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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易廂泉破解謎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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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千死的那日,易廂泉手裡的藍色瓶子——裝著砒霜的瓶子,正是夏乾無意間在傅上星那裡看到的。

那是夏乾第一次調查西街去問傅上星問題之時發生的事。當時方千面色蒼白,傅上星說要給他看看,還說「剛才夏公子碰倒的藥就挺不錯的」,夏乾自行離去也沒有再管。

挺不錯的藥?

夏乾腦袋一片空白,他此刻才清楚一點,傅上星他……

「易公子的腳傷好了嗎?」傅上星溫和地笑著,只是輕嘆,「易公子此時定然是知道我的底細的,公子是真的無所畏懼,還是對我過於信任?」

「二者都是。」易廂泉安然,他緩緩上前幾步道,「你可以站在我面前無所畏懼,我也可以。」

「我不是個好人。」傅上星淡淡道,燈光讓他的表情顯得那麼怪異。

易廂泉只是低頭道:「你當然不是。」

傅上星眼睛閃動一下:「易公子真有膽識,那麼顯然,主動權在我手裡了。」他笑道,下意識地攥緊左袖,「在我坦白之前,請公子把知道的都告訴我,比如……什麼時候懷疑我的?」

他的聲音很輕,似是耳語。

「你應問我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方千的,畢竟你沒有動手。」

傅上星點了點頭,在井旁的石板上安然坐了下來,抬眼看著易廂泉,如同一個茶客在聽人說書,竟然顯得悠閒自在。

貓頭鷹撲稜稜地飛過,穿過粗壯的樹木。銀杏樹飛下零散的青黃葉子,輕輕掃過易廂泉身旁。易廂泉笑得有些僵硬,唯有夏乾才能看出易廂泉每個笑容背後隱藏的情感——他在掩飾自己的不安。

「我第一次遇到青衣奇盜的那夜,街上沒有什麼守衛。方千說,自己接到了調動守衛的信,落款是我,但是信上的字會消失。在焚燬之際,他意識到了騙局的存在,所以趕緊採取措施,終於留了一小片,上面是‘方’字。」

傅上星蹙眉,易廂泉緊盯他的雙眼接著道:「‘方’字紙片的四周是圓的,有被火燒的痕跡。這就奇怪了。我們燒東西,可以從信的角落開始讓火焰蔓延,或者從中間燃起向四周蔓延。那一個‘方’如果是開頭方統領的稱呼,至少會留下紙片的上邊緣、左邊緣。」

易廂泉單隻手拄拐,另一隻手卻悄悄撫上腰間的金屬摺扇:「此外,還有七節狸。據夏乾講,青衣奇盜偷竊那日,方千見過七節狸,但是他沒認出來。方千自幼長在庸城,如果他認識,那麼他為什麼要隱瞞?」

傅上星只是笑笑。

易廂泉自顧繼續道:「這兩件事都是與青衣奇盜有關的。因為當日我不在場,這都是聽夏乾的描述。要說疑點,任何人都有。」易廂泉頓了頓,接著道:「那我們不妨把青衣奇盜的事情拋開來看,單純從西街的事情談起。」

傅上星笑道:「我本以為你會從我這裡深挖下去。」

「青衣奇盜與你有關聯,與方千也有關聯。用‘同謀’這詞也太重了,倒不如說,你們都被那個賊利用了。」

夏乾聽到這裡,震驚了一下,這又是怎麼一說?雲裡霧裡,不清不楚。

「青衣奇盜的事我到時候自會處理,我也不會放過他。」易廂泉忽然正色,「時間寶貴,相信先生也不願多提他人。」

易廂泉看了一眼遠處張燈結綵的廳堂。而傅上星沒說話,只是低頭望著井上的厚石板。

易廂泉接著道:「你知道我接下來要說什麼問題,是關於紅信和方千的。在這之前卻不得不提起一個女人,她才是整件事情的起點,也是你犯下大錯的源頭。」

傅上星依然沒有任何反應,他抬頭望著黑湖和那邊高大的銀杏垂柳,似聽非聽的。

「碧璽一定是個很好的女子,」易廂泉直勾勾地盯著傅上星,「只是她得了一種病,一種比肺癆更可怕的傳染病。這病如果蔓延會給全城帶來巨大災難,即使訊息傳出去也會讓人恐慌。這病連幾歲孩童都知道,人人避之不及,因此水娘隱瞞了真相,說是肺癆。可是事實呢?這件事只有水娘和你這個郎中清楚。紅信和她是同樣的病症,顯然是被傳染的。看紅信的房間再也明顯不過了。這種病會毀掉一個美麗女子的容貌,會毀掉一個琴技一流的琴師,毀掉一個書法家,毀掉一個青樓女子的全部。消失的鏡子、飛濺的墨汁、凌亂的詩詞筆跡都證明了這一點。她不想看見臉,而且什麼東西都再也拿不穩。因為她的面容被疾病毀去,手腳也殘疾了。那麼什麼病有如此症狀呢?」

「麻風。」傅上星輕輕吐出兩個字,那樣輕鬆,卻隱隱透露出哀傷。

夏乾向傅上星看去,卻看不懂他的表情。漆黑的、沒有星星和月亮的天空映襯著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廳堂,荒誕的喝酒聲、嬉鬧聲飄散在夜空裡,卻離他們這麼遙遠。

傅上星的暗色衣袍被遮蔽在大樹的陰影裡。

在這蒼茫夜色下,易廂泉卻是一身白色,在暗夜中顯得突兀,卻又讓人感覺自然而安心。他的聲音也不同於這黑夜,淡然而沉穩:「你倒答得輕鬆。現在的人們對於麻風病總會感到恐懼,我不甚瞭解,但近日翻閱先生的書籍,倒是收穫頗多。這種疾病讓人恐懼,它也足以致命。而發病的人更令人恐懼——毀容、殘肢,視力也會受到影響,整個人可謂不成人形。一個女子得了這種病,怕也是難以接受自己的。」

傅上星什麼話也沒說。面對傅上星的沉默,易廂泉語氣越發冰冷,平淡中帶著些許指責:「為了碧璽,你很殘忍。」

傅上星突然蒼涼一笑,比秋日寒霜還要炎涼百倍,讓夏乾為之一顫。

「她值得我殘忍。」隨即他頗有興味地轉向易廂泉,眼裡卻黯然無光,「易公子到底知道多少內情?」

「關於碧璽,幾乎是所有。」易廂泉只是望著他,目光中竟有憐憫之色。

他們二人含混的對話讓夏乾很難聽懂,他唯一聽懂的,是碧璽和紅信都染上了麻風。夏乾心裡犯嘀咕,水娘居然藏著麻風病人,西街居然還能顧客盈門!

麻風一直被認為屬「不逮人倫之屬」的惡疾,得病之人或毀容或殘體,外貌醜陋,不似人形,若是死亡也不能留得全屍。它傳染性極強,人們在唐代時才對此病有些認識,有隔離一說,故而有些地方有「麻風村」的存在。

傅上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殘忍?對碧璽就不殘忍?呵,孫思邈早已對麻風病的病理做了詳述,疾風不出五種,即是五風所攝,麻風病不一定致死。不過是種病而已,得病了就治——人們為何懼怕?」

他的話雖平淡,眼眸中卻掠過不安與憤怒。

傅上星微微閉起雙眸,待他睜開,不緊不慢地問道:「我與碧璽之事……易公子是何時起疑的?」

「最初那晚,我與你在醫館相見。桌上燃著紅燭。若非有患者進門,你是不會點燃它的,太貴了。我淋雨進門卻未見人,而紅燭卻是一直點燃的。你知道我會受傷,你在等我。」

傅上星驚訝道:「只憑借一根蠟燭就……」

「當初只是好奇而已。後來發現小澤夾在書中‘乾坤何處去,清風不再來’的字樣,這種詩不適合這樣的女子,顯然指的是夏乾的表字。」

提及曲澤,傅上星眼裡微微閃光,良久才道:「她喜歡夏公子,我知道。」

「記得我與先生見面,問過先生名姓的問題。本家姓傅,但是非醫藥世家卻取了傅上星為字,而傅上星是一個穴位。我當時笑言猜測小澤姓曲,竟然猜中。這也是因為曲澤穴的原因。很好解釋,先生行醫,你與小澤的名字都是你取的,都是穴位名稱。」

傅上星挑眉:「這有何干?」

「我生來就喜歡猜測,多數猜測並無根據。你為自己取名,而且是在你學醫之後。有可能小澤與你是在那之後認識的。你與小澤毫無血緣關係,不同姓名卻同種類,顯然兩個名字皆是你行醫後取的。論性格,小澤與穀雨很像,並無很強的尊卑觀念,還有同樣的機靈,這是因為她們生長的環境類似。性格多決定於人的早年經歷,雖然早年生活艱辛不盡如人意卻有兄長的守護,這是穀雨的生長環境。如果小澤與她類似,那麼必然也有一位如同兄長一般的人守護小澤,可見你與小澤當真親如兄妹。但有不可忽略的一點——你們不是親兄妹。」

傅上星眉頭一皺,易廂泉接話道:「恕在下唐突,先生英俊多才,小澤可愛而且是情竇初開的年齡,年齡相配且性格相投,毫無血緣關係但是長久相處,為何不生任何情愫?小澤喜歡夏乾,而先生也對小澤沒有男女之情。這就奇怪了。」

夏乾聽到這兒吃驚了:易廂泉這個人整日都在想些什麼!

易廂泉倒是不以為意,繼續說:「只是我的胡思亂想而已。其中有種極大的可能,那就是雙方都有愛慕的人。小澤的情感易於體現,可是先生你呢?初次見面,我只聞到藥的味道,你身上一點脂粉氣息都沒有。」

傅上星本是愣住的,突然就笑了:「易公子真是……」

「先生會喜歡什麼樣的人?先生相當出色,所認識的女子也不會差的。先生兢兢業業,那麼你的心上人多半是行醫時遇到的。如今的女子通詩詞的不少,有才藝的也不少,性格溫婉的也很多,但是限定在庸城卻少了。如果先生真有愛慕之情,為何不去見情人?為何隱藏得毫無痕跡?我打聽過,大家都不知上星先生有什麼喜歡之人。如果我的假設都成立,那麼先生必然與此女常見。如何常見?久病才能常見。為何不見?死去才能永別。」

夏乾這時趴在木板上,心情卻激動不已。這種媒婆才會關注的男女之事,居然被易廂泉這木頭看了個透,還亂點鴛鴦譜,點來點去居然點到了點上。

「這是我在事發前閒來無事所想,也沒有拿它放在心上。畢竟可能性太多,說不定你只是不喜歡女人。」易廂泉本想開個玩笑,可這玩笑開得也太尷尬了一些,隨後介面道,「但是我耳聞碧璽之事,才突然有所懷疑。她符合所有的條件,但是身份低微。我這幾年行走江湖倒是積攢了一些看人經驗,人與人常在一起,觀念也會彼此互融。小澤不重視身份地位,這顯然是受了先生你的影響。一個好的郎中,自然不論病人的身份一律接待——如此,你與一個青樓女子不顧及身份地位毅然相戀的可能性真的不小。」

傅上星抬頭,漆黑的雙眸中除了詫異還顯出欽佩之色:「人心難測,易公子雖然年輕,竟可看透人情,猜透人心。」

他嘖嘖一聲,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易廂泉沒有接受他的褒獎:「這未必與年齡有關。我這種猜測實在淺薄至極,甚至可謂無聊透頂。但是除此之外,可疑的還有紅信的名字。」

傅上星有些訝異。

「紅信的名字是碧璽起的。這本是預選名,但最終碧璽棄之不用,是因為‘紅信’本身的用意不佳。紅信、碧璽、鵝黃、湛藍,乍看之下皆為顏色,實則不然。紅信是一種石頭——紅信石,先生有什麼聯想嗎?碧璽給紅信起名字的用意,本想指代顏色,然而紅信石可以製成一種劇毒之藥,民間叫砒霜,也是鶴頂紅。」

夏乾聽得瞪大眼睛。易廂泉那日口中喃喃「砒霜」二字,竟然是這個意思。

傅上星苦笑,垂下頭去:「易公子翻過我的藥石書籍?連這都能被你看見,我實在太小看了你,居然留你住在醫館。」

傅上星此時顯得輕鬆許多,而易廂泉一如既往地淡笑。月上中天,冷冷清清。院子裡看似兩人,實則三人。夏乾窩在角落,越看越緊張。

自己到底什麼時候放箭?反正傅上星是壞人,倒不如……

只見易廂泉輕輕將一隻手背後,不易讓人察覺地動了動。夏乾看明白了他的手勢。

不要輕舉妄動。

好,好!不動就不動!夏乾咬咬牙,收回了弓箭。他已經凍得直哆嗦了。

「先生的醫書,我這幾日一直在看,顯然碧璽是知道紅信石的用途的。但是一個青樓女子為何知道這個?也許是為了起名字特意借閱的書籍,也許是湊巧看了某本醫書得知,也許是有人告訴她的。若說詩詞,煙花之地感嘆風花雪月的詩句不在少數,青樓女子都會。而藥理之類的書籍與知識,又能從哪裡得來?一個被隔離的妓女能接觸什麼人?答案當然是郎中。先生博學,碧璽好學,可見先生並不是看完病就速速離開的,二人談論詩詞、藥理的可能性很大。如此一來二去更加證明了……」

微微起風吹皺一池湖水,微光粼粼,風吹上身卻覺寒冷。夏乾收了收肩膀,他此時明白了一點,易廂泉若是誠心給人做媒,定會叫這全城媒婆都丟了飯碗。

想必傅上星也驚訝於易廂泉的這種識人功力:「易公子……到底是什麼人?」

「就是一個算命先生,有時也幫忙破些小案,取賞金。」易廂泉坦然笑道。

傅上星驚訝:「早知市井傳聞,但我仍未料到你真的是以算命為生。」

「其實只是個管閒事的人。」

「本以為算命先生都是帶著八卦圖招搖撞騙的。」傅上星喃喃。

易廂泉從懷中拿出曲澤給夏乾的繡帕,又拿出碧璽的繡帕:「兩塊帕子的針法類似。也許通過你,碧璽將繡法變相地告知了小澤。這些都是很小的事,星星點點,矛頭卻全都指向你。難道先生以為,我只是因為懷疑你和碧璽的關係才在此地等你?根本不用懷疑,我剛才已經問過水娘了,我所言句句屬實。」

傅上星呵呵一笑:「聽易公子的口氣,似乎瞭解的遠遠不止這些。」

易廂泉嘴上笑著,眼裡卻有說不出的寒意:「先生知道碧璽……是怎麼死的嗎?」

傅上星坐在井邊,聽到這裡輕微地搖晃了一下。夏乾看不清他的表情,而他也沒說出一句話。

易廂泉看著他,目光很是犀利:「我猜,你不知道她怎麼死的,只是知道了她屍體的下落。如果先生想知道真相,那麼只能從我這裡得知,並且我一定將我所知道的全部告知你。」易廂泉突然冷冰冰地道,「因我什麼都清楚,包括紅信染上疾病的事,還有她焚燒麻賁葉子一類藥物的事。」

傅上星突然泛起哀涼的笑意:「我早就不配做一個郎中。請易公子從頭至尾講述,我……洗耳恭聽。」

他話音落下。朦朧之中可見夜行鳥飛過的影子,像一團黑影般悄無聲息地劃過天邊。它們只是一閃而過,又飛進無邊的黑夜裡,再也尋不到蹤跡。

露珠無聲地凝結在即將敗落的樹葉之上,悄然滴下。易廂泉所站之處被月色洗得發白,如同他不肯脫下的白色孝服一般清冷。他緩慢、略帶沉重地吐出真相:「若我猜得不錯,殺了碧璽的人就是紅信。」

夏乾大驚。傅上星安然地坐著,並未有一絲反應。

「碧璽失蹤的當夜,夏乾他們聽到了碧璽慘叫——源於過度的痛苦或者驚慌。就在短時間內,碧璽失蹤了。她去哪兒了?湖裡。這是最有可能的,但是卻被認定為不可能,因為湖上結冰。但是來年金蓮花開放、湖中有她的東西卻沒有屍骨,至少證明了她在湖裡,或者說‘曾經’在湖裡。」

聽及此,傅上星輕顫一下。

「那麼問題就此產生,她怎麼掉進去的?顯然是掉進湖心,而且是在短時間掉進去的。四周冰面完好,沒有人破壞和走過的痕跡——夏乾一再肯定過。如果應了水妖的傳說,那麼水妖會從湖心出來,蛇形的妖怪脖頸很長,可以叼走岸上的人。從空中掠走一個人,雖然聽起來不可思議,卻很具有參考價值。」

傅上星輕輕皺了皺眉頭。

易廂泉的眼中雖哀涼卻閃著光:「從空中再到湖中,不破冰面,毫無痕跡,水妖叼起人來,似乎是唯一的可能性。但那並非自然之物,根本不符合常理。

「我想過種種可能性,要把一個人扔到湖中,這可是異常困難的事。速度、高度、角度——要同時滿足這些條件,而且保證人不能亂動,乖乖聽行兇者擺佈,根本是不可能的。而且,何須用這種殺人方法?恕在下直言,只不過是一個患病的青樓女子,她怎麼被殺的,不會引來太大關注。而用什麼特定工具將人從空中丟擲又明顯太過複雜,沒有實施的必要。

「既然想不通,於是我換個思路,誰有可能做這件事?如果單憑猜測,楊府尹當時在夏乾旁邊,水娘與碧璽關係太密切,青樓的一干人等都有嫌疑……但如此細算,紅信的可能性最大。她身為碧璽的貼身侍女,與碧璽的關係太過緊密。既然這群人都有嫌疑,那麼不妨來假設,如果我假定紅信就是殺害碧璽的人——一個弱女子。那麼,怎麼能滿足我的假設?

「再把思路換回來推斷,我們還原當時的情景。當時紅信一定是和碧璽在一起,在哪兒?房間?院子?當時正好是正月十五,西街人數眾多,為何偏偏在那時候下手?當時圍牆外一派熱鬧景象,女子正是愛玩的年紀,自然也不會待在房裡,但是一個手腳殘廢的病人能做什麼?」

夏乾一震,下意識地盯著遠處那棵高大的樹。

「有一種東西深得女子喜愛,尤其是閨中待嫁的小姐。碧璽出不了門,自然可以用此娛樂。正是這個東西,卻把她送進……」

「她究竟是怎麼死的?」傅上星突然冷冷地發問,他狠狠地抓著石板,眸似利劍,隱含著怒火。

易廂泉淡然地望著遠處的樹,語氣平淡。

「鞦韆。她們當時在玩鞦韆。」

傅上星一愣,立即轉頭看去。

「大概就是那棵樹。」易廂泉用手指了指湖邊一棵高而粗壯的樹,「我讓夏乾測量過這個院子的寬度、樹高,只有那棵樹最合適。關於鞦韆,我剛剛在酒會上問過水娘,確有此物。如果我的推斷沒錯,當日她們二人正在玩鞦韆,紅信在推,碧璽坐在鞦韆上。推到一定高度,紅信只要用銳利的東西割斷一根繩子,比如刀、剪子甚至簪子,鞦韆就會失去平衡。力道巨大,而碧璽的手有殘疾,本身就難以抓穩繩子,在瞬間一定被甩出去。」

傅上星只是怔怔地望著那棵樹,樹上還掛著短短的繩子。

易廂泉認真道:「先生常來這裡,必定知道此地原來是有秋千的。後來消失,至於什麼時候沒有的,先生如果肯回憶一下,自然比我清楚。那棵樹上還掛著繩子,我剛才仔細看過,繩口被割開了,繩子短短地墜下一截。然而重點就在此了。按照夏乾的測量,以紅信的身高——開井那日我親眼所見——如果踮起腳尖也難以到達樹木的高度。如果我的推測正確,那麼紅信當時用什麼東西割斷了鞦韆的繩子,割口位置應該比現在所留長度更低,繩子下垂會更長。當鞦韆一邊斷掉,碧璽因為被扔出去在空中叫了一聲,那麼短時間內就會把人引進來。紅信的動作必須快。她砍斷了鞦韆的另一邊,把鞦韆板子藏起來,自己也躲起來。此時,水娘進門來了。躲過水娘是非常容易的,可是再接著,楊府尹就帶人來了。」

夜很靜,易廂泉的聲音異常清晰地飄到夏乾的耳朵裡。夏乾思考著,覺得易廂泉所言存在不合理的地方。

「的確,我的敘述有難以解釋之處。」易廂泉竟然和夏乾想到一起去了,「首先是搜查。楊府尹帶了這麼多人,難道沒發現院子裡還藏著紅信?再說繩子,留得很長就很引人注目,惹人生疑。最奇怪的是碧璽的屍體。按照常理,如果人溺水,屍體不會當時上浮,以後也會浮起來。但是,碧璽的屍體沒有浮起,卻在枯井裡被發現,那麼,一定有人移屍,而且在短時間內移屍。如果我沒猜錯,紅信以前就動過殺人的念頭,不過她沒有計劃。有可能是玩鞦韆的時候,碧璽的某些言論使得紅信臨時起了殺人的念頭。但是,這種臨時起意的做法居然成功了,原因是什麼?」

易廂泉看向了遠處的枯井:「讓紅信躲過搜查、有剪斷繩子的身高、可以在守衛中移動屍體,這樣的人,太少了,正是因為太少了,範圍才縮小到不能再小。有人幫助紅信。既然是幫兇,那麼,很明顯了。這就是第一個案子的結果。謀殺並無計劃,掩蓋罪行者與殺人者不是同一個人。」

傅上星沒有答話,他只是從懷中掏出了杯子。他彎下腰去「噗」的一聲開啟了酒罈,濃香頓時溢了出來。夏乾趕緊拉緊弓弦,生怕他做出什麼事來。然而卻聽到液體流入杯子的嘩嘩聲,傅上星舉杯一飲而盡。

酒罈不小,但傅上星只用單手就提了起來。夏乾本以為傅上星是斯文的讀書人自然手無縛雞之力,但從目前情況看來,那可未必。

夏乾看看易廂泉,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如果傅上星採取什麼極端措施,怕是易廂泉腿腳不便,根本無法躲避。

易廂泉並沒有理會傅上星,繼續道:「所以,方千出面了。他負責處理好屍體,紅信不久也掛了牌子。但是方千卻離開了,其中的緣由我不清楚,但是大致可以想象。方千一向為人不錯,能做出這種事——不算是殺人,但也是傷天害理的事,明顯是顧念到紅信的原因。按照內心推斷,一個官差與一個殺人犯在一起,只有兩種結果,要麼淪為同類,要麼各奔天涯。」

「易公子當真未過而立之年?易公子的某些推斷是建立在事實的基礎上的,而有些卻單憑人心猜測,竟然也能說對事實。」

易廂泉對傅上星的誇讚並沒有太大的反應:「我不過比夏乾年長几歲。」

夏乾聽到此有些惱怒了——別人誇你年輕能幹,你卻拉我下水,是在炫耀我不如你麼?不如就不如,本來就不如,何必提它一嘴呢?

只聽易廂泉繼續用平平的聲調陳述道:「我得到紅信寫的詩,多數是情詩,但是有《氓》,這是典型的棄婦詩。她與其中女子遭遇有點像,大概是寫在方千離開她之後。看那筆跡,如果我猜得沒錯,那時候她已經得病了,這才握不住筆。」

他頓了一頓,繼續道:「麻風之症,極易傳染,老幼和婦女更容易得病,但往往要長時間之後才會發病。所以,碧璽死的時候紅信還是安然無恙的,但其實她早就染上疾病,註定活不長。」

易廂泉的語調沉了下去。殺人事件之於旁觀者而言只是場跌宕起伏的戲,然而對於當事人而言卻未免太過殘酷了。

傅上星慢慢喝著酒,他喝得不快,像是生怕自己喝完了一樣。

風起葉落,大片的銀杏葉似下雪一般,短時間就鋪滿了院子。

易廂泉站在地上,像是對著秋葉自言自語。

「紅信得了病自然要請郎中,所以你就去了。我不知道你怎麼認定紅信和這件事有關的,但是你確定是她殺了碧璽。你怎麼辦?你當然恨到想殺了她,但是你不能。因為碧璽失蹤了,無論死活,你都想找到她。天下唯一一個知道碧璽在哪兒的人就是紅信——你當時是這麼認為的,那時你還不知道方千與此事的聯絡。就算知道,方千也遠在千里之外,所以你殘忍地、用各種方式逼迫她說出來。碧璽為人善良,雖然病重,美貌喪失卻依然和善待人,還有情郎照拂。然而對於紅信而言,碧璽是痛苦生活的根源。要照顧一個麻風病人,不知要用去多少時間精力。旁人看來,這裡的丫鬟是靠著雙手吃飯的清白人。然而在青樓,她們下人的地位還不如歌舞伎。紅信想要掛牌,怕也是因為方千的緣故,這也算一段風流佳話。依照水孃的性子,碧璽不死,紅信就得照顧她,一直照顧著。誰願意耗盡青春來陪一個病秧子?她雖然心有怨氣但並未動手,只是日日勞累,日日思念,日日沒有希望地勞作,日日在青樓裡做地位低下的丫頭——這種怨恨歸於碧璽,終有一日,也許她們談到了什麼,觸及了紅信心中的怨恨,這才造下悲劇。」

易廂泉輕輕閉起雙目,道:「乾燥的草堆是容不下一絲火星的,一衝動就會燃起大火。」易廂泉的語氣突然加重了,似是告誡一般看了看傅上星,像是將話說給他聽的。「紅信掛牌不久,情郎已去,她也發病了。她還年輕,卻整日被關在一個破舊的房子裡,沒人說話,沒人聽她的傾訴。身體殘疾、病痛終日折磨,姐妹被自己殺死,戀人離開,無親無故,水娘對她也不太關心,唯一和她有外界聯絡的人卻是自己的仇人——你。先生不用驚訝,紅信不傻。她當然知道你要害她,但是她沒有做任何反抗。她反抗有什麼用呢?你給的致幻藥物,她沒喝,倒在爐子裡燒掉了。因為她心裡還殘存著信念,她不能死。紅信知道如果把碧璽的所在地告訴你,那麼她自然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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