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上星突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她這麼苟且地活著,到底是為什麼?其實你和她是一樣的人。」
「你想說,因為我們都是殺人犯?」傅上星淡淡問道。
「不,」易廂泉搖了搖頭,「你想找碧璽,她為了等方千,雙方僵持著,說是為了愛,倒不如說你們都是自私的人。」
傅上星沒有答話,像是預設。
易廂泉語氣加快:「你按捺不住,於是就想到了麻賁葉子的主意。這種藥在中原不常見,焚燒、食用都會使人對這種味道上癮。紅信孤獨無助,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對這個東西上癮並不奇怪。只要讓她在意識不清醒的時候說出碧璽所在的地點,你的目的就達到了。」
「不久,方千回來了。一切一切,就從城禁開始。方千回到庸城,紅信自然想見他。飛鴿傳書,這是她喜歡養鴿子的原因和唯一目的。但是在這之後的種種細節我就不清楚了,先生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簡言之,雙方因為各自原因,或者某種阻力,」易廂泉別有深意地看了傅上星一眼,「沒有見到彼此。」
傅上星繼續不斷地飲酒,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夏乾把弓箭緊握,有些沉不住氣了。易廂泉說了一大車的話,到底何時結束,自己何時放箭,卻是一概不知。
易廂泉輕微而緩慢地往前挪動著:「我在最初聽到紅信跳樓那日,就已經斷定,這絕對是一個特別的案子。我之所以說是跳樓而不是跳湖,是因為她根本沒有跳入湖中——縱使所有人都聽到了清晰的、巨大的落水聲。原因很簡單,院子太小,經過夏乾的測量我才知道——跳湖距離不夠。」
夏乾一愣,他知道碧璽跳入湖心距離明顯不足。然而測量之後才明白,樓高不過兩層,即便能落入湖水中,這樣跳下去,摔不死,溺不死。
「這一點真的是奇怪。她選擇了一種暴露於群眾目光之下卻難以讓人看到自己屍體的方法。而她的目的單純明瞭:她想見方千,卻沒臉見方千。她懺悔,她沒有勇氣活下去。顯然只有一種方法,死前或死後見方千最後一面,最後與碧璽葬在一起。」
聽到「碧璽」二字,傅上星又輕輕顫抖了一下。
「那麼紅信是怎麼死的?夏乾在樓下發現了碎瓷片,陽臺上的欄杆上有什麼東西碰掉灰塵的痕跡。僅憑這兩點,就完全講述了她自殺的全部。紅信跳下樓去,接著傳來巨大的落水聲。她沒跳到水中,那麼她去哪兒了?落到地上?顯然不可能。她是用東西系在自己身上,也許是繩索之類的東西,繫好之後就跳了下去。但那落水聲音又從何而來?有沒有可能是水擊在東西上發出的聲響?夏乾說過,正對著紅信跳樓的地方有碎片,而且土地出奇地溼。那麼我們可以模擬出這樣的場景:紅信腰上繫了繩子,她跳了下去,踢倒了盛滿水的水缸,水缸傾斜,水嘩的一聲流下去撞擊地面發出聲響。部分碎片掉到地上,部分殘留在二層。接著,就有幾種可能了。第一,紅信把繩子系在身上,跳下去之後收拾了碎片,在二層的房間等著方千。第二種可能,紅信把繩子系在了脖子上。她跳下,人也吊著死去。收拾一切的人是方千。這就衍生出了問題,紅信究竟是吊死,還是服了毒,隨後見了方千最後一面才毒發身亡?不論如何,我覺得當時拋屍的人是方千。他是一隊人馬的統領,行事方便。和當年搬運碧璽一樣,拋屍不會引起什麼懷疑。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面色蒼白,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經歷了無法想象的痛苦。背起自己曾經心愛之人殘缺不全的屍體,把她扔到井裡去,看著她無人祭奠、無人知曉地永遠躺在黑暗的井底徹底腐爛。一切由自己親手所做,怕是一種永世的痛苦。」秋風卷著他的話音漸漸遠去。
傅上星喝了一口酒,笑道:「易公子真是厲害。」
「是呀,」易廂泉居然承認了,「我的確比你想象的厲害。這個案件推斷到這裡,就很不錯了。」
傅上星聽著聽著,突然笑了:「我根本不是案犯,我是清白的。我只是逼迫她說出碧璽的屍體所在,去井邊祭奠了一下而已。紅信和方千畏罪自殺,是他們咎由自取。」
然而易廂泉拉攏了圍巾,皺著眉頭,眼神卻比秋夜的湖水還要冷幾分。
「我該走了,易公子,」傅上星慢慢站起身,帶著一絲酒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結束了。」
「可是事實不是這樣的。」易廂泉看著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傅上星驚訝轉身,易廂泉慢慢走到井邊,開始慢慢講述。
他很是平靜,把紅信死去那夜發生的事講得一清二楚。
紅信穿著一身大紅的衣服站在望穿樓上。她看了看樓下的人。人很多,大多數只能依稀辨認出一個身形,但是有一個人卻顯得很是特別。他穿著武服,站在最前頭,站得筆直。紅信眯著眼,看著那個人。這個人的身影是那麼熟悉,隔的距離雖然遠,但是她似乎能想象出對方的神態和心情。紅信想通過他模糊的身形看到他搖擺不定的心。
她轉過頭來,狠了狠心,縱身一躍,「嘩啦」一聲踢翻了樓下的水缸。水流發出巨大的撞擊聲,而自己也被腰間的繩子拉住。她手腳不靈便,儘可能快速解下繩子,踉踉蹌蹌走到了井口邊上。覆蓋在井口的大石早就被推開了,露出了月牙狀的小井口來。門外的聲音很是嘈雜,腳步聲混亂而急促。紅信知道,方千就在那些人裡面。
她其實不想連累他,但是也許……
紅信看了看井口,吸了口氣,整個人將身體探過去,一下子跳入井中。
井口不深,但是在井中飛速落下的感覺並不好,而井底躺著的另一具屍體也已經徹底腐敗,這也是紅信罪孽的源頭。紅信跌在井底,渾身劇痛,聞著惡臭,有些想吐。她抬頭看著井口,井口被大石遮蓋住,只留下一道彎彎的圓弧。外面的夜光射進來,圓弧微亮,像是月亮的形狀。
周遭嘈雜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很快地,叫喊聲,水聲,楊府尹焦急的聲音,水孃的亂吼……這些都不是她想聽到的聲音。
月光很明亮,射進了井口。
很快,一個人的腳步聲近了。它和別人的腳步聲是那麼不一樣,這麼熟悉。紅信的心狂跳起來,她抬頭看著井口圓弧形的天空,像是看著天空最美的月亮。
一個人出現在井口,他有著黝黑的臉、濃黑的眉、乾淨的眼神。是方千,他看向井底,他的臉遮住了夜空的微光。紅信抬起頭來看著,在這一刻她露出了笑容。她見到他了,他出現了!他會幫她,像當年一樣!
「方……」這個字還在她喉嚨裡打轉,方千就換上了驚恐的神情。驚恐,厭惡,嫌棄……這些表情像是字,一筆一畫地寫在了那張堅毅的臉上,也一刀一刀刻在紅信心上。接著,他消失了。就在最短的時間內,大石頭被悄然推回到了井上,夜空的光迅速被遮住了。紅信難以置信地看著最後一抹夜光從她的眼中消失。她怔了片刻,這才明白自己被徹底丟棄了。
她喉嚨動了動,再也難喊出這個名字。井邊,方千站定,怔怔地盯著被深草隱藏的井口,氣喘吁吁。在一片昏暗的光線中,楊府尹兜兜轉轉地上前,問道:「有什麼發現?」
「沒有,楊大人,」方千眼神空洞,臉色蒼白,「什麼也沒有。」
易廂泉站在落葉叢裡,安靜地講完這個事件,另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這就是真相。在拘捕方千之前已經派仵作看過,井口的土壤能辨別出來一道拖長的腳印,證明有人用大力將石頭推上了。除此之外,在用石灰處理屍體之前,我委託仵作查了紅信的屍體。」
易廂泉看著傅上星,眼底壓抑著憤怒:「她是自己跳的井,並且在井底活了一天一夜才死。」
傅上星沒有說話,卻突然笑了一下,「紅信帶病,喝這麼多藥,終日瘋瘋癲癲是不會想出這麼複雜的自殺方法的。一切都是你。你千方百計地從紅信嘴裡問出了碧璽屍體的下落,」易廂泉看著他,眼裡透著強烈的譴責,「等她說出藏屍地點,你就趕緊來到樓下的井口邊上,親自推開井口的石頭,你……」
「恨啊。」
傅上星說了兩個字。他的聲音像是嘆息:「我看到碧璽躺在井底這麼多年,屍身腐爛,不成人形……我真的恨他們……不過,女人真是好騙。方千本來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和希望。但是他歸來之後,二人卻沒有見面。我同紅信說,不妨賭一把,方千見到你會如何。是不顧一切叫人把你從井口拉出來,還是為了掩蓋罪責把井口蓋上。」
傅上星放下手中的酒杯,看著遠處的井口,笑道:「我提前一天,告訴了方千,記得看看井裡。他當時不明白什麼意思,只以為當年的罪責敗露了,惶恐不已。當夜,他看到井口開著一條縫,等他過去看,可算是明白了。可是他自私呀,好不容易從戰場上撿回了命,加官封爵,又怎麼能和殺人案產生關係呢!他看到井底有紅信一定很吃驚。紅信看到他也一定很驚喜。」
傅上星頓了頓,突然大笑道:「我就是想讓他們體會一下那種感覺。」
遠處廳堂裡觥籌交錯,燈影搖曳,似乎又有纏足舞姬出場,在白棉窗上投下俏麗的身影。這邊與那邊,似乎不屬於同一世界。
夏乾在一旁愣了半天,冷風吹來,吹得他心底異常寒涼。
「你承認了?」易廂泉眉頭一挑。
「為什麼不承認?方千的死也是我造成的,我把砒霜給了他,告訴他,紅信石可以做成砒霜,如此死法自然不錯。」
聽到這裡,易廂泉像是舒了一口氣:「你全都承認了,你願意向衙門投案?」
傅上星一怔,不可思議地看他一眼,隨後哈哈大笑。他彷彿聽到了今夜最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格外刺耳,直到連眼淚也笑了出來。
「衙門?你要我去衙門投案?碧璽出了事,那群狗官管過什麼?破案了嗎?我當年想給碧璽贖身,水娘不肯,開口就是一百兩銀子!其實是指望著我醫術高超,能把碧璽治好再去接客!可笑,多可笑!我拿著湊齊的一百兩銀子去找楊大人當說客。你知道他怎麼說?他一聽是贖妓女,連我喜歡誰都不問,語帶嘲諷,說玩玩就得了。他那個神態,我至今都記得!一來二去,把銀子也扣下了!」
他字字錐心,聲音發顫。風越發大,吹起他的衣袍飄揚在黑夜中,如月下被風吹散的雲。「那年冬天,碧璽去世,屍骨無存,我和小澤是怎麼過的?醫館難以維繫,吃住都是問題,小澤偷偷跑去夏家借錢……我、我還有什麼?易公子,我的那點感情在旁人眼裡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
夏乾在一旁愣著,心越來越涼。他在傅上星的話語中聽到了別的資訊。自己的母親開始張羅讓曲澤過門,就是從那年冬天開始的。自己往外借錢,欠條堆成山也不會去看它一眼。而母親借錢,不是借,而是一場人錢交易。在銀錢和地位的作用下,曲澤對自己單純的喜愛在旁人的推動下逐漸變質,變成了一個是否「娶妻」的可笑問題。這個「妻」是夏家用銀子買的,為了管住自己,為了傳宗接代。
夏乾徹底僵住了,他從來沒有覺得這麼心寒過。天空灰暗,落葉飄零,傅上星整個人也像飄零的落葉,眼中看不到任何神采。
易廂泉垂下頭去,沒有再說一句譴責的話,不知道是不想說還是說不出來。
他慢慢地、不引人注目地向後退去,這動作引起了夏乾的注意。經過剛才的一切,夏乾徹底想明白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不是保護易廂泉。
傅上星隻手把杯子灌滿酒,靜靜地擺在井上。隨後又從自己的裡衫中拿出一隻杯子,又倒了一杯酒。這第二個杯子,與第一個沒什麼區別。一般人都把東西放在懷中,但是這杯子是從裡衫掏出來的。易廂泉突然向夏乾這邊看了一眼,夏乾立刻會意。
傅上星穩穩地端著酒杯,欲送到唇邊。夏乾拉緊弓弦「咻」的一下,就聽見玉器破碎的聲音。傅上星詫異地後退一步,只是一瞬,原本握杯子的手已經空空如也。
傅上星詫異地向左手邊看去。杯子早已支離破碎,被巨大的衝力帶到一邊的地上,只剩下滿地的碎片。
一支箭插在了酒罈上。
不,不是插。這支箭穿透了酒罈,幾乎完全沒入,只剩一小段羽毛露在外面。
酒罈裂開了一道小縫。箭上的羽毛還在微微顫動,霎時,酒罈發出一陣「嘎啦」聲。插箭處的縫隙正在逐漸變大、變長,像一隻黑色的長蟲爬過酒罈。酒罈受不了壓力,一股股細流從縫裡拼命地擠出來。
「咣啷」一聲,酒罈碎了,香氣瀰漫。
這箭就如同那日青衣奇盜射向水缸的弓弩,然而此箭力度與弓弩一樣,但這卻是人力所射。
傅上星難以置信地盯著酒罈,隨後向反方向望去。夏乾慌忙躲起來,傅上星卻笑了:「‘平明尋白羽,沒在石稜中。’同飛將軍李廣一樣的箭術……夏公子不必躲了。」
夏乾聽到這話,也不知該不該移動了。傅上星衝易廂泉一笑:「多謝易公子了。」
他聲音溫和,語氣如同春日明媚的陽光。易廂泉大大地鬆了口氣。
「易公子怎會知道我要飲酒,而且第二杯酒杯上塗了毒?」
「我不知道,但我估計一個郎中的自盡方式也只有服毒。況且庸城郎中極少,你是最好的那位。你服毒,基本來不及救治,也難以救治。」
「那易公子怎不懷疑我的酒中有毒,卻知毒在杯中?」
「你沒有聽完真相,在我敘述完之前是不會尋死的,但是也不排除你服用過慢性毒藥的可能。所以,我今日在醫館便關注你的飲食和飲水,連你身上的藥包、藥丸都檢驗過,在大廳裡你沒能走出我的視線。爾後來我來到這裡,也繼續讓人盯著你。你帶的酒——從醫館拿的,被我換掉了,」易廂泉笑道,「你不該讓我住在醫館的。」
「那麼,這個杯子呢?」傅上星眉頭一皺,端起第一隻酒杯。
若是他將身上的第一隻酒杯塗毒,易廂泉也無可奈何。
哪知,易廂泉微微一笑。
「被清洗過。」
傅上星吃驚:「杯子我一直貼身放著,兩杯皆藏於懷中,一個在裡衫,你們不可能換走;一個在外衫,也不容易掏出。從我懷中拿杯子卻不被發現……誰做的?」
易廂泉遲疑了一下:「本想讓侍衛去做的,而後聽說西街某人自願去換杯子,而且保證不被你發現,我便同意了。」
「天啊……」傅上星嘆氣,「易公子是打定主意不讓我自盡。」
「對。」易廂泉的回答簡短而有力。他站著,手中的柺杖彷彿與大地的血脈相連,堅強無比。
「為什麼?」
「你沒資格。」
「此話怎講?」
「自殺這種行為,不高貴,不壯烈,不體面。它和謀殺的本質是一樣的,都是人世上極惡的行為,都是在用暴虐手段奪人性命。你舉起刀、舉起劍、舉起毒酒杯的時候,你就是一個懦夫,這種行為是對生命本身最大的侮辱。」
「為何不在醫館對我說出真相?」
易廂泉只是嘆了一口氣。
「矛頭全部指向你,我卻沒有直接證據。西街一案,你沒有動手行兇,沒有出現在現場,但是你卻去西街的巷口目睹了一切。你犯了案,唯一的證詞就是你口中的‘急診’。」易廂泉盯著他,目光如利劍,「先生,在青衣奇盜盜竊當夜,你是接了急診才去的西街。你接的是誰的急診?紅信用生命下了賭注,不會再去請你這個仇人坐診。是有其他人前去請你坐診嗎?妓女?小廝?如果有的話,你現在告訴我,我馬上去核實。」
傅上星一愣,苦笑一下。
易廂泉搖頭:「根本沒有人去找你。你那夜沒有急診,是你撒了謊,丟下受傷的我,自己主動去的西街。你要親眼看看紅信是不是從樓上跳了下來。你撒了兩次謊,一次是對曲澤,一次是對前去找你問話的夏乾。如果你不希望我把曲澤也叫到官府做證,請你主動去衙門認罪投案。」
傅上星有些訝異:「易公子說了這麼久,竟然真的只是為了勸我投案?以前,有很多人勸我不必對案犯浪費這麼多口舌,這是沒有意義的事,直接把惡徒送進衙門就是功德一件了。至於日後的刑訊、逼供,都只是官府的一種例行手段,」易廂泉看著傅上星的眼睛,懇切道,「但我從來都不這麼認為。人人都有心,哪怕是案犯也有。只要把真相講述清楚,案犯都可以接受自己不光彩的過去,坦然面對罪責和懲罰,這才是‘伏法’的本意。我遊歷七年,解決案件幾千起,那些案犯從不恨我,只有一個人揚言要報復我,他還是個瘋子。」
外面的廳堂裡傳來一陣刺耳的笑聲。那裡歌舞聲鼓點聲不絕,似乎所有人都醉倒一片,笑成一團。男男女女叫喊著,在一片詭異的熱鬧氣氛中大笑。
後院的三個人都沒說話,只覺得這種聲音格外刺耳,從耳朵刺到了心底。
易廂泉垂下頭去,沒再多言,覺得這些嬉鬧聲分明是最大的諷刺。
燈籠在風中微動,幽幽地照射著深綠的樹木,燈影搖晃,像是在嘆息。傅上星走上前去,輕輕摘下燈籠,像是摘下心中的燈火,像寶貝一般捧在手裡:「大盜橫行,肆意妄為,雖然只偷不值錢的小物卻讓朝廷顏面無存。朝廷用了這麼大陣仗去圍剿,派了這麼多精兵去抓賊,可是想當年,沒有派一個人來查西街的案子,一個都沒有……一個都沒有啊。」
傅上星看著易廂泉,眼中竟然沒有一絲恨意:「易公子,只有你。哪怕剩的時間很短,哪怕只是妓女失蹤,哪怕你受了劍傷血流不止,你也會出面查案。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過什麼事,但我知道,如果你真的相信官府,你就會帶著官府的人像圍捕方千一樣圍捕我,一切等到入獄再談。但你看到了,方千被捕,所有的人都很高興。只要任務完成,案子了結,他們根本不在乎抓了誰,哪怕抓的是自己人。易公子,你和官府的那些人不一樣,我真的希望,我是真的希望……」
他看著燈籠,熱淚從眼中流下:「我真的希望你能早點出現。碧璽被害的那年冬天,如果你能出現在庸城,紅信和方千可以受到懲治,碧璽的屍體也會被找到,她就不用躺在井底這麼多年……」
他怔了怔,突然笑了:「我不會去衙門的。我不去,我不想去。」
易廂泉的臉色難看了起來,看向了旁邊的夏乾。
「你請夏公子來,一來是怕我自殺,二來也是等我承認犯下的罪故而做個見證。我不在乎名節,說我是殺人惡鬼,我也毫不在乎,但是曲澤在乎。」傅上星抬頭看了看夏乾,眨了眨眼睛,「這件事有個更好的解決方法。你們……就和她說我是為情所困,好嗎?」
傅上星笑了一下,有些意味深長。突然,他袖子一甩,重重地打在酒缸上。本來斜斜地倒在地上的酒缸又滾了幾下,殘存的酒一下子流淌在井的四周,像一隻伸展開來的手,以恐怖的速度張開了指頭。酒香瞬間瀰漫在空氣中,把這口枯井包裹得嚴嚴實實。
瞬間,夏乾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
易廂泉一下子僵住了,他剛要抬起手,像知道要發生什麼,也像要挽留什麼——
只見傅上星瞬間把手裡的燈籠摔在地上,「呼」的一下,竟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夏乾一下從樓板那兒跳出來,但是眼見火光瞬間就包圍了傅上星和那口井。酒的濃度太高,在周圍一灑,太容易起火。附近全是野草和飄下的銀杏葉子,有酒做引物,一下子就可以點燃!
夏乾想去把傅上星拉出來,可是距離太遠。他下意識地望向易廂泉。
而易廂泉站在那裡,像是不能動了一般。
「你怎麼回事!快救火啊!你身後就是湖……」夏乾瘋了一樣地喊著,可易廂泉就是不動。他臉色蒼白,像是見到了畢生最害怕的東西。
夏乾愣住了。
易廂泉怕大火?他居然也有害怕的東西!
夏乾立刻跳到易廂泉邊上,把他連人帶柺杖,一個趔趄拉開推到湖邊。他想找東西盛水潑過去,畢竟井口和湖水是有距離的,燒不過來,但是水也過不去!
四下一看,夏乾急了,周圍沒有盛水的東西!
眼見火光中傅上星的影子似一道黑煙,要隨時消逝而去。他咳嗽著,同時似乎仰頭吞下了什麼東西,突然倒地了。大火一下子就包圍了他,快速而又猛烈,就像吞噬了周遭的草木一樣輕而易舉。
夏乾震驚,難道傅上星手裡還有藥?一個郎中躲過搜查身上帶著毒藥,這簡直易如反掌。易廂泉怎麼也防不住的。
火越來越大,就像是要燒上天空去。屋內的嬉鬧聲仍在繼續,似乎沒有人發現後院到底發生了什麼。
傅上星再也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夏乾很是絕望,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看了一眼易廂泉,想問他到底要怎麼辦!
然而在濃煙和熱浪中,易廂泉頹廢地跪坐在地上。他臉色慘白,雙目空洞,像一隻失去魂魄的殘破木偶。他脖子上的圍巾滑落下來,露出一道紅色的疤痕。
「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過什麼事,但我知道,如果你真的相信官府……」
傅上星的話在易廂泉耳邊迴響,一下一下地燃燒著他有些殘缺的記憶。
慢慢地,他渾身開始顫抖,彷彿回到了童年的一個夢魘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