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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詭異命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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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顛簸,易廂泉在馬車上搖搖晃晃,這才慢慢理清思路,回憶方才家丁說了什麼。

他們說,綺漣出事了。

易廂泉想再問些問題,可是這群家丁只顧著策馬回京,根本沒有與他多談什麼。這一路行進了一個多時辰,就讓易廂泉的一日步行全都打了水漂。

夜幕降臨,月光照在汴京城郊的小路上。六月的樹林剛剛有了些許蟬鳴,可是馬車太快,易廂泉聽不見蟬鳴,只聽見耳畔風聲作響。

天微熱,他也熱,易廂泉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內心的不安。

綺漣出事了?

易廂泉扶住額頭。自己不過離開一日,為什麼會出事?

不可能出事。吳府的防備措施這麼好,綺漣身處嚴密的保護之下,若要取走她的性命,比登天還難。死於水……好好的一個小姑娘,怎會說死就死?

馬車一路狂奔,易廂泉有些暈眩。片刻,待他雙腳落地,眼前就是吳府京郊宅院。

裡面燈光一片,似是所有家丁都出動了,提著燈籠在尋找什麼。易廂泉有些暈車,但他忍了忍,大踏步走了進去。哪知他剛剛進門,卻被一陣亂罵。

「易廂泉,你還知道回來!」

「若不是你走了,小姐怎能出事?」

「你怎麼負責?」

丫鬟、家丁、管事——但凡能想到的下人,都打著燈籠站在那裡。而易廂泉站在門口,沒有說一句話。他不顧旁人的咒罵,只是一路向前走,想去找管事的唐嬸或吳家人。他只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是他忍不住了。

易廂泉退後幾步,到了假山花池邊,一下子嘔吐出來。

他今日走得太久,坐車也暈了。可是讓他身體不適的原因不單單是這些。

易廂泉第一次感到害怕,這種害怕之中還藏著深深的自責。他費力站起身,卻有人遞過來一條手帕。

孫洵拿著手帕,站在吳府的花池子邊上,身後是吳府的大宅和數十個明晃晃的燈籠。

易廂泉愣了一下,接過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

「你還知道回來?坐馬車暈了?你就不是富貴命,就應該把胃都吐出來。」

易廂泉將帕子疊好,深吸了一口氣。

「好久不見了。」

孫洵輕輕別過頭去,「沒想到在這裡見到。」

「吳府出了什麼事?」

孫洵微怔,抿了抿嘴,「綺漣小姐——」

她話未說完,卻聽到遠處有丫鬟尖叫。一群人吵嚷著奔向後院,易廂泉、孫洵二人也跟隨過去。後院燈火通明,數十人圍在一座稍顯破落的房子邊上。燈火照射之下,屋子的門被推開,房樑上懸著個人。

「是梁伯呀!」

「放他下來!愣著幹什麼?」孫洵先叫了一聲,立即上前。膽大的家丁立即將梁伯放下。孫洵探了探脈搏,抬頭看著易廂泉,搖了搖腦袋,輕嘆:「早就死了。需要請仵作來確定死亡時間。」

「報官去吧。」

易廂泉只說了幾個字,立即上前查探。

可是,丫鬟、家丁,一個準備動身的人都沒有。

孫洵抱著梁伯的屍體,帶著怒意:「怎麼都站著不動?讓你們去報官!」

幾名下人竊竊私語:「看這情形,應當是自盡。」

梁伯脖頸上纏著白綾,身上穿著新衣,一塵不染,一旁還有倒地的小凳子。

易廂泉看向四周,沉默不語。孫洵一下子站起,走上前去,「事有蹊蹺,是不是自盡,那也應該等官府來定。」

小廝低聲道:「老爺下過命令,吳府是不能讓外人進的。小姐丟了,我們也是隻讓官府的人在外面尋。我們得當好這個差事。先稟報老爺,老爺說能請人進府,再請人進府。」

孫洵直接道:「不想讓官差進府,也行,你們可以把屍體抬去衙門。人死了,不能在這裡擺著。」語畢,狠狠瞪了眾人一眼。家丁見狀,只得把梁伯屍體抬走。孫洵擦了擦手,站起身來,示意易廂泉跟她去後院。

浴室位於吳府南角,毗鄰綺漣閨房。一般人家小姐喜歡用澡盆,在房間裡泡。而綺漣很愛洗浴,這間浴室也是為綺漣而建,澡盆是大理石所制,巨大無比。綺漣身子不好,每逢沐浴之時,總會在浴池中撒滿花瓣,以凝神安息,調理身體。

浴室旁邊是爐房,專門燒水用。

除了早早儲備好的飲用水,吳府唯一能接觸到水的地方就是浴室。

易廂泉突然萌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孫洵帶著他來到浴室前,伸手推開了大門——

裡面空無一人。

孫洵嘆氣道:「就是你所看到的這樣。今日中午,綺漣沐浴,她一直都是自己洗澡、鎖門,不讓人服侍。可是今日足足泡了兩個時辰還不出來。」

易廂泉走了進去。巨大的大理石浴池泛著微光,裡面的水位不高,撒滿花瓣,早已不冒熱氣。

整個屋子沒有窗戶,只有頂上一些排氣的口,小得不能再小,只允許手掌通入。

孫洵站在門口,聲音有些無奈,有些疑惑。

「兩個時辰之後,綺漣不見了。」

「浴房是密閉的?」

「密閉的。」

孫洵的聲音在空曠的浴室裡迴響。

易廂泉緩緩閉起了眼睛。

(五)浴房

屋頂上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夏乾酒醒了一半,想要追上去。他繞過錢府的別院,繞過富麗堂皇的屋子和亭廊,卻砰的一下撞上了什麼人。

「夏公子為何如此驚慌?」

夏乾抬眼一看,是慕容蓉與錢陰。此地正是書房門口,二人估計是剛剛談論完畢,出了門來。

「你們可曾見到韓姜?」

錢陰與慕容蓉面面相覷,只是搖頭。

夏乾繞過二人,直奔影子消失處。也許是他喝醉了,但……

他什麼也沒說,便朝後院跑去了。跑了片刻,他終於到了南邊小院的樹下。

他看見了韓姜。

她還是穿著那一身青黑衣裳,帶著酒氣,倚靠在一棵桂花樹下睡著了。月光灑在她的臉上,溫和恬靜。

夏乾的眉頭舒展了,覺得自己多慮了。

他蹲了下去,想把她叫醒,讓她回房去睡。可是當夏乾推了韓姜一下之後,哐噹一聲,一個東西掉了下來。

這是一柄有一人多高的長刀,在月下泛著白光,刀刃上全是血跡。

濃重的血腥味入了鼻孔,夏乾的臉唰的一下變了。他仔細瞧了瞧韓姜的身上,這才發現她青黑衣服上也蹭上了大塊血跡,只是不甚明顯。

「韓姜,快醒醒!」

夏乾的臉色發白,呼喊著韓姜的名字。韓姜沒醒,這動靜卻喚來了慕容蓉與錢陰。他們挑著燈籠來此,在燈籠的微光下,詫異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韓姜倚靠著桂樹,睡得很沉。她的臉上、身上都是血跡,手邊還握著一把長刀。

夏乾的酒全醒了。他晃了晃韓姜的肩膀,見她沒有反應,扭頭衝慕容蓉喊道:「叫郎中來!」

慕容蓉也是臉色蒼白,猛地蹲下,探了探韓姜的氣息,「不是她身上的血,她……好像睡著了。」

夏乾這才反應過來,血全都是蹭上的。他深深撥出一口氣,卻又感到濃重的恐懼。

他猶豫一下,想把韓姜抱起。然而在此時,錢陰卻阻止了他。

「夏公子,且慢。」錢陰提起燈籠,周圍瞬間亮堂了些,「你看那邊。」

夏乾順著他的手看去:不遠處有一間小屋,周遭的屋子全都熄了燈,可獨獨那間亮著。煙囪不住地往外吐著煙霧,濃烈而詭異地直奔夜色中去,像是屋子在低沉地呼氣。

夏乾一愣:「那是……浴房?」

他與慕容蓉同時抬頭看了一眼,二人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來。

浴房的窗戶透出亮光,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窗戶紙上的斑點。像是水灑的汙垢,點狀、不均勻,卻濺了幾尺高。

斑點透著紅色。

「來人!」錢陰大喝一聲,快步上前推門,卻沒有推開。

錢府分為內院和外院。錢老爺向來只讓親近的人服侍。到了夜晚,僕人都分散在外院。他這一喊,幫管家趕緊跑來了,緊隨其後的則是狄震。片刻之後,除了柳三,人都到了——他還爛醉在廳堂。

錢夫人先是看了韓姜一眼,繼而看向窗戶上的血跡,再看了一眼錢陰,渾身發顫。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啊——」

夏乾完全懵了,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眾人皆是一臉吃驚。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是狄震。

他一反醉態,立即上前大力推門,扭頭問道:「誰在裡面?」

錢陰以他獨有的低沉嗓音答道:「任品。」

「賬房先生?」狄震挑眉,轉而去細細瞧了瞧窗戶的斑駁汙點,低聲道:「是血。」

他推了推窗戶,沒推開。此時,錢夫人臉色變得慘白,一下子撲到了門上。她撓著門,就像一隻再也無法回家的絕望的貓,豔麗的指甲在門上劃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是任品!是任品呀!為什麼?為什麼——」

她叫著,鬧著,捶打著。狄震一把拽開她,先是踹了一腳門,怒道:「他孃的,從裡面插上了!」

狄震啐了一口,一個轉身,一腳踢爛了窗戶。

明亮的光線瞬間照射到眾人的眼睛裡,隨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統統後退!」狄震喊了一句,直接躍入了窗子。

除了錢夫人,其他人都一臉震驚地後退一步。錢夫人一下子就跟隨狄震翻入窗子,木窗的釘子劃破了她的羅裙,她卻渾然不覺。在這短暫的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夏花的清香夾雜著血腥的味道,不合時宜地瀰漫在整個院子裡,讓人有些窒息。

就在此時,屋內傳出一聲尖叫。尖叫聲飽含著驚恐與痛苦。不像是女人的尖叫,反而像是野獸痛苦的悲鳴。

那是錢夫人的聲音。她連著怪叫幾聲,隨即竟然瘋狂地大笑起來。

「你在做什麼?」狄震大吼著,從窗戶裡跳出來。月光下,狄震渾身都是血,面目猙獰。「報官!趕緊讓下人把夫人拉走!」

夏乾下意識地護住韓姜,其餘幾人則僵住不動。此時,浴房的門忽然一下被開啟。裡面的濃重白色霧氣從老舊的門中逸散出來,飄入初夏的天空中。在黃色氤氳燈光照耀下,浴室門內鮮紅一片。

錢夫人大笑著跪坐在浴室的地上,拖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找郎中啊!快去找郎中啊!救他!」

眾人看過去,都吸了一口涼氣。

錢夫人拖出來的人渾身赤裸,鮮血淋漓,卻沒有頭。

錢夫人的臉沒有血色,顯得很是猙獰。在月光下,她拖著屍體爬了出來,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歪歪扭扭的血痕。待她把屍身拖出來,又爬回浴室去,捧了什麼東西出來。

是任品的頭。

在場的人無一不背過臉去。狄震瞪了幫管家一眼,怒道:「等什麼呢?」

幫管家怔了一下,立即跑出院子去叫人。

錢夫人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還試圖將滾落的頭顱接在屍身上。狄震的目光則落到了屍體上,又落到了浴室裡,最後……落到了韓姜身上。

這不是一個醉鬼的目光,是一個辦案多年的捕快的凌厲眼神。

夏乾趕緊低頭看了韓姜一眼。她安然地沉睡著,渾身是血,對目前的情況渾然不知。

狄震只是看了她一眼,默不作聲地走回了浴室。

慕容蓉低聲道:「浴房是不是密閉的?」

眾人各有所思,沒人回答他。

(六)消失的人

「密閉的浴房……」

易廂泉站立於大理石浴池旁邊,漠然地望著四周。浴房很大,可窗戶卻小得可憐,只做排氣之用。再看大門,門閂很粗,卻已經斷了。

易廂泉看了一眼窗子,「綺漣進來之後就沒出去?」

「不錯。自從她進來之後,就有很多下人在外面候著,也是侍女破門而入才發現她失蹤的。」

「綺漣沐浴時,門是從裡面閂上的?」

「對。我號脈之後回醫館,抓了藥才回的吳府。那時候綺漣已經在沐浴了。但她洗了很久都沒出來,唐嬸這才拼命敲門,呼喊片刻,見不對勁,就讓人撞開門,誰知……綺漣消失了。」

易廂泉不言,伸出手去舀了一捧水,聞了聞,又嚐了嚐水的味道。

孫洵一驚:「你這是做什麼?」

「還有一點必須排除。」易廂泉頭也不抬,「你去找兩個瓶子來,裝些浴池裡的水,一份送往大理寺,另一份送往——」

他話未說完,卻被孫洵打斷了。她理了理頭髮,說道:「我是孫洵,不是夏乾,不負責跑腿。」

「……另一份送往南街王老先生那裡。」易廂泉根本就沒有理會她,「也許都無法測出來什麼,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應當去一趟。若是沒有結果,還要再作他想。」

易廂泉只是看向四周,開始用手敲打牆壁,一邊敲打,一邊道:「找人把池水放乾淨。」

孫洵沒動。

易廂泉看向她:「為了早點找到綺漣,你還是去一趟吧。」

「易廂泉,我們這麼多年沒見,你就毫無長進,還是這點本事?」孫洵看了看池子中的水,「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房間若是從內部閂上大門,就如同一個牢籠,一活人是根本無法出去的,故而你先要確定綺漣真的進了浴房,再確定她是否閂上了門。接著,你必須排除水沒有問題。有些‘水’腐蝕性極高,可能會對屍骨有損害。」

易廂泉沒有吭聲。

孫洵接著道:「但這裡的水沒有異狀,牆壁地板均無暗格,這些我早就查過了。那些將人泡得屍骨無存的‘水’多半是含酸的。可你再看浴池中的花瓣,並無褪色跡象。你以為天下就你聰明?若是閒著沒事,就出去打燈籠找找——」

易廂泉閉起雙眼,坐在了大理石池邊上。

「自盡的人叫梁伯?他是不是浴房這裡負責燒水的人?」

孫洵點頭:「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我猜的。」易廂泉睜眼,起身出去,「你去找兩個瓶子來,裝些浴池裡的水,一份送往大理寺,另一份送往——」

孫洵嘆氣:「要我說多少遍?我都說了我不去。」

「那就找人去,」易廂泉很是平靜,「水不酸,但略鹹,應該有問題。」

說完,他徑直走出去了。孫洵愣了一下,也跟出去,卻發現院子裡站了一屋子的人。

幾乎是吳府上下所有的人。老僕人、小丫鬟、小廝——所有人都打著燈籠在院子裡等著。他們中間站著一位年近四十的夫人,儀態端莊,衣著華麗。只是她雙目微紅,很是憔悴。

這肯定是吳夫人了。易廂泉簡單行了個禮,沒有說話。

「有線索嗎?」她雙目中含著一絲希望。

易廂泉搖頭。

「好,好!我們信任你。」吳夫人立即變了臉色,神情有些可怖,「可是你呢?你走了!好啊!綺漣出事了!虧夏家舉薦你,我們相信你。如今好了,怎麼辦?什麼神通、神半仙?吳府被人咒了啊!你就是個騙子!」

她情緒不穩,卻字字吐得清晰,伸出手來狠狠指著易廂泉。

孫洵想替易廂泉辯解,卻忍了下去——

誰讓他耐不住寂寞自己跑出去的,他的確有錯。

吳夫人似是怒極,輕輕扶住了額頭,雙眼通紅,「斷子絕孫!斷子絕孫!我家綺漣做錯了什麼呀?」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唐嬸在一旁不住地給她擦眼淚,而四下的僕人竟然都開始低聲咒罵易廂泉。

「江湖騙子!」

「出事就會跑!」

「小姐沒了,要他賠!」

那一系列言語分明沒有任何邏輯,沒有任何道理,卻一窩蜂地向易廂泉砸來。他沉默良久,卻是不慍不惱。孫洵瞭解易廂泉的個性,此時此地,他還在思考這個事情。不一會兒,他就開口了:「夫人,斷子絕孫這件事並不存在,無稽之談。」

他此話一齣,眾人安靜了片刻。夫人也怔了一下,似是心頭寬慰了一些。他們期待著,等待易廂泉的下一句話。

「但是,綺漣小姐不會無故消失,很有可能是人為所致。」

全場一片寂靜。吳夫人沉默良久,瞪大眼睛,「你、你是說……」

易廂泉平靜如水,「如若小姐性命不保,也是有可能的——」

他話沒說完,唐嬸一個箭步上去,拉住易廂泉的領子,大罵著,揮動拳頭就要朝他打去。

場面頓時一片混亂,眼看那一拳就要打到易廂泉臉上了,門外卻有小廝高聲來報:「夫人,衙門來信了!」

唐嬸的拳頭鬆了,退後一步攙住了吳夫人。而吳夫人一怔,雙目渙散地問道:「有綺漣的訊息了?」

小廝瞅了瞅其他家丁。吳夫人明白了,便讓所有的下人都散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留下了易廂泉與孫洵。

「你說,什麼事?」

小廝低聲道:「衙門來信,驗了梁伯的屍體,確實是自殺。全身乾淨得很,衣服也是新的。只是……太乾淨了。」

吳夫人沒反應過來,易廂泉問道:「太乾淨?」

「仵作說,他在自殺之前……淨了。」

四人都愣住了。

孫洵急忙問道:「你是說,他是太監?」

「不是,」小廝臉色很難看,「梁伯在自盡前不久自宮了……死的時候穿了好幾層褲子,發現屍體之時,血都幹了。」

易廂泉僵硬地回過頭。月下,浴房詭異而安靜地臥在院子深處。

(七)關押入獄

這次事件很是怪異,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

夏乾站在浴房外面,從深夜站到黎明。天空卻並未透出光來,反而烏雲聚集,空氣潮溼,似要下雨。

衙門來人將韓姜帶走,又派遣了幾個衙差駐守此處,閒人勿近。韓姜一直處於昏迷狀態,乃至被抬去官府,都未醒來。狄震則黑著臉隨官差去了衙門,估計要忙碌一夜。錢府一干人等如今都不能進出浴室,也都在廳堂等著,天亮之後要被帶到衙門問話。

不遠處的廂房裡,錢夫人大哭、大笑、大吼,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夜。沒人能完全聽清她在叫什麼,只知道錢陰進去了一趟,和她說了一些話,之後她就被送往城郊的舊宅子了。

但是,這都與夏乾無關。

他的酒也醒了,只想把這件事弄清楚。他堅信韓姜是清白的。回想今年正月在夢華樓的時候,易廂泉也遇到這種事,但他自己脫罪了。

可如今易廂泉不在,偌大的長安城便無人可依賴。

面對如今突發的事件,夏乾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是安靜地站在浴室門外,想學著易廂泉的樣子,靜思一夜,理清思路。

不能著急,不能著急。易廂泉怎麼做,他就要怎麼做。

此事不是韓姜所為,而是有人故意誣陷。至於為何誣陷,不得而知。若想救韓姜,只得替她洗清冤屈,找到真兇。夏乾算了一下時日,若是證據確鑿,只需十幾日,韓姜就可能被處以極刑。

夏乾深吸一口氣,閉目而思。眼下的情形都對韓姜不利。幫管家與錢夫人都能證明,韓姜偷竊錢財被發現,威脅錢陰,還和賬房有過節。

怎麼辦?

乾脆學易廂泉的辦法,直接順著這條思路想。若韓姜是兇手,錢老爺執意報官,韓姜很有可能喝醉後行兇——

不對,不對!死的不是錢老爺,是賬房任品。可是,如果韓姜不是案犯呢?誰會殺任品?錢老爺。因為錢夫人紅杏出牆,這個理由足夠。

夏乾胡思亂想了一陣,覺得不對。

所有下人都在戌時退出了內院。事發時,錢老爺跟慕容蓉在一起;幫管家先是與自己在一起,隨後去了廳堂;柳三、狄震和錢夫人一直都在廳堂,錢夫人曾經和韓姜獨處過,之後回了廳堂。

有作案時間的只有三人:夏乾、韓姜、錢夫人。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夏乾只覺得渾身僵硬。隔著幾道圍牆,能聽見錢夫人的喊叫聲。那個女人在見了賬房先生的屍體之後,死也不肯撒手,大喊大叫,最後被人抬下去,像是瘋了。

不是她乾的,也不是夏乾自己乾的。

夏乾有些急了。怎麼想來想去,兇手就是韓姜呢?

他僵硬地轉過身去,一步步踏出錢府的院子。在錢府的門口,幾個小廝議論紛紛,大多都在議論錢府的命案,並且對錢陰多少有些不滿。夏乾還想聽聽,小廝們卻慌忙住了嘴。

就在此時,狄震慢慢地邁進了錢府的大門。他剛剛從衙門回來,顯然是一夜沒睡,又一路淋雨,顯得有些疲憊。見了夏乾,他卻打起了精神,揮手笑道:「喲,夏小爺喜歡淋雨啊!」

夏乾沉著臉一言不發。

狄震見他不理人,就沒再戲弄他,低聲安慰道:「沒定案呢,那姑娘倒是挺有骨氣,不招。」

夏乾雙眸微微顫抖,「什麼意思?」

「就是不招啊——」

「你們用刑了?」

狄震沉默片刻,猶豫道:「我走的時候,還沒用刑。」

夏乾有點急了,「你能救她嗎?」

「夏小爺,你跟她不就是認識幾個月的朋友?你就這麼確定她是清白的?」

六月的雨就像溫潤的人,下得並不狂躁。這兩個人站在門口淋了一會兒雨,都清醒了不少。

夏乾低下頭去,慢慢說道:「她有沒有罪,我不知道。我的確只認識她幾個月,但我就是覺得……就是覺得……」

狄震聞言,乾笑兩聲:「認識幾個月,你還敢求我救人?不好意思,夏小爺,你找錯人了。」

狄震衝他擺擺手,直接繞過去。

夏乾一把拉住他,「沒有挽回的餘地?」

狄震就像躲耗子一樣躲開他,「剛開始查,你著什麼急?」

「如果韓姜真的是被冤枉的呢?每遲一日,韓姜就要受一日苦;每晚一天,壞人便少坐一天牢。就像殺手無面,殺了人卻逃之夭夭。這些殺人的惡事也許成了談資,但總有人在日日苦等,等那些惡人被繩之以法,而且一等就是十餘年。若是抓不住惡人,怎麼給那些人一個交代呢?」

夏乾站在雨裡,他的身後是一片樹林。綠色的葉子被雨水澆得更加碧綠,身後的天空卻是灰濛濛的,根本看不見日頭。

不知怎的,狄震忽然想起了十二年前的安隱寺。他趕緊甩了甩頭,笑道:「夏小爺你從哪裡學來的這麼多大道理?」

「是易廂泉和我說的。你找殺手無面這麼多年,這道理應該比我更清楚。」夏乾看著狄震,懇求道:「狄大哥,你就幫幫忙,我和你一起查。韓姜絕對不是窮兇極惡的人!」

狄震苦笑道:「說不定她連名字都是假的——」

夏乾搖頭:「正月的時候,我們在渡河時遇險,她不顧自己的安危把冰舟留給我。雖然我不清楚是為何,但……」

狄震挑了挑眉毛。

「我只希望你們別誤判。若查出真相,當真是她所為,也應酌情考慮犯案緣由。到那時——」夏乾的聲音沉了下去,「公事公辦!」

狄震笑道:「看你正兒八經的,這是教我怎麼辦案呢?」

狄震這是有意嘲諷。他本以為以夏乾的性子,會生氣地反駁幾句。但夏乾只是低下頭去,有些傷心和不知所措。

狄震心軟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這案子疑點多,不會瞎判的。如果韓姜不是兇手,昨夜你看到屋頂上的人影是誰?」

「是……真兇?」

「她的衣著和武器與韓姜一樣?」

「沒錯。」

「是男是女?臉也看不清?」

「不清楚男女,看不清臉。」

狄震點頭,「你看到屋頂人影,之後再奔跑到浴房前,整個時間是很短的。如果把韓姜的衣服扒下來再穿上,恐怕來不及。」

夏乾心裡咯噔一下:「你是說,那個人影就是——」

「不一定。等韓姑娘提審結束,最好去找她問個清楚。如今,我們先去現場轉悠幾圈。如果真的有人假冒韓姑娘,多少會留下一些線索。」

聞言,夏乾趕緊轉身要去附近「巡視」,卻被狄震一把拉住了。

「你別急,我們先弄條狗來。」狄震仰頭,看看陰沉的天空,「要是不下雨就好了,味太重,狗鼻子都未必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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