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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楊府尹初斷陰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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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穀雨雖然是丫鬟,但是我們不拿她當下人看待。」

「她是不是也有哥哥?」

「以前有,後來似乎去戰場了,怎麼?」

「只是覺得她和小澤有點相像。」

夏乾思索道:「你指性格嗎?是有一點。」

「你家有沒有做過藥材買賣?砒霜都從哪裡買呢?」

易廂泉突然冒出一句「砒霜」,夏乾嚇了一跳,還未發問,易廂泉又木訥地道:「沒事,我自言自語而已。」

夏乾舒了一口氣,朝前方看去。醫館似乎有人影晃動,興許是曲澤備好宵夜了。易廂泉重重嘆了口氣,似乎沒話找話:「你想過要離開庸城嗎?」

「想,」夏乾一掃剛才的陰霾,眼中閃現著渴望,「現在就想。」

「那你離開之後做什麼?」

「不知道,不知道。」

夏乾有些失落地答著,眼前又是空茫茫一片了。這種感覺並不好,就像家的燈火在身後亮著,不停有親人呼喚你回家去,而自己卻毅然轉身衝破牢籠朝前去了,面對的卻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天氣這麼冷,不知道往哪裡去,沒有路,卻又到處都是路。夏乾抬頭看了易廂泉一眼。他的朋友很多,但是易廂泉是不一樣的。他一直覺得只有易廂泉才會理解自己,只有他才會把自己帶出這座城,給自己指出一條好路去走。

「嗯……」易廂泉只「嗯」了一聲,白色的衣裳浮動在黑夜裡,似乎隨時都會飄走離去,「從道義上來講,你是獨子,有偌大的家業要繼承,我是不能帶你出城走南闖北的。」

他的話在夏乾耳邊飄著,就像是庸城緩緩關閉的城門。夏乾木然地向前走著,覺得眼前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夜晚安靜,巷子裡能聽到驢蹄子落地的聲音。它踏在江南特有的青石小路上,顯得那麼清晰。這條路,夏乾走過很多遍,兒時從書院翻牆跑出來在石板上寫寫畫畫;夜晚也會去小販那裡買些吃食,就花幾個銅板,晃晃悠悠地一邊吃一邊走回家,功課也不做了,有時候還會跟人玩蛐蛐和蹴鞠。

那時候的庸城就是這樣子,這樣的路,這樣的燈,這樣的巷子,只是比現在熱鬧些。

方千……

夏乾怎麼也想不到案情會和方千有聯絡。當他看到方千那張蒼白的面孔,看到一個曾經的剛強戰士的形象轟然倒塌,他不敢接受這個事實。

風吹了過來,有點冷。夏乾想了半天,越想越迷茫。人心如土,土上覆沙,沙上草木繁盛鮮花盛開,卻只是一片又一片明媚的假象。當花草被無情扒開,才知道大地早就已經乾涸。

「方千到底做了什麼,會被砍頭嗎?」

夏乾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易廂泉很想回答「不會」「不一定」,可是他說了不算。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在醫館道了別。夏乾溜回家去,一聲不吭地爬上床。他在床上輾轉反側,躺到了凌晨。

但是夏家的下人卻不是全都入睡的,寒露和穀雨同在房中嬉笑著,縫補一些即將過冬的衣裳。

二人眼下這話題卻是跳到夏乾身上了。穀雨輕笑道:「你可知這幾日傅上星先生為何總來夏家問診?」

寒露比穀雨還要小,有著江南人特有的水靈。她笑著,用透著稚嫩的聲音道:「不清楚呢。莫非是想讓老爺想法子,讓他進京當差?」

穀雨鬼機靈地一笑,神秘地道:「老夫人後來給我提起呢,似乎是關於曲澤的。」

寒露驚道:「莫不是給少爺……可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這……」

穀雨撲哧一笑,用皓齒輕輕咬斷手中絲線,緩緩開口:「這就不知道了。曲澤也是很不錯的呢,依我看,正室做不得,這側室可說不準。」

寒露素手將線一挽,低下頭故作深沉:「要說,姐姐你不是也挺好嗎?肥水不流外人田。」

穀雨惱怒:「說什麼呢!就咱家那少爺!我還……」

二人調笑一陣,等到夜深了便熄燈而臥。

次日,夏乾又很罕見地早早起了。他去書院都不會這麼勤快的,而今天是城禁的最後一日,明日庸城即將開門。

卻見穀雨一身淺綠歡歡喜喜地抱著一隻白貓出來了。她眼圈還是黑的,估計昨夜補衣服補得晚了。

「我說幾日不見吹雪,竟然被你養著了。」夏乾打著哈欠,慢吞吞洗漱著。

穀雨不以為意,嗔怒道:「公子不關心下人倒關心貓。易公子特意叮囑不讓它亂跑,一直沒出夏家院子。」

夏乾注意到吹雪脖子上繫了個金色鈴鐺,似乎不響,中間的珠子大概被取下來了,整個鈴鐺顯然只是個裝飾品。

夏乾估計是穀雨覺得有趣才繫上的。

穀雨見他盯著鈴鐺,笑道:「這是易公子繫上的。」

夏乾嗤笑一聲,拿毛巾擦了擦臉。易廂泉居然如此無聊,給貓戴鈴鐺。

外面豔陽高照。夏乾穿戴整齊,滿面愁容去了庸城府衙的牢房。諷刺至極的是,方千堂堂一個統領,本是衙門的人,現在卻進了衙門的牢房。

牢房陰暗潮溼,夏乾走著,木板「嘎吱嘎吱」地響動,一股黴味撲面而來。房內兩個人看守方千,而方千就坐在溼溼的稻草堆上。窗外的晨光一縷一縷地射進小窗戶,打在方千身上,染上了一格格墨色,像是套在他身上的枷鎖。

方千安靜地坐著,像是連呼吸也沒有了一般,就這麼空洞地盯著暗灰色的破落牆壁。

牢房陰暗,夏乾覺得自己的心也變得陰沉。這種幽禁讓人絕望。

夏乾突然一陣心酸,不忍心打擾他,卻還是站在了牢門前,雙手握住鐵柵欄嘆道:「你……可還好?」

方千抱膝而坐一動不動。

「你……」夏乾突然哽咽得不知道說什麼,不知道怎樣開口。夏乾帶了些點心,轉身問看守:「方統領可有喝水進食?」

「他滴水未進,更別說進食了。」看守低聲說著,言語中帶著幾分同情,「昨夜方統領被送過來,就如死了一般。我夜裡幾次看見他在流淚,如今似是好些了。」

夏乾轉身看著方千。然而他只是留給夏乾一個背影。

男兒有淚不輕彈,何況方千曾經上過戰場,將士浴血奮戰自當拿得起放得下,他這樣流淚,定然是遇到了承受不住之事。

這時衙差又道:「易公子半夜前來,一整夜都在與方統領談話。但似乎毫無進展,易公子自己也非常沮喪,剛剛回去休息了。」

「他們談了什麼?」

衙差搖頭:「不清楚,單獨談的。」

夏乾扭回頭去,抓起石子朝方千身上打去:「喂!你倒是說話啊!你這樣……」

夏乾本想罵幾句激將他一下,然而方千卻一動不動。若易廂泉對此都無可奈何,憑自己這綿薄之力,怎可叫方千開口?夏乾也不再多問,實在不忍心再看著方千這個樣子,遂吩咐照顧好方千,就出門去了。

當新鮮的空氣湧入肺中,夏乾覺得輕鬆了些。今日守衛還在搜查。庸城府衙本來規定,在城禁結束當日擺宴席犒勞眾人。宴席不大,所有參與圍捕青衣奇盜之人都可以來。這原本是慣例的重陽宴席,但明日趙大人和將士們就要回京,宴席就定在了今日夜晚。

最可笑的是,宴席定在西街。

今日是第六日,一共城禁六日。按理說今夜城禁就應該結束,只是庸城晚上城門是關閉的,因此明早才會開門。

夏乾想了一下,城門開啟的時間應該是明日寅時。

今夜所有官差都會喝酒慶祝,雖然青衣奇盜未抓捕成功,庸城卻也沒有太大災難。這批戰士打仗歸來,辦完庸城的事,就可以回家探親了。

自從青衣奇盜偷竊至今,雖然夏乾射了他一箭,卻仍然沒有找到青衣奇盜的任何蹤跡。西街出了事,衙門更是兩頭都忙不過來。青衣奇盜怕是抓不到了。

眼下這種情況,只要方千開口承認或者告知詳情,那麼西街之事就可以結案。哪怕不開口,也可以結案。這樣,多少也還算是成功的。但是方千一人負罪,人生也就毀了。按照之前聽聞的隻言片語,紅信應該是自殺,方千移屍,按理說罪不至死。但是根據趙大人的意思,恐怕此事也不容樂觀。

夏乾想著這些事,也想不清楚,索性去酒肆買些劣酒。夏家禁酒,夏乾打了些劣酒就回去關在自己房裡,打算偷飲。

今日白露,後日重陽,夏乾偷偷去廚房弄來熱水灌進溫碗中,再倒出酒來一口飲下,頓覺辛辣無比。

蓮花形的溫碗花枝纏繞,輕吐白色熱氣。夏乾盯著熱氣有些恍惚,這才覺得有些醉了。易廂泉到底怎麼想的?方千會不會被重判呢?

夏乾覺得整個腦袋發矇,竟然矇矇矓矓地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敲門聲吵醒。他抬起頭來,覺得頭痛欲裂,卻見穀雨抱著吹雪一下子推門進來了。

「出事了!易公子讓我通知少爺,」穀雨焦急地說,「方統領他……少爺,你怎麼了?你居然喝酒了?你哪裡來的酒?」

夏乾立刻像被潑了一桶水,一下子跳起來,驚道:「方千怎麼了?」

「方統領……死了!」

夏乾的腦袋轟的一聲炸開了。

「怎麼可能?我睡覺之前他還好好的!」

不等穀雨回答,夏乾腦中熱血上湧,衝了出去。他東倒西歪地跑在街上,推開人群,根本不相信方千死了!

待來到了衙門前,眼見那裡圍著不少人。幾個官差從裡面抬了個擔架出來,上面罩著白布。

夏乾的心抽搐了一下,他知道那白布下是什麼。

居然說沒就沒了。

一身白衣的易廂泉在石獅子腳下坐著,臉上滿是愁容,吹雪趴在他的左肩上。旁邊放著一根粗木柺杖,顯然還是行動受阻。他自顧自地愣了一會兒,從懷中掏出一個藍白小瓶子,倒出一些白紅色粉末出來,細細地看著,又嗅了嗅,隨即露出一種驚訝的表情。那是一種包含著驚訝、感傷、失落,又有點毅然決然的神情。

夏乾晃過去,易廂泉抬頭驚訝道:「你喝酒了?」

夏乾只覺胸中有悶氣:「對,喝了不少,那又怎麼樣?方千是怎麼回事?他上午明明還活著的。」

「砒霜,方千自己帶的,是自殺。但……」

但是自己也有責任。易廂泉沒有再說什麼話,他這個人確實很容易自責,畢竟人是他抓的,如今出了事,他也難辭其咎。

「我還記得,你昨日晚上唸叨過‘砒霜’,這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知道他可能尋死?」

「我當然不知道,那個砒霜和這個砒霜不是一回事。」易廂泉罕見地有點語無倫次,「方千的死我沒預料到,也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我來的時候他已經斷氣了。聽他們說清早發現方千身體異樣,但是催吐已經無用。夏乾,真的對不起。」

他一道歉,夏乾也不知說什麼了,這才覺得自己言辭有些激烈。不論出了什麼事,按理說也不應該怪到易廂泉頭上。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在石獅子腳下並排坐下了,一個望著天,一個瞅著地。不遠處有幾個守衛圍成一圈,紅著眼眶。他們是方千要好的兄弟。而餘下的人仍然在搬東西、寫記錄,似乎是準備將這一切記錄下來再彙報給上級。他們的臉上沒有悲哀的神色,整個衙門也顯得秩序井然,並沒有因為缺少一個人而顯得不同。有些人還舒了口氣,似乎覺得畏罪自殺是一件圓滿的事。

夏乾忍不住撒起酒瘋來,引得眾人側目。他晃晃悠悠站起來,醉醺醺地道:「今夜西街設宴慶祝城禁結束,趙大人講幾句好話,楊府尹官職沒丟,將士們的任務結束就各回各家了,真是好哇!」

「很多案子就是這樣辦的。無足輕重的人過世了之後,人們就是這副無所謂的樣子。只有真正喜愛他、懷念他的人才會感到悲痛。」

易廂泉說得慢條斯理,將視線從白布上移開看向天邊的雲。

夏乾怔了片刻,卻聽遠處人聲傳來。遠遠地,夏至穩步過來,身後跟著一頂轎子:「少爺,夫人聽說你喝了酒,所以特意派轎子來接。」

「喝酒,喝酒!方千死了!你們還要管我喝酒?不喝酒,你們明天是押我去學堂還是去看店?」

「你不能喝酒,因為你是庸城最好的弓箭手。」

易廂泉冷不防冒出這麼一句,聲音很低,只有夏乾聽得見。他淡然地看了一眼擔架上的白布單,眼中已然看不出悲喜。

夏乾本想繼續耍酒瘋,聽得此話卻是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易廂泉聲如蚊吶:「不論什麼方法,亥時之前一定要保證清醒。時候一到,你翻牆出來,我們西街見。」

夏乾聞聲卻清醒了幾分,掙脫了夏至的手,湊上前去:「你又要做什麼?你要讓我射箭?今晚?」

易廂泉瞥了夏至一眼,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晚些通知你,切莫因醉酒誤了大事。箭是非常有用的武器,速度快,而且隱蔽。你去,只是以防萬一。」

夏乾聽了這話,思緒又開始浮動。他頭真的暈了,心也亂了,渾渾噩噩地爬上轎子,想著想著居然昏睡了過去。

窗外天色昏暗,又是傍晚。庸城迎來了城禁後的最後一抹晚霞,大地莊重地站在一邊與夕陽做著最後的道別。夏乾在床上醒來,揉了揉腦袋走到窗前。穀雨端了白瓷碗進來,裡面是陳皮醒酒湯,上面漂浮著朵朵葛花與綠豆花。她放下碗來告訴夏乾,易廂泉讓他酒醒了就溜過去。

他不緊不慢地喝了一些,舀了些湯裡的陳皮和白豆蔻仁嚼著,才覺得清醒一些,這才抬眼看了穀雨一眼。只見穀雨雙眼微紅,夏乾便奇怪道:「你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這是怎麼了?」

穀雨被這麼一問,眼睛更紅了:「我把吹雪的鈴鐺弄丟了,易公子囑咐過的,我……」

夏乾聽她一口一個「易公子」心裡就煩:「丟個鈴鐺又如何?我一會兒跟他說說,再給他買個,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穀雨被逗笑了:「還是少爺好,以後不講你壞話就是了,也講不了幾年了。」

夏乾一聽這話不對勁,立刻抬頭,穀雨趕緊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傅上星先生似乎有意撮合你和曲澤……」

夏乾一聽,湯也喝不下去了,急問:「我娘怎麼說?」

穀雨搖頭:「不清楚呢。應該是催著你娶親了。」

夏乾愁眉苦臉:「你幫幫我,好處少不了你的。」

「那是自然,少爺的事就是我的事。傅上星先生也不知急什麼,那日與夫人去庫房取了冰塊,說要催梅花開花與小澤共賞呢。這來日方長,為何急這一時?縱使小澤出嫁,這也來得及賞花呀。」

聽了穀雨這話,夏乾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此時夕陽染紅了城門。

夏乾抬頭看著夕陽,心裡一驚,掐指算了算時辰,宴席應該開始了。

晚風徐徐送來桂花夾雜著菊花的清香味道,如陳釀般醉人。晚霞瑰麗似錦,逐漸暗紅下去,遠處的山顯出暗青色的輪廓。夏乾躲開家丁翻牆出去,待路過醫館,看見窗臺上一隻廉價花瓶裡真的有幾枝梅花,下方用冰塊襯著,晚霞之下竟如同寶石般玲瓏璀璨。

夏乾卻覺得一陣恐懼。花開了,傅上星真的去說媒了?曲澤會嫁給自己?

曲澤是個好女孩,但是夏乾卻覺得若要相伴一生還是不妥的。他挺喜歡她,就像喜歡家裡的其他人。這又不是愛。

夏乾趕緊匆匆走過,快步向西街行進。他聽見了西街喝酒嬉鬧的聲音。每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每個人都笑著。

綵樓歡門之下搭了戲臺子,上面站著一群舞女,連臂而唱,輕輕舞動。這是時下流行的《踏歌》,聲音婉轉,聽得人甜酥酥的。

如今只是一些小節目,多半是歌舞。臺下坐了一行人,大多是小守衛之類。而大人們都坐在屋內的廳堂中。歌舞伎衣著華麗,各色長袖飛舞如雲霞漫天,亦似春日裡百花爭豔,香氣繚繞。再一看裡屋,酒香肉香瀰漫廳堂。鈿頭銀篦擊節碎,鐘鼓絲竹響不絕。

水娘滿頭珠翠,拎著玉壺酒招呼客人。她比以往喝得更醉,搖搖晃晃地來回張羅。再看,楊府尹和趙大人遠坐七彩珠簾後頭,二人獨自擺桌,皆穿便服,遙遙可見楊府尹那大胖肚子。還有一人也坐在裡面,夏乾推斷,那就是將軍了。

所有人都很開心。

守衛終於可以休息了。方千被捕,懸案一破,有趙大人撐場,楊府尹的烏紗保住了。馮大人沒惹事,不會被怪罪。西街的生意不減,水娘還是會賺錢。易廂泉一介草民,青衣奇盜沒抓到,也怪罪不到他頭上。

明明滿地的敗局,卻又帶著可笑的圓滿。

將士也都在,有的飲酒品菜,有的談天觀舞。夏乾再朝左右看看,未見那名叫鵝黃的女子。

滿堂熱鬧,而望及角落,卻見易廂泉穿著一身白衣坐在那裡。他和早上一樣需要拄拐,只是坐在烏木交椅上玩弄著自己的圍巾,目光飄忽不定。等水娘經過,他叫住了她,似乎對水娘說了什麼。

水娘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只見她點了點頭,醉醺醺地走開了。

易廂泉怪異地微笑了一下,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些扭曲。那是一種驕傲和哀涼同時混雜凝固而成的表情。

易廂泉將目光投向人群,不知在看什麼。夏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但也只看到亂鬨鬨的人群而已。

他在看什麼?

夏乾不知道,於是把鑲嵌了大塊翠玉的紫檀弓箭匣子悄悄放在酒罈邊。這裡有好多酒罈子,大小各異,一直襬到外面長廊上去。

易廂泉見夏乾來了,便站起,拄著拐悄悄走出來。熱鬧的廳裡眾人不是吃喝就是觀舞談天,沒人注意到這兩人。

「揹著弓箭跟我來。」易廂泉沉聲道,沒有再多說一句,只是一瘸一拐地向後院走去。

望穿樓的院子一如既往的荒涼。夏乾一來這裡就會有莫名的恐懼。呼呼的風聲,聽來像是整個院子在不住地喘息。

易廂泉跛著腳在前面走著,來到井口附近。井口已經被封上了,這次是用厚石板牢牢封住的。易廂泉繞井一週,隨即便坐在井口附近樹叢裡的一塊石頭上,忽然開口道:「你去找一個好位置。」

「你要我射向哪裡?」

易廂泉理了理衣衫,語調平和:「也許是我的附近。」

「明天開城門。」夏乾面無表情,開始麻利地卸下弓箭匣子,「青衣奇盜沒抓住,方千不明不白地死了,所有人卻在大廳裡喝得爛醉。」

「只要我們清醒就好。」他在一顆粗壯的大樹後坐下,輕輕撫摸粗糙的樹皮,彷彿那是此時最重要的事。月光穿過樹枝縫隙在他的白衣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夏乾百無聊賴地拾起一顆石子投進湖去,猛地水花四濺,波光點點。

「你動靜小些。」易廂泉皺了皺眉頭。

夏乾咧嘴笑了一下。他已經來過這個小院數次,夜晚的院子也是見過了。月下,柳樹垂下濃密的枝條似乎把濃墨染的綠滴入湖水中去。月亮在黑湖裡留下一捧清亮的圓影。夏乾還是坐不住,折了樹枝揮舞,又胡思亂想起來。

「今夜要做一件大事,」易廂泉站起來,走到大樹後面站著,「生死攸關的事。」

易廂泉的話如同石子入湖泛起波瀾,在黑夜盪漾開去,波光粼粼卻陡增涼意。

夏乾一驚,故作平淡地道:「自然不會失手。雖然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你要我射什麼。」

「等著。到時候看我眼色行事。」易廂泉朝他點了點頭。

夏乾應了一聲,趴在望穿樓一層腐朽的木板上,嗅著木板潮溼的氣味,將院子的大半景緻收於眼底。而易廂泉也安靜地在大樹濃密的枝幹後坐著,凝視遠方。

二人不知道要在這裡等待幾個時辰。不知過了多久,他們都感到手腳發麻。

如果用弓箭的人手無法發力,必然難以射中。於是夏乾微微動了動,靠在破舊的柱子後面。

就這樣,二人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西街的音樂聲一直不斷,原本安靜的人們在矇矓的酒意中躁動不安起來。而這種喧鬧聲使得原本緊張的二人心中更加煩躁不安。

夏乾徹底厭煩了,到底要等多久?自己到底要做什麼?一動不動,秋風又涼,吹得人睏倦不堪,夏乾這樣想著,竟然矇矇矓矓地睡了過去。

好在睡得不沉,只是打個盹。模模糊糊地,他想起了方千死的那天,一幕一幕——蓋住方千的白布,滿臉哀傷的人們,易廂泉坐在那裡,玩著手中的瓶子……

夏乾突然想起,那個瓶子,他見過。

他不僅見過,還碰到過。

就在這時候,易廂泉從遠處丟來一顆石子,恰好打在他頭上,夏乾一下子清醒了。他慌忙抬起頭,想對易廂泉說話,卻發現易廂泉神情不對。

就在這時,遠處有個人向這邊走來。

按理說,後院是不該有人進來的。易廂泉和夏乾能進來,是因為他們提前跟官府打了招呼。

夏乾心裡一陣緊張,話到嘴邊卻嚥了下去。他握緊手中的弓箭,看向那個人影。

那人慢慢走近,燈光清晰地照射在他的臉上。來人臉上遮著白布,雖然如此,但夏乾認出那人來了——那個人,他太熟悉了。

夏乾好像被雷劈了一下,又像是有什麼人掐住了他的喉嚨。

那蒙面人走近了,走路穩健又斯文,彷彿只是路過這裡而已。他站到井邊,只是站著。夏乾以為他會像方千一樣拼命地把井開啟,但是他沒有。

那人走到井邊的樹下,手裡抱著一罈酒,另一隻手提著一盞燈籠。燈籠不是普通樣式的,很精緻,有點像花燈,卻是白色的。

那人放下酒罈,把燈籠系在樹上,如同對待一件精美的藝術品。燈光又一次投射到他臉上。夏乾緊握弓弦,他看清了來人的臉。

出乎意料的是,易廂泉在這時候突然站了起來。夏乾大驚,本以為是二人皆隱蔽在此,來一個甕中捉鱉的。他這一下站起,夏乾想張嘴喊住他,但是發不出聲音。易廂泉走路不穩,一瘸一拐地向來人走去。

來人聽到響動立刻警覺地回頭,他看到易廂泉明顯震了一下,卻平靜地沒有任何移動的意思。燈光照在蒙面人的雙眸中。他閃避了一下,合起了雙眼,像是硬生生把一本書合上,不讓人翻起閱讀。

「夏家的僕人名字是按照二十四節氣排的,據我所知,還未有‘驚蟄’二字。」

易廂泉出乎意料地開口,夏乾吃了一驚,他說這話完全沒有來由。

來人沉默了。易廂泉看著他,又道:「驚蟄,春雷萌動萬物甦醒,是春天的開始,寓意不錯。小澤可以去夏家先做下人,做妾終究不是一條好路。唯有相愛的人才能終身相伴,若非如此,金錢和門第只是一道一道的鎖,把一個年輕姑娘一輩子鎖在那裡,這才是世間最大的不幸。」

易廂泉看向眼前的人,目光很是誠懇。

傅上星緩緩地摘下臉上的白布。他一動不動,墨髮如雲煙,脊背挺直迎風立於樹旁。他雙目沒有焦距,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沉靜得像黑湖的深水。

麻賁(mábēn):中草藥,味辛平。主五勞七傷,利五藏,下血,寒氣,多食,令人見鬼狂走。久服,通神明,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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