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俱寂。夏乾就這麼渾身發涼地窩在角落裡,雙眼瞪得雞蛋大。
烏雲似一層濃重的巨大黑紗,街道在這一剎那變得異常黑暗,而在大風之後烏雲迅速退去,露出皎皎明月。狂風映月,冷得令人徹骨;月光如冰,傾瀉下來卻澆得人透心涼。
夏乾的視力極好,他能看見蒼白淒冷的月光,街邊微弱的燈光要吹熄了似的,不住搖曳。他躲在小棚子的陰影裡,狂風吹不散他的恐懼。
夏乾屏息凝神。他在等,等易廂泉從街道轉回來。他知道出事了,而且情況危急,易廂泉一定是在搖鈴之後發現異樣,打算獨自一人面對險境。
易廂泉這個人是多麼謹慎。謹慎,會知道夜行的危險。夏乾推測,易廂泉把吹雪也帶出來了。巡街的時候吹雪八成就在附近放哨。
在慘叫過後,易廂泉搖起鈴鐺來喚貓,貓卻沒來。這小貓必定是遭難了。
那麼……是有人在附近了。
有人刻意支開守衛,並且放倒吹雪。真的有人一直在暗中跟著他們。
易廂泉定然意識到了這點。剛才做戲,讓跟蹤者誤認為易廂泉和夏乾準備打道回府,實則是想轉回原地。巷子窄小,若能前後夾擊,定然是甕中捉鱉。
夏乾想著,覺得喉嚨發緊。他想知道事實,也許易廂泉需要他幫忙。
風忽然停了。
這陣風停得很是突然,徒留一絲入秋的寒意。周圍連蟬似乎都死透了,沒有一絲聲響。夏乾連自己的呼吸聲也聽得一清二楚。
就在這短短一瞬,他卻又聽到了另一種呼吸聲,微弱卻均勻。
這呼吸聲不是他的!
呼吸聲由遠及近,還有輕微的踩踏木板的聲音,像是有人從遠處躡手躡腳地走過來。
夏乾沒有動,卻感覺面前有灰塵簌簌落下,他緩慢僵硬地抬起頭望向古舊的木棚子頂端。棚頂是一塊結實卻破舊的木板,木板長長的縫隙微微透著光,打到夏乾蒼白的臉上,形成了一條光亮的直線。
夏乾盯著縫隙,突然一下,一道黑影掠了過去,光被猛然遮住了。
顯然是有人從頂上走過。遮光的一剎那,夏乾覺得自己的心狂跳起來。灰塵再次飛舞而下,迷了眼睛,待他再次睜眼,卻聽到那呼吸聲音越來越重,似乎就在自己耳邊一般。頂上的木板卻再也透不出光亮來。
棚頂上面居然有人!這人正好在自己頭頂上!
天棚離他不過幾寸的距離。
夏乾傻傻愣愣地一動不動,額頭有冷汗滲出。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知道對方的底細,不知道對方來做什麼。越是這樣,越是恐懼。
月黑風高,來者必定不善。夏乾手心微汗,指關節泛白。他拼命穩住呼吸,握緊了自己藍色衣衫的左袖子,裡面有一柄小巧鋒利的匕首。這匕首削鐵如泥,但是自己從沒用過。這東西一寸短一寸險,若有不測,用來防身也勝過赤手空拳。
夏乾不懂武藝,他要極力避免正面衝突以保自身安全,同時心裡暗暗後悔,自己怎麼就遇上了這種事?他還沒活夠呢,都怪易廂泉。
似乎有別的聲音傳來。
頂上的人似乎覺得有異樣,僵住不動了。
可是那異樣不是來自夏乾,而是易廂泉。夏乾向外望去,發現不遠處的陰影裡有人在移動。易廂泉穿著白衣,在漆黑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只見他輕輕地鑽入同側的另一個破舊棚子下面。他離夏乾幾丈遠,似乎是從街角剛剛轉回來,呼吸均勻,輕手輕腳。
夏乾一見易廂泉,頓時心情大好,暗暗舒了口氣。
易廂泉看見夏乾似乎一點也不意外,也有幾分喜色,還朝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腰間的金色鈴鐺早已摘掉,燈籠也不知道扔在哪裡,手中除了那形狀怪異的鐵扇子之外別無他物。
夏乾見了他,本是安心了的,如今卻又略微緊張起來。自己好歹有匕首,易廂泉可是手無寸鐵。
好在這是一個死角。這一片棚子全都緊挨著,頂上的人因為視角鎖定,看不見下邊發生了什麼。
夏乾、易廂泉二人都僵著不動,似乎都在思考對策。
夏乾腦中一片茫然。但抬頭看著易廂泉淡定的眼神,況且看他那架勢,八成有了主意。
突然之間,棚頂又「嘎吱嘎吱」地響起來。
緊接著又是窸窸窣窣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布料的摩擦聲。
易廂泉面色如常,依然沒有動,只是利落地挽起袖子,握緊手中的金屬扇子,靜觀其變。這樣可以弄清棚頂上的人的目的,把人活活抓住便是最好的。
二人出乎意料地有默契,誰也沒動。
然而就在這時卻出了變故!
遠處有一團白色的影子似雪球般滾過來又定住。二人定睛一看,便都愣住了——吹雪一身白毛凌亂,安靜地站在街角暗處,抬起小腦袋,黃藍雙目狠狠地盯著頂上的人。
夏乾心裡暗罵「畜生」,吹雪剛才慘叫一聲之後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還好貓走路無聲,頂上的人繼續動作,「咔嚓咔嚓」聲不斷,似乎並未發覺吹雪的到來。
吹雪渾身雪白非常醒目,頂上的人卻沒看見。顯然棚頂人是背對著吹雪,面向的是易廂泉。而位置,應該恰好是夏乾腦袋頂上。
夏乾頓覺頭疼,這樣的姿勢要怎麼抓人!
突然,咔嚓聲停住了。夏乾突然冷汗直冒——一隻手從棚頂探出來。
這隻手纖長靈巧,不顯蒼老,指甲乾淨,但是看不出男女,
棚頂的人似乎伸出手想要碰路邊的燈。這隻手只是剛剛碰到,燈晃了一下,映得路上明暗不定。
就在夏乾被這隻詭異的手嚇得呆傻之時,易廂泉淡淡看了一眼吹雪,一隻手突然從懷裡掏出了剛才那個金色鈴鐺,夏乾還沒反應過來,只見鈴鐺已經拼命地晃起來!
就在短短一瞬,鈴聲叮噹大作。夏乾嚇傻了,看看棚頂又看看易廂泉:這又是哪一齣?伴隨著鈴鐺急促的聲響,吹雪霎時間發出了淒厲的大叫!
淒厲的聲音劃破夜空,混合著黑暗的夜晚帶來的寒意直擊耳膜。夏乾頓時汗如雨下,這是怎麼回事?他根本沒有準備!
這時易廂泉突然晃動,白色影子如同鬼魅般一閃,從棚子撤了出去,夏乾根本看不清他的動作,卻見易廂泉跳到街上,白衣如幻如霧,口中大喊:「不要動!」
棚頂的那隻手縮了回去。
易廂泉已經跳到了街上,緊接著他的扇子展開了。那扇子十分奇特,扇邊如波浪,通身泛著冷冰冰的光。只見易廂泉輕輕一甩,有什麼東西飛了出去——
瞬時,棚頂上的人傳出「啊」一聲輕微的呻吟,聲音聽起來是個男人。接著又是一陣急促的布料摩擦聲和木板的嘎吱聲。
夏乾什麼也沒有看清楚,只知道那「不要動」看似是說給棚上之人,其實是說給他自己的。
夏乾沒有動,他知道易廂泉的意圖。易廂泉不讓夏乾動,並不是怕他有危險。他們二人都不懂武功,更不擅長近身搏鬥,如果突然碰到了高手,兩個人沒有事先商量好以相互配合,那麼在搏鬥中不但難以互相幫忙,反而彼此牽制。
易廂泉迅速攀上棚頂,速度極快地消失在夏乾的視野裡。
只聽棚頂的木板頓時嘎吱大響,載了兩個人的重量,彷彿要崩塌了一般。夏乾緊張地盯著木板透光的縫隙,見上面二人影子在燈光下閃動,映在夏乾不知所措的臉上。
接著是「嗖」的一聲響,似是刀劍出鞘,緊接著是金屬碰撞的聲音,木板似乎支撐不住了,灰塵瘋狂地掉落下來,整個棚子開始劇烈晃動。
夏乾仰面,忽然,一滴溫熱的東西滴在了他鼻子上。
他下意識地抹去,卻聞見濃烈的血腥味。他「媽呀」叫了一聲,再也按捺不住,從棚子裡面一下子跳出來,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卻見棚頂上白色影子似鬼魅一閃,棚頂上一個人都沒有了!
他們從另一端跳了下去。
夏乾也費力地翻過去,棚子的另一側是回家途中必經的漆黑小樹林。易廂泉站在不遠處,面朝樹林,不停地喘著氣。
「跑了。」易廂泉一邊喘氣一邊扭頭道,語速極快,「你去叫守衛過來,我再找找,動作要快!他受傷了,我的鏢打中了他的右手臂,再不追必定來不及了!」易廂泉急匆匆地說著,這才望向夏乾的臉,驚訝道:「你受傷了?」
夏乾搖頭,慌忙掏出白絹子擦去血痕,卻看見易廂泉的白色衣袖也被染紅,左手滴著血。這是被吹雪抓傷的那隻手,上邊又添了一道清晰的大口子。
這是刀劍留下的傷痕。夏乾二話不說把絹子扔給他,易廂泉立刻接住裹緊,絹子上又染紅一片。
夏乾欲言又止,步子也挪不動。而此時卻覺得臉上有絲絲涼意。他抬起頭,卻見一道電光劃過天際,不久便是轟隆一聲。烏雲早就遮住了月亮,空中竟然下起了絲絲小雨。
方才的晴朗竟然是暴風雨的前兆。
「雷雨中不適合在樹林穿行,這一帶的路我也不熟,那人怕是早就跑遠了。」易廂泉說著皺了眉頭,血止不住地流,雪白的絹子斑斑點點,甚是可怖。
夏乾收了手中的匕首,急道:「你去醫館找傅上星看看傷,我去叫人!」
「不,等一下再去。」易廂泉迅速扯下袖子遮住傷口,簡單一包,「估計一會兒雨下大了,很多痕跡便消失了,且先看看周圍。」
「有腳印?」
「目前沒看到,」易廂泉蹲下,皺著眉頭,「太黑了。」
夏乾見易廂泉不停湧血,又在四下摸索絹子,憂心忡忡地道:「你的燈呢?」
「在旁邊的街道角落,我碰見吹雪的時候就把提燈放下了。回來路上黑,我摸索著過來的,這才費了點時間。」
夏乾終於又找到一塊翠竹色的繡帕,繡工極好,繡的是碧綠的竹子,似乎有暗香隱於其間。夏乾丟給易廂泉便問道:「吹雪還好吧?」
易廂泉接過繡帕,看了一眼,眉頭一皺。「你這繡帕是女人送的?」不等夏乾答話,他便無所謂地用繡帕裹住受傷的手,「我看到吹雪的時候,它已經倒在路邊了,估計是被強制聞了什麼不該聞的東西。還好,我推了一下它就醒了,醒了也沒亂叫。要是別的貓,估計聞這一下得睡上一天。」說著,易廂泉用另一隻手從懷中掏出一片青黃葉子包著的東西,「早就聽說中原的香料異常厲害,可惜我對此不大瞭解。這是在吹雪旁邊撿到的。」
夏乾拿了過來,那是一包小的白色粉末,香氣浮動。他看了一眼就趕快將其包住,怕淋溼,也怕放出氣味:「興許是那棚頂之人放的。究竟何人做這種事?他想幹什麼?跟蹤我們?」
易廂泉單手支撐一下子就翻上了棚頂,他蹲下,眉頭蹙起:「你看這個。」
夏乾也翻了上去。微亮的街燈在細雨中閃爍,本身燈是有擋雨的板子的,只是風吹來似是要滅了一般,一明一暗地晃悠著。
燈下有一團白色的粉末。說是粉末,顆粒卻不小。好在剛才疾風驟停,這些粉末正好在燈光下沒被吹散,風起,揚起一陣香氣。
易廂泉沉默不言,夏乾轉過身來驚訝地問他:「這……你跳出去的時候,看見那棚頂的人手碰了一下燈嗎?」
易廂泉一愣:「怎麼,他碰了燈?我並沒有注意。」
「他剛碰了一下,你的鏢就打過去了。等等,你那是鏢還是別的什麼?你出手可真夠快的,那扇子當真是好東西,你從哪兒得的這寶貝?我也想要!」
易廂泉隨手把金屬扇子給了夏乾,而他自己只是盯著那堆粉末,之後就仔細地把它們用葉子包起來,裝到懷裡。
夏乾接過扇子,沉甸甸的,寒光四起。整個扇子被打磨得分外光亮,形如海中波浪,扇葉很厚,夏乾怎麼也打不開。他求助地看了易廂泉一眼,易廂泉直接把扇子從他手裡抽回去了:「別給我弄壞了。」
「你這扇子怪異有趣,可有名字?」
易廂泉還在注視地面,目光不離,「嗯」了一聲。
夏乾趕緊掏掏袖子:「我用這匕首跟你換如何?」
夏乾從左袖中掏出鎏金匕首,不過幾寸,劍鞘上面還鑲嵌著細小的紅寶石,雕刻流雲,極其精緻。夏乾得意道:「徐夫人匕首,都說荊軻刺秦‘圖窮匕見’,指的即是這種。如何?換是不換?」
怎麼可能換!易廂泉頭也沒抬,快速道:「方才我即將躍上棚頂的一剎那,見他似乎拿個小包袱,攤在地上,裡面的東西看不真切。我當即發鏢,本以為他是絕對躲不及的——誰知他把包袱一卷,快速一晃,用右臂硬生生擋住鏢,血一下子噴湧出來。他迅速反應過來,那左手便騰出來了,單手就抽出了腰上的劍。他雖然蒙著臉,卻始終背對著我,我又揚起扇子給了他第二鏢,但是他的劍速快到難以想象。我還未看清便覺劍鋒一揚,只聽‘當’一聲,鏢已經偏了,遠遠彈去。我這第二鏢速度極快,可是他居然不用轉身就可以直接用劍擋住。」
夏乾沒料到易廂泉突然滔滔不絕說這些:「之後他就逃了?」
「逃了。我出手這麼快他都能逃走,況且……你看那邊。」
夏乾看見不遠處似乎有微光閃爍。他吃驚地道:「那是……」
「是我的第一鏢。他中了鏢之後立刻從身上生生拽下來,又迅速擲回給我。我用扇子發鏢,他卻用腕力回擊。但那力道絕對不亞於扇子所發,速度快得驚人,我險些沒躲過去。」
夏乾沒有說話,他走過去,看著那鏢,上面浸滿了血,可見插得有多深,怕是整個沒入了肉裡。周圍也是一大攤血,順著木板滴答流下。夏乾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湧上來,頓覺後怕。
這麼短的時間內,這人生生地把卡在自己手臂上的鏢從肉裡摳出來,迅速扔回去,整個動作還是在未轉身回頭的前提下。
夏乾吸了一口涼氣。速度,力度,準度以及韌性……
易廂泉沒有說什麼,看看遠方的漆黑小樹林,樹影婆娑,被雨濛濛掩住。那是棚頂上的人消失的地方。他沉思一會兒,突然問道:「他剛才逃跑的時候,你有沒有聞到什麼氣味?」
夏乾一愣:「聞到了,有點隱約的香氣。但是我離他太遠,也辨別不出來是什麼味道,你可也聞到?」
易廂泉眉頭緊皺,又「嗯」一聲。他雙目微合,似在思考。
「你沒看見他的臉,他是不是穿著青黑色衣服?我們剛剛碰到的,到底是誰?」夏乾渾身冷汗,攥緊袖子緊張問道。
易廂泉抬頭,淡淡地瞧著昏暗的街道,映得雙眸亦是一片漆黑。
「明月上柳梢,只見青影飄,不見人,亦非妖,日出之時,雲散煙消。」
易廂泉的聲音很輕。
聽了這話,夏乾腦袋「嗡」的一下,緊接著就感覺到了一股寒意。
二人沉默不語。他們萬萬沒想到,青衣奇盜竟然這麼輕易地現身了。這種出其不意的到來給二人帶來無形的壓力。細雨之中,易廂泉攥緊了血跡斑斑的手帕。他抬起頭來看著街燈,眼中第一次顯出了憂慮。
醫館沒有鎖門,只是虛掩著。易廂泉輕叩,不見人應答,索性推門進去。
廳堂簡單幹淨,一桌兩椅,空氣中瀰漫著草藥清香。門旁懸掛斑駁銅鈴。
易廂泉搖了鈴鐺,之後便坐下。醫館此時沒有病患,桌上燃一支小燭,溫暖的火焰映著窗外的雨。
江南到了秋天也是不太冷的,柳樹仍綠,秋菊盛開。但秋雨卻依然有連綿不絕之意,淅淅瀝瀝,送來一場秋寒。庸城安靜地籠罩在雨中,就如同籠罩在難以退去的寒冷霧氣中一樣。
聽著屋瓦被雨打發出的滴答聲,易廂泉的心也靜了下來。他受傷的手仍然握住綠色帕子,已經不覺得疼痛。
在這短暫的等待裡,易廂泉看了看手中沾血的繡帕。這是夏乾給他包紮傷口的,斜斜地繡著一朵蘭花,還泛著脂粉味兒,顯然是女子之物。
這脂粉味兒似乎在這間屋子裡就能聞到。
易廂泉好奇,正欲拿著帕子細細打量。就在此時,「吱呀」一聲,門開了,只見木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的郎中。他三十歲上下,儒雅端莊。燭火映在他眼中竟然是如此溫暖祥和,但他雙眼泛紅,顯得有些疲憊。
他掃了一眼易廂泉的傷口,眉頭微蹙,迅速坐下,開啟了桌案上的藥箱。
易廂泉沒讓他號脈,只是清理傷口。
「舊傷新傷,你這傷若不及時醫治,日後怕會影響你這隻手。」郎中目不轉睛,手法輕緩卻精細地處理傷口,輕言道,「忌生冷辛辣,這藥幾個時辰擦一次,很快就會痊癒。聽聞易公子略通醫理,卻怎會如此不注意身體?」
這個郎中顯然認識易廂泉,這也不奇怪。庸城不大,易廂泉舉手投足都顯得很是特別,雖只來幾天,眼下也是盡人皆知的人物了。
「先生不必如此客氣。說通曉醫理真是謬讚了。我行走江湖只是粗通脈象及經絡,多是兒時師母言傳罷了,」易廂泉輕鬆一笑帶著敬意,「還未請教先生名諱。」
「不敢,在下傅上星。」郎中這才抬頭溫和一笑。
易廂泉眉頭一皺,這就是夏乾口中用銀子賄賂楊府尹以求得進京機會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傅上星……上星先生出身於醫藥世家?」
傅上星笑著搖頭。
易廂泉忽然莫名笑了一下。他用空出的手從懷中掏出葉子包裹,就是從吹雪身上取來的藥粉,攤開道:「先生可認得此物?它迷暈了在下的貓。」
傅上星取一點略近口鼻,就速速放下,皺起眉頭:「迷藥的一種,可致幻,也可使人嗜睡,香氣很足,從很遠處便能聞見,所以用量應謹慎。易公子從何處得來此物?」
他說得誠懇而認真,易廂泉突然對眼前的人多了幾分莫名的好感:「此香何處出產?做何用途?」
「此物是很多植物研粉的混合物,研磨工藝精良,配藥技術也好,當是製藥高手所制。其中用了大劑量的洋金花,也叫曼陀羅。天竺很多,中原各地有不少。近了口鼻才可以使人昏迷。」
易廂泉沉思一下,道:「近距離聞起來會使人昏迷,那遠距離呢?」
傅上星輕輕替易廂泉包紮傷口,一邊說道:「劑量不同,效果不同。眼前的這些劑量小,充其量也只是針對貓。定是貓自己主動上前聞或者被強行捂住口鼻,若是離得遠,在室外是昏迷不了的。易公子常年在大理,可知當地盛產致幻劑罌粟,相似的,這曼陀羅也有致幻的效果。若是服用,它可是相當厲害的毒藥。」
易廂泉閉起眼睛似在沉思:「在下還有一事相求,不知先生這裡可有香料?」
「香料與藥材是密不可分的,我這裡倒是有一些常見的。」
「可否讓我一一聞過?」
傅上星詫異:「百種香料,易公子確定要一一聞過?」
易廂泉點頭道:「這事十分重要,勞煩先生了,夏乾還未回來,多等一下,這期間不妨做點實事。」
傅上星憂心地帶著易廂泉來辨認香料,百種一一聞過,這可要耗費大量精力。而有些香料久聞對人身體有害,易廂泉身上有傷又顯得疲憊,當然是不好的。
易廂泉顯然在憑藉氣味找什麼東西。
人有很好的嗅覺記憶,這種記憶並不比眼睛耳朵看見聽見差多少。但是,如果聞多了,很容易造成嗅覺遲鈍,這樣即便再好的嗅覺記憶也於事無補,於人有害無益。
易廂泉卻只是輕輕地嗅過,一言不發。窗外的雨仍然淅淅瀝瀝地下著,似乎減小了些。燭淚滴落似乎快要燃盡,不知不覺半個時辰過去了。
「這是……上面寫著,當門子?」易廂泉突然停了下來,指著一些很少的棕黃色粉末。
「當門子有催產之效,在下只有一些,此物甚是昂貴。」傅上星笑道,「富人家也有用它來薰香的,當門子就是麝香的藥用了。」
易廂泉蹙眉:「這味道……有點相似,但似乎不是。」
「易公子聞什麼相似?可是說曼陀羅?曼陀羅的葉子就有麝香味道,可是——」
易廂泉搖頭,傅上星便識相不再答話。沉吟片刻,易廂泉道:「上星先生可有有關香料的書?借我幾日可好?」
傅上星笑道:「當然可以。」
這時卻聽得門開了,易廂泉轉過頭去,見走來一位少女。她見了易廂泉便輕聲問好。少女約莫十六七的樣子,眉毛彎彎,唇紅齒白,很是可愛。她穿著當下女子時興的羅裙與粉紅褙子,頭上扎著細細的小巧絹花。屋裡的燈光昏暗,她似是摸索著走上前來,想要收拾一下桌上的醫藥箱子。
「小澤,不早了,你也歇吧,我去收拾。」
「不礙的不礙的,順手也就收拾了。」被喚作小澤的少女笑了,她把藥瓶擺好,這時猛然看到易廂泉用來包裹手的碧綠翠竹繡帕,上面沾了血。她似是看不清,眯了眼,等待看清了卻猛然一顫,隨即湧上失落之情,沉默不語。
易廂泉盡收眼底,一看便知是怎麼回事了,頓生幾分歉疚,心裡暗罵夏乾,於是想要轉移女子注意力,笑道:「敢問姑娘不會姓曲吧?」
小澤抬頭一愣:「你怎會知道?其實我也是沒有姓的,我——」
「小澤,不可無禮,」傅上星責怪卻不失溫和,「這是易公子,易廂泉。」
小澤立刻好奇地看著易廂泉,目光卻盯著另一個方向。這個少女沒有纏足,雖然嬌小卻沒有江南女子的溫婉,有這年紀獨有的朝氣。但仔細看,少女美麗的眼睛裡卻是空洞的。這種空洞的眼睛幾乎只有失明的人才會有,但小澤顯然是不完全失明的。
傅上星催促她休息。小澤沒有吭聲,摸索著走出去了。
「曲澤……」易廂泉似是同情地搖了搖頭,「她是夜盲症嗎?」
傅上星嘆道:「差不多,但不是。她白日里的視力還可以,但是晚上,幾乎完全看不清。」
傅上星轉而用一種好奇的眼光看向易廂泉:「易公子真是厲害,居然能猜到小澤的名字。」
易廂泉沒有回答,只是起身道:「今日謝過,在下還有要事,不再打擾,告辭。」
「這燈贈與你,路上漆黑,小心為上。」傅上星匆忙遞過燈去。
易廂泉付了藥錢,走到門口卻又停下了。他沒有離去,似是猶豫地轉身,冷不防問道:「請問上星先生,人為何會中毒?」
傅上星一驚:「易公子何出此言?」
「只是想知道人中了毒,究竟是通過何種途徑?」
傅上星搖搖頭:「太多了。就毒物本身來說,有些毒物過了一些時日就會失去毒性,無毒的東西放了一些時日就會產生毒性。而對於不同的人作用也不同。常見的毒物主要來源於飲食、水源。」
「早聽說銀針是無法檢測出所有毒物的,除此之外還有無他法?」
「不是銀針不起作用,而是毒物的種類過多。要是懂毒物的人來下毒,那簡直是防不勝防,」傅上星言至此,眉頭微皺望向易廂泉,「不知公子是否碰上了麻煩?」
易廂泉搖頭。
傅上星憂心地望著他:「我見你面色欠佳,又問這種問題,是不是……嗯,可否讓在下診脈?只怕易公子……」
易廂泉擺擺手:「只是疲憊,不勞掛心,告辭。」
說罷他就離開了。
而就在此時,夏乾帶著方千從庸城府出來了。只待他們到了醫館,卻見燈雖然亮著,裡面卻沒有動靜。
見找不到人,方千便回去休息,畢竟明日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而夏乾心中惱火,這易廂泉又不知道去哪兒了。自己本是一個閒人,如今卻忙得不可開交。剛剛把吹雪送回去,又向方千報告發生的事,隨後又調遣守衛……
夏乾有些不悅,獨自一人回家去了。
今夜的風依然很大,雨卻忽然停了。烏雲已然消失不見,月亮竟又悄然出現。月光下,幾名守衛在街道上提燈巡邏。
夏乾自然安心許多。剛剛碰到那樣的事,他相信險後則安,這段路應當是安全的。就在快要到家時,夏乾又看到了易廂泉。
「你怎麼在這兒?」夏乾先是一愣,卻又氣惱起來,「你如此隨性,害我們一通好找!」
易廂泉提燈而立,另一隻手上纏著白紗布,面帶倦容,只是仰頭,雙目無神地望著街燈。
這是一盞老式的雕花木燈,刷了防火的朱漆,在高高的硃紅木質燈柱上懸掛著。這裡的街燈與那小棚子前的一模一樣,大道上都會有相同的街燈,數量不少,全城燈火點點,各巡邏據點也有。狂風不停歇,街燈一晃一晃的,與他們遇到青衣奇盜時的場景一樣。
見這情景,夏乾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而易廂泉率先開口道:「你是不是打聽到方千那邊出了什麼事?」
夏乾趕緊點頭:「方千他們被愚弄了!今日守衛本來照常,方千去取些藥留作明日備用,回來卻接到信件,說今夜守衛的人數不變,只是地點時辰略變。信上精細地列出了所有守衛的變更,方千看了一下,只是微調,就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