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為什麼?
夏乾不知道,他想大叫——然而他喊不出來,出口之後聲音是喑啞的。
他沒死。他的嘴巴、耳朵、眼睛、鼻子都有知覺,但是為什麼會躺在這裡?夏乾整個人亂作一團,他掙扎著,想逃離開泥土的束縛。
他微微向斜上方看去,能勉強看到一絲光亮。夏乾頓時明白了,這是一個如井般的深坑。他全身疼痛,定然是被人從洞口扔下來的!這個想法讓他驚恐萬分。
向上仔細看去,洞口與他的眼睛並非垂直。他被人從洞口扔下來,跌落到洞底,而頭部卻並不是正對洞口。他微微側頭向腦後望去,腦後有一條窄小的通道。這條通道與洞口垂直,故而把夏乾扔下來的人無法看見這垂直的小通道。
這無名小通道救了他一命,井口窄小,夏乾身子長,弓起身子被人扔了下來。待觸到井底,身子自然伸直,頭與胸部向後倒,不偏不歪地倒在這個小通道里。
夏乾想到此,暗歎自己命大!
四壁泥土鬆軟,他身子倒下之時砸掉一塊斜著的泥土,從而讓他此時可以仰視洞口。
這種情景讓他心中慌亂無比,但他明白一點——有人想把自己活埋。
人被埋起定會窒息而死,即便露出頭來,泥土也會壓住胸腔。好在上蒼眷顧,讓他上半身有個很好的庇護之處,而下半身的沙土也不是特別多,他活下來了。
夏乾弄不清楚,自己從這麼高的地方跌落居然沒受重傷,脖子也沒斷。他不顧得這麼多,只是拼命地想從土裡出來,然而他無力掙脫也無力呼救。
夏乾記得在地面上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喝酒。
想到此,夏乾目眥欲裂,全身動彈不得,卻怒氣沖天。
鳳九娘!是她!一定是她!她在酒裡下藥!
他腦袋炸開一般,腦中不僅是怨恨,還有濃重的悔恨,悔恨自己當日的大意。
夏乾與她吵架數次,鳳九娘皆是忍讓,平和的言語中卻透著冰冷的敵意。夏乾怎麼也想不到,一個普通的鄉下婦人居然狠毒至此。
她定然是早早盤算好了的。此人起初見夏乾,以為他出身貧寒,便百般刁難,不時出言譏諷。若說不對勁,便要追溯到夏乾甩了一桌子銀子那日。他至今記得鳳九娘當時見了銀子的神情,錯愕,貪婪,陰毒。
夏乾此時才明白,鳳九娘面對他的指責為何不還嘴,一來是為了讓他大意,二來是為了拖延他回汴京的時間。
洞裡暗得讓人心裡發慌,夏乾看見洞頂的一絲微光,他也明白,若是此時坐以待斃,這將是他人生中最後一絲光亮。不進食,渾身是傷,頂多撐三日。若是飲水,可撐過七日。洞口微亮且隱隱透紅光,隨著時間推移漸漸暗去,應當是晚霞之光。如此算來,他應當是在這洞底昏迷了整整一日。
還剩兩日供他脫逃。
即便從洞裡爬出去,迎接他的是誰?鳳九娘。
夏乾拼命地想翻個身,卻發現很難做到,一來是因為藥物的緣故,二來是因為冬日寒冷。
照理說冬日嚴寒,洞底應當溫暖一些。然而這個洞卻並不溫暖,夏乾只覺得一陣冷風從自己腦後吹過來。黃昏已至,若是夜晚降臨,自己會不會被生生凍死?
夏乾一陣膽寒,他不想死。
掙扎一番,天徹底黑了。夏乾覺得手腳不似之前麻木,反而變得僵硬冰冷。下肢埋在土裡,肢體與土地似要融為一體。絕對不能凍死,必須先從土裡出來。夏乾一咬牙,什麼也顧不得了。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他心生一計。從昨日喝酒到今日黃昏,他還沒有小解過。反正憋不住了,這樣好歹暖和,能撿回條命,什麼方法都行。
完事之後,果然暖和很多。雖然味道不好聞,身上的沙土卻鬆軟了些,可以掙脫了。夏乾動了幾下,下肢似乎脫離了土面。然而他雙腿疼痛無力,根本無法支撐自己站起。他苦笑一下,雙目微閉,似要睡去。
他想他的家,想爹孃,想躺在青石板的路上,想聽著流水的聲音,想聽見蟬鳴鳥啼,想聽見小販的叫賣聲……他剛剛決定離開庸城,人生沒有開始,又怎麼能結束呢?他想起小時候自己跌落在山崖底下,天空中飛過一隻孔雀,它的羽毛掉了下來,飛到了自己的身上,然後……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突然傳來。微弱,不清晰,似是從夢裡傳來,似是從心底傳來。
「有人嗎?」
夏乾以為自己真的在夢中。這聲音為何這麼熟悉,似是從遙遠的過去飄來,慢悠悠地飄到了這個時間點上。
「可有人在?」
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語調平和,溫和穩定而富有禮節。既像春日陽光一般和煦,也有冬日白雪的冷清,聽著格外舒服。它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地隨著冷風進了夏乾的耳朵裡,似乎來自遠方,又似乎近在耳畔。
夏乾昏昏沉沉。
這……聽起來像是易廂泉的聲音。
不久前——就在夏乾剛剛甦醒之時,吳村的廳堂中,水雲、吳白、鳳九娘、黑黑正在吃著晚膳。
晚膳與夏乾在時相比差了許多。小菜有一半是精緻的,一半則是胡亂弄熟的。前者是黑黑做的,後者是鳳九娘做的。
眾人表情僵硬,均是一言不發,各懷心事。
「鳳九娘,你剛才蹲在村子西面做什麼呢?若不是我叫你,你難道還不來吃飯?」黑黑盯著她。
鳳九娘一滯,低聲道:「村西塌陷了,你們不要往那邊去,聽見沒有?」
無人應和。良久,水雲才突然發話問道:「夏公子真的走了?」
黑黑也看著鳳九娘:「真的走了嗎?」
吳白也放下碗筷,三個小輩齊齊看向鳳九娘。
「走了走了,我都告訴你們多少遍了。」鳳九娘臉色蒼白,異常難看。她只是低頭看著菜餚,胡亂地吃幾口,敷衍他們:「他清晨就走了。見你們宿醉未醒,就一人爬山去了。他歸心似箭,又想找曲澤。不過也是,那種富家少爺怎麼願意待在咱們這窮酸地方,你們還問個什麼勁?」
鳳九娘說罷,又繼續吃起飯來,不似平日裡的雙手叉腰、眉毛高挑的樣子,似是有心事。
水雲咕噥一句,似乎是「也不記得道別」。
黑黑放下碗筷,似是吃不下,她只是看著鳳九娘,用一種清澈的目光看著她。然而那目光之中卻夾雜著疑慮。
鳳九娘被瞧得心虛:「你看我作甚?」
「鳳九娘,你老實告訴我,」黑黑盯著她,那眼神是懇切的,語氣也十分委婉,「夏公子,他到底,到底……」
「你為何總問起他?」鳳九娘趁機打斷,冷冰冰道,「他走了,你心疼不是?門不當戶不對的,多想無益。回頭給你找個人嫁了,你就不想了。」
鳳九娘這話說來難聽,黑黑被訓得漲紅了臉。吳白聽見鳳九娘口出此言,猛一抬頭,面若冰霜:「我姐是想問你,你不會為了錢財,做了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吧?」
這是吳白自木須死了之後第一次與鳳九娘對話。他一臉憤怒,卻又強壓下來,冷冰冰道:「趁大家都在,解釋清楚最好。」
鳳九娘想不到吳白來這一齣,狠狠道:「你個黃毛小子,別血口噴人!我能做什麼傷天害理之事?」
吳白怒道:「你做的傷天害理之事還少?」
鳳九娘氣急。她本就心虛,一下子站起,似要指責,話卻並未出口,又慢慢坐回去了。幾人沉默地吃著飯,各懷心事。日薄西山,光芒退去,也無人在廳堂內點上蠟燭。在這一片黑暗之時,卻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有人嗎?」
聲音不大卻清晰,縹緲似來自雲端。
都言日落時分,陰氣最盛,猛然冒出一個聲音是異常驚悚的。水雲嘴裡還塞著飯,瞪大雙目:「你們……聽見了嗎?」
「這莫不是夏公子的聲音?」黑黑一下子站起來,臉上微微掛著喜色。
鳳九孃的臉唰的一下變得鐵青。她眉頭緊蹙,顫抖道:「你們聽錯了,是狼嚎。」
吳白三步並作兩步開啟廳堂的大門,一陣冰冷的空氣鑽入屋子。他扭頭挑眉道:「聽起來是年輕男子的聲音。」
黑黑聽聞此,急急出去。鳳九娘一攔,怒道:「夏公子都走了!怎麼可能有人在村子裡?荒山野嶺,定然聽錯了!」
吳白爭辯:「我聽見分明是——」
「可有人在?」
那聲音又傳來了。眾人陡然一驚,這分明是人聲!
「聽起來不是夏公子的聲音。夏公子聲音更清朗,這個聲音更沉穩溫和。」水雲放下碗筷,咀嚼著來到門口,「是不是村子外面有人啊?」
黑黑蹙眉:「定是路人在山崖的另一端,想借宿。不過說來奇怪,咱們村子隱蔽,很少有人能找到這裡來。」
鳳九娘聽此,居然長長舒了一口氣。惡狠狠瞪了吳白一眼,對門外大喊:「對不住,村裡的橋斷了,你過不來,還是另尋他處吧!」
鳳九娘說罷,把幾個小輩趕回去,砰的一聲關了門。黑黑欲去看一眼,被鳳九娘拽住:「你還嫌惹事不夠多?阿貓阿狗的事都管?」
一聽「狗」,吳白更來氣。他沒開口,門外的聲音又飄進來。
「勞煩各位帶我上去。橋斷了,我知道。但我並不在山崖的另一側。」
水雲瞪大眼睛:「這……這是什麼意思?‘我不在山崖的另一側’是什麼意思?」
黑黑麻利地提了燈籠:「路人有難,不可不幫。」
鳳九娘欲阻攔,吳白狠狠道:「你積點德吧!」話音未落,黑黑與水雲出去了。四周寂寥而寒冷,夜幕已經降臨,遠山似是幕簾一般黑黝黝地壓過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森林安靜地覆蓋著山。周圍漆黑,只有黑黑提的燈籠發著幽暗的光。
水雲想起了那個自己守在棺材前的夜晚。夏乾把自己拉起,還說見了鬼。現下,她們二人都很害怕。
「公子……那位公子……你到底在哪裡?」水雲聲音顫抖。遠處吳白也甩脫鳳九娘匆匆跑了出來。
「勞煩找一些粗繩子來,長及三十丈。取來了繩子便將它垂下。」那人又說話了。
吳白轉身回去找繩子,卻被鳳九娘攔住。她眉眼一凌,高聲道:「村中沒有繩子!」
她說的倒是實話。
幾個小輩已經圍了過來,他們辨別出了聲音方位,大約就是吊橋底下,孟婆婆的墜崖之地。
水雲難以置信,悄悄對黑黑小聲問道:「這人怎麼會在山崖下面?」
黑黑麵色蒼白,有些害怕。山崖本身就深,周遭黑暗一片。但是她向下看去,山崖底部是一層未化的積雪,微亮,故而依稀可見一白色身影站於雪地之上,衣袂飄蕩。孟婆婆的屍體就在此地,在這白影旁邊。黑黑「呀」了一聲,對水雲低聲顫抖道:「莫不是白無常?」
水雲嚇得臉發綠,壯著膽子大吼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在這裡?」
「路人而已,姑娘莫要驚慌。」
路人怎麼會在崖底?眾人心中七上八下,無人發話。就在此時,從山崖下扔來一塊石頭,正砸在鳳九娘腳邊。
這石頭上綁了繩子。
「你們拉住,我這就上來。」他居然自己有一根繩子。
崖下的人的聲音仍然平和,而鳳九娘一行卻很是吃驚。水雲撿起石頭,黑黑與吳白一起拉著。
底下的人又開口了,讓他們把人拉上去。
鳳九娘站在一邊。她的裙襬在黑暗中搖曳,如同安靜綻放於黑夜的花,與其說是花,倒不如說是枯萎的張牙舞爪的藤蔓,卻瘋狂地掙扎。見三個小輩賣力地拉著,她思忖片刻,走到繩索的前端,拉住繩索分攤了重量。
「你到底是做什麼的?姓名也不肯說嗎?」鳳九娘聲音有些顫。
山崖下的人沒應。
鳳九娘冷笑一下,悄然鬆了手。三個小輩沒有力氣,導致繩索以極快的速度下墜——
「鳳九娘!你在做什麼?!」吳白吼了一聲,伸手企圖拉住繩索,但為時已晚,他們聽見撲通幾下,似是重物墜地之聲,還有嘩啦嘩啦的石頭滾落的聲響。
水雲大驚:「他摔下去了?他摔下去了!」
「鳳九娘!你瘋了!」黑黑急了,她第一次對鳳九娘發怒,從她手裡搶過繩子,卻也於事無補了。
鳳九娘心裡不由得也害怕起來,卻說道:「只怕這繩子年久不用,鬆散了……」
吳白怒道:「就是你松的手!」
鳳九娘猛一回頭:「你真是有出息了,成天衝長輩大呼小叫!」
黑黑大怒:「你這樣做有何好處?」
「你說這話我怎麼不明白?這路人死在山間,實屬自然——」
水雲剛剛聽明白黑黑與吳白的意思,吃驚道:「鳳九娘,你、你是故意的?」
鳳九娘雙手抱臂厲聲喝道:「你胡言亂語些什麼?我故意?我只是不讓你們管閒事罷了!走了個夏乾,你們還嫌不夠亂?這些路人一個個都不是好東西——」
「夏乾……他走了?」
這一聲讓眾人徹底呆住了。這不是在場人發出的,而是來自山崖底下。鳳九娘一顫,緩緩上前,去懸崖那邊探了探頭。
山崖底部一絲白色影子,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裡。
鳳九娘臉色變了。她後退幾步,覺得不可思議,又有些恐懼。
黑黑卻是高興地叫起來:「公子,你沒事?」
「無事,再拉一次。」
啪嗒一聲,又有一塊拴著繩子的石頭被扔了上來。
水雲高興了,卻納悶道:「那剛才重物墜地聲是怎麼回事?」
沒人理睬她。而鳳九娘卻更不安了——她剛剛的話語定然被山崖下的人聽得一清二楚。她不自然地提高嗓門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夜風陣陣,四下寂靜。鳳九娘等人安靜地聽著山崖下的回答。
「算命先生。」那人回答得異常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