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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紙鳶飛天傳資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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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乾甩了甩頭,忙翻著鳳九孃的東西。鳳九孃的屋子很是整潔,沒有什麼雜物,也沒有值錢的東西。夏乾從床底下翻出一個茶杯,裡面有鐵鏽的味道。他聞了聞,把茶杯一丟,又去翻枕頭被褥。片刻,他便在鳳九孃的枕頭下翻到一些藥瓶。很多是外傷藥,其中一瓶有些特殊,夏乾開啟聞了聞,這氣味令他聯想到庸城城禁時,青衣奇盜在油燈中放的香料,似麝香,他斷定這就是迷藥了。

雖然易廂泉不是一次兩次裝神弄鬼了,但他覺得還是要相信他。

夏乾忙跑到廚房,只見易廂泉正在煮著粥和肉湯,還圍了圍裙,可能是怕弄髒自己的白衣服。圍裙有些滑稽,但夏乾此時也無心玩笑,只是把藥粉一丟:「你要做什麼?不會是下藥吧?」

「就是下藥。」

夏乾緊張起來:「你要給黑黑他們下藥?」

「怕他們礙事,怎麼只有這麼一點?」易廂泉看著藥粉搖搖頭,「你再去找找看,這點劑量恐怕……」

「你居然真的要下這種毒手!」

易廂泉不為所動,慢悠悠道:「為了保證他們的安全,一會兒你勸他們喝粥,等他們昏迷之後,把他們關進屋子去。我雖然不能十分確定,但他們之中應該有人與此次怪事密切相關。」

易廂泉吹了吹粥,輕輕抿了一口,蹙眉道:「再煮一會兒就可以了,即使粥煮得不熟他們應當也會出於禮節全部喝下,就權當我廚藝不精好了。」

易廂泉慢慢攪著粥,兩個爐子、兩個鍋,他倒是處理得遊刃有餘。那樣子像個歸田隱士,又像是寺廟裡的做飯和尚。眼看烏雲遮天,夏乾在廚房來回踱步。他差不多問三句,易廂泉才答一句。

「我們要去捉兇手嗎?」

「也不能算是兇手。」

「有危險嗎?」

「有。」

「帶兵器嗎?」

「帶,你不是隻會射箭嗎?」

「兇手是誰?」

易廂泉猶豫一下,才道:「算是兇手也不能算是兇手——」

問題繞了回來,夏乾著急道:「快煮快煮!煮完了去抓人!」

易廂泉趕緊拉住夏乾:「如此扇風,火會很快熄滅。」

夏乾深深吸了一口氣,憋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敢問易公子,兇手有很多種,聰明的、羸弱的、武藝高強的,而我們要去抓一個什麼樣的人?」

夏乾此言,意在盤算此行的危險性,弄清楚他們的對手是個什麼樣的人。無論易廂泉回答什麼,他都有個思想準備。

哪知,易廂泉嘆了口氣,說了一句夏乾萬萬沒想到的話——

「不能算是人吧。」

夏乾呆住了:「不是人?那是妖魔鬼怪?」

易廂泉剛要開口,夏乾一拍大腿:「是動物!」

「也不是。」

夏乾欲哭無淚地看著他:「那是個木頭?」

易廂泉拿起勺子,一邊攪粥一邊道:「我沒見過,具體情況我不清楚,只是根據山歌推斷個大概。我先將事情的始末說個清楚,你自會明白。這件事看似複雜,其實最怪異的地方有兩處:一處是亡人復活,一處就是山歌應驗。而幾起事件無非就是山歌的翻版,即五個兄弟的故事。」

易廂泉轉身關上門,從灶臺裡撿出帶著灰燼的柴火開始在地上寫寫畫畫,一邊寫,一邊講述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他按照順序,在地上寫下了:

孟婆婆

啞兒

曲澤

鳳九娘

夏乾點點頭道:「孟婆婆、啞兒與鳳九娘死了,小澤失蹤,一切都與山歌極度相似。此事怪異萬分,如今想想只覺後怕。」

「你可知為何?」

夏乾緊張道:「定是有歹人故意……」

易廂泉搖頭,慢慢敘述道:「我們從整體入手,從事件的動機開始分析。以山歌、詛咒等形式連續殺人,若是人為,屬按規律犯案,有預告、警示作用,意在威脅。在普通的案子中實屬個例,我也見過此類記載,如此做法只為讓人感到驚慌失措,覺得下一個被殺害之人會是自己。」

夏乾皺了皺眉頭:「目的為何?」

「復仇,這是第一種可能。而仇恨源頭多半與山歌有關,故而以此做威脅,讓人陷入恐懼。」

夏乾聽聞,先是頷首肯定,隨後細想,卻覺得不對勁。

易廂泉繼續道:「這些推斷是我遇事後的第一反應,隨著對此事的瞭解越發詳細,我卻發現……」

「這樣不對!」夏乾擺擺手,「山歌出現的年代太過久遠,若是後人復仇,算來算去,這樑子應是吳村建村時結下的。經過幾代生息繁衍,什麼仇恨都消了,還非要等到此時來報?」

易廂泉聞言,報以肯定一笑:「不錯。看古屋陳設,不似本朝之物,山歌若是在那時興起,當屬亂世。據此進行推斷,最近一次天下大亂是唐宋之間,大宋建國至今已有一百餘年,少說也間隔三代人。再考慮畫師出生年份,若仇恨在那時結下,報仇卻間隔一百年以上……」

天空烏雲慢慢挪著它的腳步,日光漸熄,廚房間只聽得二人談話之聲。安靜之時便於思考,但夏乾揉揉腦袋,覺得怎麼都想不通。他看看易廂泉,嘆口氣:「那仇恨……會不會是上代之事,借山歌的名頭嚇人而已?」

易廂泉點頭:「畢竟上輩人涉及兩事:財寶之事及水雲與啞兒爹孃之事。若是復仇,定然是與遇難的這幾人都有聯絡。昨天我寫下了這些人的名字,然而再看和山歌對應事件的相關人員,鳳九娘、孟婆婆、啞兒、小澤幾人之間並無必然關聯。若硬要說關聯,啞兒與水雲有姐妹關係,鳳九娘與孟婆婆有婆媳關係,吳白與吳黑黑是姐弟關係,而小澤和你有關係。」

易廂泉又在一旁寫下水雲、吳白、吳黑黑三人,並且在水雲與啞兒之間、鳳九娘與孟婆婆之間畫了線。

「那到底為什麼?這些事和曲澤也沒有關係呀?」夏乾一拍腦門,「換言之,歹人僅想謀害啞兒,餘下事件全是障目之法,混淆視聽。」

易廂泉搖頭:「這是第二種可能。但啞兒之死本就很是怪異,那歹人還要將孟婆婆推下懸崖,弄出鬼魂之事,又害鳳九娘掉入水中,再送曲澤出村。既然是障眼法,就把所有人都砍死再仿照成山歌的樣子擺好,豈不更簡單?但眼前這些事件完全不同,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沒死,事件越多,留下的線索越多。」

他說得夏乾啞口無言:「所以不是復仇,也不是障眼法?」

易廂泉搖頭:「不能完全排除這兩種可能性,但是從案發時間、復仇源頭、眾人反應來看,既不像是復仇,也不像是障眼法。」

夏乾揉揉腦袋:「那為什麼按照山歌的內容殺人?」

易廂泉點頭:「這是第三種可能。若兇手是一位以殺人為樂的瘋子,一般手段會更加殘忍,往往會在每個出事的人身邊寫上‘老大’‘老二’之類的話語,抑或是山歌的字條,又或是把皮影小人扔在事發地造成恐慌,這樣反而能與山歌直接對應,也符合他殺人的樂趣,但是就目前看來都不符合。」

「所以只剩下一種可能,」夏乾突然眼前一亮,「歹人不止一個,一人犯案之後,另一個人藉著他的名義殺人。」

易廂泉點頭:「這是第四種可能。一般連環殺人最容易出現這種冒名頂替的情況,歹人數量為兩名以上,一名犯案者,一名或多名頂替者。我們可以理解冒名頂替者的動機,但是犯案者的動機又要回歸前面三種可能性。這種情況就目前來看仍然不成立。」

聽他連續否定了四種可能性,夏乾急得在屋內踱步:「那到底怎麼回事?」

易廂泉繼續道:「兩起謀殺,一起失蹤,一起意外。拋開山歌不談,這四個事件中最奇怪的就是啞兒的死亡,其次便是小澤的失蹤。此外,還有孟婆婆和啞兒鬼魂出沒的問題。當我意識到這點再去細讀山歌,這才發現了問題。

「第一,‘姑娘吃了木頭樁子’沒有發生;第二,‘老四上吊廟邊林子’,小澤並沒有上吊身亡,只是她躺的地點是寺廟附近的樹林,而她毫髮無損;第三,老大與老四的事件對應鳳九娘與小澤,而事實發生時間則是顛倒過來的,先是曲澤失蹤,後才是鳳九娘意外死亡;第四,你落入井中其實也是一件大事,但是你僥倖逃脫了。若你因故身亡,你也算一個‘死人’,但是與山歌完全沒有對應關係。」

夏乾這下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依你之意,事件與山歌並不是完全對應?」

易廂泉點頭:「不錯。何況按我方才所說,若是以山歌威脅他人,意在復仇,而目的是使做錯事的人感到驚慌失措,備受威脅。可是再看吳村,所有人的驚慌都來自於對事件的不理解,也不知道事件是怎麼發生的,所有被害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下一個,這顯然不符合常理。」

夏乾疑惑,深深吸了一口氣。

易廂泉嚐了一口粥,點點頭:「快好了,挺好喝的。」

「別吃了!」夏乾心中焦急,「繞來繞去,居然無解。」

易廂泉看了他一眼,點頭道:「對。」

「什麼?」夏乾木愣愣,「無……解?」

「不是無解,而是推斷錯了。」易廂泉自嘲一笑,「我昨天本想從啞兒的事件逆推,卻發現線索散亂。再從孟婆婆的事件逆推,發現也是如此。換言之,這幾起事件的行進方向是平行的線,根本無法匯聚到一點。因此才從動機著手分析,竟然也無解。想到此,我也覺得事件無解,便追溯回去,想看看是哪個環節推斷錯了,可惜並未發現什麼嚴重錯誤……」

夏乾默然不語,等著他繼續說下去。爐子上的兩個鍋都冒著熱氣,肉湯中傳來陣陣撲鼻香氣。易廂泉站在窗前,慢慢地攪著鍋裡的湯,輕聲道:「事情無解,是因為大前提錯了。我說過‘以山歌謀害人,若是人為,屬於按規律犯案,有預告、警示作用,意在威脅’。而‘人為’,是我剛才那番推論的大前提。」

夏乾突然覺得明白了幾分,易廂泉的這句話,不僅一下子推翻了之前的所有設想,還提出了一種夏乾從未細想過的可能。柴火發出一陣噼啪聲響,夏乾反覆咀嚼著易廂泉的話,才緩緩問道:「依你之意……這事件不是人為?」

「沒有人按照山歌殺人,四起事件完全獨立且與山歌無關,他們只是碰巧和山歌相像而已,」易廂泉看著他,慢慢露出笑容,「這才是這個案子最大的盲點。」

烏雲慢慢挪了過來,遮住了日光,陰影投射在夏乾那張詫異的臉上。他愣了片刻,回想了一下之前的事,搖搖頭:「這怎麼可能呢?這也——」

易廂泉見粥已經煮好,遂滅了火,將粥盛出來:「換言之,山歌之中只有部分詞語與事件一致。夏乾,在孟婆婆死亡之時,你有沒有發現山歌與事件相應?」

夏乾遲疑一下道:「只是隱隱覺得有些相像,並沒有真正往這個方面想……」

易廂泉點頭:「不錯。你們覺得事件與山歌一致,是因為啞兒死亡時打翻了肉湯鍋子。‘肉湯’這種奇怪的詞出現在山歌之中,又出現在現實之中,這才引人察覺。若不是啞兒死得怪異,且出現了‘肉湯’一詞,你們很可能不會覺得山歌與事件有關。」

夏乾被易廂泉說得一愣。的確,這些事件與山歌的關聯,全都是吳村一干人等的臆想,從未有人判定它們完全相關。

易廂泉的語氣平和,聲調毫無起伏,夏乾聽他所言自己愣了半晌,抓了抓頭髮。

「關於二者的對應關係,在此之前你心中一定有疑慮,一種朦朧的、隱約的疑慮——山歌真的與事件有關嗎?若說與事件無關,為何出現這麼多類似的場景?當你無法解釋這種疑問時,內心就會覺得二者必定相關。估計是有歹人故意為之,這個歹人不是潛伏於村中的外來客,就是吳村之人。」

夏乾猶豫道:「其實我沒有細想,只是覺得有些像,大家也覺得有些像。可如果二者真的無關,為什麼出現這麼多類似的場景?」

「歷朝歷代的天子在位統治之時,總會相信民間所編的童謠,祥瑞也好,不吉也罷,它們都預示世運或人事。在我看來,這的確不可信,然而換個角度講,為何天子會相信?因為童謠、歌謠都來自民間,來自於百姓,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透露出民間發生的事或者某種跡象。而自古以來,農諺、俗語也比比皆是,形成歌謠經人傳誦百年,而且朗朗上口。所以這些話語的應驗也不僅是單純湊巧,還是前人總結的經驗。」

易廂泉繼續道:「五個兄弟的山歌,這是前人的故事和教訓,是吳村先人的經歷。編成山歌意在警示後人,這才會代代相傳至今。今天應驗,是因為吳村發生了與山歌相似之事。五個兄弟的故事與如今吳村發生之事有著相同的起因和環境,這才導致相同的結果。故而使得其中有這麼多相似元素,這與農諺的道理相同,也與萬物之理等同。」

語畢,易廂泉走到窗前,一下子將其推開。灰濛的天空袒露出來,陰風陣陣。「你且看這天氣,定是要下雪的前兆。古語也曾雲‘三月死魚鰍,六月風拍稻’,‘冬至天陰無日色,來年定唱太平歌’。全都是前人的經驗教訓,有些關於天氣,有些關於時運。換言之,天時地勢全部相同,起因相同,順應自然規律,必然導致相同的結果。吳村的先人們經歷過這樣的事,哪知後人也遇上了相同的事。」

易廂泉轉身,將白色的粉末分成四份,一份最多的加入肉湯中,餘下的加入三碗粥中,徐徐道:「你仔細看那山歌,看似龐雜,細細讀來卻能瞧出端倪。故事的根本,不過是兩條起因:‘暴富的富翁’和‘生病的姑娘’。由此,才引發五個兄弟上山的故事。暴富的富翁引發了鳳九娘拿紙鳶逃跑之事。而‘生病的姑娘’……」

「易公子、夏公子,你們怎麼起來了?」黑黑猛然一下推開廚房的門,夏乾一個激靈,下意識擋住正在下藥的易廂泉,而易廂泉卻是笑盈盈地點了點頭。

「打擾數日,此舉不過聊表心意。」他衝黑黑笑笑,笑得一臉溫和,不慌不忙地把包裹藥粉的紙塞進袖子。

易廂泉這一笑讓夏乾吃了一驚,這廝做了壞事都一臉正人君子的樣子。

水雲從旁邊冒了出來,瞪大漆黑的眼睛掃了廚房一圈:「做飯?你們在做飯?」

易廂泉一臉淡然道:「思來想去覺得沒有什麼可以表示心意,倒不如做些小事,幫些小忙。見你們都沒起,就擅自來了廚房。」他臉上不紅不白,轉過身去慢條斯理地攪著粥,「不出片刻即可食用,耐心等候即可。」

易廂泉本身說話就帶著幾分沉穩之氣,如今他的語氣平淡,一如既往地可信。

吳白遠遠地站在廚房外,那句「君子遠庖廚」深深影響了他。水雲踮起腳尖看著廚房,良久才冒出一句:「易公子不是都盛好了嘛,為何現在不拿去吃?」

易廂泉立馬答道:「粥正滾燙,涼些再吃會更好。眼下若是端出去,燙了你們的口,我豈不是感恩不成反而有罪了。」

他不緊不慢地攪著粥,似乎在等藥粉溶解。夏乾暗暗震驚,這易廂泉撒謊功力比自己都強!

半夏:中藥名。又名三葉半夏、半月蓮、三步跳、地八豆、守田、水玉、羊眼。有毒植物,其毒性為全株有毒,塊莖毒性較大,生食0.1―1.8g即可引起中毒。對口腔、喉頭、消化道粘膜均可引起強烈刺激;服少量可使口舌麻木,多量則燒痛腫脹、不能發聲、流涎、嘔吐、全身麻木、呼吸遲緩而不整、痙攣、呼吸困難,最後麻痺而死。有因服生半夏多量而永久失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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