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來的信?」
「在方千房裡的桌子上。整個信寫得十分詳盡,各個街道標示異常清楚,落款……是你。」
易廂泉嘆氣:「區區小把戲,他竟然相信了?我當時人還在庸城府沒離開,為何要拿書信給他?」
「你一向行事古怪,他為人忠厚老實,當然相信了。」夏乾無奈道,「信上說,今夜調動部署,事關重大,務必秘密進行。只要將變更後的時間地點告知守衛首領,到時行動即可。此事不可與他人商量,不能把內容寫下來,不得給任何人看,在庸城府不能提起此事,包括跟你談論也是不可的,而且,」夏乾嘆氣,「信裡寫著讓方千在下雨的時候把信焚燬。」
易廂泉眼睛一眯,有些惱怒:「他照做了?」
「最後一點沒有照做,不過你別生氣,畢竟咱們沒有什麼損失。方千說,他也懷疑過,只是那封信上邊的部署十分精確而謹慎細緻,外部人員哪知道得這麼精細?」
易廂泉苦笑:「後來呢?」
「後來,就電閃雷鳴下雨了,方千說,他當時還欣喜‘易公子果然料事如神’,隨後就拿出字條準備焚燬。就在字條點燃時,他突然發現字型的顏色似乎淡了。他一下子蒙了,覺得事情隱隱不對,」夏乾開始在懷中摸索,「他決定撲滅火焰。但是,字型都淡了,只留下卷首稱謂方千的‘方’字還能看得清楚些。」
夏乾掏出兩張紙片,一張是普通紙,上面是「方」字,顯然是夏乾趁著字跡尚未消失的時候臨摹的;另一張紙片很小,是原件,圓形小片周圍有燒焦痕跡,一點字跡都看不見了。
「方千不想給我,說是要交給大理寺。我管他什麼大理寺小理廟,趁他不注意,拿來給你看看。」
易廂泉沉默一會兒才道:「此事不可聲張,之後有人要問起這信的事情來,就說是我寫的。」
夏乾點頭:「不過,話說回來,單憑這一個‘方’字,實在不好看出筆跡,只是,如果硬要看寫字風格的話,這倒像——」
「王羲之。」
易廂泉拿起紙張,對著明亮的街燈,細細地看著:「簡直像王羲之真跡。論身手,論學識,青衣奇盜均屬上乘。他還精通香料用法,極擅謀略,這種人為什麼做賊?」
他將紙張揣入懷裡,顯得有些擔心。如果青衣奇盜真的與師父、師母的案子有關,那麼這個對手不但狠辣異常,而且極擅謀略。
夏乾看出了他的憂心,寬慰道:「明天不會有問題的。」
明天不會有問題,不會有任何問題。
這就像是一場戰爭。庸城府衙的所有人此刻都在緊鑼密鼓地備戰。他們有最精銳的部隊、最優秀的將領、最出色的謀士。
易廂泉站在街燈下,一身白衣被燈染成了淺黃。他的眼睛裡閃著燈光,這是街燈的光,大盜的影,庸城的綿綿陰雨,官府裡來去匆匆的人。這些人和事在他的腦海中閃過,像圖畫一樣慢慢變得清晰……
大敵當前。
易廂泉突然笑了,他似乎有了別的主意。
「你夏宅甚大,容我一間可好?」
夏乾一愣,沒想到易廂泉會突然這麼問。
「你不是決定在客棧落腳嗎?為何變了主意?今晚就去?」
「今晚即搬,若無意外,一直住到城禁結束,吃食與下人同樣即可。」
「就住我隔壁好了。至於吃食,樣式簡單就不可能了。我爹不在,你也知道,我娘絕對不可能虧待你。」
「但願明日一切順利。」易廂泉輕聲說道,像是對自己的勸誡,又像是對明天的訴說。他抬頭仰望,中天懸明月,不知陰雲秋雨何時再來。二人決定就此離去歇息,走到一半,吹雪也悄悄跟上來了,跳到了易廂泉肩頭。
庸城是揚州最安全的地方,而夏宅更是庸城中最安全的地方。站在門口,只覺得如普通人家大門一樣。但是夏宅院子極大,屋舍不知道有多少間,家丁用人輪番守夜,燭火更是徹夜不熄。
易廂泉站定了腳步。他突然覺得,二人似乎是順著灰牆一路走來的,走了很久很久,那灰牆卻綿延至此,開了一扇朱漆大門。
「這一片……都是你們家?」
「是啊。」夏乾輕描淡寫,「剛才翻牆就能進,但是翻牆容易被當成賊,會被狗咬。我曾經偷懶翻牆回家,被自家的狗咬過。」
易廂泉震驚道:「幾年前來過,不記得你家變得這麼大。」
「我們東西太多,去年把隔壁人家院子直接買了。」夏乾睏倦,打著哈欠進了門,「進門了,你快跟緊我,跟不上會迷路。」
夏乾引著易廂泉進了門。院中設假山池塘,花樹成蔭,燈火通明,石板路鋪得整齊。雖然雅緻,卻似乎並無什麼豪華之處。但易廂泉依稀記得,這以前可都不是夏家的院子。
「這都是直接買了隔壁宅子之後砌牆連通的?」
「是啊,要不然怎麼辦?庸城地皮稀少,我們家在外城還有三處宅子,因為城牆在,都連不起來了……」
恰逢幾個端著洗漱盆的年輕丫鬟從樹蔭下走過,時不時往這邊偷瞧,多數都在瞧她們的易公子。易廂泉禮貌地笑笑,丫鬟們覺得更開心了。
「易公子肩膀上的那隻小白貓是吹雪嗎?白白的真是可愛!眼睛也漂亮!」幾個丫鬟湊上前去,把易廂泉圍住,伸手要抱貓。這一鬧,半個府的丫頭都湊過來了,打著燈籠,東瞧西看,嚇得吹雪直瞪眼。
「看什麼看?以前又不是沒見過。」夏乾有些嫌棄,叉腰道,「穀雨,我爹這幾日不會回來吧?我娘睡了嗎?」
「少爺你又偷跑出去,老夫人氣急了。如今被哄得睡下了,說今日的賬明日再算,又要罰你抄書。」名喚穀雨的丫鬟有些不屑。她側過頭,視線繞過了夏乾看向易廂泉,熱忱地道:「易公子來啦?餓嗎?渴嗎?」
「他不餓,」夏乾有些生氣,「你們怎麼不問我餓不餓?」
「誰問你啦?」一群丫鬟嬉笑一陣,一個個都在看易廂泉。夏乾生著悶氣,把她們轟走,帶易廂泉去了書房,讓他湊合著睡一張小榻。
「別的客房太遠了,大晚上就別過去了,」夏乾隨意地給他鋪了床,「別讓那些小丫頭進來。誰進來,說不定就被我娘指給你成親了。」
易廂泉原本還在打量房間,聽聞此話臉色一變。
夏乾打著哈欠:「別不當真。我娘身體不好,只有我這麼一個兒子。我爹不肯納妾,我娘就逼著我娶親。你看看,我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還有,你沒事就幫我抄抄書。我娘只讓我抄《論語》,上次罰的抄完了,你幫我多抄點,下次再罰時就可直接用了。」
書房整潔,日日有人清掃,但是書籍上卻落了灰。書架上掛著一幅文與可的墨竹圖,墨竹圖旁邊則掛了一把弓箭。弓箭下面供奉了財神爺,這是夏府每間屋子都有的擺件。旁邊藍色哥窯花瓶裡插著一些孔雀羽毛。易廂泉抽出了一根:「家中還擺著這些?」
「是呀,」夏乾彎腰鋪了被子,「吉祥。小時候跌落山崖時看見一隻孔雀從空中飛過,掉下來的那根孔雀毛,我也一直帶在身上。這麼多年,什麼災病都沒有遇到過。」
「你辭退了這麼多教書先生,又不愛讀書,非要跑去書院。家大業大,為何不去看店?」
「讀書還能在書院睡覺,看店可睡不成。床鋪好了,你睡吧,」夏乾哼唧著踢了床鋪一腳,「沒事千萬別招惹我府上那群小丫鬟。」
易廂泉看了看書桌,只見桌下有個盒子,裡面是快要溢位來的字條。他隨手拿了一張出來,竟然是欠條。滿滿一大箱子,竟然都被夏乾隨便丟棄。
「這些都是……」
夏乾有些睏倦:「都是欠條。反正也沒多少錢,堆在那兒留個紀念。」
易廂泉掃了一眼,每張欠條上寫的可都不是小數目。此刻他突然明白為什麼夏乾被人叫作瘟神了。其實他不是瘟神,而是庸城諸多人的債主。
易廂泉只是歪頭笑了一下,話鋒一轉:「那……你敢不敢去捉賊?」
夏乾剛要出門,聞聲驚訝地抬頭,睏意消了一半。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碰到今天這種情況,換作是你,在我沒出現的情況下,你會當機立斷而毫不畏懼盡你所能去抓捕青衣奇盜嗎?」易廂泉語速很快,嚴肅地看著夏乾,像是在等他發誓。
「在確保人身安全的狀態下,可以;如果情況極度危險,絕對沒門。」
「你相信我嗎?」
夏乾打了個哈欠。雖沒答話,卻像是默許。
「我知道你比府衙的那些人更相信我,」易廂泉自問自答,警惕地瞧了瞧四周,隨後進屋走到桌邊,「這樣我便放心了。」
他隨手剔亮了紅木花腿桌上的燭芯,掏出身上的筆,開始研墨。
夏乾一愣:「你現在就開始幫我抄了?」
燭光下,易廂泉認真而嚴肅,彷彿在做一件天大的事。而他只是寫下幾個字交給夏乾:「明日此刻此地,不見不散。不論發生何事,一定要到,縱使我無法赴約。雖然只是以防萬一,但這是我唯一的‘後招’。」
夏乾慢吞吞地接過紙片,只見上面寫道:
子時城西三街桂樹
夏乾看著易廂泉的字型:「你這柳字寫得不錯,嚴正工整。你的‘後招’就是半夜把我叫到那兒去道晚安?還好這地方容易找,全城就這麼一棵——」
「別多嘴,小心隔牆有耳,看完就把它燒了!」
夏乾嗤笑一聲,打著哈欠來到紅燭前面,將字條焚燬了。
易廂泉望著火焰,喃喃道:「我總覺得明天要出事。」
「不會的,一個小賊而已,你不要烏鴉嘴。」夏乾眉頭一皺,但他也有些憂心。易廂泉往往說什麼應驗什麼。
「走吧,走吧,不要打擾我休息。」易廂泉竟然反客為主,將他趕了出去,吹熄了燭火。
窗外,傳來夏乾罵罵咧咧的聲音。月光清亮,穿進了窗戶。
牆上文與可的真跡可謂價值連城,可如今落灰濛塵,顯得有些可惜。
它旁邊的弓箭卻在月下微微發光。
易廂泉看著弓箭,心如明鏡。
書房懸弓本是不妥,夏乾被逼著讀書卻心有不甘,一進書房便是假惺惺地以讀書為由去擦拭弓箭。
易廂泉笑了一下,抬手慢慢將弓箭取了下來。
不一會兒,夏家下人端來了洗面香湯和漱口的茶水,點上了驅蚊的香。丫鬟想進來鋪床,卻被易廂泉死死攔住,直到把吹雪交給她們才肯罷休。待洗漱完畢,他自己將床重鋪一遍,還在枕頭底下發現夏乾窩藏的幾本小冊子,都是《離魂記》《聶隱娘》之類的故事。他笑了笑,最後才在小榻上躺了下來。
有的人白天忙碌,只是不想直面夜晚。白天有很多離奇的事情可查可想,夜晚就沒了;白天有很多人可看可聊,夜晚也沒了。自從師父和師母死後,這些年他一直孤身一人,但夜晚越是安靜,他越是睡不著。孤獨就像錐子,扎得人輾轉反側。
今夜不一樣。
易廂泉聽著窗外丫頭嬉鬧的聲音,下人們走動的腳步聲,並不覺得喧鬧,反而有些溫暖。他已經沒有家人了,夏乾就像是僅存的家人,也許夏家就是自己的另一個家。
他翻了個身,竟然慢慢睡著了。在青衣奇盜來臨的前夜,睡得安穩又舒服,似乎夢到了師父、師母和善的臉,也夢到了面容模糊的親生父母。
次日清晨,夏乾是被下人推醒的,他猛地跳起來,發現暗紅緞子的床帷外一片光亮,真的日上三竿了。他慌忙找茶水漱了口,自己睡得再沉,他也清楚今天晚上會發生大事,如今這一上午卻睡過去了。
夏宅是庸城最大的宅子,夏家的下人數量很多,而其中還算能幹的不足二十人。於是把這二十人的名字重新命名,以二十四節氣稱謂,不足的便空著,以待晉升。喚醒夏乾的僕人叫夏至,是夏家的大管家之一。
「易廂泉還活著嗎?派小滿偷偷跟去了嗎?」夏乾帶著睡意問道。
「人家易公子作息規律,好幾個時辰前就吃完早飯出門了。早聞易廂泉大名,智慧無雙。本以為比老爺略小几歲,沒想到竟然如此年輕。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喲!」
夏至嫌棄地拉著夏乾起床,又道:「穀雨那幫鬼丫頭甚是喜歡易公子,想把早膳端進房。哪知易公子非要親自去廚房,跟下人們一起吃,吃飯時,似乎用了銀器。」
夏乾眉頭一皺,睡腫的臉映在手中茶杯上,沒再吭聲。
夏至接著道:「易公子吃了很多,又用酒葫蘆裝了一大壺茶水,之後便出門了。我讓小滿悄悄跟在他後面。易公子先去了城西三街,隨後繞到庸城府衙,只待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出來了,然後進客棧。就在進客棧之前,小滿……被他發現了。」
夏乾恨鐵不成鋼地道:「這得扣小滿月錢!」
「這可怪不得他。易公子進客棧之前,突然回頭,看著小滿笑著說,與其跟著自己浪費時間,不如去幹些正事,幫他找一根一人高的竿子。」
夏乾漱了口,一抹嘴,問道:「要竿子做何用處?」
夏至苦笑道:「不知道。要說那小滿真是跑腿的命,傅上星先生在清晨來給夫人問診,又順便問了昨日易公子受傷的事。穀雨那丫頭一聽易公子受傷了,便非要拉著小滿去送藥——」
夏乾聽得不耐煩了,蹬上鞋。夏至最怕他穿鞋,因為這是準備溜走的前兆,匆忙攔住道:「老夫人說了,如今外頭亂,少爺你必須在家待著。」
夏乾冷笑一聲,深吸一口氣,拔腿就跑。他從後院翻牆出去,運氣很好,狗居然沒叫。
重本抑末思想在大宋有了巨大改變,工商亦為本業的思想得到宣揚。庸城地處揚州中心,水運交通便利,商業也逐漸發展起來。夜市素來熱鬧,而待五鼓鐘鳴,早市也開始了。做買賣的都是一戶捱上一戶,但此時卻因為城禁的緣故全盤打亂。
今日就是青衣奇盜偷竊的日子,百姓們都不敢出門,除了夏乾。他一路小跑到了風水客棧。這是衙門對面的客棧,易廂泉以前就下榻此處。老實巴交的周掌櫃獨自一人坐在老榆木臺子前頭。周掌櫃早已過了古稀之年,雖耳背,眼卻不花。如今客棧空空,只有易廂泉一個客人。
夏乾進門,扯著嗓子問掌櫃,易廂泉是否還在樓上。問了三遍,周掌櫃才笑呵呵地表示肯定。待他推開易廂泉房間的門,只見窗戶大開,淡青色的床幃在秋風的吹拂下微微地動著。帷帳邊不遠處,易廂泉的行李、包袱全在。房間門口有根一人高的竹竿,這是小滿拿來的。桌上還放著藥瓶和紗布,旁邊倒著一隻葫蘆,卻不見人。夏乾走過去,下意識地拔開葫蘆的塞子,裡面是茶水。
他認得自家的茶葉,葫蘆裡的茶水被喝掉了一部分。他又看看桌子,沒有任何書信或其他東西,易廂泉就這麼放下東西走了,沒有留下任何音信。
他去哪兒了?他疑惑頓生,又細細打量起整個房間,地板溼滑,像是被人擦過。夏乾蹲下來,看見上面有水漬,雖然已擦過了,還未乾。地板的狹縫裡還夾雜著細碎的茶葉末。取一點輕嗅,與葫蘆中的茶一樣。
「掌櫃的,易公子當真沒從屋裡出來?」夏乾從房間出來下樓,大聲問起周掌櫃,因老人家耳背,夏乾又重複了好幾遍。
「當真沒出來!」老掌櫃佈滿皺紋的臉上綻開笑容,聲音沙啞,嗓門卻很大,「易公子自從進去就沒下樓來!老朽我一直在這兒守著呢!」
夏乾心裡一涼,又問了幾句也沒得到什麼結果,索性出門離開,直接去了庸城府衙。此時已近未時,秋日裡太陽去得早,有歸西之意。
庸城府衙守衛森嚴,趙、楊二位大人還在衙內的空地上。夏乾經過三道檢查,之後穿過九曲迴廊,過去行禮。只見趙大人坐在雕花蓮葉託手的太師椅上。他一身黑色錦衣繡著芙蓉金邊,面目嚴肅。
楊府尹挺著大肚子站在一邊,綠色官袍、黑烏紗帽子活似硬生生套在一尊彌勒佛上。小眯眼掃過夏乾,點頭問好。只見大理石桌上白瓷盅裡盛著參茶,只用了些許人參須。京城大官來審查,自然要上點好東西。然而用整棵人參定然擺明了自己平日裡受賄,於是只用了少許人參須。楊府尹是聰明人,大宋的很多官員都這麼聰明。聰明人多了,就成了一種風氣。這種風氣在廟堂之上蔓延,漸漸地就生了事端。
遠處,一身戎裝的方千正一臉喪氣地站在那裡指揮著。昨日被青衣奇盜利用的事讓他神魂未定。夏乾想去和他說說易廂泉失蹤的事,可是想著說了也沒用,大家也不上心,畢竟易廂泉一向神出鬼沒。
守衛們正在搬運,謹慎地將一萬零二根犀骨擺放在院中,一根一根地排列整齊。趙大人坐在涼亭裡,卻沒有閒著,突然指了指不遠處,問道:「那角落裡的大水缸是做何用處的?」只見角落有四個大水缸,由普通陶土燒製而成,分別坐落在各個角落裡。
旁邊的侍衛抬頭一望,道:「今天下午剛搬進來的,放在門口,送東西的人說是易公子讓擱置在院子裡的。」
趙大人看了方千一眼。方千眼眸一閃,立刻會意。
「開啟看看。」方千下令,快步走過去。
守衛放下手中的刀,開始猛提水缸的蓋子。夏乾上前定睛一看,蓋子竟然像是被蠟封死了。方千劍眉一擰,走到最近的水缸邊,握緊邊緣用力揭蓋子,直至青筋暴起卻仍打不開蓋子。
「封得真是嚴實。」方千擦汗道。
夏乾也皺皺眉頭:「要開啟缸蓋,怕是隻有打破水缸了。」
他們只得走向另一隻水缸,試著開啟。方千走去用力一提,蓋子一下開啟了。「這是……水?」方千吃驚地說道,輕輕撩起一點水,嗅了嗅,沒有異味,是清水。
守衛道:「興許是易公子考慮周全,防止火災,特備水缸。」
方千點頭:「有道理。可是易公子人呢?」
夏乾愁眉苦臉道:「丟了。正想讓人去尋呢。」
「無妨,易公子行事一向如此,估計不久便能回來。」方千也苦笑一下,與夏乾交換了一下無奈的眼神便沒再說什麼,去門口看了看守衛。
方千比夏乾高了大半個頭,生得也比夏乾健壯。看著他夕陽下的影子,夏乾隱約想起兒時一起踢蹴鞠的情景。方千跑得快,踢得又高又遠,但本性善良,從未傷過人。這樣的人去了西北戰場,既合適又不合適。一將功成萬骨枯,方千善良卻要見白骨累累。如今能衣錦還鄉,是最好的了。
夏乾不再多思,便又看著水缸。他總覺得有些奇怪,便快步走到水缸前,用力抬起蓋子——缸內的確是清水。可是水缸過深,看不見底。他挽起長長的衣袖伸手去碰觸缸底,看看是否還有異物藏在底端。缸底什麼也沒有,只是不光滑,像是有沙子。他並不清楚其中的緣由,也沒想報告方千,想著等易廂泉來了直接問他比較好。
未時三刻,太陽歸西,一切太平。
街上守備森嚴,百姓統統回家避難。一萬根犀骨筷已經在院子裡鋪滿。守衛各司其職,屋頂的弓箭手蓄勢待發,兩位大人也坐在院子邊上屏氣凝神。
一切準備就緒。眾人皆在,獨缺易廂泉。
「他竟然還未到?」夏乾在庸城府門口呆呆地看著院子,心裡越發不安。
方千的鎧甲在夕陽下泛著淡淡血色,他臉色蒼白,顯得很緊張:「青衣奇盜夜黑而出,正是戌時。如此,還有不到一個時辰,就恐怕……不過,易公子這麼聰明,不會有事的。」
「你胡說什麼,怎麼會有事?罷了罷了,我去找找。」夏乾也著急了,扭頭要走,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問方千道,「聽說早上易廂泉來過府衙,他說過什麼嗎?」
「交代了部署事宜,還在門口看了一下,似乎是看了一下街燈。」
夏乾順勢抬頭看燈。那燈很高——庸城的木質燈杆一般都是極高的。
他突然想到,易廂泉讓小滿找竿子,莫不是想把燈摘下來?這像極了易廂泉的作風,守著八十個精兵不用,非要自己用竿取。
「可否躍起將這燈摘下予我一看?」夏乾直接向方千求助。
「自然。」話音未落,方千攀住燈柱,身法靈活,一躍而起輕輕摘下了街燈,「這是新的,兩天才掛上去的。本想用燭,但價格昂貴未免奢侈,這次為了捉賊,街上用了不少油燈。」
在方千疑惑的目光下,夏乾將燈籠接過,細看一番。
街燈杆子上有遮雨的粗木擋板,而燈罩的上端是開口的。他去了燈籠罩,看著燈油。
一股撲鼻的味道衝了出來。
「什麼味道?有點香,但是不太好聞,是不是?」方千說了一半,卻剎那之間覺得有些恍惚。夏乾也察覺到了,立刻蓋上蓋子,冷汗涔涔。
「這本應該是普通的燈油,」方千也察覺到了不對,「這燈油好奇怪,其中混雜了什麼?我去拿給楊府尹,再找懂得藥理之人問問清楚,興許摻了什麼不該摻的東西!」
夏乾趕緊點頭:「找人辨認是最好的,天黑莫要點燈,你且派人去看看附近幾個街道的燈油是不是也是如此……我去找易廂泉!」
二人立刻行動,夏乾快步返回客棧,周掌櫃並不在,卻見不遠處房中似乎有人影在動,正要開口詢問,卻有聲音傳來。
「是夏公子嗎?」那人聲音很尖,讓人聽著不太舒服。
「是。」夏乾趕緊應道。
「周掌櫃怕見賊,鬧出事端,就回家去了。」
「那易公子可曾回來?」
這時聲音尖細的小二從房中出來,身材矮小,抱著一堆雜物走進另一間房:「一直未歸呢,東西還在客房。」
雖然只是黑影一閃而過,但夏乾覺得這小二眼生,身材矮小,聲音還尖得奇怪。
酉時一刻,太陽幾乎已經落山。屋子裡很暗,那矮小的身影又藏匿在黑暗的角落裡,不肯現身。
夏乾嘀咕了幾句,摸黑上了樓。推開易廂泉的房門,仍然是空空如也。
太陽最後一絲光熄滅了,整個庸城籠罩在黑暗之中,而從南街開始,燈一盞盞地亮了。
夏乾一驚,突然明白了幾分。
青衣奇盜在昨日下午就仿造易廂泉的書信讓方千把守衛進行調整,隨後在當夜儘可能地將昨夜的燈油調換。白天人多,定然不能隨意行事,只有在夜間行動。但卻碰到了吹雪,於是將其迷倒,之後卻被自己和廂泉發現。
燈是覆蓋全城的,燈油燃燒氣味濃烈,聞到之人必然暈眩,那麼守衛必然倒地不起。
夏乾想到此,感到了徹骨的涼意。但是細一想卻又感覺不對。
青衣奇盜擅長用藥,這也是守衛選在露天之處的原因。倘若街燈裡真的摻了什麼迷藥,街道也並非封閉空間,縱使藥性極強,怕也無法使人昏迷。如果他的意圖是迷倒城中所有侍衛……那也太愚蠢了,因為這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換言之,他冒著危險,入夜偷換全城燈油,而此舉卻一點意義也沒有,反而被自己和廂泉逮個正著。
這便奇了。
昨日街燈是點著的。若想換掉燈油,需要吹熄燈火,倒掉燈油,注入新油,再度點燃。而縱使昨夜風大,燈火忽明忽暗,縱使全城守衛被打亂,青衣奇盜熄了燈再點,守衛也在不遠處。而且這麼多街道就沒人發現可疑之處?
而最終發現青衣奇盜的,偏偏是自己和易廂泉?
夏乾揉著腦袋,覺得很多事超出了自己的思考範圍。興許自己一時的淺思,易廂泉早就想到了。
夜色漸濃,一定要在戌時之前找到易廂泉。
夏乾趕緊起身,點燃了燈火照明。燈影搖晃,紫漆木板門簡單雅緻卻普通至極。夏乾卻忽然看見糊門紙的一角隱隱發黑。
那是一個小洞,似是燒焦了留下來的。
夏乾繼續提燈照著,他視力很好,很快就發現不遠處又有小洞,細細數來,竟然有將近十個洞。
他驚出一身冷汗。記得小時候聽戲文,頻繁出現同一樣神奇的東西,兒時的夏乾總是吵著要弄來。他爹是生意人,家裡有錢,自然什麼珍奇玩物都有,唯獨此物他爹卻說弄不來。
那東西,便是迷香。
夏乾問他爹,世上究竟有沒有迷香?他爹的回答是,戲中胡言,此生未見過。但那只是說明難以見到,不代表沒有。香道同茶道一般,除去文人雅士喜歡侍弄,也有一些醫藥功效。有些香料能幫人放鬆,煙霧繚繞,渾身順暢,有極大的助眠作用。
在封閉空間裡吸入過量香氣,人可能會變得嗜睡。
夏乾看著門上的小洞,想起易廂泉昨日說過的話——吹雪抓傷了易廂泉。
相較於人,貓的嗅覺更加靈敏。怕是半夜守著主人時,吹雪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而易廂泉的臉色甚是難看,怕是多多少少吸入了香氣的緣故,變得疲憊。
夏乾看著這些小洞,一陣戰慄。
這些洞密密麻麻將近十個。而易廂泉才來了庸城不過幾天而已,且只有夜晚回到客棧。可想而知,在他熟睡時,有人悄悄從門外往屋子內注入大量迷香。但是那人次次失敗,失敗之後又重試——數數小洞就知道,這個人到底嘗試了多少次!
幸好,幸好有吹雪!
夏乾的目光落向易廂泉的那個葫蘆。易廂泉看似痴痴呆呆卻比任何人都要機敏,他定然是有所察覺了。他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也斷想有人屢屢加害自己,所以才會搬入夏府,只因為那裡更加安全。吃食隨眾人,又使用銀器驗毒;甚至睡覺時也讓窗戶全開,派人守夜。
想到此夏乾突然喉嚨發乾,他又看了看那些小洞,有人要害易廂泉,而且是接連好幾天了。不論多少次的失敗,仍然在嘗試,近乎瘋狂地一次一次嘗試,直到易廂泉倒下方才罷手!
青衣奇盜,一定是青衣奇盜!因為易廂泉太礙事了,所以這幾天來一定要加害於易廂泉,他處心積慮欲除之而後快!
夏乾右手狠狠抓緊袖子,易廂泉在哪兒?易廂泉究竟在哪兒?他這次絕對不是獨自跑掉的,千防萬防,還是出事了!
一股熱血湧上夏乾的腦袋。他霍然站起,臉色蒼白,人如風中燭火,跌跌撞撞地跑下樓,險些跌倒。那賊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易廂泉若落他手,只願沒有性命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