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廂泉說得平淡,卻帶著一絲惋惜。
夏乾皺眉:「所以,我再去找你時,卻發現你人不見了,還聽見你說話的聲音……」
「我在勸她,她也不能出聲反駁我,所以你只能聽到我一人的說話聲,後來你被機關絆倒,我就趕緊出來了。最後,你說要不要趁著怪物受傷做個了斷,啞兒聽到之後,這才激動地把怪物放跑。」
夏乾嘟囔:「我又不知道那怪物是她哥哥。」
易廂泉閉起眼睛,雙手交疊。
夏乾在屋內來回踱步,搖頭道:「我真的不能理解,她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兩個年輕的姑娘,就這麼心甘情願地守護一個有血緣而無感情的哥哥這麼多年!」
「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啞兒自幼生在山間,自然不懂太多人情世故,但她知孝,知父母之恩懂手足之情。這些道理很簡單,她們又單純,認定了就是認定了。父親死得早,估摸著死前懇求過她們,譬如找到哥哥、保護哥哥之類。」
夏乾搖頭:「要是我,我是絕對不聽的。大好的時光,大好的青春年華,為何要在密室之中照看一個廢人?」
易廂泉看了看啞兒,臉上有些憂慮。良久,他才慢慢問了一個問題:「夏乾,你可認為女子之命輕賤,自出生起就不如男子金貴?」
夏乾不知他會這麼問,先是一愣,搖頭道:「怎麼會有這種說法?我可從來不會這麼想。沒有我娘,哪裡有我?你為何這麼問?」
易廂泉沒再說話。夏乾愣了片刻,看著火光下啞兒的臉,好像隱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窗外風雪已停,夜色漸濃,寒風不停地吹打著屋子,嗚嗚作響。
夏乾一屁股坐到地上,似一隻喪家犬,嘆氣道:「我覺得好累,很想出村。」
「我也想出村。」易廂泉也接了一句,又慢慢閉起雙眼。夏乾知道這是他的思考之態,也許能想出好辦法。然而過了許久,易廂泉似是僵化不動了,屋內只有啞兒均勻的呼吸聲,而易廂泉連呼吸聲都變得很弱。
夏乾見狀趕緊狠狠推了他一下,易廂泉立即睜眼,皺眉道:「你這是做什麼?我只是打個盹兒。」
「怕你思考過度猝死。」夏乾嘟囔道,「就知道你沒好主意,連怪物都抓不到。」
易廂泉嘆氣:「出村的辦法,有!」
那個「有」字說得斬釘截鐵,易廂泉的目光卻不似以往堅定。
夏乾眉頭一挑:「真的?」
「你忘了一件事,」易廂泉懶洋洋地笑了,「曲澤出去了。」
夏乾瞪大眼睛——他都快把曲澤忘記了!
「她怎麼……」
「當夜她出門去了茅廁,可是卻就此失蹤。我推想,她是遇見了‘歹人’,而‘歹人’卻沒有滅口,只是把她帶到了村子外面。一來是這個‘歹人’心存善念;二來,她並沒有看見‘歹人’的臉。」
夏乾一怔。
「啞兒?」
「不錯,思來想去也只有這個答案。曲澤見古屋有人,便受了驚嚇;她夜視力不佳,倉皇之中丟了燈籠,這才沒看清什麼。於是啞兒出了門,捂住她的口鼻。」
夏乾一愣:「可是我們看到腳印通向棺材邊上。」
「啞兒那時多半是在古屋找吃食,或是取水來喝,或是煮肉湯。我問你,若你是啞兒,半夜在古屋被人發現之後你要怎麼對付那人?」
「丟出村子去。」夏乾思索了一下。
「太過麻煩。」
「我哪裡知道?」
易廂泉笑著搖了搖頭:「還有種更好的方法,將曲澤放入棺材之中,與屍體放在一起,再將棺材蓋上。次日曲澤醒來,一個大活人進了棺材,大家只會以為她是遇上鬼怪,整個事件更加撲朔迷離。」
夏乾一驚,這倒真是個好方法。
易廂泉點頭:「啞兒……她很聰明,想到這個方法,可是當她使勁抱著曲澤走到棺材前,卻沒有這麼做。」
「為何沒做?」
易廂泉笑了笑,帶著幾分得意。他的這種表情更招致了夏乾的怨恨,夏乾嘟囔道:「快說。」
「因為你不是女子,頭腦簡單,所以你不懂。」
夏乾氣惱:「我不是,難道你是?」
易廂泉看了看榻上的啞兒。她相貌姣好,雖然枯瘦無力,卻並不可怕,眉目間帶著善意。看了片刻,易廂泉輕聲道:「因為,她怕曲澤害怕。」
夏乾瞪大了眼睛:「這是什麼理由?」
「猜的。」易廂泉慢吞吞道。
夏乾無奈:「可是,曲澤怎麼出的村?我們是不是也能……」
「我推測她是從密室出去的,」易廂泉嘆了口氣,搖頭道,「就是那個‘狼人’出逃的洞口。」
夏乾一愣,那個洞口塌了!
想到此,夏乾抓抓腦袋,喪氣道:「一來我們出不去,二來狼人四處亂跑,這可如何是好?傷了人怎麼辦?」
「那湖邊的煙還在燃著,只等沈大人派人來了。怪物跑進山裡,若是傷人定然麻煩。不過,我們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無能為力。」說罷,易廂泉看了夏乾一眼,又道,「要不你去山崖邊烤肉,憑香味把那怪物吸引過來,再放箭射傷他。」
夏乾一聽,喜上眉梢:「好主意!」
易廂泉恨鐵不成鋼道:「好主意?你的箭呢?就算你有了弓箭,那怪物肯乖乖現身的機率微乎其微。山頭甚大,冬天獵物雖少,但他去抓個兔子倒也有可能。他是否聞得見,是否會靠近,都是問題。」
夏乾一聽,問道:「那就在這兒坐以待斃?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麼還不出去好好休息?我也許久沒吃飯了。」
易廂泉突然笑了一下。夏乾見他笑得陰森,令他渾身發冷,這才覺得有點不對勁。
弓箭沒了,抓不到怪物。可是……柘木弓去哪兒了?這種想法突然冒上夏乾心頭。他腹中一直有疑問,又不知疑問在哪兒,問不出口。這些疑問如今連同柘木弓之事一起如雲霧般翻滾,在夏乾心中一下散開。
「廂泉,啞兒和怪物……不吃不喝地在密室裡待了幾天,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靠古屋殘餘的糧食?可糧食和水不剩多少呀,他們……他們……」
易廂泉嚴肅道:「肉湯裡燉的是鮮肉還是乾肉?」
「有鮮肉,但我們平時吃的都是風乾的肉乾。」夏乾回答完,卻突然冷汗直冒。鮮肉是從哪裡來的?這村子與外界隔絕了。
易廂泉緩緩閉起眼睛,一番思索:「啞兒畢竟柔弱,我們要殺她的哥哥,她能不記恨我們?未曾可知。夏乾,你可知道,我為什麼還不出門?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去解釋。」
「等等!」夏乾叫道,「依你之意……」
「你不覺得奇怪?在剛才‘照顧者’的分析中,有解釋不通之處,比如獲得鮮肉的途徑。肉湯是狼人的食物,每燉一次,耗量巨大,村人為何不覺得奇怪,儲糧之地的肉為何少得這麼快?」
夏乾搖頭:「也許是啞兒私藏的。那鮮肉到底是哪裡來的?」
易廂泉道:「村子與世隔絕,獲得的鮮肉又不是魚類,那是什麼?是飛禽。」
夏乾心中一驚,答案越發明顯:「有人給她送東西吃?」
易廂泉點頭:「對,我們一直忽視了一個角色,一個能射掉天空中的飛禽,與啞兒姐妹、狼人都密切相關,知道事件前因後果,並且比啞兒更加難對付的角色。」
「但是,她才……」
易廂泉搖頭嘆息道:「我最後悔的事就是剛進村時隨便處置了你的柘木弓,你以為你的柘木弓,真的是無緣無故找不到的?」
夏乾一下子站起,震驚地連連搖頭:「水雲她……她才十幾歲。」
易廂泉挑眉:「那又怎樣?十幾歲,啞兒姐妹已經開始交替照顧她們的哥哥了,夏大公子你十幾歲就可以進賭場、逛青樓。怎麼,你覺得水雲不像是能隱瞞秘密之人?」
「但是……」夏乾張口,卻無法辯駁。
「她一定知道前因後果,這個女孩子年紀雖小,卻比她兩個姐姐勇敢得多。她那日在啞兒棺材前跪拜流淚,估計已經知道,啞兒是被親哥哥所殺。這等手足相殘之事……她一清二楚,並且隱瞞了這麼久。」講到此,易廂泉苦笑一下嘆道,「人生在世,絕對不能小瞧女子。」
距離他們進入古屋,不過幾個時辰。而易廂泉口中的真相,不僅帶來震撼之感,還顛覆著夏乾心中的各種觀念。這些古怪、離奇之事就像是他聽過的戲,妖怪、密室、出不去的村子……如今卻實實在在地發生了,發生在眼前,發生在他所站的地點。
易廂泉撥出一口氣,沒再言語。良久,夏乾緩過神來,慢慢道:「水雲雖未做什麼過激之事,但是,單憑你說她是知情人這一點,我就不相信。」
易廂泉問道:「你以為,我下藥迷暈他們真的只是為了保護他們,防止外出遇到怪物?」
夏乾一愣:「你是怕水雲出來阻止我們?」
「對。」易廂泉扶住額頭,「她每日出去練習射箭,其實就是射落飛鳥,這是肉的來源。肉湯用於溶解藥物,而生肉也是必備的,有時候野獸更喜歡生肉帶來的血腥味,而肉乾則不然。冬日飛鳥幾乎絕跡,所以一旦看到落單的小鳥雀,也是要射落的。為了保證肉的供應,水雲必須經常練習箭術。」
夏乾嘆息一聲:「你想好怎麼交代了嗎?」
「勸。」易廂泉吐出一字,雙手托腮,也沒有動身出門的意思。夏乾知曉他的性子,素來謹慎,不知水雲對此事的反應也就不敢貿然出門。這也是易廂泉難得坐在此地長篇大論的原因。
夏乾趕緊問道:「有空想怎麼跟小姑娘解釋,不妨告訴我如何出村?」
易廂泉嘆了一聲,看都不看夏乾一眼:「出村的辦法是有的,但風險較大。」
易廂泉話音未落,夏乾一下子跳起:「真能出村?快說!」
易廂泉慢悠悠道:「但若要用我這個方法,全村都可能毀掉。我們還是等人來救吧,你且消停會兒,啞兒還睡著。」
「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我下去一趟,冒這麼大的險,差點喪命。快說,我要去汴京城!」
易廂泉面無表情,顯然是累了,竟然閉起眼睛。
「不想待,自己爬山走。」
夏乾知道他還在琢磨水雲一事,於是只說了一句「好你個易廂泉」,就一下子踹開門,跑了出去。易廂泉怎麼也沒料到夏乾會踹開門出去,見勢不妙,也趕緊跟了出去。
外面天色昏暗,夕陽已落,大雪早停,殘存最後一點光已被黑暗吞噬。夏乾跑在路上,踩得雪咯吱咯吱響,突然覺得有些哀涼。
要是按照往日,廚房定然已經有炊煙升起,廳堂裡也會有燈光閃現,啞兒端著盤子進來,幾個小輩在廳堂鬧騰……然而這一切都沒有了。他快速跑了兩步,欲跑向廳堂,但易廂泉跟在他身後,叫住了他。夏乾聞言,立即停下腳步。他停步並非因為聽到易廂泉的叫喊,而是因為舊屋前面掛著一盞燈籠。
「廂泉,你看見屋下掛的燈籠了嗎?」夏乾的聲音有些喑啞,刻意壓低了聲音。
「噤聲。」易廂泉吐出兩字,悄然地走到舊屋燈籠之下。燈籠微亮,裡面的火焰安靜地燃著。這裡距離廳堂不遠,燈籠是一直掛著的,免得晚上有人去茅廁看不清路。
夏乾痴痴地看著燈籠,低語道:「廂泉,這燈晚上才點。可是……他們所有人都在廳堂,被關起來了。這燈……誰點的?」
「不知,也許他們都醒了。可是即使醒了也不能出門,我明明囑咐過的。」易廂泉有些不安,他單手撫上腰間的金屬扇,輕手輕腳地繞過舊屋。
屋後是一片雪地,夜與雪是墨色與白色的混合,變成了一種古怪的冷色。夏乾凍得瑟瑟發抖,易廂泉也冷得縮起脖子,他們小心翼翼地踩在厚實的雪地上,一步一步,就像踩在一大片雲上。大雪將蒼山、松柏和村落統統掩埋,老天像是決意要將這所有的故事都用大雪覆蓋掉,好的、壞的,離奇的、平庸的,都被埋在地下長眠不醒。
除去舊屋的燈,屋後平整而厚實的雪地上也有一點亮光。那是一盞小提燈,燈後是三口棺材。白色的那口棺材最為突出,白棺與白雪融為一體,像個古怪的小山包,水雲跪在燈前,面對白棺。她背對著夏乾與易廂泉,宛若一尊雪中冰雕。夏乾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能看見柘木弓被水雲背在身上,地上則是箭筒。箭筒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就像是蓋上一條輕暖的錦衾。水雲穿得單薄,好像被凍在地上一樣,與吳村的大地死死相連。
「廂泉,怎麼回事?」夏乾壓低了聲音,有些驚慌,「看箭筒上蓋的薄雪,水雲她……到底跪了多久?」
易廂泉沒有回答,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走得很穩。
水雲聞聲轉頭,柘木弓劃過她瘦削的肩膀,顯得有些沉重。微弱的光照亮了水雲的臉,蒼白無血色,如同被人抽掉了靈魂。她原本澄澈的雙目佈滿血絲,似是剛剛哭過,然而這雙眼睛依舊帶著幾分勇敢和倔強,還帶著幾分似冬雪般的冷漠。
夏乾一頭霧水,看了看四周的腳印。水雲的腳印通向遠處的高地,那是村子的制高點,視野很好,能夠看到整個村落。柘木弓泛著寒光,這一剎那,夏乾好像明白了什麼。
他慢慢走上前去,彎下了腰。
「進屋再說吧。」易廂泉溫和一笑,沖水雲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