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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楊府尹初斷陰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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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些東西,事情的經過我也告訴你了。」夏乾累得不行,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

易廂泉一下午都在床上看書。散亂的書籍擺了滿滿一床頭,他手裡還拿著一本,邊看邊道:「我讓你畫的那個小院子的地形圖,畫了沒有?」

夏乾掏出來,狠狠往桌上一扔:「畫了。」

易廂泉慢悠悠地拿過來,一張一張地看著,突然停了下來。

「你真的畫全了?」

「當然畫全了,你第一次讓我測量院子還不算,又讓我畫出來,還要標上樹木、房屋甚至小柵欄。統統畫了。」

易廂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半天才給了一句評價。

「畫得真醜。」

夏乾想一把奪過來,卻被易廂泉躲開了。他指了指上面的一小片空白:「這裡沒有東西?」

夏乾瞅一眼,道:「那個角落根本沒人去,似乎沒有東西。」

易廂泉挑眉:「這裡沒有一口井?」

「井?」夏乾一愣,「好像……好像沒有,既然有湖為何還要井?你又沒去現場,休要胡言亂語。」

易廂泉鄙夷地看了夏乾一眼:「一個院子的生活用水皆倚靠湖水,洗衣洗碗——這都對飲用水是有汙染的。人們通常會在湖邊打井以泥土淨化水質再來使用。無井,不符常理。」

夏乾不語,心裡琢磨莫非自己真的遺漏了?那裡是深草區,倒是真沒去仔細看看。易廂泉合上書本,示意夏乾上前,輕輕從青藍色罩衫上撿起一根白色貓毛問道:「你可曾見過吹雪?」

「沒見過,不知道從哪兒蹭的。」夏乾哼唧道,「我要回家吃飯了。」

易廂泉嘆一聲:「別吃了,別吃了。你去給我準備車子吧,還要麻煩你把我抬上去。我現在腿能動了,腳卻不行。」

夏乾驚訝道:「你的腿痊癒了?」

「是的。」易廂泉撐著牆壁站起。

夏乾見狀,毫無驚喜之感:「好哇,你早說你親自去,還要我去幹什麼?那我豈不是白跑一趟?」

易廂泉沒說話,拿起藥渣。藥渣已經燒成灰燼了,他取一些,用鼻子嗅嗅。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了,「麻賁。」

夏乾一怔:「什麼東西?」

易廂泉眉頭一皺:「不對,這是葉子,大理、天竺那邊比較常見。我翻了這麼多醫書,還打算去請教別人的,沒想到……」

夏乾抓起一點聞聞,只覺得氣味與眾不同:「麻什麼?」

易廂泉抬頭道:「與中原的桑麻不同。出了大宋疆域還能見到許多奇異植株,盛產罌粟、曼陀羅、大麻、毒菇。」

他沉默了,沒有再說下去。

在庸城這一連幾日發生的大事裡,易廂泉缺席了一半。他只是坐在這裡養傷,通過夏乾的描述去做判斷。他坐在床上,將圍巾拉攏,閉起眼睛。

他只是閉了一會兒。這時間很是短暫,在秋風中顫抖的落葉都來不及掉落下來,但是他的腦海中閃過了庸城從城禁到今日黃昏的所有事。這些事來自夏乾活靈活現的描述,來自這幾日所見所聞所感,來自庸城形形色色的人的一言一行。

晚霞已經將天空染紅,歸巢的鳥兒似乎也帶走了庸城的陰雨和迷霧。易廂泉坐在床榻上,慢慢睜開眼睛。夏乾坐在一邊看著他,心突然狂跳起來,像是在期待什麼。易廂泉慢慢站起身,目光閃爍不定。他沒有說出任何結論,卻只說了兩個字——

「備車。」

夏乾當然沒準備車子,只給易廂泉拉來一頭小毛驢。

易廂泉沒說什麼,倒騎毛驢,低頭把玩草繩,那草繩像是柳樹的葉子。

太陽剛剛下山,風帶著濃重的涼意驅散了天邊的晚霞,天地瞬時融入一片墨色。街燈點燃,巷子裡偶有犬吠,飯菜的香氣和花香一起鑽入鼻中。夏乾牽著毛驢踏月而行,喪著臉。自己堂堂一個富家少爺,不讀書,不養妻妾,不做生意,非要餓著肚子給一個算命先生牽驢。易廂泉沒說話,只是玩著手裡的葉子,那樣子,像極了八仙裡倒騎驢的張果老。

這條路很幽靜,像是永遠也走不完。濃重的夜色做伴,讓人想要嗅著庸城溼潤的空氣沉沉睡去,更夫的梆子聲與西街的嬉鬧聲順著夜色滑入二人的耳朵裡。聽著歌聲陣陣,夏乾真心佩服水娘。西街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有生意。二人穿過一個又一個的拱形圓門,路過一株又一株的楊柳,直到走到了庸城府衙門口。易廂泉停下,拉攏了圍巾,正了正衣冠道:「把驢子牽進去。」

「牽進去?不太好吧……」

易廂泉拍拍驢子道:「直接牽到趙大人屋裡,我有事要與他親口說。」

「瘋子呀瘋子,」夏乾大聲喊道,驚起幾隻鳥兒從夜空中飛起,「哪有人騎著驢子進屋去?那是趙大人!你再怎麼著急也不能這樣!」

易廂泉沒與他多言,直接朝著門口守衛說要求通報,隨後趙大人同意,真的讓人牽著驢子進屋了。夏乾沒辦法,只得呆呆看著屋內的燭光映出來的倒影,易廂泉一直騎在驢上,簡單行禮之後就開始交談。此舉聞所未聞,讓驢入屋,趙大人居然還能同意。他們似乎一直平和地交談著。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時間,易廂泉就出來了。夏乾本以為易廂泉來找趙大人是想借一些守衛士兵去找青衣奇盜的,但是易廂泉似乎什麼也沒做,只是騎著驢出來了。還是趙大人親自開的門,讓人把驢子牽出屋。

「易公子,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不用了。」

易廂泉只是朝趙大人點頭笑笑,便讓夏乾將驢子牽走了。二人出了庸城府衙,便轉了方向,向西街走去,小巷路上還是隻有他們兩個人。

天高露濃,彎月自西而起靜掛於天邊雲際。柳枝快要垂到蜿蜒的小路上,夏乾拂柳而過,只聽得柳樹枝條唰啦唰啦地打在了易廂泉身上,而旁道的野草叢中似有秋蟲斷斷續續鳴著,很是安靜。

「你去找趙大人說了什麼?」

夏乾按捺不住,還是問了這句。

易廂泉依然倒騎在驢上也不看路:「你會保密的,對吧?」

夏乾一聽這話,趕緊停下了。

「什麼秘密?你不妨告訴我……我當然保密。」夏乾看著易廂泉,一臉誠懇,卻掩飾不住內心暗暗的激動。

易廂泉慢條斯理:「案發那日,西街一直住著位將軍,直到搜街那日趙大人才知道此事。為了搜街,趙大人去找他商議,後來還摔碎了個茶杯,最後,趙大人自己從屋內出來,說能搜街了——可有此事?」

夏乾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有的有的。」

易廂泉卻搖頭,慢吞吞道:「第一個問題,趙大人看著像文官還是武官?」

「文、文官吧……」

「第二個問題,趙大人,他人怎麼樣?」

夏乾思索一下:「若說當官,必然是個清官。公正嚴明,也很親切,但是很貴氣。」

「第三個問題,他和楊府尹比怎麼樣?」

夏乾譏笑道:「那個傻胖子?楊府尹自然昏庸一些,出了事生怕自己烏紗不保,而出事之時趙大人倒是什麼都不怕的樣子。」

說到這,夏乾也覺得有點奇怪了。他看了看易廂泉,只見其容顏隱於黑夜之中,並無喜怒之色。

「第四個問題,住在西街的將軍為人如何?」

「我只是聽聞他脾氣差又愛逛青樓,之所以低調行事,是怕和朝廷抓賊有衝突,定然是膽小怕事之人。」

「第五個問題,茶杯怎麼碎的?」

夏乾被問得煩了,狠狠拽了一下驢子韁繩。

「不知道。」

「第六個問題,趙大人身上的玉佩你看清了嗎?」

夏乾耐著性子想了一下:「沒看清。」

「最後一個問題,趙大人叫什麼?姓什麼?」易廂泉轉過頭去直視夏乾,眼裡閃著璀璨如星的光芒。

夏乾瞪他一眼:「趙大人當然姓——」

他突然愣住了。

「那麼都解釋得通了。」易廂泉笑著,眼神明亮,「趙,國姓。」

夏乾陡然一呆:「你是說,趙大人他本身——」

易廂泉沉思一下:「照那個將軍的反映,不是親王最少也是郡王。聖上年輕,應當是叔叔一類的。如今當官不是科舉就是世襲。趙大人不像科舉出身,非文非武,本身清廉,不和庸人為伍卻還能做官,縱使有人撐腰,哪裡受得了官場的氣?我初次見他之時,說他是看戲的——他本就是個看戲的。出了事他不怕擔責任,因為他根本不用擔責任。」

易廂泉繼續道:「何況提點刑獄出身之人必須有點斷案真功夫的,他雖然冷靜,喜好親力親為,命令守衛、調派人員、隨機應變的能力都不差。他若做個朝廷大員倒是有可能,但在對待案子細節上卻沒有多大功力,反而不及你夏乾一個人在現場亂竄來得有用。他天天這麼清閒卻不怕出事被革職,這是為何?因為他沒必要怕。除了天子,此人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夏乾不語,自己瞎琢磨一氣。

易廂泉見他不信,繼續補充道:「還有他那塊玉佩。初見那日我沒看太精細,倒也認識上面的皇家圖騰。我剛才試探著問了一下,他倒爽快,直接承認了。」

夏乾這下真的震驚了:「承認了?他真的是——」

「嗣濮王,皇上的四叔。」

皇上的四叔。

這五個字讓夏乾的心裡涼颼颼的。此事絕不可兒戲。他轉而問易廂泉,結結巴巴道:「真的?」

「真的。」

「沒騙我?」

「沒有。」

夏乾深深嘆了口氣,臉色有些蒼白:「此事只有你一人知道?」

易廂泉瞥了他一眼,輕描淡寫吐出兩字。

「兩人。」

夏乾這下老實了,默默地牽著驢子向前走著。不知怎麼的,自己心裡一下子沒了主意,心也越走越遠,遠到自己不認識的地方。瑟瑟秋風與木為伴,寒風乍起之時落葉凋零。夏乾縮了縮肩膀,眼前的庸城夜色無邊,只怕遮蔽了自己的雙目。

「我們去哪兒?」

「去找人。」易廂泉看了看遠處的黑夜,輕聲道,「走吧,我們去找碧璽和紅信。」

易廂泉說完這句,二人緘默不語,巷子裡只剩下腳步聲、驢蹄聲與風聲。他們轉眼就到了西街,通報守衛便來到了院子。夜晚的院子安靜又寂寥,只聽得蛐蛐私語訴寒秋。此情此景,夏乾想起了幾年前正月十五發生的碧璽失蹤之事。那聲慘叫仍然縈繞在耳畔,每每想起,不寒而慄。

黑湖上泛著濛濛水汽,不知那日碧璽慘叫過後究竟去了何方,是否活著。

正在夏乾出神之際,易廂泉用草繩打了打他的腦袋。

「你們去找一些可以纏住口鼻的布條、手帕來。」易廂泉對著守衛說著,看了一眼夏乾,搖搖頭,「夏大公子估計是不會幹體力活的,勞煩把方統領請過來乾點活。」

夏乾詫異地問道:「你又要做什麼?」

「讓水妖把人吐出來。」易廂泉面無表情地看著遠處,目光落在黑湖之上。黑湖如今並非一片漆黑,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樹木在其旁邊靜立著。距離樹木不遠處有一塊雜草叢,雜草很深,遠遠望去,草叢中央有一灰白大石。這種大石在湖邊倒是不少,普通至極,隱藏在草叢中不易被發現。石頭巨大,似乎是安安穩穩地放在地上的。走近細看,石頭放得自然,卻又有些不自然。

兩個官差從石頭旁邊走了過來,遠遠地朝易廂泉點了點頭。夏乾認得他們,是庸城有名的仵作。一種不安、怪異之感襲上夏乾心頭,他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咽喉,沒吐出一字。而易廂泉騎在毛驢上,卻沒有去深草區這邊,只是趕著小驢子到了離湖邊最近的樹下,是那棵懸掛短短一截繩子的樹。繩子在樹的陰影遮蔽下彷彿與枝幹融為一體,輕輕搖晃。

月光穿過樹的枝葉縫隙落在易廂泉臉上,他陰晴不定吐出四字:「的確夠高。」之後目光又落向了深草區。

夏乾不知他要做什麼。而易廂泉只是扭頭問旁邊西街小廝:「那口井是不是在幾年前就已經廢棄不用了?」

小廝愣住半晌才「噢」一聲答道:「好像是有,又好像沒有,實在是記不得了。水位漸退,縱使是有井只怕早就乾涸了。易公子怎會知道?」

易廂泉沉默不答,只是看向那塊大石。

夏乾有些緊張:「幾日前,楊府尹他們為了找紅信把整個院子都搜查過,那裡應該沒有問題。」

易廂泉揚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笑得比秋夜冷月還要冰涼。

夏乾第一次見他這種表情,頓時如墜冰窖:「喂,你……」

話未說完,守衛已經拿著布條來了。

「給你布條,把口鼻矇住,越緊越好,省得吸了氣得病。我本來不想讓你參與其中的,就怕你,」易廂泉淡淡地看著夏乾,「怕你這幾日跑來跑去,非要求個結果。」

夏乾心裡七上八下,趕緊用布條蒙了口鼻。

不遠處,方千慢慢地走進來了。他臉色比昨日更加蒼白,眼裡都是紅血絲。易廂泉默默遞給他布條,方千緩緩地繫上。

易廂泉沒說話,自己蒙上布,小毛驢一步一步地挪向那塊大石,在一丈之外停住了。周圍雜草叢生,遮蔽極佳。周遭泥土溼潤,稍不留意就會踩出一個深坑。

夏乾也想跟過去,被易廂泉攔住了。

方千先到了井口邊,默默站著。他閉起雙眼,像是風化在月下、樹下、草中的千年岩石,又冷又硬。

院子外集結了星星點點的火把,卻再也沒人走進來。小廝和守衛都撤退出去,這裡只留下他們三人。

此刻的氣氛真是說不出的怪異。

「搬開它,小心,減少呼吸。」易廂泉一字一頓地,指著上面的大石頭,「如果搬不開,用斧子砸。」

說罷,他掏出一把小斧子,晃了一下。

「我們砸開吧。」夏乾衝著方千喊道。

方千沒有答話,他一個人蹲下,用盡全力挪動石頭。夏乾隱隱猜到石頭底下是井,也猜到了井中有什麼。屍體,一定是。這是拋屍的絕好地方,距離不遠,而且難以發現。但這怎麼可能呢?躲過夏乾自己的眼睛就罷了,官府搜查這麼多次……

是紅信的屍體嗎?不管是誰的屍體,總有不對勁的地方。周圍草很深,泥土也軟。紅信失蹤沒幾天,屍體是不會自己走過來的,肯定是有人搬過來的。但是,腳印呢?

這裡土壤雖軟卻是深草區,腳印應當不明顯。然而夏乾卻看到了一個奇怪的腳印,拖得很長,前方有個小鼓包。他這才反應過來,剛才的仵作估計就是過來看腳印的。

他沒敢上前,易廂泉騎在驢上,也沒有上前。只有方千一個人在井邊。

突然,方千悶哼了一聲。由於發力過度,手蹭著粗糙的石塊,已經滲出了血珠。

「喂,我們還是用斧子……」夏乾轉身拿斧子,卻發現易廂泉的眼睛沒有看井。他在看方千。

此時,方千拼命地拉著石塊,如同把所有生命力都傾注在上面,發狂一般想要挽救什麼。就在夏乾發愣的剎那,方千「啊」的一聲吼,石塊轟然挪動,井口敞開,頓時散發一陣惡臭。

夏乾後退,易廂泉立刻前進,並抬手把燈籠伸過去。

幽暗的燈光下,夏乾看到了驚悚的一幕:兩具屍體蜷縮著躺在井底。一具是新鮮的,還穿著紅色的衣裳,眼睛瞪得銅錢一樣大,臉上不知道怎麼了,異常醜陋,手腳也爛掉了;另一具高度腐爛,看不出身上有什麼衣飾,依稀能辨認出人形。

夏乾感到一陣噁心。穿紅衣服的屍體面容雖損,卻不難辨認,是紅信。那麼無疑,另一具屍體自然是碧璽。

這是怎麼回事?

夏乾簡直要暈眩了,他後退幾步,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一幕。而易廂泉目不轉睛看著井底,沒有出聲。

萬千落葉無聲飄下,時間似乎就在此刻停留。秋蟲悽切地叫著,月夜如網,一草一木皆染上模糊寒冷的色彩,隱藏了它們細密的影子。

夏乾後退,倚靠著一棵大樹,猛地摘掉蒙面布條,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只見易廂泉的眼睛突然望向方千。

方千跪坐在井邊,趴在那裡抓住井口邊緣,整個人都像要墜入井中去。他雙目充血,青筋暴起,乾枯僵硬的手用力扯下臉上的白色布條,手上的鮮血一滴一滴地染在白布上。

他死死地盯著井裡,盯著那兩具散發著惡臭的屍體。

易廂泉收回了燈,緩緩張口,吐字清晰。雖然距離遠,但夏乾依然能聽清楚易廂泉所說的話。

「她一定沒有怪你。」

聽了這句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話語,方千慘淡地笑了,雙眼通紅,蒼白的臉上流下兩行清晰的淚。

易廂泉突然轉頭對夏乾說道:「去叫官差。」

「可是……」

「速去。」

夏乾一肚子疑問,他邊走邊轉頭看著。方千還蹲在那裡,如癱瘓一般,靈魂被生生地抽走只徒留一具空殼。易廂泉在一旁低聲說著什麼,可是方千全無反應。夏乾跑出院子,看見趙大人一行早已站在院子外面,密密麻麻地站了一片。很快,一些守衛進去了,還抬了一些白色的粉末。

夏乾詫異道:「這是……」

「是石灰,簡單驗屍之後就可以撒上了。得了瘟疫的屍體是留不得的。井口封閉得很好,但是靠近水源,若是處理不當使得瘟疫蔓延開來,全城都會遭殃。」趙大人表情嚴肅。

夏乾從沒看過他這個樣子,當今聖上的叔叔……

夏乾知道他的身份,突然覺得有點不敢說話了。他定了定神,裝作一切如常的樣子:「大人可知這其中是怎麼回事?方千是怎麼回事?」

趙大人嘆氣:「易公子沒和你說?方千是紅信的情郎,而且與碧璽的死亡脫不了關係。紅信此次墜樓是自殺,屍體是方千藉著搜查之便扔到井裡的。」夏乾如遭雷劈,什麼意思?究竟是怎麼回事?

「怎麼可能?方統領?那可是方統領!那是方千!」

趙大人嘆氣:「我知道夏公子與方千熟絡,可……這是易公子今晚來找我的時候告訴我的。應該錯不了。」

夏乾明白,易廂泉準一早就猜出趙大人的身份,一直憋著沒說,就是等著今晚和趙大人商議之時當面抖出來,好讓大人信任他。

趙大人繼續道:「易公子根本不願多透露詳情。他讓我調遣兵力,只因為方千武藝高強,怕他拒捕。」

「拒捕?」

「不錯。本來計劃是眾多士兵一起圍在井旁,待其露出馬腳,進行抓捕。然而到了此地,易公子變了主意。看來,大隊人馬似乎沒有必要了。」

夏乾望去,這「大隊人馬」依舊站在院外,個個面色凝重,手握佩劍,似乎隨時要衝上前去。井旁只剩方千和騎著驢子的易廂泉。

二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只見易廂泉慢吞吞地從驢子上下來了,扶著大樹,慢慢蹲下。他晚上去見趙大人的時候都沒有從驢背上下來,如今要與方千說話卻這樣做了,只是希望與方千距離更近一些。

「要是在京城遇到這種事,直接將嫌疑人抓捕起來略施懲戒,基本也就招了,根本不必在這裡浪費口舌。這位易公子可真是奇人啊。我今日問他要不要做官,他只是搖頭。」趙大人遠遠地看著易廂泉,語氣不是稱讚,也不是嘲諷,只是在單純地說他與眾不同。

夏乾沒聽見,只是望著方千悽然的影子,他還是不信。方千同此事根本就沒什麼瓜葛,怎麼會是他?「方千與紅信之事,楊府尹知道嗎?」許久,夏乾才回神,氣若游絲地問道。

趙大人哼一聲,似是很氣憤:「楊府尹知道此事。但據他所言,他只是知道方千對紅信有好感,所以常帶著部下來西街,會叫紅信出來。」

「哎喲喲,真是個體恤下屬的好大人。」夏乾很是生氣。

「不論如何,他倒是沒有什麼大過失。這次案件,西街一案兇犯落網,青衣奇盜雖然偷竊成功卻受了傷,也算無功無過。如果能保住犀骨筷就更好了,可惜……」趙大人嘆息一聲,「至於方千一事,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他只是個小官。我會把西街一案上奏,方千得到嚴懲,到時候通報下來,相信百姓也樂於看到這樣的結果。」

趙大人像是給城禁一事做了一個了結。人抓了,案破了,百姓接受了,便可以了。

夏乾卻是一愣。他一直以為趙大人公正嚴明,如今卻發現他自始至終都未曾站在真理一方,他代表的只是朝廷的顏面。

遠遠見方千被官兵拉起來帶走了。一行人緩慢地走出院子,漸漸走遠。

夏乾僵直不動,一直目送他們消失在街角。自己認識方千這麼久,他們都是在庸城長大的揚州人,兩人年齡相仿,自幼相識,沒有隔閡。當年夏乾十幾歲時也對西街巷子頗為好奇,偶爾來閒逛,有時也會碰到方千。後來方千因為打仗被調去北方,雖然不是最前線,卻也離庸城甚遠。

待其歸來,便是幾日之前了。方千武藝高強、為人和善,絲毫沒有當兵的痞氣。

夏乾閉上雙目,頭痛欲裂。方千竟然會和青樓女子有聯絡?竟然牽扯到人命。一陣嗒吧嗒吧的響動聲傳來,易廂泉騎著驢子過來了。他的臉色並不好看,看了夏乾一眼,像是等著他發問。而夏乾動了動嘴唇,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什麼都想問,卻問不出一個字。

今夜無月,街上無人,小巷黑漆漆的。兩個人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往醫館走,夏乾罕見地沉默了一路,弄得易廂泉反倒不自在了。

「方千什麼也不說。你前幾日來西街調查,我雖然懷疑他,卻也沒讓你盤問他。此事應謹慎,由我解決最為穩妥。讓他冷靜一夜,明日審問。如果他什麼也不說,事情就難辦了,只希望他明日能開口。」

「別說了,我也不想聽。」

夏乾一拽韁繩,驢子嘶鳴一聲,在寂靜的小巷中顯得格外淒涼。

易廂泉真的沒再說話。

醫館的窗戶上點燃一盞黃色的燈。他們顯然在等易廂泉回來。這種燈火,只有真正的「家」才會燃起,曲澤和傅上星他們一定在等易廂泉回去。

「穀雨是不是就像你妹妹一樣?」易廂泉抬頭望著燈火,突然將話鋒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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