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就很好看,圖樣也別緻。」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八角宮燈。燈上之畫如精美繪卷:江畔草青青,一紅衣仙女凌波於水上,美豔動人,顧盼生姿;她旁邊站著一個書生模樣的華衣公子,撐著一隻竹篙,痴情而望。
小販見夏乾一副土財主相,便趕緊湊過來招攬生意:「這是今日新上的燈,您瞅瞅,多精緻!」
柳三奇怪地問道:「我以前怎麼沒見過?凌波仙子身旁為何有男人?」
夏乾自己也不清楚,但知道柳三沒怎麼念過書,便胡說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蒹葭》呀,你這都不知道?」
柳三傻乎乎點頭,小販見夏乾不知,便道:「公子南方口音,定然不是汴京城人。京城河流的傳說,是仁宗時候的事,在汴京當地堪比牛郎織女。如今年青一輩人可能不知道,不過老一輩人卻都是清楚得很。汴京城的繁榮仰賴四條河,汴河、蔡河、金水河、五丈河。傳說,其中一條河流通向一個仙島,但不知到底是哪條河。仙島似乎就在汴京城外不遠處,只是隱於霧中,極度隱蔽,而普通船不可靠近那裡。」
夏乾支吾一聲。這樣的傳說多了去了,都言蓬萊有仙島,秦始皇帶領眾人求仙,卻仍然未得長生不老之法,可見這些自古以來的仙島傳說都是騙人的。他覺得,人若是此生過得痛快了,何須那長生之法,駕鶴西去也自在得很。
柳三見夏乾一臉不屑,便輕輕戳了他一下:「我好像聽青樓姐姐們講過這個故事,這是真的。」
小販繼續道:「相傳,仙島上景色極美,樹木四季常青。島上有一凌波仙子,美豔無雙,法力高強,能保佑人長生不老。故而總有人想去尋仙。然而島嶼位置不定,無法尋覓其蹤跡。
「五六十年前,當時真宗在位。想必各位也知曉,早年真宗膝下無子,幾個兒子都早早夭折。當時出身卑微卻很得寵幸的劉妃一心想為皇上添個兒子,便前往汴京城郊的懸空寺拜佛——只要有一子,她願終生侍奉佛祖左右。結果,劉妃真的生了個兒子。」
夏乾點頭:「這兒子……是後來的仁宗帝?」
「不,」賣燈的神秘一笑,「是長青王爺。」
夏乾一愣,沒聽過這個人。
「長青,此名取松柏萬年長青之意,是希望他健康長壽。然而這孩子生來有些奇怪,八字極兇,似乎與聖上相剋,且一出生便體弱多病。但不管怎樣,都是聖上的孩子,還是長子,怎麼說也是太子人選。想到之前的遭遇,真宗和劉妃很怕這個孩子夭折,萬般無奈之下,便送往汴京城外懸空寺寄養,直到二十歲再召其回宮,繼承大統。」
夏乾迷迷糊糊打斷道:「把孩子送到佛寺寄養的事我倒是聽過不少,但這長青王爺……我為何沒聽過?既然是膝下獨子,理應繼承皇位,他為何不是後來的仁宗帝?」
「不是,」小販的臉色有些陰沉,低聲道,「長青是長子,仁宗比他年紀要輕一些,但仁宗帝並非劉皇后所生。而長青王爺的所有事都被史官抹掉了,宮裡宮外都不能再提,就如同此人並未存在過。只因為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太過離奇。相傳,他迷信鬼神之道,有些瘋瘋癲癲。乃至後來真宗寧願把皇位傳給次子,即仁宗帝,也不願意傳給長子長青。」
柳三嘖嘖一聲:「兒子當成這樣,也算是不孝。」
夏乾突然心虛了一下,低下頭去。
賣燈的繼續道:「長青身在佛寺,卻信些神仙鬼怪之說。直到十六歲那年,他偷偷在汴京城郊的河道上行舟,要去尋覓傳說中的仙島。仙島真的存在嗎?很可能存在。在那之前汴京城便有仙島的傳說,也有人說前朝元老、智慧無雙的呂端老先生在辭官之後也去了仙島。」
「呂端是誰呀?」柳三打岔道。
「太宗的參知政事。‘宰相肚裡能撐船’說的就是他。」夏乾揚揚自得,感慨自己知識很廣博,還好讀書時就喜歡打聽這些小故事。
柳三反問道:「那不是王安石嗎?好像這兩個人都被說過‘宰相肚裡能撐船’。」
夏乾也不知道了。趕緊讓他閉嘴,示意賣燈的繼續講。
賣燈的點點頭,繼續道:「然而長青王爺在夜間前去,只留下一封書信給寺廟裡的住持。待到此事傳到宮裡,已經是黎明時分。劉皇后震怒,立即派人去尋。一眾士兵乘舟搜尋,然而只在汴京城河道上的石頭縫裡找到幾塊破損的木板。為首的官兵懷疑這是小舟的殘骸,推測長青王爺的船撞到石頭上不幸沉沒了。
「這些官兵一直不停地打撈,離碼頭越來越遠,幾艘小舟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舟底開始進水。官兵心知是冒犯了仙女,趕緊撤退,但為時已晚,他們所乘的小舟全部沉沒。那些水性好的官兵拼了命游回岸邊,但是,很多人卻溺死在了水裡。」
夏乾和柳三對視一眼,都有些不信。萬物之奇,必然事出有因。
小販清清嗓子,接著道,「失魂落魄的官兵回到朝中覆命,皇后震驚不已。立即召了當時的宰相丁謂商議。丁謂覺得事關重大,便親自前往汴京城郊的水域調查一番,最終,確定這不是神靈動怒,而是因為木魚。」
柳三一驚:「金雀樓的招牌菜?」
「不錯。這木魚生活在汴京城郊的水域,喜歡激流,而且以木為食,會將船底咬爛,故而普通船隻根本無法靠近。何況那一帶水域水流湍急,怪石林立。躲得過木魚、躲不過怪石,船隻極易沉沒。
「劉皇后不死心,一定要派人繼續搜尋自己的親兒子。官兵在那裡徘徊了一個月,希望漸無,搜尋力度小了很多。哪知某日三更半夜,水裡竟然傳來了一陣呼救聲。長青王爺正在水裡掙扎。」
「掙扎?」夏乾愣住了。長青王爺一個月之前掉進的水裡,竟然消失不見,一個月後又出現在水裡。
柳三也是愣住:「那個王爺……穿越了一個月?」
小販點頭:「長青王爺還穿著走的時候那套衣服。據說,長青王爺被救起之後,似是有難言之隱,怎麼都不肯吐露他這一個月的去向。有人謠傳,他是被凌波仙子所救。正所謂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這黃粱一夢的故事,也不是第一次聽了。興許長青被仙子所救,在仙島上逗留了一個時辰,又稀裡糊塗回到人間,恰巧過了一個月。」
夏乾搖頭,還是不信。
「長青本是長子,卻因身體之故寄養宮外。這仙島事情發生之後,劉皇后提前召他回宮。長青自那時起,時不時地看一些情詩,整個人渾渾噩噩。老百姓又開始瞎猜,其中有一種說法很是有趣——仙島一事之後,長青王爺戀上了島上的仙子,不肯在凡間娶妻。」
「那時,年幼的仁宗稱了帝,劉太后垂簾聽政。長青被關在宮內,既無爵位也無實權。忽然一日,他偷了劉太后的梅花令,在三更半夜逃出了宮門。太后本已就寢,聽到訊息後很是震驚,立刻調動兵馬去尋——他們估摸著王爺會再回仙島去。」
「梅花令是什麼?」柳三問道。
小販答道:「宮中的令牌,許可權極高,整個大宋也不超過十塊。持令牌者可出入宮門,守衛不可追查、不可盤問。」
夏乾搖頭道:「仙島豈能說去就去,說離開就離開。那水域再也無法通行,長青怎麼可能回去?他定然是找個地方躲起來,再尋他路。若非如此,到了河邊就被抓了。」
小販道:「公子所言不假,但是……長青王爺的確回到了城外河邊。」
「真是痴情種,傻呀。」夏乾酸溜溜道。
「冬日魚少,漁民幾乎不會聚集在河岸。偏偏那日巧了,雁城碼頭有幾名漁夫正在喝酒。他們喝得醉醺醺的,藉著燈火,卻忽然看到水面有人。」
「是長青?」
「應該是。遠看看不清楚臉,但此人一身華服,非百姓所能穿的顏色。他還撐著一支竹篙,頭也不回,凌波於河水之上越行越遠,直至在水霧中不見。」
凌波?
夏乾和柳三都愣住了。他們抬頭看了那盞燈,畫上畫了一紅衣仙女,而旁邊的華衣男子的確拿著一支竹篙,凌波於水面。
男子的腳下空無一物。
柳三聽到這裡,也瞅了瞅畫,瞪大雙目:「你是說長青王爺走在水上?」
小販含笑點頭:「不錯。這事千真萬確,漁夫真的看到了。」
柳三搖頭嘆道:「人怎麼可能走在水上?」
小販嘿嘿一笑,取下燈遞了過來:「故事講完啦,二位公子,買不買燈?便宜,只要半貫銅錢。」
夏乾突然覺得小販坑人,賣燈還編故事欺騙自己。但若要他就這麼空手走了,他也是心有不甘,畢竟故事還算離奇。他與柳三一人一句,將價格砍掉一半,這才心滿意足地提著花燈離去。
天空中有星星點點的雪花飄落,打在二人的身上,周遭似乎一下子變得寒冷起來。夏乾此時所站地點並不繁華熱鬧,一下雪,人越發稀少了。
夏乾醉醺醺提著燈,覺得自己像個大姑娘。但他每走幾步,眼睛都會偷偷瞄上一眼燈上所繪仙女。
見狀,柳三用他的細長眼白了夏乾一眼,調侃道:「原來夏小爺喜歡這樣的?青樓女子都這樣,紅衣紅妝,身材樣貌個個不差。」
夏乾不承認:「只是覺得它繪得好看。」
「夏小爺年紀也不小了,卻並未娶妻,家人給你說媒了嗎?」
「我娘有意讓我先納個姑娘做妾。但我覺得,妻子一人足矣,老了彼此照顧即可,多了礙事。」
「那個姑娘怎麼樣?好看不?是你家下人?」
「她不是下人,是朋友。我家的下人個個都能騎到我頭上,你看我家夏至,當爹又當娘。還有穀雨,我還得看她臉色……」
夏乾開始絮叨起來,路也走得東倒西歪。柳三聽聞只是一笑:「夏小爺喜歡什麼樣的?我給你介紹一個?」
夏乾真的喝多了,腦子一片空白。雖然父母催得緊,但以前很少考慮這個問題。他剛要脫口而出「善良賢惠」「美麗大方」之類的話語,但轉念一想,很多姑娘都是如此,但他就是不喜歡。
「不知道。」夏乾搖頭,「如今的生活有些無味。若有一位姑娘出現,讓平淡的日子不再平淡,如驚濤駭浪,這便好了!」
柳三哭笑不得,他也不知道夏乾在說些什麼。
夏乾提著燈,開始胡咧咧:「反正,她會從天而降,救我於水火之中。或者我從天而降,救她於水火之中。」
柳三思考了一下,好像明白了夏乾的意思,不由得感嘆,有錢人的想法果然特別:「你不是有個姓易的朋友?挺厲害的,汴京城早就傳得滿城風雨。他是不是那個能從天而降救你於水火之中的人?」
夏乾臉色一變:「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可不喜歡——」
「給你找個這樣的。」
「不行!」夏乾簡直就是在嘶吼,「易廂泉這種人毛病太多了……」
他一下子挑起了話頭,說起了易廂泉的種種不是。柳三起先還有些興趣地聽著,二人穿過兩條長長的街道,夏乾居然還未說完,柳三卻聽得耳朵生繭了。他匆匆和夏乾告別,準備回金雀樓端盤子。
細密的雪逐漸大了起來,它不再落地即化,而是舒展在青磚綠瓦上,汴京城古老的地磚就覆蓋了薄薄一層糖霜,散發著寒冷清甜的味道。夏乾提著花燈,在小雪中徐徐前行,悠哉快樂。
而就在此時,漆黑的小巷突然殺出一夥人來。四五個彪形大漢,手裡拿著鐵棍和刀子,將路死死堵住。為首的正是陸顯仁。
雖然帶著醉意,但夏乾恍惚片刻便想起來此人是誰了。卻萬萬沒想到,這半個月前的事,這個姓陸的竟然記仇到現在,還在小巷裡堵他。
陸顯仁不知道等了多久,凍得雙頰泛紅,見了夏乾,立即冷笑道:「好哇,我也算沒有白等,若你現在跪下求饒,我還能不打你!」
他一臉得意,也不知做過多少種蠢事了。夏乾壓根不聽他的話,只是亮起嗓子罵了幾句,然後轉身就跑。
這已然不是新鮮招式了。陸顯仁愣了片刻,這次反應快,立即帶人追了上去。
夏乾本就帶著幾分醉意,又捧著花燈,走路都如同螃蟹過街,轉眼就到了小巷十字路口。既然是岔路,他決定設個路障,更容易拖延時間。他立即從巷子裡拽來一塊廢木板,將懷裡的小酒壺掏出來倒酒,隨後提起了燈,依依不捨地看了它一眼。
「仙女姐姐,對不住,還望保佑我逃過此劫!」他拜了一下,將燈一下子扔在棚子上。酒液瞬間燃起,火勢迅猛無比。燈劇烈地燃燒。仙女的笑臉逐漸消失在火焰之中,幻化成了黑煙,穿透了濃重的雪霧。
此時,天象忽變,一陣狂風吹來,大雪飄零。夏乾腰間的孔雀毛飛了出去。它和空中的雪花在夜空中一起亂飛,像是白色麵粉裡混進了一小片韭菜碎末。
夏乾慌了,匆忙去撿。在雪地裡翻找半天,終於看到了他的「韭菜」。而那綠色孔雀毛旁邊的是一堵灰牆,牆底有個尚未修補的大洞。
洞的旁邊還有一柄長刀,刀刃在大雪的夜裡泛著寒光。
夏乾一驚,懷疑自己看錯了。但這不像是刀,倒像是戟之類的物事。頭柄是刀,而下端的棍子長長的,延伸到黑暗的角落裡。
角落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青黑的衣裳,厚重的衣領遮住了臉,看起來似乎是睡著了,雙眉似蹙非蹙,眼睛緊閉,睫毛凝雪。幾綹烏黑的頭髮,纏著青黑色的帶子在風雪裡輕揚。仔細一看,竟然是個姑娘。
夏乾喝多了酒,只以為自己生了幻覺。今日是正月大雪夜,竟然有女孩子拿著長刀露宿街頭。
此時腳步聲混雜在大雪裡,陸顯仁一行已經追來,不住地咒罵。夏乾聞聲,匆忙往洞裡鑽去。
腳步聲突然停了。只留著大雪打在舊瓦上的聲音,大雪憤怒地砸向瓦片,帶著一種有些可笑的仇恨感。
「那烏龜居然放火!」憤怒的陸顯仁見了火,示意手下以雪澆滅。眼前是岔路口,他又瞅瞅四個方向,確認都沒有人,便皺眉頭,「他跑哪兒去了?」
「看腳印,少爺,我知道左邊那個街有個狗洞。那龜孫定然鑽洞跑了。」
陸顯仁聽聞,往左巷子走去,邊走邊冷笑:「狗洞?乞丐都不鑽的,他去鑽——」
他話音未落,突然被絆了個人仰馬翻。他糊了一臉雪,驚愕地抬頭看了一眼絆倒自己的東西。眼前是一柄長刀。順著長刀往牆角里看,那裡臥著一個人,厚衣遮住大半個臉。
那人突然睜開雙眼,目若黑水銀,散發著冷意。
陸顯仁呆了一呆,幾乎是下意識地問了句:「乞丐?」
女子動了動,像是要站起來,身上的雪不住地往下掉,她大半個臉也從青衣中露出來了。雪夜之下,那張年輕的臉透著一股清冷之氣,美得很特別。
「喲。」陸顯仁趴在雪地裡,聲調上揚,嘴角也是上揚的。他此時已經把夏乾拋到腦後了。他只說了一個「喲」字,語氣很輕浮,然後慢慢爬了起來,拍了拍衣衫。
大漢們開始調笑起鬨。有些壞事,陸顯仁不是第一次幹了。
然而事情總有變化。那青黑衣姑娘一躍而起,快如青影,落地無聲,比雪花更加輕盈。剎那間,只聽「嗡」的一聲,是刀鋒離地的聲音。寒光一閃,地上的長刀已經揚起,極快極快,幾乎是擦過了陸顯仁凍紅的鼻子。刀鋒亮如皎月,倏忽間升了天,而同時隨刀揚起的還有一大片飛舞的白雪。刀的氣勢極猛,致使這些原本墜落的雪花逆向而飛,直擊夜空。
暴雪驟然而下。
陸顯仁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而此時,夏乾已經從後院翻回了家中。易廂泉正在收拾行李,見他有些狼狽,驚愕道:「怎麼了?」
「沒什麼,」夏乾摸摸後腦勺,「你要搬去夢華樓了?」
「你爹總是留我,但住夏宅還是不方便。明日他離京,我也可以離開了。夢華樓客房不多,價格便宜。掌櫃的肯讓我住,已經是不錯了。」他揉了揉吹雪的腦袋,「也不知吹雪吃了什麼,一直昏昏沉沉的。我記得只喝了水?也許是今日太冷。」
「我爹沒有發現我溜出去?」
「他忙。有我幫你扯謊,自然發現不了。」易廂泉微微一笑,「明天夢華樓見。」
「不要失約!」
易廂泉猶豫一下,又說道:「總之,不要擔心,不會有事的。」
他揮別,自行走了。
夏乾覺得易廂泉有事瞞著自己,但這又不是第一次了。他「哼」了一聲,自己回到臥房,熟練地將書籍擺好,偽裝成已經在家讀了一整日書的模樣。之後便躺在了床上,掏出了《聶隱娘》開始看。
他看著看著,便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夢裡有青衣奇盜的身影、易廂泉的話語、夏宅的高牆、柳三的笑聲,還有那位雪夜裡睡在街邊帶著長刀的姑娘。
木魚為本書杜撰,事實上僅存於亞馬孫雨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