」

「就是嘛,帶他去也沒關係嘛。」雄作從中調解著,「老婆婆都能爬上去的山,登山道修得又挺好,爬山就像郊遊。我記得醫院給的一份材料裡就是這麼說的。」

「不行!絕對不能讓聰志去!」優希使勁兒搖著頭,毫不相讓。

「為什麼呀?」聰志抓住優希的手腕,使勁兒拉扯著,「爬得上去,絕對爬得上去。」

優希甩開他的手:「聰志去了給大家添麻煩,不能帶他去。」

「我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聰志委屈得都快哭了,撒嬌地搖晃著身子,向父母求援。

雄作說:「優希,就帶他去吧,沒關係的。」

「不行,絕對不能帶他去!」優希堅決地說。

「為什麼?臭姐姐!我就去!」

「聰志,不許罵姐姐。」志穗用微弱的聲音批評了聰志。

聰志眼淚都下來了:「那你們帶我去,跟姐姐說帶我去爬山嘛!」

「優希……」志穗難過地叫了一聲。

「討厭!」

這是優希有生以來第一次對母親這麼沒禮貌。她誰也不看,只顧一個勁兒地說:「聰志爬不上去,聰志不能去!」

「姐姐討厭!不讓我去,誰也別想去!我給你們搗亂!」聰志把臉伸到優希面前做著鬼臉。

優希渾身的血液一下子衝上頭頂,伸手就給了他一個大嘴巴。啪,一個枯燥的聲音鑽進了優希耳朵。

聰志瞪大了眼睛,父母也愣住了。優希只覺得渾身冰涼,緊接著又像火燒似的燥熱。聰志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大聲叫著:「討厭!姐姐討厭!」跑到二樓自己的房間裡,砰地關上了房門。優希感到全身無力,靠在椅子上,後悔像一把鋒利的鉤子鉤著她的心。

「優希!你這是怎麼了?你怎麼能打聰志呢?這可不像是你乾的。」雄作說。

優希的心更疼了。她的身體不能動,思想也停止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不管怎麼說,不能讓聰志去。爬完山以後,如果再去什麼地方旅行的話,讓我在家看家也行。」

父母都沒說話。

「媽!您跟我去,是吧?」優希焦躁地大聲吼叫起來,聲音裡充滿憤怒。優希生自己的氣,恨自己做得太過分,怎麼能動手打聰志呢?

她的氣和恨好像沒處發洩似的,又追問了一句:「媽!您跟我去,是吧?」

過了好一會兒,志穗才說:「是。」

優希又瞪著雄作,逼他表態。雄作迴避了優希的目光,低著頭說:「去……旅行嘛,以後再說。」

優希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就回自己的房間和衣躺下了,一直到天亮也沒閤眼。

第二天,志穗把夫妻二人簽了字的同意書和爬山所需的費用交給了優希。爬神山的幻想終於基本上變成了現實,優希的心卻好像被爪子抓似的難受。

「用不著兩個人都去。」優希對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的雄作說,「爸爸的工作不是很忙嗎?」

雄作苦笑了一下:「你這是怎麼了?昨天折騰得那麼厲害,現在又這麼說。

優希尋找著合適的詞語:「可是,身體……不要緊嗎?」

雄作怪里怪氣地笑了:「應該擔心的,是你媽的身體。

「我沒關係。」志穗一邊準備早飯一邊說。

優希還想說些什麼,聽見聰志下樓來了,就沒再說。聰志還是很不高興的樣子,直到優希離開家,也沒跟她說一句話。但是,汽車發動以後,優希回頭從後車玻璃往後看的時候,看見聰志正站在二樓的視窗目送她呢。

優希在渡輪上完成了醫生給她佈置的作文。作文裡寫著,關於出院以後的事情,什麼都還沒有考慮。但關於弟弟,卻寫了很多。她說她以後一定要對弟弟好,一定要好好兒愛弟弟,什麼都讓著弟弟,有什麼東西都給弟弟,讓弟弟生活得幸福,只有弟弟得到幸福,自己才能得到幸福……

回到醫院的第二天,優希被小野和水尾叫到了診察室。簡單地談了幾句之後,水尾鼓勵她說:「出院以後,好好兒上中學。」

醫院決定,4月5日,是優希她們登山的日子,也是出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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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4月5日早上,雙海兒童醫院上空佈滿了烏雲。天氣預報說,今天上午山區有陣雨,下午是晴天。

離出院的日子越近,優希他們三個的話就越少,有機會見面也不說話。特別是長頸鹿和刺蝟,好像吵架了,對立情緒很大。

昨天午飯後,三個人碰在了一起,優希問:「你們吵架了?」

兩人低下頭,長頸鹿說:「沒吵架,只是為了爭角色。」刺蝟說:「抓閹決定也可以。」至於是什麼角色,倆人誰都沒說,優希也沒再問,她似乎預感到是什麼了。

參加登山的孩子一共有17個。跟平時一樣,6點半起床,7點吃早飯。7點半,孩子們和同行的家長們就開始陸續在食堂集合了。雄作和志穗來得最早,昨天晚上,他們住在松山市內的賓館裡了。

「聰志一個人在家?」優希問。

雄作苦笑著:「直到我們離開家的時候,他還在嘟囔著要來呢。」

志穗淡淡一笑:「但最後還是送我們出門,讓我們多加小心,還讓我們轉告優希也要多加小心呢。」

「真的?」

志穗點點頭:「真的。他說,讓姐姐爬山時多加小心。」

優希感到心裡發熱,同時感到一陣刺痛。

長頸鹿的叔叔嬸嬸和別的孩子們的家長也陸續來到食堂。

8點,出發的時間到了,刺蝟的母親麻理子還沒來。小野跟水尾商量了一下,對刺蝟說:「沒辦法,你就別去了,在病房裡待著吧。」

刺蝟一聽就急了,臉色鐵青,肩膀顫抖,好像馬上就會昏倒似的。優希剛要對他說句什麼,長頸鹿搶在她前邊說話了。

長頸鹿站起來對小野說:「我們這裡有兩個大人,也讓這小子去吧!」說完回過頭去看著叔叔嬸嬸,「讓他跟我們一起去,可以吧?」

叔叔嬸嬸雖然有些猶豫,還是點頭同意了。叔叔對小野說:「讓這孩子跟著我們吧,我們負責照顧他。」

水尾說話了:「我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讓家長跟孩子一起爬山,並不只是為了安全和管理。嚴格地說,這也是一種療法,所謂家庭療法。」

水尾覺得這是一個對孩子進行教育的好機會,拍了兩下手以引起大家的注意。

「今天爬山,不是隻為了玩兒。當然,我們要高高興興地爬山,但我們還要學會跟家長互相配合,爬上平時爬不上去的高山。這是很有意義的活動。的確,那座山老爺爺老奶奶也爬得上去,但不管怎麼說是海拔將近兩千米的高山,千萬不要掉以輕心。如果不注意,多麼安全的地方都會變成危險的地方。如果不聽領隊老師的話,摔下山谷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水尾嚴肅地說。

食堂裡安靜極了。水尾的態度緩和下來,掃了孩子們一眼,繼續說下去:「當然啦……」

「等一下!」刺蝟大叫一聲,從座位上跳起來就往外跑。

優希緊跟著從椅子上站起來,想去追刺蝟。他的母親,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又背叛了他呢?優希真替刺蝟難受。

「幹什麼?」雄作一把拉住優希。

「坐下!」志穗嚴厲地說。

優希猶豫了。這時,一個護士在水尾的指示下追了出去。

雄作使勁拽了優希一把:「坐下!」

突然,優希覺得刺蝟不去也許是件好事。刺蝟如果不去的話,山上也許就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了……

「準備出發!」水尾大概不想再發表什麼高見了,發出了出發的命令。

就在這時,食堂外邊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對不起,對不起!」緊接著,麻理子摟著刺蝟的脖子進來了,「對不起!讓大家久等了。其實我今天早上早早就出來了,開車走了好長一段路,才發現腳上穿的是高跟鞋,穿著高跟鞋怎麼爬山呀,我又趕緊回去換鞋,結果就晚了。對不起,對不起了!」說完就往下摁刺蝟的頭,讓他給大家鞠躬道歉。

醫院的大轎車已經停在醫院門口了。參加出院登山紀念活動的孩子是17名,帶隊的醫生、護士和老師共9名,家長21名,幾乎等於兩個大人對一個孩子。

水尾把大家送上車,囑咐道:「多加小心,千萬別出事故!」

按照醫生的指示,一家人儘可能坐在一起。優希跟雄作坐在一起,過道那邊是志穗和刺蝟的母親麻理子。優希和雄作的後邊是長頸鹿和刺蝟,志穗和麻理子的後邊是長頸鹿的叔叔和嬸嬸。

一個護士站在前面,拿著麥克風對大家說:「大家好,三個小時的汽車旅行開始了……」接著,她用幽默風趣的語言,給大家介紹著關於石槌山的知識。

汽車跑了一個來鐘頭的時候,下起雨來,孩子們一陣騷亂,家長們也議論紛紛。看到這種情況,帶隊老師和醫生、護士們碰了個頭,開始徵求大家的意見。

雄作說:「既然下起雨來了,回去算了。下雨的時候爬山是很危險的。」

長頸鹿迫不及待地發表意見:「這裡下雨,山上不一定下雨啊!

「就是嘛,山上的天氣跟平地不一樣嘛。」刺蝟緊跟著說。

「能爬的話,還是儘可能去爬。」是長頸鹿的叔叔的聲音。

在大家的議論聲中,不知不覺又走了一個鐘頭,來到一個休息處。從這裡到山上還有一個小時的路。雨小多了,但還沒有停的意思。

大家在休息處上廁所、喝飲料,等著帶隊的老師跟山上聯絡的結果。過了一會兒,帶隊老師對大家說:「山上一個鐘頭以前也下起雨來了,現在還在下。

聽了這話,優希不禁攥緊了拳頭。站在她兩側的長頸鹿和刺蝟也緊張得不得了。

「但是,」帶隊老師接著說,「根據風向和烏雲流動的情況來看,再過三四十分鐘雨就會停的。

「現在不是還在下嘛。」一個家長說。

「就算過一會兒就停了,山路也容易滑倒嘛。」又一個家長說。

「山上的人說了,雨下得不大,就溼了一層地皮,不會滑倒的。」帶隊老師解釋說。

小野接過話茬兒:「我看這樣吧,是到了山上再看情況決定呢,還是現在就向後轉呢,大家商量一下吧,我們聽大家的意見。」

大家議論了好一會兒,各執一端,無法統一。

「舉手表決,聽多數人的意見。」雄作建議道。於是,家長們圍成一個圓圈,準備舉手表決。

長頸鹿的叔叔壯著膽子說:「我覺得也應該讓孩子們參加表決……」

於是,孩子們被叫到圓圈裡邊來,表決開始了。表決的結果是18票對18票,有兩個人沒發表意見。誰沒舉手呢?優希和志穗。

帶隊老師問優希:「你是什麼意見?」

在大家的注視下,特別是在長頸鹿和刺蝟強烈期待的目光注視下,優希慢慢地舉起了右手。

「你是贊成爬山呢,還是贊成回去呢?」老師問。

「……爬山。」優希低著頭說。

大家的目光又轉向了志穗。

「你怎麼了?」雄作生氣了。

「先上去看看吧。」志穗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大轎車繼續前行。開始爬坡了,坡越來越陡,路越來越窄。路邊的護欄那邊,是萬丈深淵。但由於濃霧填滿了山谷,看不出到底有多深。隨著爬坡時間的延長,有人開始暈車了。

「雨停了!雨停了!」長頸鹿和刺蝟興奮得叫起來。

果然,車前邊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已經不動了,司機通過麥克風告訴大家,雨停了,還有十分鐘就到了。優希拉開窗戶,山風吹了進來。這裡的風跟平地上的風不一樣,跟明神山上的風也有微妙的差別。

十分鐘以後,大轎車在石槌山登山服務站停下來。老師宣佈順利到達的時候,車裡的孩子們歡呼起來。大家都從車上下來以後,服務站的人指著流雲飛逝的天空說:「天一會兒就晴,今天爬山沒問題。」

在服務站的食堂吃完午飯,雲更薄了,天更亮了。服務站的人說:「山上用無線電話跟這裡聯絡過了,爬山沒問題。一群朝聖的和松山市兒童會的孩子們已經上去了。

小野上前一步,面向大家說:「我們就要按照原定計劃爬山了,大家還有什麼意見沒有?」

沒有人提出什麼意見,原先態度消極的家長也躍躍欲試要爬山了。

雄作笑著對優希說:「拿出精神來,爬山!」

12點半,一行人在老師的帶領下出發了。出發的時候,上空雖然還是烏雲籠罩,但西邊的天已經亮了。

登山道很窄,兩側的小竹子和映山紅長得很茂盛。一行人成一列縱隊,帶隊老師在前,醫生小野斷後,優希、長頸鹿、刺蝟三家人走在佇列後部。

由於兩邊都是樹木,周圍的風景什麼都看不見。雄作發起牢騷來:「什麼都看不見,多沒意思啊!」麻理子也不滿地說:「哪有什麼山鶯叫啊?」

這時前方傳來一陣歡呼聲,優希他們緊走幾步,來到一個稍微寬闊了一些的地方。這裡豁然開朗,眼前群山起伏,但沒有一座山高於他們現在站的地方。

大家一邊俯瞰群山,一邊繼續向上爬。爬了一個多小時的時候,孩子們還沒有喊累的,家長們卻都受不了了。恰好這時來到一塊五米見方的地方,那是一個固定著幾條長凳的休息處。帶隊的老師喊了一聲:「休息啦!」

優希看了看父母。雄作還不要緊,志穗已經累得不行了。「我爬不動了,累死我了。」刺蝟的母親麻理子一個人佔了一條長凳躺下,尖聲尖氣地叫著,「把我放這兒,你們走吧!

一個護士摸了摸麻理子的脈搏:「不要緊的,再堅持一下就上去了。風景多好啊!

長頸鹿的叔叔和嬸嬸並肩坐在休息處一角的草地上,用毛巾擦著汗,滿意地欣賞著山裡的景色。

長頸鹿和刺蝟站在遠離大家的地方,沒有一點兒累了的樣子。他們好像在商量著什麼,一會兒看看灌木叢那邊,搖搖頭,一會兒看看森林那邊,又搖搖頭。

「他們在什麼地方才會點頭呢?」想到這裡,優希感到害怕,趕緊轉移了視線。

休息了15分鐘,一行人又出發了。走了不一會兒,果然聽見了山鶯的叫聲。周圍又暗下來,路更窄,坡更陡了。優希一家人慢慢跟前邊的人拉開了距離,後邊的長頸鹿和刺蝟兩家人拉開的距離更遠,因為麻理子走不動,長頸鹿的叔叔和嬸嬸老是幫助她。

走著走著,看見登山道左側豎著一個木牌,上邊寫著「注意落石」。木牌上方有很多看上去就要掉下來的大石頭,很危險。更危險的是右側的山谷,全是以前滾下去的大石頭,沒有森林,也沒有灌木。

雄作看了,咋了咋舌頭說:「真夠危險的。要是從這兒滾下去,腦袋撞在石頭上就沒命了。」

為了安全,帶隊的老師要求大家一個一個地迅速通過。

「爸爸,你先過吧。」優希說。

雄作踩著大大小小的石頭通過的時候,優希一直在後邊看著雄作的腳底下。這段路確實危險,稍不留神,就會滾下山去摔死。優希嚇得閉上了眼睛。

「優希!該你過了!」前邊傳來雄作的叫聲,他已經順利地過去了。

優希緊盯著腳下的路小跑著通過,雄作在對面張開雙臂迎著。優希躲開雄作,肩頭撞在了左側的山石上。

雄作苦笑著:「你看你看,撞疼了吧?」

志穗緊跟著過來,長出了一口氣。雄作不滿地嘟噥著發了句牢騷:「不管怎麼說,也沒有郊遊的感覺。」

優希注意的是後邊那兩個人的行動。只見長頸鹿和刺蝟站在那段危險的山路上停下來,小聲商量了幾句什麼,眼睛放著光,神情沒有表現出一點兒恐怖和膽怯。優希趕緊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

豎著「注意落石」的木牌的地方還有好幾處,但是經過這些危險地段的時候,優希不敢再回頭看長頸鹿和刺蝟了,看到他們的表情就害怕。

爬了兩個鐘頭左右的時候,前方又傳來「休息嘍!」的喊聲。優希他們上去一看,是一個三叉路口。一條路通向右邊的山下,一條通向左側的山頂。由於雲霧繚繞,山頂那邊的懸崖峭壁顯得神秘莫測。

等大家都到齊了,帶隊老師大聲說:「現在的高度大約在海拔一千七百米到一千八百米之間!」

孩子和家長們拍著手歡呼起來。

「大家辛苦了!但是,真正的登頂,從現在起才算開始!」

頓時,歡呼聲變成了嘆氣聲,拍手聲變成了苦笑。帶隊老師接著說:「這裡是神仙住的地方,大家一定要注意愛護。不要亂開玩笑,不要亂扔垃圾,要抱著虔誠的心情去爬山。我們眼前的懸崖峭壁是這座山的北面,基本上是垂直的,一般人爬不上去,所以設定了鐵索,從山頂一直垂下來。以前這裡是信仰山神的人們修行的地方。這座山呢,是日本七大靈山之一。為了現世的願望能夠實現,為了來世能夠得到拯救,為了在來世能夠得到幸福,也就是說,為了得到永遠的拯救,那些朝聖的人們,哪怕是七八十歲的老人,也都順著鐵索往上爬。當然,我們不是來朝聖的,沒有必要去冒那個險,我們要順著安全的登山道迂迴登頂。只要能登上頂峰,到小廟前邊祈禱一下,也能得到神仙的保佑。登山道雖然安全,但不管怎麼說也是這麼高的山,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另外,希望大家相互協助!好!出發!」

在老師介紹神山的時候,護士們給孩子和家長們檢查了身體。看到志穗臉色很不好,護士勸她原地休息,等著大家下山。

「不,我也上去!」志穗聲音微弱地說。

「別勉強,到時候成為大家的累贅。」雄作反對志穗登頂。

「可是,優希要登頂啊。」志穗說著看了優希一眼。

優希點了點頭。她早已下定決心,就是隻有她一個人,也要爬到山頂!

護士又勸道:「有她爸爸呢,您就在這兒休息休息吧,上邊空氣更稀薄,身體要緊啊!」

「可是……」志穗擔心地看著優希。

「還是不要勉強的好。」坐在附近的長頸鹿的叔叔說話了,「我們在您女兒她們後邊,您就安心在這兒休息吧。」

「真的,您臉色很不好,要是覺得您一個人留在這兒悶得慌呢,我也留下。」長頸鹿的嬸嬸說。

「哎,等等!我留下吧!」麻理子說,「我已經到了極限了,再爬就沒命了。」

護士對麻理子身後的刺蝟說:「你媽要是留下的話,你也留下吧。」

「為什麼?」刺蝟一聽就急了。

「孩子不能離開大人單獨行動!」護士嚴厲地說。

刺蝟不滿地還想說什麼,但咬著嘴唇,低下頭沒做聲。他朝山頂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轉身往回走,邊走邊衝長頸鹿打了個招呼。長頸鹿跟著他走到剛才爬過的登山道的茂密的灌木林旁邊,嘰嘰咕咕地說了一陣什麼,又像約好了什麼似的,互相在對方的胸前輕輕打了一拳就回來了。

「好吧,我留下。」刺蝟說。

結果,志穗、麻理子和刺蝟留下,其餘的人繼續登頂。志穗站在供登山者休息的小屋前邊,目送優希。「當心哪,別摔著。」不知囑咐了多少遍。

刺蝟看著優希,鼓勵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瞪了走在優希後邊的長頸鹿一眼,優希看見長頸鹿衝刺蝟點了點頭。

向上爬了一會兒,一行人在幾乎垂直的北坡的崖壁前邊停了下來。從山頂上垂下來的鐵索很粗,是用無數大鐵環連線起來的,每個鐵環都可以伸進大人的一隻腳。崖壁上部雲霧繚繞,看不見山頂,那條特製的鐵索看起來就像連著天。優希凝視著雲霧後邊的東西,覺得只有從這裡爬上去,才能得到神的拯救。

「走啦!」打頭的男護士喊了一聲,帶著一行人朝著那條迂迴登頂的登山道走去。那是一條很窄的螺旋狀小路,大家成一列縱隊開始爬山。

危險的地方都安裝了扶手。即便如此,如果跟下山的人交錯的時候,也必須倍加小心,否則就會有摔下山谷的危險。

爬了五分鐘左右,跟在雄作後邊的優希再也忍不住了,站下來對雄作說了聲「我去看看我媽」,扭頭就往山下走。

「優希!等等!」雄作叫道。

「你先上去吧!」優希說完,趁著長頸鹿和長頸鹿的叔叔嬸嬸發愣的當兒,從他們身邊擠過去,又巧妙地繞開後面的幾個人,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了迂迴登山道。

「優希!」雄作大聲喊叫著想追優希,但正在上山的人們擋住了他。優希覺得雄作不會很快追上來的,跌跌撞撞、頭也不回地朝掛著鐵索的崖壁跑去。

跑到崖壁前面,優希抬頭向上看。她堅信,從這裡爬上去,一定能得到神的拯救。

優希的小手抓住了鐵索。鐵索冰涼,而且因為剛才下過雨,鐵索上都是水,很滑。優希在膝蓋上擦了擦手,再次抓住了鐵索。優希把腳登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雙手一用力,爬上了崖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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