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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深入洞底欲捉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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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廂泉依舊沉默,只是捲起了床單。

片刻,夏乾嘴巴慢慢咧開,隨即發出一陣大笑:「易廂泉你越來越會編故事了!狼人,我還杏仁、果仁、核桃仁呢!」

「你小點聲!」易廂泉低聲吼了一句,用手扒住床板。整個大床像個大箱子,床底與地面相連。夏乾上前一看,卻見整個床板似乎都是可以卸下來的,像個巨大的門。

易廂泉在床邊坐下,嘆了口氣:「那姑娘四歲入山,消失十餘載,現身後染了怪病被其父藏匿。我曾猜想到底是什麼原因,為何要將人藏匿。若是病了,不論病症大小都應看郎中才是。哪怕是不治之症,郎中也不會說些什麼。可為何要隱瞞?」

夏乾捧腹:「所以那姑娘就是狼妖?但凡是個正常人,看見妖物定會驚慌而逃,叫人前來剷除,所以富翁不敢說出來。可為什麼不是狐妖、狗妖?又或是鬼怪、白無常?」

夏乾看似問得認真,實則一點兒也不信。易廂泉只是淡淡道:「《山海經》中怪物甚多,也不乏此類怪物,譬如狼人、猿人。然而這些怪物有些存在,有些已經絕跡。而中原大地上,自古以來就有這樣的事例。母狼、母猿、母猴之類,若看見孩童,有些會直接撕裂入腹,抑或直接害死;而有些出於母性,會將其撫養。」

夏乾愣了一下,臉上的嘲笑之情少了幾分。這種事並非易廂泉的胡言亂語,倒是真實存在的。縱使他身在江南,幼年時也聽聞過類似的事。

易廂泉繼續道:「你甚少去這些野地,自然不通獸性。若是山村獵戶,多少會知道一些。年幼的孩子入了山林,未必會死掉,有可能被山林的野獸撫養,一直生長在山間,不穿衣服,不食用熟食,不講人語,性子也完全不似人一般溫和,舉止行動反而酷似山間野獸。」

夏乾搖頭:「你這也太過於不可思議了!縱然是真的,發生這種事的機率一定極小。」

「我早已說過,這與吳村的環境有關。這山頭甚大,山中多狼。富翁的女兒被狼撫養,幾年後被人發現。這姑娘可是富翁唯一的親人,幼年時雖與常人無異,但她卻在人應受教化的最佳年齡,與狼群同居。待她被找到,定然忘記如何為人了。富翁心疼,也想重新對其進行教化,但估計收效不大,於是召來郎中,只想讓姑娘恢復心智。」

夏乾喃喃:「那些郎中,一去不回……」

易廂泉皺眉:「郎中被那姑娘攻擊或者被富翁滅口。」

「滅口?」

「人形狼心,如此違背天理的活法,若傳出去恐被百姓們看作妖孽,想必人人慾誅之。況且姑娘名聲不保,富翁也痛心。如此,滅口一事就合情合理了。郎中醫術再高明,怎麼可能把狼變作人?屢次尋求治療卻毫無結果,富翁年邁,就只得找人代替自己照顧姑娘。」

夏乾有幾分相信了:「所以,就開始找入贅女婿。但是,還是難以理解……富翁居然把這麼多人滅了口!」

易廂泉的面色冷了下來:「不是你想得那樣簡單。這個富翁可不容小覷,心狠手辣,他最擔心的只有兩個東西:女兒和錢。」

「我不明白……」

易廂泉道:「你是不是不理解為何會有人去殺掉這麼多人?殺人的理由無外乎名、利、情、仇,抑或喪心病狂。但他們有唯一的共同點,即忽略生命本身價值,認為人命輕賤。一個父親唯一的女兒在山間被狼群叼走,這已經是錐心之痛了。多年後竟然失而復得,然而‘狼病’無法得以治癒,他定然不會讓女兒再受到半點傷害,一絲一毫都不行。而且……」

易廂泉頓了一下:「而且他以前就殺過不少人。」

夏乾怔住:「此言何意?」

「說來話長,」易廂泉扒住床板對夏乾說道,「和我一起抬。」

夏乾上前去抬著床板另一端:「我不懂。依你之意,那富翁……」

「噓。」易廂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咣噹一聲,二人將床板掀開,一股臭氣撲面而來。整個床像個巨大的箱子,二人開了箱子蓋,向下看去,有一些臺階,臺階下面漆黑一片。

「夏乾,你捉妖的夢想要實現了!」易廂泉有些緊張,這個玩笑開得不太自然。他用燧石點燃了火把,又燃了一支小柴,直接扔進了洞裡。

火焰明亮,小柴火入了洞依舊燃燒著。易廂泉舒了口氣:「空氣不錯,能進去。」

「空氣不錯?」夏乾哭笑不得。那股臭氣直鑽鼻孔,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這是糞尿的味道。」

「習慣就好。」自門開啟,易廂泉總是在笑,卻笑得很僵硬。夏乾很會察言觀色,他知道易廂泉在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

洞很深,那隻小柴發出了點點的光,但很快就熄滅了。

夏乾越發緊張起來:「沒什麼好怕的。密室下面只是一個人而已,不!只是一個瘋子而已,用得著……」

「噓,你聽。」

窗外的風雪瘋狂地襲擊著屋子,風雪聲音極大,像是要把房子吞沒。而夏乾屏息凝神,卻在風雪之中辨別出了別的聲音。這個聲音來自洞底密室,比風雪聲小,卻有聲可聞。

易廂泉道:「你聽見了嗎?聲音很弱,但是……」

「吼!」這一聲如同狼的哀嚎,從幽暗密室的深處傳來,淒厲狂暴,似是夾雜著憤怒。它將窗外的風雪聲完全擊垮,似要震破房梁!

易廂泉瞪大雙眼,一下子向後退去,臉色煞白。夏乾則完全嚇傻,額間冷汗一下就冒了出來。夏乾、易廂泉兩人似木偶,完全動彈不得。

「這聲音……男人?不,公、公的?」夏乾面色蒼白,聲音喑啞。

易廂泉臉緊繃得如同一塊平滑的鐵板:「是男的。」

夏乾嚇得癱在旁邊的桌子上:「這又是怎麼一回事!不是姑娘嗎?母的啊!」

聞言,易廂泉無奈道:「你平時機靈,今日怎被嚇傻了!那山歌發生在百年之前,姑娘早已入土。吳村的祖先們一定想不到,百年之後村裡的後輩又遇到了同樣的事。」

「你是說,吳村裡……又有孩子被狼叼走撫養,之後被找到,和那山歌裡的姑娘一個命運,被關在地下密室?是不是他殺了啞兒?你快告訴我!這……這也太……」

「吼!」

「為什麼聲音越來越大,他是不是餓了?」夏乾向後退去,死死地貼住屋內潮溼的牆壁。讓他進洞,還不如在窗外風雪中站上一宿!

易廂泉看了一眼黑洞,臉色竟然也微微發白,但他儘量保持冷靜,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我武藝皆不精湛,」易廂泉看了夏乾一眼,語氣急促,「若要對付成年男子,還是瘋魔成性的半人半獸,要萬分小心。本想等著沈大人派人救援,或是曲澤報官前來,只怕風雪交加……」

夏乾並未作聲,他很清楚,自己不懂武藝,易廂泉武藝也不精湛。可是如今的情況比他自己預想中要好上許多——他本以為密室之中是一群狼呢,如今再看,橫豎不過是一個人。

兩個人打一個瘋子,應該不成問題。可是,二人不可能全都毫髮無損。

夏乾閉起眼睛,他想起了啞兒當日的死狀。風險不是沒有,弄不好真的會喪命,如今唯有信任易廂泉了。而一旁的易廂泉端起肉湯,輕輕攪了攪,又放下,根本沒看夏乾一眼。

「那就等救兵來了再說!」夏乾心裡越來越不踏實,「我看這密室很結實,就讓他在裡面號幾嗓子算了!」

易廂泉探身進去,又往前走了兩步:「可依我看,這地下密室恐怕不止這一個出入口。我怕村裡其他的地方連通著密室,哪天那怪物躥出來,傷了人怎麼辦?何況……」易廂泉深吸一口氣,躍躍欲試地往裡走。

「喂!你不是現在就要進去吧!我們還是賭一把算了,將他餓死在裡面,或者放火把他燻死……」

易廂泉駐足,扭頭道:「你害怕了?我們只是看看情況,未必動手。」

「別安慰我,你自己分明也害怕……」易廂泉似乎被他說中了,臉色越來越蒼白。他猶豫一下,還是踏進了洞,黑暗的密道一下子吞噬了他白色的衣裳。見他進去,夏乾的心也亂了。他嚥了咽口水,也燃起火把跟著易廂泉進去。

二人順著樓梯往下走,潮氣與臭氣混雜著進入了夏乾的鼻中。洞內漆黑一片,空氣中散發著臭味,又不流通,只令人覺得胸口悶得很。夏乾手扶著牆壁,卻見牆上還橫著不少腐朽的木頭,讓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被拋下的那口井。

「這富翁真是大費周章,還建了這麼個地下通道……喂,易廂泉,易大仙,你倒是說話啊。我說咱們過幾天再來,餓死那個怪物;或者放把火,把這怪物燻死在裡面?」夏乾一向多話,如今緊張,話更加多了。

「小聲一點,小心被怪物聽到。咦,肉湯呢?你沒拿進來?」易廂泉用火把照亮了夏乾空無一物的手,夏乾這才發現自己沒把肉湯拿進來。兩人面面相覷,夏乾有點腿軟,易廂泉臉色蒼白。

「你剛才只顧著攪拌,自己不拿?」

「我是讓你端,肉湯裡下了藥而那怪物餓了許久。只要他吃了肉湯,待其安睡,什麼事都好辦。山歌中的老二也是用這個法子讓那姑娘安靜下來的,啞兒也是如此。如今肉湯不取來,我們就……」

他沒說下去,夏乾也想出去,至少深呼吸,憋口氣再進來。可如今聽聞那句「啞兒也是如此」,不由得心中一驚。

「快去快去!」

夏乾很是聽話,趕緊出洞去取肉湯,片刻他就回到了入口,往地上一坐,吸著新鮮空氣,心裡痛快幾分。他不是腦袋不靈光,只是一時間難以接受如此複雜而令人震驚的事實。如今細想,方才易廂泉說啞兒也煮了肉湯。莫非啞兒知道里面有怪物才總來餵養他?啞兒身上怪異的撕裂傷口,恐怕正是被怪物所傷。啞兒不可言語,不能呼救,失血過多,這才……

夏乾嘆了口氣,易廂泉雖說將事情講了個大概,奈何他怎麼也不敢相信。他翻身站起,走到肉湯旁邊輕輕端起,又嘆息一聲,打算這就下去。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窗外風雪未停,明明是傍晚卻如同黑夜,只怕大雪要下上一夜了。夏乾看看陰鬱的天空,還是覺得不對勁。他搖了搖頭,決定不做他想,顫顫巍巍地端著肉湯順著洞口進去了。好在有易廂泉陪著,至少不會一個人孤獨淒涼地死去……

洞的深處仍然傳來怪物的喘息聲,聲音不大卻很是清晰。夏乾一手持著火把,一手端著肉湯,匕首隻能藏於袖中,他瞬間沒了安全感。密室裡傳來他吧嗒吧嗒的腳步聲,風雪聲逐漸減小,如今已經被牆壁徹底隔絕。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臺階已經沒了,眼前是一條類似走廊的漆黑通道。這條走廊很長,似要直通地底深處。夏乾走了很久,卻沒有看見易廂泉的身影,也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火把明亮,火焰燃得安靜。夏乾晃動火把照亮四周,除了土壁就是木頭。

易廂泉消失了。

四下張望,夏乾頓覺汗毛豎起。密道原本狹窄,逐而變寬,連洞頂都高了幾分,而縱觀四周並無遮擋之物,但竟然看不見任何人影。易廂泉真的消失在黑暗之中——即便空間這樣窄小。他渾身冷汗涔涔,茫然地轉身看看土壁的樣子,又看了看不遠處泛著亮光的臺階。那裡是自己剛剛與易廂泉分手的地方,但如今他人又在哪裡?

遠處怪物的喘息聲清晰了不少,夏乾知道自己距離怪物已經很近,可不知多近,至少不在目之所及之處。黑暗總會帶給人恐懼,而夏乾此時的恐懼感驟然增強。沒了夥伴,敵人未知,身無武藝。他顫抖著舉著火把環顧四周,低聲喚著易廂泉的名字,卻沒人應和他。

夏乾小心翼翼地往洞的深處走了幾步,環顧四周,又走了幾步。那樣子十足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生怕跑快了會狠狠摔上一跤。

「易廂泉!你在哪兒?快出來!是我偷懶,在上面待了一會兒……你快出來!」夏乾壓低聲音拼命地呼喚著,有些無助。那怪物的聲音在遠處,卻不知多遠,他不敢貿然上前,只將火把舉得離自己遠了一些,好讓視野更加開闊。

他向前走著,突然停住了。腿前有一根細線,雖然很細,但由於夏乾的步子邁得很小,走得又慢,這才能感覺到有線阻攔。夏乾的夜視能力極好,彎腰細看,只見那根線繃得很緊,連線到兩側的壁上,混進牆裡再也看不清了。他詫異至極,也不做他想,用火把照亮一下,便邁過線去,只覺得心中七上八下,彷彿邁過了一條禁忌線。僅僅向前走了幾步,卻聽聞怪物的喘息聲越來越大。

夏乾趕緊駐足,打算往回返。都怪自己在洞口停留太久,如今必須先找到易廂泉。

夏乾提心吊膽地看著四周,不見一物,便緊閉雙眼,只用耳朵去捕捉聲音。萬籟俱寂,風雪無聲,他卻聽清了——除了怪物的喘息聲,似乎還能聽見微弱的說話聲。

像是易廂泉的聲音。他在說話?在哪兒?

夏乾覺得莫名其妙,但心裡依然是一陣狂喜,他又仔仔細細地往四周看,這才看見遠處的牆壁上還有個洞,如同門洞一般,在貼近入口之處。原來是他太過緊張,沒有注意到這個側向洞口。這顯然是條岔路,離入口比較近,離自己與易廂泉分開之處也不算太遠,興許是易廂泉在等待自己時四處亂看,這才發現側洞走了進去。夏乾側耳聽,覺得那洞裡傳來易廂泉說話的聲音,真真實實的,但僅他一人,像是在自言自語。

「只有你一個人嗎?」

「快些隨我出去。」

「不要在此地逗留,隨我出去!」

易廂泉只是自顧自地在說話,卻不知在對誰講,像是對著空氣,也像是對著看不見的人。夏乾覺得心裡發毛,想趕過去看看。

主路的盡頭,即夏乾背後所對之處,因少了火光而變得漆黑一片。夏乾急著找易廂泉,匆忙地跑了兩步,誰知一不小心被什麼東西絆倒,沒站穩,一下子狠狠跌在地上,絆倒他的是剛才那條細線。隨著他整個人跌倒,火把一下子掉在前方。夏乾趕緊向後穩住身體,卻吧嗒一下子摔倒在地。肉湯咣噹一聲灑在了地面上,熱氣騰騰,香味四溢。它撒在骯髒的地面上,混雜著塵土一起變成了泥漿。

夏乾還沒回過神來,只覺得細線被他壓在身下。他想站起,卻聽見腦袋頂上轟隆隆作響。待他詫異地抬起頭,映著微弱的火光,夏乾看見了——洞頂上有東西正飛速下落!

就在這一瞬,一聲如同重物墜地的巨響傳入他的耳朵。一個巨大的柵欄一下子扎到地上,離他不過一尺的距離,四周瞬間飛揚起一片塵土,仿若滾來一團灰黑色的濃重霧氣。他被飛揚的灰塵嗆得咳嗽不停,四周烏煙瘴氣,什麼都看不清!周圍一片模糊,他神魂未定,只想翻個身站起來。然而就在此刻,他聽到了易廂泉的聲音。

「夏乾!」

聞聲,夏乾喜極而泣,也不管多少煙塵在此刻進入他的口鼻,索性大聲吼了一句:「沒事!你在哪兒?」

只聽得遠處的易廂泉低聲說了什麼,而夏乾也不去理會。因為他聽見自己背後不遠處傳來了低沉的喘息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還夾雜著一股令人生厭的臭氣。伴隨喘息聲的,還有一陣不規則的、沉重的腳步聲。

夏乾一驚,下意識地匆忙起身,卻震驚地發現自己的左腳動彈不得。灰塵漸退,他驚恐地看了柵欄一眼,腦袋嗡的一聲,臉色慘白。閘門以橫縱木條構成,下端尖利,落下就能深深扎進地裡。而橫木的一格……正好卡住了夏乾的腳踝。腳踝是整個腿最細的部分,足根部過長,這柵欄卻卡得正好,剛剛只卡住腳踝。他使勁動了動,雖然確定渾身無傷,卻根本無法將腳抽出來。

閘門是一個機關,有阻隔之用。出口與側洞均在另一側,地上本有細線,為的就是防止怪物跑出去。若是怪物壓倒細線,閘門就會落下,如此方能阻止怪物前進。出口、側洞、火把均在柵欄另一側,而夏乾身處於怪物一側。自小被狼撫養之人擁有狼性,難以恢復神智。但細想也不過是個得了失心瘋的瘋子,即便體格強健,力大無窮,雖然可怖,但是畢竟只是個人而已。

夏乾汗如雨下,不停地挪動著,卻聽得身後的粗重喘息與腳步聲逼近,彷彿就在耳畔,距離不過一兩丈。他一下子從袖中抽出徐夫人匕首,頭也不敢回,感覺整個人已經被巨大的恐懼感吞沒了。

不遠處,易廂泉突然出現了。他剛剛從側洞跑出來,手持火把。待他往夏乾這邊看過來,臉上難掩震驚和倉皇的神色。

「救——」夏乾趕緊呼救,卻被易廂泉打斷了。

「別說話,別動,千萬別往後看!」易廂泉恢復了神志,臉色發白,聲音不大卻微微顫抖。

夏乾本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麼,卻被易廂泉這個神態嚇住了,越發地想回頭看。他僵硬地轉過頭去,在微弱的火光中,他看到了此生難忘之景——離他幾步之遙,有個毛髮濃密、身強體壯的「男人」。「男人」背上肌肉強健,四肢有力且皮膚粗糙,整個人躬身在地,手足緊抓地面。「男人」抬起了亂蓬蓬的腦袋,露出了臉。這是一張人的臉,滿是皺紋和汙垢,但眼睛不是人的眼睛。

夏乾被那雙空洞的眼睛嚇住了,他從未見過這種眼神。暗淡無光,透著寒意,單單對視就令人汗毛豎起,只有獸性而無人性。

就在這四目相對之際,男人吼叫了一聲,震得洞內灰塵亂舞。他往後一頓,大力撲了過來。而夏乾腦中一片空白,抓住匕首揚了起來。

「躺下!」

不遠處易廂泉吼了一聲,夏乾下意識地聽從指示,立刻往後一躺,瞬間躺在了怪物腳下。就在此時,柵欄上傳來噹噹幾聲巨響。三四枚銀亮小鏢打在柵欄上掉落了下來,散成一地銀花;兩枚小鏢穿過了柵欄縫隙,直接刺到了怪物身上。

怪物中了一鏢,哀號了一聲,鮮血噴湧而出,轉身向後跑去了。

夏乾躺在地上,覺得幾滴溫熱的血濺到了自己臉上。就在這短短一瞬,穹頂之處傳出了咣噹一聲,閘門重新被吊了起來!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只覺得腳踝被人拉住,使勁一拖,整個人被拖離了是非之地。很快地,閘門再次落了下來,又是咣噹一聲,震得灰塵漫天飛舞。

不遠處,易廂泉把夏乾拖到了角落。兩人對視一眼,不停地咳嗽起來。

「那怪物、那怪物——」

夏乾語無倫次,易廂泉只是咳嗽,沒說出什麼話來。二人喘息了一陣,卻只能看到柵欄處的黑暗角落裡隱隱有東西在動,但是沒有什麼聲響。

「我們脫險了?」夏乾看著遠處,有些欣喜。

「脫險了,」易廂泉擦擦汗,終於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我這一扇子的鏢全打沒了。」

夏乾心中的石頭落了地,他又轉身向入口看去,憂心問道:「怪物是不是被傷到要害了?要不趁現在……」

他話音未落,一陣沉重而不規則的腳步聲從洞的深處傳來,詭異地在洞穴中迴響。二人皆向里望去,然而洞穴的最深處像是永久處於黑暗一樣,是煙塵與臭氣的發源地,卻什麼都看不清。只聽一陣強烈的咣噹的撞擊聲,這一刻二人幾乎停滯了呼吸,他們盯著最黑暗之處,卻看見了亮光……

撞擊聲不斷,伴隨著喑啞的嘶吼和痛苦的哀號。亮光與煙塵混合一體,使得夏乾的視線朦朧而不清晰。他被這聲音嚇得兩腿發軟,可是他沒失去理智,便一下子跳起,撒腿就往門口跑,同樣撒腿就跑的還有易廂泉。

可是夏乾跑了兩步才發覺,易廂泉居然往反方向跑,朝著怪物奔去了!

「你瘋了,你往裡面跑什麼!?那怪物估計被放出來了!」夏乾衝著易廂泉大聲叫著。

易廂泉的行動出乎他的意料,他似一道白影,沒有向洞穴深處跑,而是一下子衝向側洞,衝洞裡大喊道:「你瘋了!把門關上!」

夏乾一愣,他這是在對誰說話?這種急促的語氣,夏乾很少在易廂泉口中聽過。只見易廂泉轉頭對夏乾吼道:「你快去攔住那怪物,快去!絕不能讓他逃出去……」

夏乾不明所以,經歷方才被柵欄門卡住之事,他的雙腳發軟難以邁開步子。側洞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像是鐵鏈子與閘門混合的響動聲。只聽見易廂泉語速極快地說著什麼,像是勸諫卻也是責備。夏乾腦袋快速地旋轉著,此情此景,他這下才明白幾分。

易廂泉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這個洞穴不止一個入口。洞裡亮了,說明第二道門被開啟了。這第二道門,恐怕是有人刻意開啟的,那鐵鏈墜地的聲音也不是偶然,是有人要放那個怪物出去。此洞機關重重,定有人操控,才可使門升起落下。除去易廂泉、夏乾、怪物,這個地下密室竟還有第四個人。

夏乾本想逃出去,轉身看見遠處洞穴透著光亮,頓時心中一陣寒涼。自己現在逃出去又怎樣?那怪物也逃出去了。若是走了黴運,出了古屋,不消片刻就跟那怪物打個照面,到時候更加難辦。黑黑、水雲、吳白還在村子裡,所幸他們全都躲藏於屋中,不會出門,故而暫無性命之憂。

夏乾愣了一下,這下才頓悟,易廂泉真的很有先見之明。

他猶豫一下,跑回洞裡去。他在自己剛才跌倒之處撿了幾塊肉,放在手裡,又往前探了幾步,隔著柵欄傻傻地衝著怪物道:「這裡有肉,你、你別出去了……」

他甘願親自當誘餌,見遠方沒有動靜,便叫喊幾聲,扔了肉去。用此法將怪物吸引過來,隨後便讓易廂泉從側洞動用機關將第二扇門關上。

夏乾心裡想得倒美。

遠處的光亮更加強烈了,第二道門已然被完全開啟,窗外的光線照射進來,夾著零星雪花,亦帶著絲絲寒氣。角落裡的「男人」先是畏懼地向後一縮,隨後行動起來,竟然四腳著地。他迅速向後一跳,後腳發力向前奔跑至透光的門口。他在門口停了片刻,用那強壯有力的雙手撐著地面,看了看門外雪景,又看了看洞內。

他與夏乾再次四目相對,只見他是人的外形,卻是狼的姿勢,頭上血跡斑斑,眼中殺意仍然不減。他輕輕一躍,竟一下跳了出去。

夏乾腦袋嗡的一下,似是還沒回過神來。那扇門轟隆一聲落地,光亮瞬間被遮住,夏乾的心中也是一片漆黑。他愣了片刻,喊道:「易廂泉,你快開啟閘門!我看看能不能……」

眼前的閘門呼啦啦地往上吊起,閘門裡面已經空了。夏乾朝裡面走了幾步,只見地上全是糞便。又走了兩步,腳下發出叮咣響動,低頭一看,是一副鐐銬。看著空蕩蕩的地方,夏乾心中有些懊悔,如今怪物出逃,若是在村中游蕩,倒不如在密室之中更好拘捕。如若傷人,更是糟糕。如今只得追出去引弓射箭將其制服,抑或帶著匕首與其搏鬥,但他沒有弓箭。

他握緊手中的匕首,狠狠嘆了口氣。不論如何,出去仍然要面對險境,可能比洞中更加兇險。

他後退幾步,準備往出口方向走。然而就在這一瞬,被拉起的閘門卻開始劇烈搖晃,卻聽得轟隆一聲,天上的土塊像是冰雹一樣地往下落,他來不及說些什麼,急忙往後撤。

這扇閘門再次墜落,頂端的土石瘋狂地落下,洞頂塌了!地上滿是稻草和糞便,塵土與汙濁的空氣混合著,全都灌進了夏乾的肺裡。他整個人倒在地上,卻看到閘門、第二道通向外面的門都已經被土掩埋了。

就在此時,夏乾被易廂泉拽起來拼命往回拉著。易廂泉把他拖到入口處,兩個人都灰頭土臉,氣喘吁吁。夏乾抹了抹沾在臉上的稻草,趕緊站起來:「門塌了,怪物跑了。咱們快回到村子去想辦法把怪物抓住……」

易廂泉只是站著不動。

「走呀!哎,我的孔雀毛呢……」夏乾突然發現自己腰間的孔雀毛不知什麼時候丟了。他低頭找了一圈,覺得洞穴深處似乎有一抹豔麗的綠色。他剛要跑去撿,已經不成樣子的洞穴深處卻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輕柔細碎,但是步履匆忙。夏乾駐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定睛望去,在佈滿煙塵的洞穴盡頭走來了一個人。

那人從黑暗中走來,走得很慢,走著走著突然彎下了腰,拾起了孔雀毛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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