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打翻肉湯鍋子
老大泡在林邊池子
老四上吊廟邊林子
老三悔過重建村子
老五天天熬著日子
是誰呀,是誰呀
是誰殺了他的妻子
黑黑低聲喝止他:「不要唱了!」
吳白有些委屈:「從小就唱,習慣了。」
「出了事還要唱嗎?」
吳白閉嘴,悶頭吃起乾糧。
水雲滿嘴塞著餅,猶豫了一下,問道:「富翁去世,對應孟婆婆墜崖。而老二的死,對應啞兒姐死亡。曲澤出現在山神廟樹下,好在安然無恙。而貪財的老大對應鳳九娘,在白雪遮天的日子死在水中……」
「你別說了,吃你的東西!」黑黑又喝止了水雲,覺得自己心力交瘁。
「但是啞兒姐死得不明不白的!我不能不去想這些事呀!」
他們爭吵著。夏乾翻了個身,把自己裹在了被子裡。他不信鬼神之說,若是諸多怪異事件是人為,那麼究竟是誰?不是他自己,不是易廂泉,那就只剩下水雲、黑黑、吳白了。夏乾覺得太可笑,這三個人——怎麼可能和這三個人有關!?
聽到門嘎吱一聲,屋外三人談話瞬間停止。
「夏乾醒了嗎?我有話問他。」
「沒醒。」水雲天真地答道。
易廂泉只瞥了夏乾一眼,便知道他在裝睡,於是遣了三人吃完飯回去休息,自己則坐到床邊推了推夏乾。
「你將吳村發生的所有事都告訴我,每件都要說清楚。」
夏乾無奈地點點頭,裹著被子盤腿坐起來開始講故事。燭火溫暖,易廂泉坐在那裡,臉上被染了一半陰影。他一動不動,一言不發,而夏乾喝了三壺茶、吃完了兩碟點心,一講便直到夜色漸濃。
從山神廟到古怪的古屋,從孟婆婆墜崖到啞兒遇害,之後又講了遇見啞兒與孟婆婆的鬼魂、曲澤的失蹤。等到全部講完,夏乾如釋重負,心中也好受很多。
現在易廂泉知道了事情的經過,應當就好辦很多。但是他仍然皺著眉頭,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有些陰沉的天空。吳村四周的高山像灰黑色的牆面,牆面之後卻有更多的高山,層層疊疊地把他們圍了起來。
「你聽見狼叫了嗎?」易廂泉看著窗外,突然問道。
「山裡經常有。」夏乾從床上坐起來,穿好了鞋。
「你真的看到了孟婆婆?」
夏乾聽到這件事很是吃驚,摸了摸頭:「真的!」
「我的意思是,你確定你看到的是孟婆婆?是人?不是畫,不是影子,而是一個人?」
夏乾點頭:「是真人,是背影。」
「那啞兒呢?」
夏乾臉色越來越難看:「是她,看到的是正臉。」
二人默契地沉默了,這件事分外怪異。假如有人裝神弄鬼,可村裡根本沒什麼人。即便真的有人裝神弄鬼,還能裝出兩個鬼來?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看見孟婆婆鬼魂的那晚,是從窗戶這邊看到的?」易廂泉從窗戶邊上探了半個身子出去。
「不是這間房,是那間客房。我當時想開門,可是打不開。人死不能復生,我看到了啞兒的鬼魂,又接連看到了孟婆婆的。假若有人裝神弄鬼,那這個人的目的何在?」
易廂泉推開門看了看四周。屋舍盡收眼底,而在窗戶一端則看不見任何東西。他問夏乾:「那晚你有聽見什麼聲音嗎?」
「似乎有,但來了這邊一直睡不安穩,大家起得也早,」夏乾猶豫一下,又道,「有件事不知是不是我聽錯了,我在井中爬行的時候似乎聽到了嘆息聲。」
易廂泉訝異:「是人聲?」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夏乾想到此,心裡有些害怕,卻不願承認,問道,「你說吳村是不是真的有鬼?」
易廂泉沒說話,只是皺著眉頭。
「我想出村啊。」夏乾腿一蹬,又躺在了床上。
「吳村的人是去狩獵了?這麼久了還不回來。曲澤前去報官,竟然也未回來。」易廂泉嘆了口氣,忽然轉移了話題,「你身體好些了嗎?」
夏乾一愣,心裡嘀咕,覺得易廂泉此問定是沒安好心。他與易廂泉性格極為不同,但有一點是相同的:突然對人關心起來,多半是有事要麻煩對方。
夏乾頓時心裡一寒,趕緊答道:「不!沒好!我正頭暈噁心想吐呢!」
易廂泉白了他一眼:「那你還穿好鞋,打算半夜溜去廚房找吃的?」夏乾一怔,趕緊脫鞋。
「別脫了,」易廂泉看了看窗外陰沉沉的天空,嘆了口氣,接著到臉盆旁邊開始洗手,「我帶你去廚房。」
夏乾一聽這話,頓時開心了。但易廂泉沒有直接帶他去廚房,而是先去了孟婆婆的房間。查探一番之後,易廂泉找到了一些油和燃料,說要借用一下。隨後,二人才輕手輕腳地走到廚房,像做賊一樣,夏乾偷吃了一些燒餅,易廂泉沒說話,拿了一把剪刀。
待夏乾吃完東西,二人出了門。易廂泉看了看不遠處大樹下的三口棺材:一口是啞兒的,一口是孟婆婆的,一口是鳳九孃的。
「那我也回去睡覺了。」夏乾有些心虛,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易廂泉看了他一眼:「啞兒的棺是你開的?膽子可真大。」
夏乾心中一涼:「我、我不——」
「再開一次吧,」易廂泉舉起剪刀朝他笑了笑,「這次我們開孟婆婆的。」
冷風把樹吹得吱呀吱呀作響,易廂泉迎著風走到門口取了燈籠照明,燈籠一晃一晃地,閃著淺淡的黃色。易廂泉扶住了燈,把剪刀遞給夏乾。
「你拿著。」
「我不拿!」
「唉。」易廂泉嘆息一聲,喚來了吹雪,讓它馱著。兩人、一貓走到樹下,易廂泉取了棺材上的釘子,扶住孟婆婆棺材的一端:「我數一二三,一起抬。」
正所謂風水輪流轉,夏乾如今體會到了被人強迫開棺的滋味。他有苦說不出,只得伸手抬了棺材板。孟婆婆的屍體赫然出現在眼前,易廂泉皺眉提燈照射,道:「剪刀遞給我。」
夏乾不動,易廂泉又嘆息一聲,從吹雪背上取了剪刀,開始動手。
「你主動開了啞兒的棺材,如今怎麼不敢看了?」易廂泉埋著頭孤軍奮戰,有些哀怨。
「我只是看看,不會動刀!」
他話還沒說完,易廂泉就把剪刀放回到了地上。
「你……你真的剪開了皮肉?」見剪刀上面沾滿了血,夏乾有些慌亂了。
「其實不用剪開,」易廂泉皺著眉,認真地看著,「我不是有經驗的仵作,還是謹慎一些為妙。那日我在山崖底下,由於光線不足,只是大致地看了下。如今倒是看清了,這屍首墜崖之後是趴在地上的,傷卻在腦後。」
夏乾一怔:「不是墜崖死的?」
「你過來看看。」
「我不看!依你所言,她死後有人把屍首扔下了山崖?」
「錯不了,」易廂泉提燈認真地看著,「若失足墜落,體表輕傷,體內傷則比較嚴重。死者多半是內臟大出血,身上有骨折。但現在死者腹部有一塊不明顯的傷痕,像是被山崖底部尖利的石頭劃傷的。肉色乾白,沒有新鮮的凝血塊,因此這處劃傷應該是死後傷。除此之外,若是人失足墜崖,在失足的一瞬往往會伸出雙手試圖抓住什麼,比如山崖邊緣的岩石,或是身體有碰到山崖側壁而擦傷,可是孟婆婆身上卻沒有這些傷痕。」
夏乾探過頭去,只看了屍體一眼,突然覺得有些想吐。
易廂泉仍然眉頭緊皺:「她的致命傷在頭部。髮髻散亂,但是仍然可以看出是被鈍器擊打過,而且一共被打了三次。只是……這鈍器是什麼?她死前應當是拿著什麼東西的。」
「但她怎麼會——」
「她怎麼會死而復生?」易廂泉提著燈輕輕地說著,「她被打了三次,又被丟下山崖,怎麼會死而復生?」他喃喃自語。
夜風吹得大樹輕輕搖曳著,周圍安靜極了。
良久,他再度看向夏乾:「我一向相信你的識人能力,但此事非同小可,需要再向你確認一次。你確定你看到的是孟婆婆,不是村中其他人假扮的?」
夏乾知道他在懷疑什麼,看著易廂泉的眼睛,認真道:「是孟婆婆沒錯。」
易廂泉的有些疑惑了。他知道夏乾這個人平日裡雖不太可靠,但是認人能力是極強的。他回過頭看了看孟婆婆的棺材,又看了看啞兒的棺材。
夏乾小心翼翼地問:「啞兒的棺材不用再看了吧?」
「我已經看過了。我再問你,在你見到啞兒鬼魂之後,你親自開棺確認了沒有任何異常?」
夏乾搖頭:「她也死透了。」
「你確定你看到的啞兒是真人?」
「我看到的是啞兒的正臉。不只是我,水雲當時也在場。」夏乾又回答了他一次,這次更加堅定了。
易廂泉嘆了一口氣,眉頭緊鎖。
夜晚的風嗚嗚地吹著,陰雲一直不散。
夏乾看著天空,突然問了一句:「你說,世上真的有鬼嗎?」
易廂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認真地看著他說:「你可知鬼神的來歷?古時人們畏懼雷電、山崩、地震、疾病與死亡,自然會將這些現象歸咎於和自己相似的個體。鬼怪、神明的形象多半是人演化而來。恐怖自然現象歸咎於天神,死亡與怪事則歸咎於鬼怪。如今時過境遷,我們越發信賴人的智慧,又怎能把解不開的事歸咎於鬼神?」
夏乾無言,他說得很有道理,可還是解不開這些怪事之謎。
陰風吹過,兩片掛在枝頭的樹葉再也支撐不住飄零下來,一片落在易廂泉肩頭,一片落在棺材上。易廂泉拾起肩頭的這片,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又把它仍在地上。
「我們走吧,」夏乾被凍得瑟瑟發抖,其實也是心裡害怕,嘴上卻說,「太冷了。」
易廂泉沒動,風吹得他的白色衣襬直飄,吹雪也上前蹭著他的褲腿,可是他全無反應,只是怔然地看向前方。良久才慢慢抬頭對夏乾說了一句話:「我……我好像有點明白了,這件事只有幾種可能。」
夏乾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不確定,」易廂泉的眼神有些飄忽,「事情比我想象得還要複雜,有很多事需要理清楚。」
易廂泉突然提起燈籠往回走。回屋的路程很短,但是他走得很快,一句話也沒說,好像生怕把自己剛剛想到的東西忘掉似的。回到屋內,他點燃了一盞燈,把紙張撕開,開始在紙片上寫寫畫畫。夏乾想看他寫的是什麼,但是他卻將紙揉成一團,扔掉了。
「我需要找這些事件之間的聯絡,但有些事我想不明白,需要問問你。你覺得古屋牆上的密道是通向外面的嗎?」
夏乾摸摸頭:「我當天和曲澤進入古屋,黑燈瞎火的只是摸到了牆上的縫,像是門……」
「但我今天白天從牆外看了看,並沒有看到任何裂縫。」
夏乾一驚,若是古屋真的存在通往屋外的密門,趁著白日里亮堂,完全可以從屋外就看到牆面上的門縫。回想起自己拉住曲澤在半夜摸牆,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傻。
夏乾問道:「可山歌是怎麼回事?」
易廂泉揉揉腦袋:「不知道。這些日子一直在忙你遇害的事,如今可算是消停了,但這些事越想越不對勁,明天天一亮我就進屋去查探——」他話說了一半,突然止了聲,迅速站了起來推開了房門。
房門外是如墨的夜色,燈籠掛在屋簷下輕輕晃動著。易廂泉眯著眼查探四周,扭頭對夏乾道:「剛才好像有人。」
夏乾訝異,出門看了一圈,搖頭道:「沒人呀。」
幾間小屋的燈都熄滅了,幾隻鳥從夜空中飛過,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聲音了。
易廂泉沉默地關上了門,臉色不佳。他在房間踱了一會兒步,沒再言語。走了一會兒,又回到桌子上開始撕紙寫字。
夏乾怏怏不樂地躺床上睡著了。伴著撕紙的聲音,他睡得很香,但是沒睡多久卻覺得四周很冷。
夏乾打了個噴嚏,睜開眼。屋內暗淡無光,不知道什麼時辰了,至少天還沒亮。易廂泉已不在屋內,桌子上的燈也熄滅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發現門開了一條縫,冷風呼呼地吹進來,桌子上的紙片被吹散在地面上。紙片上面寫了很多字,散落在地上像是一地的鬼符。
他打著哈欠去關門,卻發現易廂泉正站在院子的一個角落裡,不知在做些什麼。昏暗的角落裡堆砌著一些木材和布料,仔細一看,旁邊擺放著四隻巨大的白色紙鳶。
夏乾看了看紙鳶的形狀,就知道那是易廂泉親手做的。他們小時候一起做過這東西,易廂泉做得很醜。
易廂泉站了很久,又跑去廚房,拿了一塊豬油和一罈酒出來。又拿起布料,把酒倒在上面。
夏乾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有些緊張。他知道易廂泉一旦落單,往往會做一些怪事——這傢伙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而布料、木材、酒、油,這些東西分明是用來燃火的。易廂泉一向我行我素,放火燒了村子也說不準。
夏乾眼前出現村子著火的情形,突然害怕起來。他準備披衣悄悄出門看看,卻突然想到易廂泉是害怕大火的,照理說他應該是不會放火的。
此時,站在院子角落的易廂泉忽然動了。他先是彎腰,然後抱著一大堆東西向河邊走去。
夏乾匆忙推門出去。門外的夜空模糊一片,因有烏雲而導致星辰看不真切。不遠處,夜晚的河水依舊嘩啦地響動著,似風吹樹林之聲,浪花不住地拍打著黃褐色的山崖。然而在河水的濤聲之中,夏乾卻隱約聽見幾聲燧石的咔嚓聲。
只見河岸邊堆起一堆木柴,木柴旁邊蹲著一隻白貓,而白貓旁邊,是一臉專注、正在背風打火的易廂泉。
夏乾嚇了一跳——他真的要點火!他不是害怕大火嗎?
吹雪聽見響動,叫喚一聲,蹭了蹭主人的腿。易廂泉慢慢轉頭,這才看見夏乾:「你出來做什麼?」
夏乾衝過去一把拽住易廂泉的袖子:「我怕你燒村子!」
易廂泉愣了一下:「燒什麼村子?我只是在放紙鳶。」
易廂泉點燃了油燈,轉頭對夏乾說:「本以為你真的不舒服,想讓你休息。如今看來你倒是酒足飯飽,就替我做些事吧。」
夏乾聽得糊塗:「放紙鳶?不是放火?」
易廂泉安靜地看著天上的雲彩,它們緩慢地飄動著,像是隨時會散去,但是仍然遮住了漫天的星星。東方的天空有些微亮,似乎快要天明瞭。
看了片刻,易廂泉把線遞給夏乾:「準備放吧,放得越高越好。這是一件大事,只能交給你來做。咱們小時候也放過,你比我更擅長放紙鳶。」
夏乾一臉不情願地接過了線。兒時逢清明重陽,他也會跟人去放紙鳶。只是易廂泉很少會誇讚自己,如今突然開了金口,總覺得有些問題。
紙鳶多為鳥形,而易廂泉做的這個紙鳶尾部極長,毫無美感,活脫脫像拴著兩根布條的傻鳥。
「你拿著線跑到村子那邊,看看能不能放起來。我打燈籠給你照明,小心腳下,不要摔倒。」易廂泉竟然真的打算放紙鳶,還打著燈籠和他一起跑。
夏乾沒有辦法,知道易廂泉一向行事古怪,也沒多問,只能拽著線跑起來。易廂泉做的紙鳶雖然醜陋但似乎更為精巧,如張開雙翅的鷹,一下就飛入了夜空。
夏乾趕緊道:「放起來了,線給你!你接著呀!」
易廂泉不應。
紙鳶飛起,直破蒼穹,卻戳不破濃重的雲彩。天空陰雲密佈,根本無法看見一絲月影。易廂泉皺著眉,看了紙鳶片刻,喃喃道:「差不多了。」
「你拿線!」
「再等等。」
夏乾提著線,仰著頭問道:「你把紙鳶捆上布做什麼?」他話音未落,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覺得手中線的上端有些滑,空氣中摻雜著酒味與油味。
易廂泉沒有解釋,只是言不由衷地誇了他兩句「放得真高啊!」,隨後把燈籠罩子開啟,拿出了裡面的油燈。
「你……你要幹什麼?!喂,你別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