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暗夜之耳
柳三一個人躺在牢房中,他口中被塞著布條,雙手被縛。然而他雙目卻是明亮的。
子時剛剛過去,有腳步聲傳來,這是第一班換班的獄卒。這些獄卒巡視到此,很快就發現柳三的牢房空了,鬧騰一陣,也不見有人去找,此事竟然作罷。
在這整個過程中,柳三一直趴在稻草上,一動不動。他知道,自己要裝作暈倒的樣子,又不能立即將面部暴露出來。待到天明,他號叫幾聲,招來獄卒,說韓姜昨夜襲擊他將他打暈並關入此地,兩人還互換了衣服。
到那時,韓姜也逃脫了。
柳三趴在稻草上,毫無睡意。今夜的驚險算是已經過去,待到明天天亮,等待他的不知是什麼。也許衙門會把他當作受害人放掉,也許會當作同夥抓起來,也許會把他當作「韓姜」直接殺掉,再把這件事報給錢陰。
柳三腿上藏了匕首,對於明天白天的事,他並不擔心,但絕不會掉以輕心。
他一夜未眠,直到天色微亮,獄卒的腳步聲又一次近了。
柳三皺了皺眉頭。這腳步聲太過奇怪,不似獄卒平日巡邏時那般悠閒,反而帶著幾分緊張和混亂。
但柳三不敢抬起頭。腳步聲越來越近,兩個獄卒停在了牢房前面。
「是她嗎?」其中一個人問著。
柳三皺了皺眉,此人聲音很是渾厚,還帶了幾分粗魯。
而另一個人語速很快:「應該就是,裡面的牢房僅她一人。」
牢房的鎖響了,是鑰匙開鎖的聲音。此情此景,是柳三萬萬沒想到的——兩個男人在天不亮的時候來到韓姜的牢房,定然不是好事了。
可是柳三還是沒有抬頭,他不需抬頭。只要耳朵在,聽得見就行。
他聽見那兩人離他越來越近,也聽見了刀子出鞘之聲。柳三知道來者不善,於是他輕輕地動了動,想要掙脫繩索。
掙脫繩索是一門技術,變戲法的人都會,可是掙脫的速度、動作幅度卻因人而異。而今,柳三是在有兩名「觀眾」的情況下掙脫,而且要不被他們察覺。
但是柳三卻從容不迫。他雙手微動,也不知是怎麼做到的,繩子真的鬆開了。
繩索一開,他雙手下滑,令人難以察覺地划向雙腿,他想拿出腿上藏著的匕首。
就在這一剎那,一支箭忽然從窗外射了進來,直接插入牆面,將牆面射穿。兩人皆是啊了一聲轉身望去,箭羽沒入牆面微微顫抖。
「怎、怎麼會——」
就在兩人專注於箭時,柳三抓到了絕佳的時機,一躍而起,像是一條浮動於空中的青色絲帶,看似無力地飄動,卻在空中速度極快地舒展。他一掌下去,直劈其中一人的後腦。
那人倒地,而另一人詫異地回過頭去,柳三卻飛起一腳踢掉了他手中的兵器,抬手就抽出了腿上的匕首,直接架到了大漢的脖子上。
這個帶著傷疤的大漢雙目瞪圓,見匕首已架到脖頸之處,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而柳三穿著韓姜的青衣,身形也消瘦。大漢這才微微看清,眼前的人分明不是女子,而是一長相清秀的男子,細一看,感覺有點娘娘腔。
大漢見狀,寒光從雙目中冒出,殺心又起。柳三則輕蔑一笑,壓了壓手中的匕首。大漢脖頸之處被壓出了血痕。
大漢再也不敢造次,「饒命!」
他們經常動手的人都知道,匕首所抵之處是要害。大漢立即明白,憑這匕首所抵的精準位置,憑對方極快的身手,眼前的「娘娘腔」一定是個高手。
「錢陰派你們來的吧?外面還有獄卒做內應,對吧?」柳三踢了他一下。
大漢沒有說話。
柳三皺了皺眉頭,繼續道:「錢陰給了你們多少錢啊?」
大漢依舊沒有說話。
「裝啞巴?一看就是老手,」柳三賊兮兮地道,「我只能跟你們說,原來牢房裡的姑娘跑了,你們現在只能空手回去。喲,別用那種嚇人的眼神瞧我,小爺我可不是被嚇大的!」
柳三學著夏乾囂張的樣子繼續道:「我可知道你打什麼主意。錢陰要牢房裡的人的性命,但沒說是誰的命。你想隨便殺個人去交差,對不對?嘖嘖,繩子都帶好了,等著來個‘畏罪自殺’呢。錢陰真狠,何必為難一個姑娘呢,不懂憐香惜玉,真不是男人!」
柳三胡言,大漢聞言又有了動手的念頭,卻被柳三用匕首硬是按了下去。柳三明明歪七扭八地站著,大漢竟然無法動彈——匕首像粘在了他的脖子上一樣。
大漢側目,看了看柳三的手臂,纖瘦卻有力量。大漢頓時明白了,眼前這個人,乍一看柔弱而不堪一擊,但實則深不可測。
不怕武藝高強的人,不怕聰明絕頂的人,就怕琢磨不透的人。
眼前的人就讓他琢磨不透。
大漢像是第一次聽進去了柳三的話:「我沒法交差。」
「扣錢?」
大漢苦笑:「道上的規矩,可能更慘。」
柳三歪頭,柔和一笑:「那沒辦法。你就帶話給錢陰,算是將功補過。第一,慕容蓉那小子盤點了長安城錢陰所有的店鋪,藉著賬房出事,還看了不少賬目。讓錢陰小心著點,他一旦疏忽,慕容家獅子大開口,會侵吞他長安城所有產業。」
他的一番話讓大漢吃了一驚,趕緊默唸,生怕記錯。
「而第二點,」柳三的聲音變得更低,「我不知錢陰為何選這個牢房中的姑娘做替死鬼。但他應該慶幸,你們還沒動手。錢陰勾結黑白兩道將長安城弄得烏煙瘴氣,你們以為他還能快活幾日?京城的官都是吃白飯的?」
大漢不明所以地看著柳三。
柳三接著道:「那個姓韓的姑娘身手不凡,有人派她來這邊做事,所以才走了這一遭。此人權傾朝野,哪裡會將長安城這點勾當放入眼中。轉告錢陰,趁早息事寧人,不要追究。」
大漢還在回味那番話,柳三卻突然抽回了匕首,退居牆角。
「聽完了就帶上你的相好,快滾,我還得睡一會兒。」柳三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大漢,一臉嫌棄地說著。
(二)飛鴿傳信
夏乾站在高坡上,架起弓箭對準牢房小窗。那窗戶很小很小,如今隔著街道相望,小得只有指甲蓋這麼大了。
人人都說百步穿楊,而夏乾如今與小窗的距離遠在百步開外。
兩個大漢剛剛與獄卒打了招呼進了衙門去。夏乾瞪大眼睛看著,他不敢相信,衙門竟然無法無天到了此等地步。素聞錢陰隻手遮天,可在光天化日之下派人去衙門殺人,這都不能用「目無王法」形容了。
夏乾架起弓箭,手有些發抖。
上次射箭傷人還是在庸城時,全衙門的人都撤退,獨留自己在客棧射箭。而觀今日情形,不容樂觀。夏乾只能保證自己一箭射入,若是柳三聰明,便知曉在搏鬥時將人引到窗前,讓自己放第二箭。
若是一箭穿心怎麼辦?那兩個大漢要死在自己手中嗎?
這樣……是殺人嗎?
夏乾一下子放下了弓,呼吸急促了起來。他知道,一旦自己放箭殺了人,記憶便永遠會停留在此時此地。他會在垂暮之年反反覆覆做著同樣的噩夢,夢到這個衙門,還有這扇小窗。
可柳三呢?若是不救他,他就會遇害。
想到柳三,夏乾又急忙架起了弓箭,手開始發抖。他急匆匆地放了第一箭,偏了。那箭被夏風吹到了不遠處牢獄的牆上,直接折成了兩截。他放了第二箭,又偏了,這次射到了不遠處的柳樹上,深深地扎到了樹幹裡。第三箭,還是偏了。
夏乾放下了弓,垂下頭去。韓姜和柳三任何一個人出事,他都會愧疚終生;放箭殺人,也會愧疚終生。無論怎麼選,他一定會愧疚,但如今時間已經不多了。既然下定決心去救柳三,那就要準備放箭,射得準一些。
如果認真思考並且做出了最後選擇,就不要懷疑與猶豫了。
夏乾又架上了弓箭,嗖的一聲,一箭放出,直接從小窗射入。此箭意在提醒柳三,注意視窗。
下一箭恐怕就是要射殺人了。
卻聽一陣腳步聲匆匆傳來,夏乾詫異回頭一望,是慕容蓉。他一個富家公子哥倉皇地跑在街道上,有些好笑,而夏乾覺得有些恍惚,放下弓箭問道:「出事了?」
「沒有,」慕容蓉氣喘吁吁,「韓姑娘有新的主意。她此刻還在馬廄,你回去,送她進錢府。我去通知官府越獄之事。怎麼,那兩個殺手已經進去了?」
夏乾似是明白了一些,轉身抬起弓箭,「他們進去了。柳三現在情形危急,什麼都不如箭快。」
「聽韓姑娘的話,」慕容蓉按下他的弓箭,「你不能殺人!」
二人還在僵持。慕容蓉看著他的手臂,冷靜道:「你的手在抖,持弓是很難射中的。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如聽我們的話!」
夏乾臉色蒼白,慢慢放下了弓箭。
「聽韓姑娘的。你回去,儘量不要在府衙露面。我現在去報官。」
夏乾一咬牙,轉身跑回馬廄。慕容蓉看著他離開,才迅速跑回衙門。
此時,太陽已經漸漸升起,夏乾穿過小巷,來到街角馬廄之處。韓姜安然地坐在馬廄角落裡。見夏乾來,她疲憊一笑,扶著欄杆站起來。
夏乾見狀,趕緊扶住她,「沒事就好。」
「柳三那邊怎麼樣?」
「我等了一會兒,根本不見有動靜,慕容蓉進了衙門,也不知柳三怎麼樣……」
他的聲音越發微弱。柳三若是今日出事,那將是夏乾此生的夢魘。
「你去找慕容蓉看看衙門情況,先不要管我。再託人傳話給伯叔,讓他不要再等了。」
她一說這話,夏乾頓時明白了。慕容蓉把夏乾叫回來,不是為了救韓姜,只是不想讓夏乾動手殺人。
夏乾心裡五味雜陳,只是搖頭道:「我去了也挽回不了什麼,我先送你回去,再去衙門等訊息。」夏乾讓韓姜鑽進麻袋,用小車推著她走到街上。
長安城古老的街道靜默在初夏的陽光裡,街上飄著烤饃與烤羊肉的味道。行人匆匆,多半是起來做生意的小販。這些古老的地磚、街上的棚子、店家的旗子……今日的長安城和往日沒有什麼不同。
夏乾轉身走入人少的小巷,奮力推著小車,像是幹不慣這種活,其實是因為他的手還在發抖。
韓姜整個人蜷縮在麻袋裡,只露出了一點點臉。她的雙目很好看,黑如水銀,透過袋子縫隙看著夏乾。而夏乾也看著她,看著看著,就忘了腳下的路。直到被一顆小石頭絆到,車子顛簸一下,歪了。
「你遮好,別被發現了。」夏乾趕緊伸出手去拉了拉麻袋,「慕容蓉應該已經進了衙門,他們八成發現了柳三被替換之事,說不定現在已經派人來搜捕了。」
「柳三……會沒事吧。」
韓姜像是在自問自答。夏乾有些緊張,一緊張話就變多了:「不知道。我把你送回去,就去衙門看看。慕容蓉去得應該還算及時,柳三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可能我的朋友都要坐一回牢,易廂泉、柳三、你……」
「我也是你的朋友嗎?」
聽她這麼問,夏乾莫名慌張了一下,車又歪了。
「你別和我說話,」夏乾覺得有點慌,「我今天有些混亂,我……」
「你記得給伯叔也傳個口信,讓他不要再等了。」韓姜沒有說什麼,把麻袋拉上了。
夏乾舒了一口氣,把車推得歪七扭八。直到錢府門口,他才停下,找個小孩把口信送去,又將韓姜的麻袋封好。錢家下人忙問道:「夏小爺,這袋子裡裝的是什麼?為何如此小心?」
「珍玩,」夏乾不以為意道,「我與慕容蓉一同淘來的,眼下放到錢家房裡去最是穩妥。你家老爺不在?」
下人一聽,搖頭道:「與幫管家查賬去了。」
夏乾聞言心中大喜,塞給大家一些銀兩,抱著麻袋就進去了,「我進屋休息一會兒,還會去弄些稀罕物件帶著。這些東西貴重得很,之後我會託鏢局帶回汴京城,也算不白走長安這一遭。」
下人忙接手要搬,夏乾擺手道:「貴重的東西你們還是不要碰了,丟了、磕了都是麻煩。我來搬,壞了也怨不得你們。」
下人們趕緊撤回了手。夏乾這才回想起先前幾日聽到的傳言,錢陰吝嗇無比,對待下人也是嚴苛,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幫他做事,也只有幫管家唯他馬首是瞻。
錢家房屋多得很,而夏乾的房間比較僻靜。待他抱著「韓姜麻袋」進屋之後,終於累得站不住了。
韓姜從麻袋中出來,到床邊躺下,見夏乾還站著,問道:「你不去瞧瞧柳三?」
她一句話就戳中了夏乾的心。夏乾臉色立即暗了下去,卻沒有動,「我……」
「你是不敢去。」
夏乾的目光躲閃,「我怕去了,看到他出事。」
二人面對面站了片刻,竟不知該說些什麼。突然,一陣腳步聲傳來,不知是誰走來了。院子裡住的幾人都不在,此人分明是向夏乾這屋走來的。
夏乾一下躥起,慌忙扶著韓姜躲到床下。敲門聲傳來,夏乾心虛問道:「是誰?」
「小的是錢府門房,有您的信鴿,昨夜到的。」
這一句話讓夏乾心中的石頭落了地。不僅是落了地,簡直是欣喜若狂——易廂泉的信!
夏乾幾日前將錢府發生的殺人案告知易廂泉,如今回信來了,真相必定也來了。
他趕緊出門接信,卻見下人遞來的是完整的一封信而不見信鴿。夏乾覺得有些不對勁,「怎麼回事?」
下人見狀,有些畏懼,「信是幫管家給我的,讓我在您歸來之後送到。」
飛鴿傳書僅能單程飛行,價格昂貴。應當是汴京城大驛站飛往長安城驛站,之後送往錢府。幫管家讓送來的,證明此信曾落入管家之手。
夏乾趕緊拆開信來,只有一頁紙。
夏乾愣住問道:「只有這些?」
下人點頭,「幫管家就給我這些。」
夏乾匆匆一看,信上沒有告知真相,也沒有任何提示,只有易廂泉講的吳府的事。
夏乾有些懵了,打發掉下人溜回屋子去,就坐在凳子上發呆。虛驚一場之後,韓姜又趴回到床上,接過信來看。
「易廂泉這是怎麼了?」韓姜將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不對。這封信是第二頁,上面還有第一頁紙留下的墨印,而且沒有開頭。」
夏乾接過來一看,問道:「難道是幫管家心虛,將第一頁紙抽走了?」
「應該是,」韓姜嘆息一聲,「若是易公子在第一頁紙中將真相如實道出,他們恐怕也知曉了。我們打草驚蛇不說,又無法知道真相。」
夏乾在屋內來回踱步,「這麼說來,絕對是錢陰殺了賬房!真是無法無天,整個長安城都是他家的嗎?」
韓姜又看了看易廂泉的信,道:「易公子拜託你解的案件,有眉目嗎?」
夏乾喪氣道:「我哪裡知道?」
韓姜把信疊好收在袖子裡:「等慕容公子回來一起商量,他也是聰明人,通曉西域很多語言,吐火羅文也懂。見多識廣,說不定可以幫上忙。」
「吐火羅文」是什麼,夏乾愣了片刻之後才想起來。這是猜畫時出現的題目。
「他會解吐火羅文?」
韓姜點頭:「對呀,你為何這麼問?」
夏乾這才明白,自己在猜畫一事上一直有誤區。猜畫一共五幅,一共五位解答者。夏乾解出了仙女圖。而第一幅怪異的水果圖,易廂泉推斷答案是要將珠寶打造成水果的樣子,這才得解。故而此解的解答者應為有錢人。
慕容家與夏家都是富甲天下的,夏乾一直打心底認為慕容蓉解的是第一幅畫。
韓姜則搖頭,「慕容公子與我交流時曾說過,他解的是地圖殘卷。他自幼喜歡語言,又曾到西域閱讀經書以及類似的文字殘卷,故而認識一些吐火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