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對,夏小爺聽說過?」
夏乾翻個白眼,「我爹說過,錢陰這人都快六十了,為人奸詐狡猾,做生意也不坦蕩。雖有些家底,但夏家不願意跟他合作。」
二人說著說著,便收拾起行李來。正如狄震所說,前往西域的人魚龍混雜,又因猜畫活動被召集在一起,彼此並不相熟,故而大家甚少聚集。夏乾倒是經常和柳三說些小話,但餘下幾人經常不見人影。
伯叔已經先行一步,進入錢府安排妥當。夏乾與柳三帶著大包小包也住進了錢府。剛剛進門,卻被眼前景象驚住了。
韓姜站在錢府的院子裡,一手緊緊扯住腰間的包袱,虎視眈眈地看著前方。
「你是何人?為何亂動我的東西?」
只見韓姜前方站一婦人,體態輕盈。她雖不胖,卻顯出了富態,面色紅潤且皮膚白皙,雙眸漆黑,神采奕奕。
她見韓姜怒目而視,反倒咯咯笑起來,上前兩步,細細打量著她。「這姑娘怎麼說話呢,我是錢府的夫人,怎的不能動你東西?」
夏乾、柳三在一旁愣住了。方才說過,錢老爺已經年近六十,這錢夫人眼下也就三十來歲,又長得嬌媚動人,典型的老夫少妻。
片刻之後,夏乾才上前,「發生何事?」
錢夫人雙目一瞪,掃了夏乾一眼,綻放了一個誇張的笑容,「看這儀態,莫非是夏家公子。快快進來,老爺、伯叔和慕容家二少都在,哦,那個醉鬼也在。」
一聽「慕容家二少」,夏乾的臉色便不好了,沒有搭腔,轉臉問韓姜道:「怎麼回事呀?」
韓姜轉身低聲道:「我方才在樹下小憩,只覺得有人碰我腰間包袱,睜眼一看,就是——」
「姑娘這可是說笑了,我是怕你著涼,好心喚你起來。你有房間不睡,為何偏偏睡樹下?」
柳三在一旁傻站著,也不知說些什麼。而夏乾趕緊勸解了事。待婦人走了,三人站於院中。夏風拂面,錢府院子裡又種了些許花樹,落英繽紛,很是美麗。夏乾不願進門去,只因不願見到慕容蓉和錢陰。
「你們怎麼不進去?」夏乾轉臉問柳三與韓姜。
「院中景緻好。」
柳三與韓姜竟異口同聲,說完,目瞪口呆地看了彼此一眼。
夏乾詫異地望著兩人。這兩人性格不同,相處時間少,竟然回答得如此一致,甚是罕見。
這一路上,夏乾早就發現了,這兩人總是有意識地躲避那個捕快狄震。
(四)吳府千金
「事情就是如此,狄震顯然是匆忙間寫的信,在信中沒有多說。」萬衝著急地在屋內來回踱步,「殺手無面與青衣奇盜不一樣,出手狠辣,見人就殺。最後一次犯案的時候,正是當年江浙名捕王都帶人前去安隱寺捉拿的,但沒抓住,而且……」
萬衝沒有說下去。易廂泉扣下信紙,臉色並無變化。
「狄震到底是憑藉什麼確定夏乾一夥人中混入了殺手無面?我看信中所說甚是模糊,他並不十分肯定。」
萬衝猶豫一下,「不知道,我們與狄震不屬一隊,分列南北。我也聽兄弟們提起,狄震人品不好,但發誓要抓到無面。他喝醉的時候說過,那殺手無面化成灰,他都能認出來。」
「還能聯絡上狄震嗎?」
「只能等他聯絡我們。易公子,你能聯絡到夏乾嗎?」
易廂泉搖頭道:「不能。我只知道他們的路線,卻不知道他們如今身在何方。夏乾一般不與我聯絡,他覺得我很快就能去長安,心想信沒送到,我就已經抵達了。」
萬衝無奈地嘆氣。
「易公子,你何時去西域?」
「明日之後,有一支商隊前往長安,我會跟隨他們前去。」易廂泉拿出紙筆,研起墨來,「我修書一封,寄予夏家,問問夏乾的下落。還有一日……就是解脫。」
萬衝眉頭一皺,凝望易廂泉半晌,終是開口了。
「看易公子的意思,是不想管吳大人府上的事了?」
「不是不管,吳府上下戒備森嚴,我實在不信有人能隨意取走人的性命。相較之下,夏乾那邊反而值得擔心。青衣奇盜事件尚未解決,還混進一個殺手。」
萬衝抱臂道:「我們抓了鵝黃,放走阿炆,只求能放長線釣大魚。鵝黃那邊依舊毫無進展,青衣奇盜之事……必須有人跟著。」他的聲音逐漸低下去。
易廂泉搖了搖頭,「青衣奇盜,殺手無面,猜畫幕後人——夏乾那一行人真是臥虎藏龍。咱們沒有派人跟去,真是失誤。燕以敖呢?」
「北上巡查,好像是新任大理寺卿給的活兒。無妨,你明日便出發,夏乾他們必定安全了。」
易廂泉放下手中的筆,負手走至窗邊,抬頭看著蒼山。
萬衝問道:「吳府的事,你打算怎麼推掉?」
易廂泉的語氣帶著幾分清冷:「吳府的小女兒吳綺漣身處在重重保護之下,我甚至連吹雪都沒帶進府來,只因她有哮喘之症。」
易廂泉好像有些不高興。他自十幾歲起便遊歷中原,去了西域又歸來,習慣了漂泊;如今在吳府被「關押」了一個月,連吹雪都不在身邊,定是要瘋了。
「那易公子可查出了吳府大公子的死因?乘船航行,那船上可是沒有炸藥的。」
「我進吳府之後幾日就知道了。本想早早了事跑掉,誰承想吳大人說什麼也不肯讓我離開。」
萬衝吃驚:「你查出來了?」
「查查貨源就行了。你們都覺得是炸藥,其實並不是炸藥。」易廂泉有些不耐煩地在屋內走動,「根本沒有炸藥,只是粉塵爆炸罷了。我最先懷疑的就是粉塵,但查了船上的貨物清單,並無問題;派人去問了碼頭值班的官兵,他們回憶起來,船上的確有面粉。官兵記得清楚,他檢查時,還沾了一手呢。」
萬衝點點頭,「解決了就好。」
易廂泉聞言,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作案手法極其簡單。麵粉爆炸這種事,鄉下婦女也會知道,偏偏官兵守衛沒查出來。如此簡單之事拖了一個多月。我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著出城呢。」語畢,他將桌上的信件封存好後,又道:「你幫我把信帶去驛站,看看能不能輾轉聯絡上夏乾。但願他們那邊別出事才好。」
萬衝一時不知如何接話,想要告辭,又不好意思開口。易廂泉雖然外表很是平靜,但能看出他巴不得變成個鴿子,飛出這牢籠。
「這吳府只剩下三小姐了,若是要出事……」
易廂泉搖頭,「大公子粉塵爆炸而死,二小姐被人謀害溺死於荷花池。如今吳府上下打點得乾乾淨淨,三小姐應該不會有事。」
「當年庸城城禁六日,為抓捕青衣奇盜做了那麼多措施,可是東西還是被盜走了。」
易廂泉聞言,心中更加煩亂了,「和青衣奇盜事件不同,吳府的前兩起案件顯然都異常簡單,可見兇犯的手段並不高明。什麼和尚唸經,粉塵爆炸,荷花池溺死……大理寺派些懂武藝的人來守著,總比將我關在屋裡強。」
他的話不無道理。他不是不想幫忙,而是沒有用武之地。話音未落,萬衝卻突然抽出紙筆,書寫了幾個大字遞給易廂泉。
「門口有人。」
易廂泉詫異地向門口望去,卻沒見外面有任何人影。
萬衝做了噤聲的手勢,悄然提刀走到門邊,狠狠一拉。門外的人呀了一聲,畏縮一下卻沒跑開。是一個小女孩。
女孩見萬衝開門,猶豫一下,然後徑直進了房門。她約莫十歲的樣子,身著綠色羅裙,梳著兩個可愛的圓髻,眼珠漆黑明亮,但面色卻略顯蒼白。
看其衣飾不俗,萬衝已經猜透了她的身份,問易廂泉道:「這是三小姐嗎?」
易廂泉沒應聲。女孩自己點點頭,有些怯生生的道:「我叫吳綺漣。」
萬衝輕嘆一聲,知道是吳家的三女兒,也是吳家的獨苗了。
她看了看易廂泉,跑過去得意地道:「你上次教我的歌,我會唱了。」說罷,她開始唱起來:
六月細雨水中碎。青山翠,小雁飛。風捲春去,羞荷映朝暉。靜守門中無處去,書三卷,茶兩杯。
「我唱得怎麼樣?」見易廂泉不說話,她轉頭去問萬衝。
「不錯,」萬衝皺了皺眉,「我沒聽過這半闋詞,是哪家閨中小姐無聊時的閒作嗎?」
聞言,易廂泉臉色一變,有些不自然。
萬衝突然意識到問題,驚訝道:「難道是你寫的?」
「對,是他寫的。」綺漣蹦過去,「大哥哥,你再教我一首吧。」
「以後再說吧,」易廂泉轉頭看向窗外,「寫不出來。」
萬衝有些尷尬,咳嗽一聲,喝了口茶。
綺漣問道:「那……你是算命先生?」
「也是,也不是。」
「那我還能活多久?」
聽了這話,易廂泉和萬衝都是一愣。
綺漣有些心急,又有些難過。她問完這句,就垂下頭盯著地面了。
萬衝想起自己的侄女,突然覺得心裡很難受,放下茶杯道:「你還小,怎會問這種話?」
綺漣低聲道:「有下人說我活不過這個月。」
易廂泉看著女孩的手說道:「你喜歡養花,喜歡刺繡,喜歡畫畫?」
「你怎麼知道呀?」
易廂泉轉頭:「能讓我看看你的手相嗎?」
綺漣伸手,易廂泉看了看,「長年留在汴京,會活到七十多歲;若是搬到南邊去住,能活到將近九十歲。」
綺漣聞言大喜,高興地抽回自己的手,左看右看。她又問了易廂泉一些小事,易廂泉都一一耐心作答。萬衝對女孩道:「小孩子不要想這麼多,好好唸書就夠了。」
綺漣沒聽他的,只是看了會兒自己的手,又眨著眼問易廂泉:「大哥哥,下次來找你,你記得教我唱新的詞,或者教我剪紙花!還有做木頭風車!還要踢毽子。」她問東問西,又左顧右盼道:「你有小貓嗎?」
易廂泉挑眉:「你怎麼知道我養貓?」
「我聽下人講的。」綺漣咧嘴一笑,雙眼眯成了好看的弧度,「他們說你有隻漂亮的小貓。我有喘病,不能接觸動物,可是我真的很想看看……」
她說完,又開始不停問著。
「我還有好多問題,我娘和唐嬸都不理我。比如,天為什麼會下雨?我為什麼會不停地咳嗽?吃什麼藥能好?」
「嗯……」易廂泉在想答案。
綺漣又望著他,問道:「還有,你能不能告訴我,大哥和二姐是怎麼死的?」
易廂泉沉默了。
就在此時,卻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萬衝趕緊開門,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衝了進來。此人是綺漣的貼身老僕,名喚唐嬸。
「小姐!你怎麼到這兒來了?別給易公子添麻煩!」
那婦人上前來,拉住綺漣的手,直往外拽。易廂泉見狀,蹙眉問道:「為何不讓小姐留在此?」
唐嬸面露難色,先將小姐帶下去,轉而回來對易廂泉道:「小姐身體不好,老爺怕讓小姐見生人。」
怕見生人?連萬衝都覺得此番言論站不住腳。易廂泉臉色也不好看——吳府既然讓易廂泉來幫忙,竟然還有事瞞他。
唐嬸也是快人快語,見易廂泉面露不悅,便補充道:「其實,吳家與夏家算是故交。夏老爺前一陣來汴京城,走之前來吳府做客。他聽聞我們遇上邪事,便親薦易公子,說您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神人,定能護得吳府上下安定。」
萬衝聞言,倒是點了點頭。易廂泉卻是面露尷尬之色。
夏老爺年過四十,做過邵雍的徒弟。按理說,和易廂泉是師兄弟關係。易廂泉知道,這夏老爺雖然名聞江南,算是頂級富商,口碑很好,人卻也有毛病。
夏老爺看著威嚴,但要真的喝多了閒聊起來,會管不住自己的嘴。這一點也成功地傳給了夏乾。
唐嬸又補充道:「夏老爺還說,易公子雖然厲害,但是自己的兒子卻不成器。」她頓了頓,擺出了夏老爺的獨有姿勢,像模像樣地學道:「‘唉,犬子不爭氣啊!自從易廂泉來了庸城,就知道跟著人家到處跑!易廂泉是什麼人哪?專門解決怪事的人!可是犬子呢?大小事全都跟著瞎摻和,家也不回。我不指望抱孫子了,但願他別丟了小命喲!’」
唐嬸又興沖沖道:「三小姐自幼養在深閨,身體差,老爺夫人只是擔心她,怕她聽了易公子的話,不願意待在家了。這小丫頭比不得男兒,不能出去瘋玩……」
唐嬸繼續絮絮叨叨地說著。易廂泉雖然沒作聲,但顯然是不喜歡聽的。萬衝站在一旁抱臂不應和。唐嬸又把手中的東西放下,是兩壺好酒。「送酒的來了,每次都多給我幾壺。哎呀,我又哪裡喝得動,送些來給你們。」
易廂泉謝過,沒有再說什麼。唐嬸待著無趣,再說幾句,便走了。
萬衝過去將門關上,嘆道:「每個大宅子都有這麼幾個愛說閒話的嬸子。」他扭頭看向易廂泉,只見他面無表情,只是不停地擺弄著袖子。萬衝起先以為袖子有問題,但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易廂泉只是沒事做罷了。
「不知什麼時候能出去?」易廂泉扭頭看著窗外。
萬衝也不知要說什麼了,提起刀來,準備離開,「你再住上一日,也許就能離開了。我先回大理寺去看看,這幾天燕頭不在,總有人想要鬧事,我們這幾日也是忙著巡邏。」
易廂泉沒說什麼,情緒似乎有些低落,只是站起身來,又去拉了拉行李包袱,似要拿上它整個人張開翅膀飛出牢籠。
卻聽門哐噹一聲開了。唐嬸又回來了,氣喘吁吁道:「易公子!我有事跟你說!」
易廂泉點了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那個新來的老頭子,種花草的那個梁伯,」唐嬸扯著嗓門,不屑道,「兇巴巴的,我怕他對小姐不利!」
「他做了什麼事?」易廂泉問道。
「沒做什麼,就是面相不善。」唐嬸撇了撇嘴,「我讓小姐別靠近他,小姐偏不聽,還編了只小花環送去。那個老東西!」
此話連萬衝都聽不下去了,純屬無中生有。下人們鬥嘴,看不慣,都是常事,何必跑來這裡大驚小怪?
「易公子喲,我活了四十年,看人看得最清楚。那個老東西絕非善類。」
易廂泉點頭:「我會告知吳老爺,還請你——」
他還未說完,唐嬸叫了一聲,驚恐地指著窗戶。
易廂泉吃驚地回過頭去。窗外,一佝僂老者正冒雨站在樹叢中。他面色鐵灰,佈滿皺紋,似鬼魅一般,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
在雨中,還能隱隱聽到綺漣的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