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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探酒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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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三更了。汴京城的夜市即將關閉,小販們七手八腳收著攤子。酒鬼們和妓女揮別,戀戀不捨地打道回府。夢華樓的客人也一一從樓內出來,樓內的燈滅了幾盞。

今夜夏乾和萬衝是分開走的,反正兩人不甚投緣。看不見彼此,心裡都痛快。

夏乾買了點酒和點心,便偷偷蹲在門口不遠處的棚子那裡吃喝起來。待他吃完了一大包膠棗,三更的梆子才響。夢華樓的客人幾乎都走光了,透過大門,隱隱可見伯叔走了過去,似乎要盤賬。

夏乾悶聲喝了一口酒,把瓶子一丟,裝作喝多了的樣子。這樣似乎也沒什麼用,大概只是想讓伯叔少點防備。

他剛要過去,但是就在此時,韓姜竟然從夢華樓裡出來了。

夏乾一驚。連忙躲在柱子後面。在門口,伯叔和她行禮,韓姜便出門離開了。她步子輕快,還哼著小曲。

緊接著,阿炆竟然也出來了。

阿炆走得很快,消失在遠處的街角,又不見了。夏乾的心很是緊張,往四周看去,既看不見即將潛入夢華樓的萬衝,也看不見本應跟著阿炆的捕快李德。大理寺的這群人功夫好得很,像黑夜裡的貓,腳步是無聲無息的。

不遠處傳來一陣咕咕聲,像是鳥鳴,這就是萬衝給夏乾的訊號。夏乾定了定神,穿過外場院子,直接進了夢華樓內場大門。和那日的富麗堂皇相比,房內黑暗了許多。桌椅都已經被推了進去,整個大廳安靜而空寂。伯叔關上了櫃子的門,看到夏乾,有些訝異。

「夏公子?」

「我路過此地,看這裡還亮著燈,特來問問猜畫的事。」夏乾帶著一絲酒氣,表面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心中卻七上八下,也不知萬衝上樓了沒有。

伯叔笑道:「今日打烊了,夏公子可以明日來問。」

「我明日要去探監,你也知道,易廂泉出了事。猜畫活動我也該放棄了,但是又有些心有不甘,這才來看看。」

「五幅畫,四幅已經得解,只剩凌波仙女圖了。」

伯叔很淡定地說完這句,慢慢鎖上櫃子,又去盤賬了。夏乾愣在一旁,很是震驚。這僅僅過了一天,易廂泉只是猜個大概,然而夢華樓的五幅圖居然被人解了四幅。

「京城能人很多。夏公子若是動作再不快一些,只怕讓人佔得先機,這便可惜了。」

夏乾在此刻突然有一絲難受的感覺。他是有私心的。若是猜畫成功,他就有了正當的理由去西域,說不定此行可以賺取更多的銀兩。這樣他便自由了。可如今希望渺茫,更何況比猜畫更為要緊的是,易廂泉能不能出獄呢。

他胡思亂想。伯叔看了他一會兒,笑了笑,又低頭盤賬。

「幕後是什麼人哪?若我猜出,能去西域嗎?」

「幕後人渴望聘請有智之人。西域旅途並不是那麼順利,我們途經長安,前往西夏,可能會抵達回鶻,談些生意。這一路怕生是非。每位獲勝者可以帶一個人去,食宿我們全包。」

「但是這出的題也太奇怪了一些,」夏乾真的不理解,「這凌波仙女一事究竟是不是真的還未可知,還要帶回仙女的骨頭,這……」

「夏小爺是不是認為夢華樓只是以此做噱頭,還是隻為了圖個名聲?」

夏乾不好意思地笑笑。伯叔搖頭道:「的確,我們從未公佈獲勝姓名。是因為他們自己渴望隱姓埋名,這便尊重人家了。若是夏公子覺得此舉只是個噱頭,可以不用去猜。」

他收拾好了手頭的東西,轉身吩咐小二:「你再把房間查探一遍,打算關門了。」

樓上的小二應了,馬上轉身上了樓梯,開始查房間。但這一切使得夏乾措手不及,他還沒給萬衝訊號呢!他離桌椅太遠,只得反手就打了一個大花瓶,「咣噹」一聲,那漢代花瓶摔了個粉碎。

伯叔詫異地看過來。

「我賠給您!不過您得去夏宅要錢。」夏乾雖然心疼,心裡卻巴望著萬衝快些離去。

伯叔有些懷疑地看著他,而此時,樓上有個聲音傳出來,驚恐道:「有賊!」

只見小二抓了一個人出來,不是別人,正是萬衝。

夏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了看伯叔,而伯叔則眯起眼睛,打量了萬衝一眼,又看了夏乾,竟然笑了一聲。

此情此景很是尷尬。萬衝身為朝廷命官,像個小賊一樣被一個店小二拉著。他很快推開對方,理了理衣襟,慢慢下樓來,臉有些發燙。

「萬大人,」伯叔很是禮貌,「若要問話,直接來問便是。」

他這一句「萬大人」叫得很是諷刺。萬衝沒有搭腔,而是慢慢和夏乾站到一起,倆人都沒有吭聲。夏乾深吸一口氣,他決定自己來接這個茬,問道:「我們只是想知道猜畫的幕後人是誰,還有,會不會和青衣奇盜有關。」

他問得很是直白。如今之計,只得實話實說了。

伯叔呵呵一笑:「夢華樓的老闆是皇城司顧大人,猜畫的題目也只是從一些舊書中隨意擬定的,至於其他的……」

他笑了笑,沒有明說的打算。

今夜最尷尬的莫過於萬衝了,他又偏偏是愛面子的人。夏乾算是看出來這點了,只得不停替他問話:「雖然我是個外人,但大理寺的人可能還會來問訊。」

「不必來了。」伯叔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塊梅花令。

「真是荒唐!什麼‘夜探夢華樓’這是誰出的主意?」陸山海坐在桌案邊上,怒道,「是不是那個易廂泉?萬衝,你年輕有為,剛剛得以升遷,為了一個囚犯,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萬衝低頭不語。燕以敖趕緊上前道:「陸大人——」

「還有你,身為朝廷命官,縱容手下做些偷雞摸狗之事?讓朝廷顏面何存?更何況,京城這些飯館子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這皇城司的人是你們隨便查的嗎?人家要是不掏梅花令,你們是不是要把人帶回來問罪?」

「大人,」燕以敖仍然理智地說著,「梅花令真的不能再查?夢華樓裡應當能查出來一些端倪。」

陸大人眼睛一瞪:「梅花令自大宋建國以來就是鐵令,整個大宋不超過十塊,能拿到梅花令的人怎麼會是青衣奇盜這種雞鳴狗盜之徒?你們查不了夢華樓,案件就停滯了不成?我來之前你們是怎麼辦案的?不知道從易廂泉口中查?」

萬衝急道:「他分明是被陷害——」

「你還好意思替他說話?」陸大人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萬衝,「你們把人抓了,還好吃好喝地供著他?」

燕以敖還要說什麼。而在此時,門外有人來報。說開封府尹要和陸大人商議。陸山海什麼話也沒說,瞪了眾人一眼,直接揮袖子出了門。門口夏乾還在眼巴巴等著,見陸山海從屋內離開,趕緊進門去。

「以後少來,」張鵬趕緊拉住了他,「這次惹了事,只怕很難平了。」

他還沒說完,萬衝就生氣地衝出門,燕以敖跟在後面拉住他:「以後小心些。」

萬沖壓著怒火,低聲道:「頭兒,你都看到了。陸山海調任過來,又完全不懂辦案。扣押易廂泉也就罷了,該查的又不敢查。這樣下去大理寺早晚被他給攪黃了。」

「萬衝,」張鵬拉住他,「你別衝動,這次事情本來就是你的不是。」

「若是一直如此,這個官不做也罷!」萬衝冷冷地說,「若是抓到青衣奇盜,讓燕頭兒去做大理寺卿,那個陸山海要升遷便升遷,我也不去管他。」

燕以敖似乎沒有理會二人的爭論,而是沉思一下,忽然問道:「我倒是奇怪。以你的身手,昨夜怎麼會被店小二發現?」

「昨夜我剛剛跳窗進去,關上窗開始打量周圍。就剛聽見花瓶碎掉的聲響,那個小二眼看進來了。我想推開窗從窗戶跳出去,窗戶卻打不開,像是從外面卡住了,」萬衝皺了皺眉,「房裡沒有什麼東西。都是一些古籍書卷之類。」

「窗戶怎麼會忽然打不開呢?」燕以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是不是有人看你進了屋,從外面閂了窗?」

「不太可能。那裡是二樓,若真跟著我,總會有聲音的。除非那個人的武藝比我高許多。」

夏乾插嘴問道:「那可說不準。」

萬衝搖頭:「就我目前所知,汴京城只有燕頭兒的武藝比我高。」

「青衣奇盜也是很厲害的。」夏乾嘟囔道。

二人剛要吵嘴,燕以敖打斷道:「阿炆那邊盯了嗎?」

張鵬回應:「李德一直在盯著。他每天接觸的人都會被記錄,但是目前沒有動靜。夜行衣的布料倒是查到了出處,也許可以查出售賣給哪些客人。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要打草驚蛇。」

「不能再拖下去了。」燕以敖做了決定,「阿炆的事三天之內必須了結。我一會兒去和易廂泉商議。」

張鵬緊張道:「頭兒,你這樣是不是太相信……」

他顧忌著夏乾在一旁,這才沒有說下去。萬衝反問道:「如今這個情形,你信誰?陸山海還是燕頭兒?」

「這還用問嗎?可是——」

燕以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向牢內:「信易廂泉也好,陸山海也罷,能抓到耗子的才是好貓。我行事的目的只有一個,要讓那個江洋大盜蹲在這牢房裡哭出聲來。」

不遠處的牢房顯得很是陰森。易廂泉被關在一側,而另一側似乎多了不少人,不過都是易廂泉破了舊案、幫著大理寺抓的一些案犯。

此時,一個小吏端著一個木桶進去。萬衝側過頭查了一下:「這是木魚?一會兒進牢房盤查,應當是不能送入的。」

「易公子要的。這魚只在汴京城郊外的水域生存,抓到一條活的不容易,就怕一會兒死了。」。

夏乾也看了一眼。確實是一條木魚沒錯,它沒有眼睛,像死了一樣在水裡漂著。

燕以敖看了夏乾一眼:「陸山海在正廳,你不便進去。可以晚上的時候再來。我們一會兒和易廂泉說,夢華樓這線索斷了。」

夏乾看了萬衝一眼,有些同情。

萬衝才不需要他同情,抱臂道:「賭上這份差事,我也要把青衣奇盜抓了。要麼讓陸山海走人,要麼我就辭官。」

「別說啦。」張鵬趕緊勸他。

夏乾嘆息一聲,便離開了。留下大理寺一行人在門口喪氣地站著。

正月十七,雪霽天晴。昨夜的事折騰了一宿,如今日頭升起,積雪漸融。大抵是幾日未曾見到太陽的緣故,夏乾到街道上竟然覺得這外面的街道比牢房要暖上許多。他伸了個懶腰,打算回到家去,再想對策。

待行至舊巷口,突然聽得身後一陣大笑。笑聲淒厲無比。而今日晴好的天氣被這笑聲擊成碎片,似是再次墮入冰天雪地。

夏乾扭頭望去,只見不遠處民家屋子外頭坐著個瘋婆婆。

婆婆白髮蒼蒼,整天瘋瘋癲癲地在街上走來走去,衣衫不整,髮髻散亂,滿口胡言。小孩子們遠遠地站在瘋婆婆後面,笑著、叫著,朝她扔石子,而瘋婆婆從不還手。

夏乾覺得她很可憐,便兩步走上去想轟散孩子們。瘋婆婆見夏乾走來,也猛然抬頭,用渾濁的雙目與他對視一下,似是恐懼生人,便走到小巷子裡從牆角盯著夏乾看。

「瘋婆子,去,去,回家去。」左邊來了一位老婆婆,頭髮全白,不知年紀,估摸著六十多歲。而瘋婆婆又鬧了許久,老婆婆一邊拉扯她,一邊指了指破落的院子,對夏乾道:「去,小夥子,開門去!」

老人經常這樣,喜歡支使年輕人,也不管這年輕人是誰。夏乾倒是特別老實,趕緊哦了一聲,連忙去開啟院子門。這門上貼了一對門神,被風雨淋得破舊不堪。待門一開,裡面一股子黴味。一共三間房,中間那間便是瘋婆婆的屋子。小小的房間沒有窗戶,黑漆漆的,裡面擺了一張床鋪,一個灶臺。桌案上擺了一個牌位,名字是劉仁,時間是慶曆八年。

瘋婆婆被拉回屋裡去,坐在床上,從花被子裡摸出一柄劍來,慢慢撫摸著。

老奶奶將她安置好,轉頭退出房門,對夏乾道:「小公子怎麼了,沒見過破屋子?」

她問得很平靜,沒有諷刺的意思。夏乾只是看了看周遭陳設,覺得心裡不是滋味,也慢慢出了屋子:「這位婆婆的兒子過世了?」

老奶奶點頭:「以前是當兵的,有一天值班,半夜回來了一會兒,凌晨又離開。之後就只送了個牌位過來。」

「之後她便瘋了?」

老奶奶嘆息一聲:「以前她是賣包子的,丈夫死得早,兒子就一個。還有一個姐妹住在隔壁,如今還在街口賣筍肉包子。」

夏乾一聽便知道是誰了,就是在城門口給他指路、被陸顯仁欺負的大娘。再看看屋子裡的婆婆,覺得她有些可憐:「她兒子是病死的嗎?聽說那年正好鬧了一場瘟疫。」

「他死在瘟疫之前。宮裡的人說是害了病,屍體被焚,母子不得相見了。這婆子不信,用積攢的錢賄賂了太監,半夜溜進宮門想看看兒子的屍首,哪知道兒子的脖子上一個大刀疤,這哪裡是病死的?分明是被人殺害了。之後她便這樣了,時好時壞。清醒的時候就和麵做包子,讓自己的妹妹去賣;糊塗的時候就摸著那柄劍。」

她不過寥寥數語,很是簡單地涵蓋了這位婆婆的一生。夏乾聽後怔了半晌:「是誰做的?沒人去管嗎?」

「小公子喲,」老奶奶眨眨眼睛,看了看他,「宮門內的事,誰敢問呢?」

她說完,顫顫巍巍地走了。夏乾回頭看了看破舊的房屋,卻見那瘋婆婆也抬頭看了他一會兒。

「小公子,你過來,你過來。」

夏乾猶豫了。他的確有些害怕,但是想了一會兒,還是踏進去了。瘋婆婆笑著從鍋蓋裡摸出幾個包子給他,還是溫的:「拿去吃!」

夏乾應了一聲,接了過來。

「包子本來是給我兒子溫的,他昨兒半夜回來,什麼也沒吃就走了。天天值班站崗,估摸著他今天也回不來。」

夏乾覺得有些可怖,但又不忍心走,正好餓了,就硬著頭皮吃了。但沒想到特別好吃,和街口的筍肉包子是一個味道的,於是吃了一個又一個。

瘋婆婆笑著看著他:「若是用木魚做餡,更好吃一些。我兒子在雁城碼頭當差,有的時候會和漁民買上一些,但那魚可真是貴呀。」

夏乾連吃了八個包子,撐得不行,想付錢,發現身上沒有幾文了。

「不用給啦。」

「要給的,給您兒子娶媳婦。」夏乾不知怎麼的,開始編瞎話了,而且覺得有些心酸。他今日說去看易廂泉,沒想到竟然在此和孤寡老人寒暄起來。

瘋婆婆哈哈笑,把碗洗了:「快咯,快咯。我兒子很快就不這麼忙了。他一直在雁城碼頭駐紮,昨兒半夜回來,說以後不用去了。長青王爺找到啦!」

夏乾一怔。

「長青……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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