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域六人行
初夏的長安透著一絲暑意。現下並非用膳的時辰,故而酒樓廳堂還算得上空曠。夏乾與狄震坐在廳堂一角,兩個男人、一壺酒、一盤點心,聊得熱火朝天,全然忘記了自己身處何方。
「然後呢?你剛剛講到,官兵進了安隱寺,他們沒有抓到殺手無面?」
夏乾迫不及待地發問。他坐榆木小凳上,將花生糕塞了滿滿一嘴,說話都含糊不清。
狄震坐在他對面,一邊喝著壺裡的酒,一邊醉醺醺地絮叨:「那時候太年輕嘍!這一幫人非得大清早傻乎乎地闖進人家……人家寺廟。」狄震重重打了個嗝,又咕咚灌進一口酒,又道:「而這安隱寺的住持,不是好對付的主兒。夏小公子,你不想想,當年若是抓到了殺手無面,十二年後的今天,我又怎會隨你們來長安?」
說罷,他拿起袖子擦擦嘴,還特地在剃得不整齊的胡茬兒上使勁蹭了蹭。
狄震是個捕快,而且是挺厲害的捕快。論及捕快這個行當,就是個抓犯人的差事,抓盜賊、抓殺人犯,也會參與判案斷案。
狄震的辦案能力極強。有人說,十個百姓一個賊混在一起,站成一排,哪怕狄震喝醉了,都能在片刻之間將賊人揪出來。他在江浙一帶的名氣很大,卻並未與夏乾碰過面。
論及夏乾、狄震二人的相遇,還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夏乾正月裡參與猜畫活動,得了頭獎。這頭獎不僅包括大量現銀,還有一趟西域之行。因為戰事不斷,絲綢之路早已不通。解開猜畫謎題的人可以避開戰火,安然無憂地重走絲路。若能開闢西域通道,那便是絕妙的商機,遠勝萬兩黃金。
得了猜畫頭獎、重走絲路的一共五人,夏乾、韓姜、慕容蓉、阿炆,還有一位不知是誰。
夏乾與韓姜早已相識。慕容蓉是慕容家的二少。大宋傳言「南夏北慕容」,大意是,慕容家與夏家的資產不分伯仲。慕容家自然不會放過西域眾國這塊寶地。慕容蓉與夏乾年紀相仿,卻是風度翩翩,一表人才。夏乾背地裡喊他小白臉。
此外,阿炆則是青衣奇盜的一員。他雖然成功解開了猜畫的謎團,卻從未露面。此時,距離青衣奇盜的庸城偷竊已經過去了半年,而另一名大盜鵝黃,已經被易廂泉送進監獄。
跟隨一行人同來的,還有京城混混柳三,給夏乾打下手。他們幾人一同跟隨伯叔前往西域。伯叔四十來歲,是猜畫活動的管事。他們這一行人帶著馬匹和行李,走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才從汴京走到長安——絲路起點。
一個多月前,就在汴京城郊,剛剛出發的他們碰到了狄震。
慕容蓉與狄震有過一面之緣,知曉他的那些事蹟,這才得以讓狄震跟隨商隊西行。狄震破案無數,在南方的名頭不亞於汴京城的燕以敖。
可是他人品不佳,年近四十還是光棍一條,終日邋里邋遢。大家都言,狄震有「七不」——說話不正經,酒壺不離身,鬍子不剃光,對人不禮貌,行為不正常,不聽調遣,不聽勸誡。還有「三總」——總喝酒,總罵街,總打人。
有傳言,這也是他當了十餘年捕快卻不得升遷的原因。
狄震那日醉醺醺地在汴京城郊等著西行隊伍,說西行隊伍中混入了十二年前的殺手無面。所有人都不信他的話。十二年前,殺手無面最後一次出現,在平江府殺了南巡的朝廷大員蕭文正,負傷潛逃至安隱寺,之後便銷聲匿跡了。
殺手無面的故事就此落幕。數年之後,青衣奇盜的事蹟又在中原傳開,屢屢有人拿他跟殺手無面做對比,甚至有人傳言,青衣奇盜就是當年的無面。
狄震雖然喜歡胡言亂語,但是能掏出官府批示公文,又有慕容蓉引薦,終於得以跟隨眾人西行。夏乾最喜歡這種能講故事的人,一路走,一路跟著狄震聽故事。
但狄震只有喝醉了才肯講。直到眾人抵達長安,夏乾才斷斷續續地把無面的故事聽完整。
「然後呢?」
「然後,無面跑了唄。」
夏乾問道:「可是他們都追到安隱寺了,明知殺手無面就在裡面,怎麼就放跑了?」
狄震呵呵笑了兩聲,喝口酒道:「安隱寺的大名是英宗封的。十二年前,英宗剛剛去世,你帶著刀搜這寺廟,合適嗎?且不說對佛祖不尊敬,你讓先皇的臉面往哪兒擱?」
夏乾撓了撓頭,「那也不至於放跑了呀。」
狄震又喝了一口酒,抹抹嘴,閉起眼睛,「因為官兵太廢物。」
夏乾憋了一肚子話要問,隨口卻是一句:「狄大哥你知道得這麼清楚,是不是……也在隊伍裡?」
狄震呸了一聲,「你小子休要管這麼多!」
夏乾心中暗諷,狄震將當年的事講得這麼清楚,八成當時就在隊伍裡,殺手還沒找到,能不窩心嗎?夏乾想到此,偷笑一下。狄震看了個正著,瞪眼道:「笑什麼?夏小爺,我告訴你,西行隊伍裡的人,個個不是省油的燈。」
夏乾一撇嘴,「你非說我們這群人裡有殺手無面,可是你看看,哪個像?你又如何確定我們這群人中有十二年前那個殺人魔頭?」
他又吃了幾塊點心,一臉壞笑地看著狄震。他們這群人裡有沒有殺手無面,他真是不清楚。可是青衣奇盜的一員,的確在隊伍裡面。
阿炆。但是他從未露面。
「總之這一夥人都不簡單,」狄震盯著夏乾,「除了你夏小公子,剩下的人,呵……那個叫韓姜的姑娘來路也不正。」
「她像是殺手無面?無面橫行時,她年紀還很小。」
狄震嘖了一聲,擺手道:「女人的年齡可不好猜。若是那姓韓的姑娘今年三十,她十二年前不過十八歲,說是殺手無面,也可以吧?」
「怎麼可能呢?」
狄震冷笑一下,轉口問道:「要我說……夏小爺,你這次來西域,為何沒有與易廂泉同行?」
「他有事,來不了。」夏乾嘟囔道。
「那也不能帶著柳三來啊,」狄震掏掏耳朵,眯眼道,「那個叫柳三的小混混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夏乾剛要反駁,轉念一想:柳三真不是什麼好東西,欠債不還,小偷小摸。
狄震見他不語,又開口了。
「那個叫韓姜的姑娘,未必是正經人家的人。長刀鋒利,是殺人利器。夏小爺,我這是經驗,」狄震醉醺醺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得意地晃晃,「經驗!你還是離她遠點好。」
夏乾一愣,隨即冷哼一聲,左耳進,右耳出了。
「狄大哥,少喝酒,少說胡話吧。」他一下子站起,收了狄震的酒,頭也不回地回了客房。
(二)吳府的詛咒
細雨籠罩著汴京城郊的一座府邸,偏僻卻清靜。府邸不遠處的青山一片蒼翠,隱約可以看見小溪流過。雨霧瀰漫於空中,似是細紗披在了青山上。
易廂泉百無聊賴地坐在窗邊小凳上,手指不耐煩地輕敲窗框,與細雨落窗之聲相互應和。又是平凡的一日。
一個月前,易廂泉本應收拾行李,與夏乾一行人同去西域,卻出了岔子——他接到了辦案委託。按理說,易廂泉即將前往西域,任何委託都是不接的;何況他本就只是一位算命先生,根本不必接受所謂的委託,他沒有這個義務。
然而他的委託人卻是不凡。吳衝卿,曾任朝中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今卻不得志。不過,按易廂泉的性子,是不關心委託人的身份地位的。縱使皇帝親自前來,易廂泉都未必接管呢。
但是這個案子極其特殊,易廂泉不得不接。
在兩個月前,有一和尚路過吳大人府上,盯著「吳府」兩個燙金大字,不再行走,不停唸經。他行得正,坐得直,一臉佛氣,像極了得道高僧。吳夫人一向信佛,便邀了和尚進來小坐,欲討論佛經。和尚卻堅決不入府,只是站在吳府門口。
他說,吳府被人下了咒。
這分明是無稽之談。吳府上到少爺下到小廝,都沒有人相信這空穴來風的話。而吳夫人一向吃齋念佛,雖是半信半疑,卻還是聽和尚把話說完。
和尚指著吳府的大門,說了一句令人寒心的話。
「不破詛咒,不出三個月,吳家兒女皆死於非命,吳大人自此斷子絕孫。」
吳家的家丁聞言皆怒,開始驅趕和尚。吳夫人放心不下,便上前阻止,問和尚如何破解。和尚輕輕旋著手中的佛珠,說:「吳大人得罪了他的同僚,若要免災,必須不問政事,告老還鄉。」
他這麼一說,眾人不由得一驚。質疑者有,不以為然者亦有。吳大人在朝中是一等一的大人物,為官清廉,頗具正氣,然而近來並不被皇上所看重。有傳言,吳大人得罪了朝中小人。
但得罪了誰,大家都不知道。
那和尚這樣說了,大家就免不了猜測。這和尚,告誡是假,威脅是真,八成是朝中對家派來警告吳大人少管閒事的。
和尚卻面無表情,從袖中拿出一個卷軸,輕輕拋於吳府門前,拂袖而去,轉過街角,消失不見。吳夫人叫家丁撿起,只見那捲軸上寫著一句話:
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
那「溺」字被硃砂筆狠狠圈了出來,留在白色的卷軸上,顯得觸目驚心。
此事很快在街頭巷尾傳開,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話題。而此後的一個月吳府上下倒是平平安安,直到月末那日,吳大人的獨子隨商船出行,船剛剛駛出碼頭,卻突然爆炸。碼頭有不少老百姓,目睹了漫天火花,聽到了那巨大的轟鳴聲。
吳大人的獨子隨著商船的沉沒,命喪黃泉。
此事本應歸咎於意外,可它偏偏不是意外。商船駛出碼頭時,會經過嚴密審查,一來審查有無在逃人員偷乘渡船離開,二來審查船上有無違禁物品。而商船竟在離開碼頭時爆炸,定然是裝有火藥。
然而在處理商船殘骸之時,並未聞見火藥味。火藥在運載時常常使用大箱子,容量很大,很是明顯。而大箱子中又藏著小箱子,如此是為了避免火藥受潮。
偷裝火藥,且不說躲過盤查的難度,能做到事後毫無氣味、毫無痕跡,那究竟是什麼樣的火藥?
吳少爺就此死去。不管他的死因是什麼,吳家終於害怕了。他們暗地裡派人查來查去,卻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吳府上下皆是悲痛萬分,而吳夫人卻想起和尚的話:「智勇多困於所溺。」但此「溺」並非如《伶官傳序》一般是引申意,這裡的「溺」單指表意——死於水中。
吳大人的妻子是赫赫有名的荊國公王安石之女,二人育有一兒兩女:大兒子早已娶妻,兩個女兒,一個十六歲,一個十歲。吳大人在長子死後,憂心不已,便讓全家從此提高警惕,且不讓兩個女兒外出。
他知道這是個陰謀——有人藉此打擊他,讓他滾出朝廷。
吳大人不會妥協。他雖經歷了喪子之痛,身體也大不如前,卻依然讓人徹查朝中之事。他掌握了一些大臣的往來書信,卻也只是間接證據,不敢直接呈報給聖上。
又一個月過去,吳大人的二女兒溺死在自家的荷花池中。經官府徹查,估計是有人闖入吳府,行了謀殺之舉。這件事讓整個吳府如墜入地獄。吳夫人堅持詛咒之說,而吳大人則堅持是人為所致。
為了安全,吳家舉家搬到城郊的小宅子,並派人日夜保護小女兒。
吳夫人意在找高人破解詛咒,吳大人則堅持要找人捉拿兇手。一個說要找得道之人,一個說要找破案之人,因此才找到了解決這件事的不二人選——算命先生易廂泉。
為了保住吳府三女兒的性命,易廂泉被派遣到京郊吳府一個月。
而易廂泉自己呢?他只覺得這些事情是無稽之談。從搬到京郊那日起,吳大人調遣了十幾名官兵日夜守著吳府,家丁也有近三十人。女兒的衣食住行皆在眾人注目之下,飲食更是重重把關。而且,吳府上下不再有荷花池之類的東西,連井都被封堵上,每日派人出去挑水回來,酒水也從外面送來。
吳府可以說是做足了保護措施。
易廂泉不相信詛咒一說,更不相信有人能突破重圍,在吳府幾十雙眼睛的日夜監視下取走一個十歲女孩的性命。他在這個京郊屋子裡住了近一個月,心想:與其在這兒百無聊賴地活著,倒不如跟著夏乾他們一行人去西域。
易廂泉這樣想著,卻聽得門砰的一聲開了。萬沖走了進來,臉色有些發白。
「易公子,」萬衝似是剛剛淋了雨,手裡攥著一封信,「你還去西域嗎?此次吳府的事若是解決完了,你最好……趕上夏乾他們。」
易廂泉轉過身來,「出了什麼事?」
「杭州那邊來報,說是一個叫狄震的捕快趕去長安了。」
萬衝將信遞過去,易廂泉讀了信,眉頭皺了起來。
「殺手無面?」
「對,」萬衝在一旁坐下,「我不知是不是真的。但是那個叫狄震的捕快說……他們那一夥人之中,有個人很像十二年前的殺手無面。」
(三)入住錢府
「就是這樣。那個捕快狄震說我們這群人裡有殺手無面,你說是誰?」
夏乾在客房中踱來踱去,踩得木質地板咯吱咯吱響。柳三則歪坐在一旁的小椅上,迷迷糊糊,似一根爛麵條。
「殺手無面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夏小爺,你休要再開玩笑了。」柳三抓起桌上不應季的枇杷果,靈活地剝去了皮,直往嘴裡塞。
夏乾揹著手走來走去。「狄震相當確定,無面就在咱們這群人裡。」
「那個醉鬼既然這麼清楚,你怎麼不向他問個明白。」柳三又塞進嘴裡一個果子,「你說那個叫狄震的醉鬼奇不奇怪?捕快當得好好的,非跟著咱們來西域,千里迢迢,也不嫌累。他要知道無面是誰,為什麼不當面指出來?還有,他要抓殺手無面做什麼?」
「有仇唄。」夏乾有些心煩,一屁股坐在雕花木椅上,揉揉腦袋,「狄震說那賊人在我們隊伍裡,但又不抓。他也不說是誰,問他,他還回答得含含糊糊。」
柳三吃得舒爽,拍了拍肚子,一下子跳下椅子,「你說,會不會是那個阿炆?長得矮小丑陋,身形奇特。興許狄震見過殺手無面的身形,懷疑阿炆——」
夏乾一擺手,「不是他。」
「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他是青衣奇——」夏乾話說一半,趕緊閉了嘴,改口道,「反正不是他。」
柳三撇撇嘴,跳上桌子,眯起一雙桃花眼,賊兮兮道:「是不是那個叫伯叔的老爺子?那個人看起來不像好人,陰險狡詐……」
柳三開始胡亂猜測,夏乾卻沒有聽進去,他總是有種不好的預感。此次西域之行,眾人剛抵長安,日後的路還很長,不管出什麼事都有可能。
「還有那個韓姜,拿著這麼長的刀。」
「不會是她。」夏乾趕緊說道。
柳三喲了一聲,從桌子上滑了下來,溜到夏乾眼前,「你怎麼知道不是?我說的沒有道理?」
「沒有道理!」
柳三嘿嘿一笑:「你剛來長安,就買了一大堆果子點心,想偷偷留著給她。夏小爺,我可什麼都知道!」
夏乾趕緊反駁:「你別胡說!我……你、我、韓姜,還有那個姓慕容的小白臉都不可能。按年齡推算,殺手無面出沒於十二年前,那時候我們牙都沒長齊,怎麼可能是?」
柳三嘖嘖幾聲,嘆道:「你怎的知道人家牙沒長齊?韓姜姐姐說不定比你我都大。十二年前,她的確很年輕,但是犯案嘛……可就說不準。我總感覺那個韓姜是個高手。」
柳三若有所思地閉上眼,隨即點了點頭嗯了兩聲。夏乾不以為然地問道:「她說過和我差不多大。你說她是……什麼高手?」
「武藝,」柳三一拍大腿,頻頻點頭,「那個叫韓姜的姐姐雖然長得不錯,但我可不敢惹。她身板那麼直,絕對自幼習武。夏小爺喲,別太相信女人!」
夏乾嘟囔道:「不信女人,還能信你?」
柳三卻是不答。他轉過身去,指了指桌上殘餘的枇杷,「好吃,帶走吧!夏小爺!」
「帶哪兒去?」
柳三不等夏乾答話,從懷中扯出了一條絲絹,也不知是青樓哪個姐姐送給他的。「帶去錢府!」
夏乾一愣,「去哪兒?」
「夏小爺沒聽說呀?我們不住客棧了,住錢府。錢老爺訊息靈通,剛來長安幾天,就把我們一夥人都攔住了,非要在家裡設宴招待。伯叔本來不想耽誤行程,但這錢老爺在長安城很吃得開,這重走絲路一事,興許還得由他照看。」
夏乾一愣,皺起眉頭想了想:「長安城錢老爺……是不是錢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