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黑趴在地上拼命朝下喊著,吳白與水雲也匆匆趕來,眾人驚喜地一陣大叫。待易廂泉也跑過來,只見夏乾昏迷在山崖深處。
易廂泉愣了片刻,趕緊取了繩子。待到了山崖底部,他伸手欲探夏乾的鼻息與脈搏,他的動作有些僵硬,手在微微顫抖。
「夏……夏公子到底怎麼樣了?」吳白在山崖上方結結巴巴地問,他著實害怕了。
易廂泉開始號脈,夏乾的氣息微弱卻還算平穩,還有一脈尚存。再撫摸額頭,火熱無比。雖不知骨骼斷裂與否,至少能稍微放心了一些,估計他只是因發燒而昏迷。易廂泉向山崖頂部的三個小輩招了招手,示意夏乾一切安好,又把自己的外衣解下罩在他身上。
此時烏雲已經退去,暖陽照了下來,山崖的峭壁和尖利的岩石也泛著淡淡的金色。夏乾的鼻子凍得通紅,四肢伸展著趴在雪地上,就像是趴在自家的白色錦被上一樣,等著睡到日上三竿之後下人叫他起床。
經過一夜折騰,易廂泉此時已經是滿面塵土,憔悴不堪。他擦了擦臉,躬身在石頭上坐下,低頭看著夏乾,突然笑了,他覺得自己身上沉重的東西已經被卸下來了。
很快地,山崖頂部的三個人取來了木板,夏乾被綁在木板上拉了上去,整個過程簡單又迅速。不久,夏乾便安然地躺在床榻之上接受檢查。
「他應該沒事,」易廂泉擦了擦額間的汗,「身上全是傷但是骨頭沒斷,現在只是因受寒而昏迷,不久後便會醒過來。」
「夏公子為什麼會躺在山崖裡?」水雲仔仔細細地瞧著夏乾,低聲問著。
易廂泉看了看他們,慢慢道:「被人下藥了。」
他說完,這才發現夏乾的衣服褶皺裡藏著一根白頭髮。易廂泉把白髮拿起來看了一眼,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玉佩和孔雀毛放回到夏乾床邊。
吳白驚道:「真的是鳳九娘做的?」
易廂泉沒有說話。他走到桌子邊上,提筆在紙上寫了一些食材,讓黑黑拿去做些飯端來。寫畢,忽然看到吳白桌上堆砌的書卷下邊放著一幅卷軸,軸上似乎有血。他抽出來開啟,只見上面畫了一位年輕女子。
易廂泉先是眯眼打量,只是純粹欣賞。片刻之後卻忽然一怔,衝吳白笑道:「這莫不是七名道人所畫?」
「七名道人?」吳白訝異地轉頭一看,「誰?」
易廂泉搖頭:「七名是他的名字,喜歡研究機關秘術,也是一位很奇特的畫師。他技術精湛但總愛畫些奇怪的東西,據說只畫了幾年就不知所終了,鮮有畫作存世。若得一幅,價值千金。」
吳白很是開心,並非因為畫作值錢,而是因畫本身珍貴。
而易廂泉只是看著字畫,修長的手慢慢地撫摸著粗糙的畫面,翻來覆去地看著,正面、反面,甚至於貼近眼睛去細細地看著那圖畫上的細小之處。
畫中的少女嬌俏美麗,她穿著一身華麗的衣裳,手戴造型奇特的鐲子,趴在榻上安靜地沉睡著。易廂泉翻過畫來,看見那一小攤暗色血跡沾在畫的背面,又將畫豎起來看它的長度。
「被截過……」易廂泉喃喃道。他用手輕輕摸了摸畫卷,那裡是沾有血跡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了畫的邊緣處。可見這幅畫原本沾染血跡的地方要更多一些,但是有人嫌棄不美觀,於是截掉了。現畫卷的空白之處太多,除去人物之外,其他的地方統統沒有畫完。
一般畫師是不會自己裁掉自己的畫作的。哪怕整幅畫都沾染血跡,一般的畫作收藏者也不會去將畫破壞,反而會將其好好珍藏。截掉畫作的是什麼人呢?是一位對畫作沒有這麼珍視的收藏者,他珍視的不是畫作,而是畫中的姑娘。
易廂泉正在沉思,吳白端了茶水過來,打斷了他:「這畫原來是掛在古屋裡的,很久以前就存在了的,被夏公子取了出來。你說,會不會與山歌有關?那山歌——」
「那山歌太奇怪了。」水雲看著易廂泉,想聽他說些什麼。
但易廂泉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看關了鳳九孃的柴房。它就在吳白的房間對面,鳳九娘似乎還在裡面走動,現在已經停止喊叫了。
「別放她出來,等夏乾醒了再說。」易廂泉語氣有些生硬,幾個小輩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易廂泉還想問些鳳九孃的事,但是目光卻又掃到了《黃金言》上。這字掛在吳白的房間裡,倒是非常合適的:
惜吾當年青杏小,
時待不知習無早。
讀罷見鴛鴦游弋,
書棄提籠圈鸞鳥。
謹成父願皇榜落,
言酸意恨幾時了。
慎慎聞此絲竹樂,
行咎難對門氏老。
易廂泉看了看,忽然問吳白:「你可有紙鳶?」
吳白一怔:「紙鳶?以前做過,司徒爺爺也送過給我,但我忘記放在哪裡了。」
「其實昨日我就想說,但是急著找夏乾,就沒有再提。其實這是個雙重字謎,」易廂泉頗有興味地說,「一開始只覺得它是個藏頭詩。‘惜時讀書,謹言慎行。’但是看桃花映在‘游弋’‘鸞鳥’‘絲竹’‘門氏’幾個字上。其實是絲、氏、鳥、弋,合起來就是‘紙鳶’二字。是不是紙鳶上面有什麼秘密?」
吳白愣了愣,撓了撓頭:「想不起來放在哪裡了,上面畫了很多花紋,有點醜。水雲、黑黑姐,你們記得放在哪裡了嗎?」
水雲茫然搖頭。
黑黑又給易廂泉倒了熱茶,他接過喝了一口,看向夏乾,有些憂心:「你們回去休息,我今夜在這裡守著。」
黑黑又端來一些吃食。易廂泉勸走他們,關了門之後,慢慢洗了臉,隨便吃了點東西,又坐在了桌案邊。
他閉起眼睛,慢慢地回憶吳村發生的所有事情。
吳白出了房門,嘆了口氣:「姐,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黑黑認真道:「我看易公子是個好人,他的話要聽。你們不要去給鳳九娘開門。」
她言下之意,鳳九孃的罪是認定了的。吳白很贊同地點點頭,而一旁的水雲則從背後拿起了柘木弓的匣子。
「你們說,這弓是不是很好用?」
「那是人家的東西,你什麼時候拿出來的?快放回去!」黑黑指責道。
水雲嘟囔:「我就看看,明天就還回去。」
此時蒼山覆上了白雪,顯得更加險峻。這種時候,吳村人都要避免走山路,以免路面溼滑導致發生意外。黑黑點燃了村裡的燈,囑咐了吳白和水雲幾句便回房休息了。
不一會兒,水雲的房門開了,她悄無聲息地跑出來,懷裡抱著柘木弓的匣子。
水雲從小就練習射箭,但苦於沒有一把好弓。弓箭製作,以幹、角、筋、膠、絲、漆六材為重。好的弓箭都是選材優良,再經由優秀的工匠製作而成,工藝複雜,價格高昂。
這個匣子是用上好的檀木所制,上面雕刻著精美的花紋,還鑲嵌著翠玉。水雲看不出來雕刻的是什麼圖樣,只覺得異常美麗。她自小家境貧寒,而山中多樹木,她的弓箭多用普通樹木製作,再以鵝毛為羽,著實不佳。眼前的弓箭是她夢寐以求之物。
在燈籠微弱的光線照射下,柘木弓匣染上一層淺淡的黃色,似乎有了呼吸和心跳。而水雲鄭重地、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放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之上,似乎在舉行神聖的儀式,輕輕開啟了它。
柘木弓就這樣出現在水雲的眼前,瞬間照亮了她的雙眼。優雅的弧度、完美的工藝,與那些粗木所制的弓箭不同,這把柘木弓散發的氣息冷冽而神秘,像尊貴的武者。
水雲輕輕取下它,愛不釋手。她眷戀地看著柘木弓,隨後又看了一眼箭筒。箭筒也是異常精美,彷彿是裝著夜明珠的盒子。輕輕旋開,裡面有不少黑羽箭。她長這麼大第一次恨自己的出身,她好羨慕夏乾!她活了十幾年,這種弓箭摸都沒摸過。水雲深深嘆氣,這都不是她的東西!但是她想試一試,哪怕射一支箭也好。
她興奮滿滿,手微微顫抖,瘦小的肩膀扛起了柘木弓,上了箭。心想周圍都是群山、樹林,以近處的物體為靶,未免沒有趣味。只射出一箭,射得遠遠的也無傷大雅。她決定向上垂射一箭,這樣不必擔心射到什麼東西,也不必擔心傷到人。
天色逐漸昏暗,水雲匆匆舉起弓箭,奮力一拉,彷彿有了后羿的英雄氣概。她聽見弓弦的聲音,突覺腦中一片空白,唰啦一下,箭就離弦飛了出去!
柘木弓的力度比普通弓箭強太多,水雲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瘦弱的身軀經不住強大的衝力,被狠狠震了一下。而那箭卻是一下子躥上了天,就像是逆向而行的星,速度快到無法看清,只覺得那亮光一閃便直衝雲霄了。
水雲目瞪口呆地看著昏暗的天空,箭消失了。
水雲的驚喜之感煙消雲散,如今只剩下悔恨與害怕。夏乾的箭就這麼射出去了,再也回不來了!那箭價格高昂,自己怕是賠不起的……
水雲急得快要哭了,飛快地取下燈籠朝遠處的山中奔去,用燈火照著她目之所及之處,偷偷地尋著,而此時遠處的屋子忽然亮了。
今夜不知怎麼的,黑黑覺得有些不安。她回憶了一下,今日易廂泉提到的紙鳶似是被收起來放在了柴房裡。雖然不知道紙鳶有何用意,但她還是想拿回來看看。
她披衣出了門,也沒有看到水雲奔跑的影子,打算去柴房一趟,再順便給鳳九娘送些吃的。
易廂泉早已吹熄了燈火,準備趴在桌案上睡一夜,卻覺得有些冷,想從夏乾的身旁拿下一床薄被。剛走過去取被子,卻萬萬沒想到夏乾「哎喲」輕叫一聲,突然睜開了眼。
黑暗中,兩個人都愣了一會兒,彼此看不見對方。
「我是不是死了?」夏乾瞪著眼睛突然問道,聲音喑啞,也不知道他在問誰。
聽他這個語氣,肯定身體沒有事了。易廂泉突然有些高興,一時激動不知說些什麼,愣了半晌,竟然起了捉弄他的念頭,沉聲道:「死了,你死了。這裡是陰間!」
接著一片死寂。
夏乾躺在床上愣了一會兒,竟然坐起來朝著易廂泉的方向看去。看了半天,算是看清了一些輪廓。
「易廂泉?你怎麼會來吳村?」
易廂泉愣住了。要知道,以前的夏乾是最好騙的,不管說什麼他都信,而且人在經歷生死浩劫之後往往是沒有理智的。如今是怎麼了?怎麼變聰明了?
見易廂泉不說話,夏乾覺得他還想騙自己,憤然道:「還陰間呢,我從小被你騙到大,如今還能被騙?!點燈去!」
易廂泉趕緊點燈。室內亮了,只見夏乾扶牆站起,臉色蒼白,卻滿眼閃著光。
「鳳九娘人呢?她真的是個——」
夏乾的憤怒使後半句的汙言穢語沒有說出口,反倒吞在肚子裡,化作了劇烈的咳嗽。
「她被關起來了,」易廂泉趕緊扶他坐下,倒上茶水遞過去,「曲澤也平安出村了。你先別急,把這幾日發生的事告訴我。」
夏乾端著茶碗,剛想說話,門突然開了。只見黑黑提著燈籠站在門口,神色驚慌。但看到夏乾醒了,先是一怔,後竟然喜極而泣。
「出事了?」易廂泉發現她神色不對,趕緊站起身。
吳白此時也從門外踏進來,焦急地說道:「沒找到!她……跑了。」
夏乾一聽,也不管自己身體不適,赫然站起:「她跑了?咳咳咳……她把我扔到洞裡活埋,自己跑了?」
「你冷靜一些,喝一點水。」易廂泉按住了他,轉而問黑黑道,「什麼時候的事?你把來龍去脈說清楚。」
黑黑抹著眼淚:「不知道,也許很久了。她應當是翻山走了,不過夏公子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夏乾喝完茶水,漲紅著臉怒道:「她要殺我!她在酒裡下藥,還把我扔到那個井一樣的洞裡,想活埋我!要不是我想辦法跑了——」
「鳳九娘真的要殺你?」黑黑吃驚問道。
吳白嘆氣:「事已至此,你還不信?姐,你就是心腸太好,不把人往壞處想。」
黑黑垂頭,半天才道:「鳳九娘以前不是這樣的。她剛嫁過來的時候我才五歲,我記得她溫柔又老實,對孩子們很好。餵我們吃飯,教我們唱歌,就像……」
「像啞兒姐,」吳白嘆息一聲,看向窗外,「後來慢慢變成了這個樣子。」
一直很激動的夏乾聽到這話,有些難以置信:「她?像啞兒?」
黑黑點了點頭,嘆了口氣。
易廂泉沉默不言,黑黑亦是如此。他們有很多問題要問夏乾,而就在這一刻,門一下子開了,水雲衝了進來。
夏乾朝水雲望去,還伸手打了個招呼。水雲卻沒有看他,她臉色慘白、雙唇顫抖、失魂落魄地看向前方。
「水雲……」黑黑奇怪地看著她。
她這才慢慢抬頭,看了眾人一眼。
「鳳九娘,」她似乎是哽咽了半天,「在河裡……」
眾人皆瞪大眼睛,水雲所說的「在河裡」,又是什麼意思?
「她泡在河裡……」水雲幾乎說不出完整句子。
吳白吃驚道:「鳳九娘不是跑了嗎?」
水雲臉色蒼白地搖搖頭:「她、她好像……死了!」
一聽這話,夏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下子坐起來欲衝出門去。幾人未想到夏乾真的是「毫髮無損」,筋骨未斷不說,發著燒還能一躍而起。黑黑趕緊拉住夏乾,但易廂泉卻率先出了門,吳白和水雲緊隨其後跑至河流邊上。
易廂泉站在最高點,提燈照亮了河岸。
「你們不要過來。」他手中提燈,高高舉起,似乎在望著水面。
夜幕降臨,此時才知日暮之時的晴朗只是風雪來臨的前兆。大雪飄落,如刀子一般打在眾人身上。河水湍急,從陡峭的山崖間滾滾而下,直至平緩之處遇石激起陣陣水花。在一片灰色亂石之中,似乎有東西夾在其間,那是鳳九娘泡得發漲的臉。
易廂泉看清了,脫了外衣,舉著燈籠蹚入水中。
水雲和吳白都憂心地在一旁站著:「你小心些——」
「你們不要過來。」易廂泉又重複了一遍。他走得很穩,好在河水是溫泉水,不至於太過寒冷。但是湍急的河水很快漫過了他的胸膛,他只得把燈籠舉高。可風雪極大,那可憐的燈籠晃盪幾下便熄滅了。易廂泉把它扔到湍急的河水裡去,燈籠落水之後撞上不遠處的尖利岩石,很快碎成一團。
「易公子!實在不行不要撈了,你自己要小心呀!」水雲喊著。可易廂泉沒有回頭,直到河水快要漫過他的脖子,打溼了口鼻,他才碰觸到鳳九孃的屍身,鳳九孃的屍身已經在河水裡浸泡很久。而不遠處的石頭縫裡夾雜著一隻花紙鳶,在風中晃晃蕩蕩,接著起了一陣狂風,那紙鳶便飛上天去了。
遠處,黑黑也提燈過來了,緊跟在後面的居然是夏乾。他披著一床被子,怒吼道:「如果撈不上來就不要撈了!活人比死人重要呀!你不要犯傻!」
卻見易廂泉已然抱起了鳳九娘,就像是抱著一塊白色的、腐爛而龐大的肉。他在激流中艱難地往回返,走出了水面,身上全溼了,頭髮很快結了一層冰霜。
黑黑想去給他披衣服,卻被易廂泉阻止道:「不要過來!」
易廂泉抱著鳳九孃的屍身走到了眾人面前,此時他已經凍得渾身發顫了,這才接過黑黑的衣服披上。看了看鳳九孃的屍身,探了探鼻息,又號了號脈,才道:「真的沒救了。」
「實在太危險了,以前村裡有人失足落水,被卡在石頭縫裡都是沒人去撈的。」水雲低聲道。
易廂泉還在低頭檢查傷口,沒有抬頭:「萬一人沒死呢。她……有家人嗎?」
「沒了,她丈夫前一陣在狩獵的時候受傷死了。不過他以前就很長時間不回家,回家了就喝酒打人。」黑黑也低下頭去。
易廂泉什麼也沒說,他想把自己的乾衣服給鳳九娘蓋上,夏乾攔住他,把自己的衣服脫下給鳳九娘蓋上。
「蓋我的衣服,我穿得厚一些。「
夏乾皺了皺眉頭,站起來看著鳳九孃的臉。她的臉被泡得發白而不成形,似乎擠一擠就能出水;她的頭髮散亂,然而那個木鑲金的簪子還在;她的手臂露在外面,像是有很多外傷,已經好了大半。
看著她的臉,夏乾不由得想起幾日前鳳九娘是如何把自己拋下洞的。他嘆了口氣,覺得自己不可能原諒她。但如今她已遭了難,有些事想要計較卻也根本沒法兒計較了。易廂泉拍了拍他的肩膀,抱起鳳九孃的屍身準備回去。
冷風吹來,夏乾凍得打了個噴嚏,視線逐漸模糊。他的腦海裡閃現出五個兄弟的故事,有些不合時宜,卻揮之不去:
老大獨自在大雪紛飛之時進山找財寶。然而地勢險要,山中多狼。他攀爬之際,手下一滑,落入河水之中溺死了。
富翁、姑娘、老二、老大,竟然都死在這樣一座山上,死後靈魂不散去,成了孤魂野鬼,日日哭泣,宛若山間的風聲。
此後山中總有這種風聲,在山間迴盪著。
這段故事令夏乾渾身發顫。鳳九娘扭曲又腫脹的臉離他越來越近,夏乾眼前一黑,一下子暈了過去。
風雪交加的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夏乾這一暈就是一天一夜。他在炭火的噼啪聲中醒來,已經中午了。聽見水雲在抱怨著什麼「夏公子這樣下去以後怕要落下病根」,夏乾頓時臉色陰沉,翻個身後昏昏沉沉地打盹兒,直到暮色降臨。醒來後發現易廂泉不知去哪兒了,黑黑與水雲輕聲談話,吳白時不時地插嘴。
夏乾聽不清楚,只覺得肚子有些餓,卻貪戀於床鋪的溫暖不想起身。他閉起雙眼,想再睡一覺,可腦中總是浮現出吳村所經歷的種種事情:孟婆婆的歌聲、啞兒的屍體、井底所見的陰沉天空、鳳九孃的臉……
無法解釋所有的事情,鳳九娘應當是意外失足而死。走了山路就出了事故,可見山路多麼陡峭,若自己當初要是真的爬山離村,那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
很快就到了用晚膳的時間。鳳九娘不在了,他們也不用按規矩坐在廳堂吃飯。炭火堆旁,吳白一邊喝著粥,一邊哼起了山歌:
大雪覆蓋東邊村子
閻王來到這棟屋子
富翁突然摔斷脖子
姑娘吃了木頭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