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圍寂靜的街道相比,這裡熱鬧得不正常。很多婦女拼命地往前擠著,叫嚷著。她們為白衣年輕人撐開了傘,使得他身上一點也沒淋溼。而且,年輕武夫很快就認出:撐傘的其中一個綠衣姑娘是蘇子瞻府上的妾,拼命往前擠的老爺子是張懷民的爹,還有一位華衣婦人,是慕容家的表親。除去江南夏家,慕容家便是北方最大的商賈了。這幾人非富即貴,如今卻焦灼地圍成一圈。
「頭兒,這是……」
「他是個算命先生,」大漢饒有興味地說著,「他不打招牌也不吆喝,我都在這兒看了他半個時辰了。」
年輕武夫一怔,頓時哭笑不得:「我們都火燒眉毛了,你還在這兒落得清閒!」
「我在大理寺當差二十年,見過能人,卻沒見過這種奇人。這些老百姓問的都是家長裡短的事,但是這個算命先生能在對方三言兩語之間做出判斷,道出對方的職業或身體情況,兒女多少,是否寡居……」
話沒說完,二位武夫竟然被人推開了。
「公子,你算得這麼準,幫我家老爺看看吧!」綠衣姑娘擠了過去,臉上全是焦急的神情。
「您幫我家夫君——」
「先幫我兒子看看!」
白衣年輕人開口道:「今日大雨,收攤了。」
他穿著白衣戴著白帽,左肩上站著一隻乖巧的白貓,垂下頭收拾東西。很禮貌,也很客氣,聲音卻很冷清,為的是安撫這些百姓的焦慮。
華衣婦人用力擠了過去,褪下手上的鐲子,「噹啷」一聲放在桌案上:「請您為我家老爺算上一卦,看看運勢!」
金鐲子在雨中閃著微光。
大漢看得一臉認真,但是年輕武夫卻嗤笑一聲。他覺得眼前的白衣人就是個江湖騙子。
白衣人聞聲抬頭了,竟然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他轉過臉去看著華衣婦人,側臉也很英俊,帶著些許書生氣。
「這個不能收的,」白衣年輕人笑了一下,碰都沒碰,掏出一把金屬摺扇將鐲子推了回去,「我要收攤了。」
眾人發出一陣遺憾聲。算命先生真的開始收攤了。他帶著一把奇怪的金屬扇子,一柄舊劍。正在此時,突然有百姓嚷道:「他是邵雍的徒弟,難怪算得準喲!」
聽到這句話,算命先生愣了一下。周圍的人開始議論紛紛。大漢和年輕武夫對視了一眼,沒有作聲。
算命先生什麼也沒說。他垂下頭去,快速地收拾東西。等人群悉數散盡,大漢嘆息一聲,準備抬腳起程,卻突然被算命先生叫住。
「二位大人,」他禮貌地行了個禮,肩上的小白貓直勾勾看著武夫,「借一步說話。」
大漢立即看向同伴:「萬衝,他認識你?」
年輕武夫呆呆地愣住了:「不……不認識。」
素未謀面。兩個武夫心裡都開始犯嘀咕,人群密集,他們離這個算命先生挺遠,今日出門穿著便服,沒帶長刀也沒帶佩劍,他怎麼知道他們是當官的?他什麼時候盯著他們看的?
大漢猶豫一下,率先上前一步,抱拳道:「大理寺丞燕以熬。不知閣下……」
算命先生什麼也沒說,只是笑了笑,帶著他們進了隔壁客棧的小房間。推門進去,房間內的白色紙張鋪了一地,桌子上有一張地圖。算命先生放下東西,指了指桌上的地圖和紙張:「大人請看。這五個地方有可能是青衣奇盜的家鄉。」
二位官差再一次愣住,萬萬想不到他會說這句話。
「我來到汴京城之後便聽說了青衣奇盜的事。我去紙墨坊買了很多東西,又問了懂紙墨之人,製成了紙張和類似於墨的藥劑。它們可以使得字跡消失。」
他指了指窗臺上密密麻麻的小瓶子,語速很快:「藥劑四十三瓶,紙張十八種。字跡在晴天和雨天的消失時間不同,以晴天為例,青衣奇盜的字跡消失時間為半個時辰。由此我最後選定了八種墨、四種紙。青衣奇盜一定是懂紙墨之人,也許祖上做這種生意,也許只是其家鄉靠近原料產地。我把紙墨的原材料產地在地圖上標出來,一共標出了五個地方。四處在大宋境內,一處在大理。」
兩位官差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算命先生接著道:「迷香的殘渣,繩索的材質,留下的衣服碎片,統統要查。這次之後還要辨別大盜的身形、武學套路、武器形狀。這些東西集合起來才能稱為線索。一共犯案十四次,線索太過分散,這些線索需要儘快向大理寺彙總,並且統統記錄在案。即便抓不住大盜,幾次犯案累積下來,也能將他的身份地位大致定下。不過,最好還是抓到活的。」
算命先生頓了一下,看向二位官差:「所以,這些事就交給你們了。明天我就起程去揚州庸城。」
他從行李中抽出了溼漉漉的皇榜,朝他們晃了一下。
二位官差愣了半晌,大漢這才忍不住道:「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一身白衣的算命先生笑道:「易廂泉。易經的易,廂房的廂,清泉的泉。」左肩上的小白貓低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