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錢府的秘密
夏乾一行人入住錢府,當夜自然是由錢老爺招待的。夏乾如今住在客房,雕花大床外掛著織錦,屋內暗香繚繞;案上擺了上好的瓷器,茶葉也是夏乾愛喝的龍井。
這房間的裝潢是下了一番功夫,但夏乾剛剛看過柳三的房間,配置頂不上這兒十分之一,故而明白了錢老爺的待客之道——這是要巴結夏家呢。
錢陰雖然在長安稱得上是一等一的富豪,又能打通西域之路,但往南邊發展生意卻是相當困難的。而江南水運發達,是發財的地方。想去南邊發財,還得讓夏家點頭;要去北邊發財,則要慕容家首肯。錢陰估計現下正跟慕容蓉談生意,下一個就輪到夏乾。
夏乾冷哼一聲。他爹早就囑咐過,不要理錢陰——他絕對是生意場上的小人,現在口口聲聲說是跟夏家談生意,若是放虎南下,將來一口吃了夏家也說不定。
夏乾想歸想,腳下也不閒著,獨自一人在錢府溜達。他先是繞到後院,走過九曲迴廊,入亭小坐;又轉而去院子裡看看花草,不知不覺,便入了院子深處。
花草院子深處,有一破舊瓦屋。
整個錢宅修得富麗堂皇,唯獨這瓦屋破舊不堪。夏乾覺得事有蹊蹺,上前將耳朵貼上了破舊的黑色木門,卻沒有聽見任何古怪的聲音;再推門,卻推不開。
好呀,大宅破屋,還上了鎖——
夏乾繞著屋子轉了幾周,一個人冷不丁地從他背後冒出來。
「這屋子鬧鬼啊,夏公子。」
夏乾驚得一身冷汗,慌忙轉過頭來,只見一白髯老者一臉陰沉地站在他的身後,臉色青黑,臉上滿是皺紋,雙目惡狠狠地瞪著他。
這位老者面容不善,不像人,反倒像鬼。
夏乾冷汗涔涔,反應過來,拱手行禮道:「我好奇心一起,實在對不住。不知您如何稱呼?」
老者見他行禮,倒是趕緊回禮了:「我是錢府的管家,不敢受您的禮。叫我老幫即可。」
「原來是幫管家,失敬失敬。」夏乾寒暄幾句,心中不免犯嘀咕。姓幫?哪有這個姓。而且這錢府的老管家居然這麼硬氣,再一回想自家的夏至……
幫管家微微瞪眼,雙目渾濁不堪,甚是可怖。「夏公子既然是客,就不要亂走了。這屋舍修得並不好,擾了公子看花草的雅興。」
「不知幫管家口中的‘鬧鬼’,又是如何一說?」
「實不相瞞,屋內以前住的是老爺的夫人,後來夫人病逝,院子便留下來了,只是陰氣很重,外人不要接近為好。」
夏乾一愣,「老爺的夫人……不是剛剛在前院迎客的那位?」
幫管家冷哼一聲,露出一個難看的、輕蔑的笑容,「那是二夫人,老爺納的妾,以前是個戲子。」
夏乾聞言,頓時覺得尷尬起來。人家自家的事,哪容得自己過問。但他再看這院子,地處偏僻,實在不像是正房夫人居住的地方。除非……
「正房夫人以前是不是得了什麼病症,才在這清淨屋舍養病?」
幫管家聞言,臉上的肌肉抽動一下,似笑非笑地看向夏乾,「夏公子倒是機靈。」
他笑得比哭還難看。夏乾不再言語,隨著幫管家出院門,誰知這兩人剛剛走出花草院子的門,卻看見二夫人和一男子衣衫不整地從另一屋舍後面匆匆走來。
那男子很瘦很黑,卻並不健壯,反而如風中殘木,一吹就倒的樣子;雙目深陷眼眶之中,印堂發黑,眼珠賊溜溜地轉。二夫人同方才在前院一般美豔,面若桃花。
四人碰面,皆是一驚,神色各異。
夏乾突然意識到這二人之間可能是有不正當關係的,但偏偏叫自己撞見了。
夏乾頓時沒了主意。只見幫管家神色一凜,卻無驚訝神色,只是重重哼了一聲,快速從二人身旁走了過去。夏乾見狀,一言不發,趕緊低頭灰溜溜跟上去,待到了前院,撒腿就跑。
他神魂未定,正在回想剛才所見,卻見院中柳樹下,慕容蓉與韓姜交談甚歡。慕容蓉長身玉立,站於柳樹之下,儀表堂堂,文質彬彬,往那兒一站,顯得超凡脫俗。
「不瞞韓姑娘,其實我也研究過先秦的文字,但還是對外文比較感興趣。之前在白馬書院,我的夫子講過許多有趣的理論。他並不一味主戰或主和,而是說大宋和諸國戰事不斷,有吞併彼此的可能。若有哪一日,天下統一,文化如何碰撞,如何融合,都需要再做研究。所以這文字——」
慕容蓉還未說完,卻見夏乾拉著臉站在一旁。他先是一怔,轉而溫和笑道:「夏公子,有禮。我正同韓姑娘討論文字之事,想不到她也有此愛好,甚是歡喜,故而多說了幾句。不知夏公子……」
慕容蓉的下句本是「不知夏公子有何事」,卻聽夏乾說道:「我喜歡王羲之,青衣奇盜也喜歡,只是喜歡字而已,我和青衣奇盜又哪裡一樣了?」
韓姜趕緊說道:「我們在說文字,不是字——」
「不知晚膳好了沒有?」夏乾話題一轉。
慕容蓉沒想到他話題轉這麼快,答道:「似乎是好了,不出一炷香時間就可開膳。錢老爺宴請,應該都是好菜。」
「錢老爺與慕容公子這生意談得如何了?」
慕容蓉謙卑一笑,「家中事務都是大哥在打理,我實在有心無力,便這麼對錢老爺說了,謝絕他的好意。我這慕容家二公子倒是偷個清閒,有個大哥,不比夏公子你……」
夏乾是一定要繼承家業的。慕容蓉這句話戳了夏乾的痛處,他低下頭去,有些不開心。
慕容蓉嘆道:「大哥有好妻子,家中不怕無人打理。當年慕容家遭遇了黃金劫案,之後三妹就遺失了。一晃多年過去,前些日子終於有了眉目。若是真能找到她,入了慕容家之後,將來也可幫著打點打點。」
「黃金劫案?」韓姜問道。
「熙寧三年的事。那時候咱們的年紀應該都不大。慕容家丟了孩子,還丟了大量的黃金和珠寶玉器,損失慘重。但劫匪在劫走黃金之後再次被劫,東西最終都落到了無面手裡。」
「殺手無面?」夏乾本來聽得心不在焉,但沒想到會聽見熟悉的名詞,耳朵豎了起來。
「對,無面。夏公子,」慕容蓉笑著看了看他,「若我妹妹真能找回來,夏公子倒是也到了婚齡,不知有沒有興趣結個親……」
「結什麼?」夏乾感覺受到當頭一棒。
慕容蓉誠懇點頭道:「夏家與慕容家門當戶對,就是不知道夏公子——」
「不結!」夏乾驚恐地答道,快速、不易察覺地看了一眼韓姜。
慕容蓉愣了一下,隨即溫和一笑,還要說些什麼,卻被下人打斷。原來是到了進膳的時辰。
廳堂已然佈置妥當,丫鬟、小廝都在外面候著。夏乾與韓姜幾人魚貫而入,入眼便看見了錢陰。
錢陰像是五十歲的樣子,精瘦黝黑,個子挺高,不苟言笑。一眼望去,竟像是一個骷髏精,或是一個皮包骨頭的乾屍。而不遠處的錢夫人,白嫩豐腴,嫵媚動人。
夏乾眯著眼,心裡開始胡亂猜測了。美豔的女子配上富有的黑瘦老頭,說這二夫人不是貪錢才嫁的,誰信哪。
「收斂一些,不要亂看。」韓姜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低聲說道,「頭彆扭得這麼勤呀。」
夏乾點點頭,又偷偷朝四周看了看。除了錢陰與錢夫人,伯叔也已經入座。幫管家早已候在一邊,依舊是陰森的表情。夏乾放眼望去,見次座是留給自己與慕容蓉的,便趕緊上前去坐下。韓姜緊隨其後,坐在夏乾身邊。
宴會尚未開始,錢陰便開始與夏乾搭話。
錢陰不愧是長安富商,能在這裡做成買賣,靠的是膽識和頭腦。他閱歷豐富,隨便說說,又讓大家飲了酒,氣氛便緩和了。但夏乾可不敢多喝,他怕錢陰問話。而韓姜則不然,先吃了點菜,之後就如喝水一樣喝起酒來。
「少喝一些吧。」夏乾低聲道。
「若是在別處,我是斷然不敢這麼喝的。如今住宿的事情辦妥了,大家都在,你也在,我多喝一些沒關係的。」
夏乾還想說什麼,錢陰卻又開始問話了。他只得扭過頭去,勉強答話。夏乾說著說著,這才發現柳三沒到,心中突然竊喜,也許可以找藉口離開桌子。
「柳三去哪裡了?」韓姜放下酒杯,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問了夏乾一句。
夏乾感激不盡,噌的一下站起來,「我這就去找!」
卻在此時,門口傳來哎喲一聲。巧的是,柳三正急匆匆地跳進門來,捂著額頭。在他之後進來一人,捧著一堆賬本樣的東西,也捂著額頭。再定睛一看,抱著賬本的人分明是錢夫人的姦夫。
夏乾嗆得咳嗽幾聲,看看那姦夫,看看錢夫人,看看幫管家,看看錢陰——這一群人此時的表情如常。他心想:錢陰難道不知道這些事?
「老爺,您要的賬本。」姦夫恭恭敬敬地上前來,雙手遞上去。
夏乾趕緊瞧瞧他。此人也是黑瘦黑瘦的,卻比錢陰看著年輕很多,大概與錢夫人同輩。再細瞧眉眼,鼻子挺拔,雙眸犀利,盡是精明算計之神情。
「任品,辛苦你了,下去吧。」錢陰點點頭,當著夏乾的麵攤開賬本,「夏公子,你看這——」
夏乾這才知道,錢陰要來賬本,是跟自己談生意的。
「不好意思,我不懂。」夏乾坦然一笑,帶著幾分輕鬆。
錢陰大驚,「夏公子莫要謙虛,你怎會不懂?」
「父親沒有讓我學習如何打理家業。」夏乾扯了謊,其實是他自己不想學。
「只是簡單看看……」
「簡單看看也不會,」夏乾眼珠一轉,瞥嚮慕容蓉,「慕容公子懂得比較多,問他。」
慕容蓉吃了一驚,考慮一下,才道:「家中事務都是大哥在打理,我也不懂。」
錢陰聞言,雙目緊閉,再度睜開來,雙眸卻帶上了幾分戾氣。錢夫人見狀,趕緊笑眯眯地打圓場:「喲,年輕人嘛,不學也沒事的。這打理商鋪、算賬之類的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你們正好與我家老爺商議商議,也就會了。」
慕容蓉不作聲,夏乾趕緊悶頭吃東西。桌上有酒炊淮白魚、三鮮筍炒鵪子,可夏乾偏偏愛吃包子。錢夫人笑道:「我家專門做包子的廚子就四個,還有個專門切蔥絲的,夏公子嘗著不錯?」
夏乾急忙點點頭,但他還是覺得不如汴京城大娘賣的好吃。好在包子大娘被自己僱去金雀樓了,如今也不知怎麼樣了。
就在夏乾胡思亂想之際,伯叔起身向主人致謝,錢陰也回敬,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寥寥數語,卻也能讓人聽出幾分意思來——錢陰似乎有意向伯叔背後的人問好,但伯叔卻無意傳達。
幾個年輕人都皺了皺眉頭,這一席晚宴實在是吃得尷尬。慕容蓉不說話,韓姜不停喝酒,而一旁的柳三早已吃下數碗飯了。當夏乾吃完包子,抬起頭,竟然發現錢夫人一直盯著自己看。
夏乾再一細看,卻又發現她是盯著韓姜看。
夏乾趕緊瞥了韓姜一眼。她衣著樸素,臉上也沒有沾著飯粒,衣裳也沒蹭上髒物——錢夫人看她做什麼?夏乾扒著飯,再一抬眼,又覺得不對勁。
那個叫任品的賬房也在盯著韓姜看。
夏乾用胳膊戳了戳韓姜,低聲問了她。
「我早就發現了。說不定我長得像她哪位故人。」她沒再說話,只是繼續喝酒。
夏乾一愣,腦海中第一反應便是錢家過世的大夫人。韓姜像誰不好,偏偏像個死人。再一想,這種推測毫無依據。若是真像大夫人,錢老爺為什麼不看韓姜一眼?
夏乾再一看錢陰,還在慢悠悠吃飯呢。
就在夏乾出神之際,韓姜再次開口:「這一桌子人都很有意思。只有你、慕容蓉和錢老爺不習武。」
「什麼?」
韓姜點點頭,「從進來之時我就觀察到了。這一桌子人,光從站、坐姿來看,多少都是會點功夫的。」
夏乾指了指一旁吃了三碗飯的柳三,「他也習過武?」
「可能是練得不好,但我覺得是習過的。」
「我才不信!柳三他——」
「我今天問過他,他說了,確實跟著青樓某個小廝練過幾下。」
夏乾最喜歡這樣說悄悄話,又低聲道:「錢夫人也會?」
「會,而且很靈活。」
「那個老管家,伯叔——「
「都會。」韓姜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慕容蓉,「慕容公子我也問過,只喜歡唸書,刀槍棍棒從來不碰。」
夏乾一聽她提小白臉,感覺心裡酸酸的,轉移話題道:「這些人都比不上你,對不對?」
韓姜笑了笑,又喝了一碗酒,看得出她的武藝顯然不錯。二人又低聲聊了幾句,卻發現現場少了個人。
狄震沒來。
夏乾剛要開口問狄震去了哪裡,卻聽後院傳來一陣猛烈的犬吠聲。那聲音聽起來兇惡異常,不止一隻犬,其中還夾雜著人的叫喊聲與呻吟聲。
錢陰霍然站起,聲音低沉而有力:「怎麼回事?」
「有人進了後院!你們幾個,跟我一起過去!」幫管家立即低吼一聲,叫了幾個小廝,急匆匆地衝了出去。
犬吠聲不止,叫聲、叮叮噹噹的聲音不斷。夏乾站起身來想看看情況,而慕容蓉則轉身問道:「可是家中進了賊?」
錢陰搖頭:「只是有人闖進了後院小宅,裡面有獒犬。那犬凶煞異常,以生肉飼之。若是被犬咬了,非死即傷。」
「後院樹林裡的小屋子裡有犬?我怎麼不知道?」
他話一齣口,頓時發覺不妥。
錢陰立即盯著夏乾,雙眼眯成一條縫,目中透著兇光,嘴角卻勾起一抹笑。
「夏公子去過那宅子?」
(二)神秘郎中現身
綺漣在第二日清晨就偷偷跑來找易廂泉,只為聽這個古怪的算命先生講講故事。然而她推開門之後卻怔住了。
陽光照進窗子,一塵不染的屋內,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茶具還「乖巧」地坐在那裡,像是從未被使用過。只有桌角放著一朵紙花,那是答應留給綺漣的。
易廂泉走了。
綺漣有些不敢相信,拿著紙花,提起裙襬就往屋外跑去,正巧撞上唐嬸。
「喲,小姐你怎麼了?你可不能跑呀,當心犯了喘病!」
綺漣有些難受,「那個算命的大哥哥走了!」
「大哥哥?」唐嬸有些摸不著頭腦,「哪個大哥哥?」
她琢磨半天才明白綺漣說的是誰,瞪大眼睛,「易廂泉易公子?他怎會是大哥哥,分明是半仙,老爺好不容易請來的!」
「可是他比我大不了多少——」
唐嬸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人家少說也有二十多歲了。」話一齣口,再一思量,易廂泉確實太年輕了。
唐嬸想了想,搖了搖頭,這才想起問題來。
「你說他跑了?什麼叫跑了?」
綺漣順手一指,「屋子空了!」
唐嬸聞言,趕緊朝易廂泉所住的屋子跑去,推門一看,發現他真的跑了。
唐嬸冷汗直冒。吳府看守得嚴嚴實實,易廂泉怎麼說走就走了?小姐出事怎麼辦?何況,老爺千叮嚀萬囑咐,不能讓他走哇。
唐嬸氣急敗壞地出了屋子,卻撞見梁伯。
這是吳府全府都瞧不上眼的老漢。他駝背、眼花、面如死灰,凶神惡煞,梁伯進府不過半年,卻總是沉默不語,獨來獨往。夜半時分若見了他,如同見了鬼。
「你這老東西,看見易廂泉了嗎?」
綺漣趕緊道:「別這麼說梁伯——」
「他就是個看院子的,澆澆花,除除蟲。易公子跑了,他怎能沒看見?」
綺漣趕緊到梁伯跟前,輕聲問道:「梁伯,您瞧見易公子了沒?」
梁伯用他渾濁的雙眼看了小姐一眼,就將目光轉移向別處。
「小姐問你話呢——」
「唐嬸,算啦,」綺漣搖搖腦袋,「孫郎中今日來給我看診,時辰也到了。這事就算了吧。梁伯,給你。」她把紙花給了梁伯,又道:「我不要這個啦!還是你種的花好看一些。」
梁伯沒有說話。唐嬸氣呼呼地看了梁伯一眼,就遣下人將易廂泉之事稟報老爺,自己拉著小姐回房。
小姐的房間在西側,院內種了綠樹。原本有小型池塘,養著錦鯉,如今卻因「詛咒」之故抽乾了水,再無生氣。
唐嬸與綺漣回到閨閣,卻見門已開啟。
一個女人坐在廳堂的紅木桌案旁,上著白色衣裳,下穿暗紅色裙子,料子皆為棉麻所制;頭上彆著三根銀簪,綴著銀色耳環,此外再無別的飾物。
全汴京的人都知道,這是孫家醫館的郎中,孫洵。
綺漣見了這暗紅衣裳,趕緊跑過去,高興道:「孫姐姐,你來啦!」
孫洵輕笑一聲,嗔怒道:「幾日不見成了個野孩子,我看你溺不死,就怕被憋死。過來給我瞧瞧,你犯病了沒有。」
她說話三句不離「死」字。而吳府上下最忌諱「死」字,尤其是「溺死」二字。唐嬸聽了,臉色都變了。然而她也知道,孫郎中就是口無遮攔。
孫洵是汴京最有名的郎中。說她在汴京有名,不僅是因為其醫術高超。她這個人很奇怪。年輕、漂亮,但愛挑病人。她不喜歡給富人看病——這些規矩大家也都知道。婦女之病、兒童之病、老年之病,她最為擅長。
孫洵醫術高,原因有二:一是喘病,她自己也有,然而久病成醫,多年未犯,算是痊癒了;二來是跟對了師父。她的師父是姓溫的名醫,也是女子,住在洛陽,幾年之前去世了。
綺漣自幼患有喘病,對於花粉之類的東西很是敏感,稍有不慎就會犯病。然而在孫洵的調理下,綺漣的身子日漸強壯。吳府上下很是欣喜,便花了大把銀子,請孫洵常來看診。按孫洵的性子,本不會來吳府問診,但她實在喜歡綺漣這個孩子,所以破例了。
孫洵先指責了綺漣一番,又數落了唐嬸一頓。問了診,千叮嚀萬囑咐,這才開了藥方。
就在此時,吳府的丫鬟進來與唐嬸耳語幾句。孫洵聽了,微微一笑。
「嫌我是外人,不講給我聽?罷了,我替你們小姐少開幾味藥,給你們省省銀子。」
唐嬸一聽,嚇得趕緊擺手,「使不得!不過是家中的事,說了也無趣。」
綺漣問道:「找到算命的大哥哥了嗎?」
唐嬸搖頭,「人都出了府,哪裡去找?這幫小廝也不知是幹什麼吃的,讓那易公子三言兩語糊弄過去,居然放他走了……」
「誰?」孫洵突然問道。
唐嬸被嚇得一愣,「什麼誰?」
「誰跑了?」
綺漣道:「那個算命的,養貓的大哥哥。」
孫洵一聽,突然愣住,半天沒說話,不久之後才問道:「他在府裡?」
「不在了,不在了。」唐嬸搖搖頭,「本來我們打算讓易公子保護小姐,住到月末。誰知他今天早上就跑了。」
孫洵愣了片刻:「他來幾天了?」
唐嬸一算:「快一個月了。」
「一個月?你們能關住他一個月,也算是了不起了。」
唐嬸皺了皺眉頭,「您認識他?」
孫洵嗯了一聲,摸摸綺漣的頭,「好好養病,沒事的。別成天愁眉苦臉、病懨懨的苦命相,以後等著守寡?」
唐嬸的眉毛快擰成麻花了,巴不得孫洵趕緊走。「我家小姐要沐浴了,您若沒事,就回去歇著吧。」
「沐浴?我回去歇著,您可不能歇著。」
綺漣噘嘴,「我沐浴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
孫洵笑了幾聲,與她告別。待轉身出了府院,她望著六月驕陽,眯起眼,深深嘆了一口氣。
易廂泉……這幾日他也在汴京。沒見到反而更好。她努力擠出一個微笑,看了看身後荒涼的府院,心想:什麼「死於水」,都是胡扯。
孫洵哼了一聲,便匆匆踏著小路回醫館去,琢磨著給綺漣配藥送來。
(三)過失殺人
「夏公子去過那宅子?」錢陰忽然問道。
夏乾一時緊張,不知該如何回答。就在夏乾與錢陰對視之際,門外一陣喧鬧。狄震拖著受傷的腳,推搡著家丁醉醺醺地進了屋子,大吼道:「我被狗咬了!」
好端端的宴席,被狄震一鬧,頓時亂了套。錢陰臉色極差,伯叔面上也掛不住。廳堂一片混亂,好不容易才派人把狄震架走了,晚宴也沒了意趣。
夏乾趁機把眾人的表情看了個遍。最有趣的就是錢夫人與賬房先生任品——從二人對視的樣子,基本可以斷定關係不簡單。
「看來大家都愛去那屋子。」錢陰笑了笑。
夏乾趕緊解釋道:「我是今日賞花誤入園中,被幫管家看見,帶了回來。狄大哥是如何進去的?」
錢陰沒吭聲,管家也沒言語。
夏乾自討了個沒趣,灰溜溜坐下。
柳三戳了夏乾一下:「夏小爺,你猜,屋裡關著啥?有狗守著,估計是錢陰的寶貝?」
夏乾無心理他,自飲幾杯,又看看周遭的人。
酒桌恢復了方才的氣氛,而錢夫人則帶著韓姜去了旁側,估計還是私下喝桂花酒之類。
韓姜哪裡用得著喝桂花酒?夏乾搖搖頭,覺得她少喝點也好。酒桌上的酒是真正的好酒,入口香醇、入喉甘甜、入胃溫暖,但……上頭。
很快,席間眾人都帶了幾分醉意。夏乾最先站起來,慢吞吞地走出院門,走過石子小路,想在石頭凳子上坐著吹吹風。
然而他剛坐下不久,卻被人叫住了。
「夏公子可有空?我有事要說。」幫管家慢慢地走了過來,皺著眉頭,聲音蒼老而沙啞。
夏乾擺了擺手,顯然是醉了,「我不跟你家老爺做生意,我什麼也不懂——」
「不是生意的事,是韓姑娘的事。」幫管家的臉在樹影下,顯得更加陰沉了,「韓姑娘的事,老爺本想不做追究。可是她今日惡語相向,竟然出言威脅。」
夏乾聽得稀裡糊塗,酒卻醒了一半。
「韓姜怎麼啦?」
幫管家繼續道:「昨日夜裡,老爺丟了東西,正想報官去找。誰知……在這不久之後,竟然在錢家當鋪裡發現了贓物。」
夏乾一頭霧水,「你是說……」
「那個叫韓姜的姑娘偷了老爺的東西。」
幫管家以為夏乾會震驚,會反駁。可是夏乾出乎意料地愣住,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韓姜?重名了?不是她,不是她!」夏乾擺了擺手,「我去偷,她都不可能去偷。」
幫管家臉一陣紅一陣白,「證據確鑿,夏公子怎能不信?」
「我就是不信!」夏乾搖頭,「你們可有證據?」
他那一句「不信」,鏗鏘有力。幫管家搖搖頭道:「不管你信與不信,我都要跟你說一聲。東西值五十兩黃金,這事,私了最好;若是不成,就只能報官。韓姑娘被人識破,居然咒罵老爺,還要動手呢。」
夏乾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了幫管家面前。看著管家渾濁的雙目和抿成一線的嘴巴,夏乾不屑道:「她從今年正月就認識我了。為什麼從來不偷我的錢,去偷你們的錢?偷完了還拿去你家當鋪典當?更何況才五十兩,若是我家丟了這麼點錢,我爹是不會來興師問罪的。」他瞥了幫管家一眼,又道,「錢老爺如此大張旗鼓,誰知道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幫管家萬萬沒想到夏乾敢這麼說話,頓時漲紅了臉。
夏乾接著道:「這事我還是要問錢老爺和韓姜的。何況若是真有問題,我賠他錢便是。」
幫管家聞言,眉頭居然舒展了。
「我家老爺日日沐浴,只是今日浴房水不熱,就沒有進去,只怕眼下正在跟慕容公子說話呢。」
夏乾心想,那慕容蓉也真是倒霉,被錢陰揪住不放。夏乾站起來,同幫管家一起走到廳堂正門,卻見錢夫人站在一邊。她見了夏乾,便走了過來。
夏乾看見狄震和柳三都醉倒在廳堂,就問錢夫人:「韓姜呢?」
錢夫人似是有難言之隱,猶豫片刻才道:「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夏公子,韓姑娘她喝醉回房間了。她——」
「她怎麼了?」
「我不知道之前發生何事,她只說,老爺若想顧及性命,就不要報官。」錢夫人面露難色,「她還從腰間包袱中掏出長刀威脅我。我不明白怎麼回事,也不清楚她與老爺之間有何過節,只求夏公子問個清楚。」
夏乾徹底愣住了。
「刀?」
錢夫人點頭,「她腰間的確有一把刀,還不像普通的刀,好像……能摺疊。」
幫管家看著夏乾,錢夫人也看著他。
夏乾皺了皺眉,搖頭道:「她不是這樣的人。」
語畢,他就走到院中老樹下,坐在石凳上發呆。錢府家丁甚少,錢老爺不喜歡別人伺候。過了戌時之後,只剩下幾個看管內院大門的人了,院中只有夏乾自己。
樹上與亭臺角落都掛著燈籠,朦朧的光線將院子也照得朦朧。夏風吹來,帶來一絲暑氣。夏乾揉揉腦袋,這才覺得有些頭暈發熱。
韓姜……
他傻愣愣地抬頭看看月亮,突然間,他看到了什麼——
月光下,有人站在屋頂上,身形像是個女人。她頭髮紮成一束,穿著青黑的衣衫,手中握著一柄長刀,緊接著快速跳下屋頂,消失不見了。
夏乾傻了眼。長刀在月光下閃著白光,上面似乎沾著什麼液體。
是血嗎?他是喝醉看錯了嗎?
可是那個屋頂上的女人……好像是韓姜。
(四)一人消失一人亡
易廂泉懷抱吹雪,獨自一人行了幾里路,先騎驢,後行走。他清晨出吳府,路上又吃了飯,喝了茶水,但是到達驛站時,卻已經是晚霞滿天,太陽西沉了。
他數了數錢,眉頭一皺,僱馬車前行怕是不可能了。若是僱驢車,如何追得上夏乾?他們如今到了哪裡?
青衣奇盜、殺手無面、猜畫的幕後人……
易廂泉有些擔心了。
他抬眼瞧了瞧驛站,卻發覺有些奇怪。小小驛站,地處荒郊,本來客人不多。可如今,一群家丁打扮的人物聚集在此,吵吵嚷嚷,問東問西。直到幾人忽然看到了易廂泉,這才停止說話。
原本熱鬧的驛站,一片安靜。
易廂泉面無表情,安然站立,實則冷汗直冒。
「就是他!易公子,易廂泉!」
幾名家丁衝了上來,將易廂泉堵了個嚴嚴實實,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將易廂泉推上了一旁的馬車。隨後,家丁居然騎馬歸去——馬匹是稀罕物,北方戰場尚且稀缺,而家丁居然每人一匹。吹雪被這片混亂弄得大叫,狠狠地撓了易廂泉的手臂一下。
易廂泉在一片混亂中被扔到了車上,隨車一路向東,返回汴京城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