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後悔做了這些事。本是同根生,皇兄只是威脅我要送我去和親。」公主輕輕抬起頭,神情有些高傲,「我當然知道,大宋從來沒有和親先例。這種屈尊之事,皇兄斷然不會做的。頂多是禁足數月,給個封號,匆匆安排個貴胄嫁了。」
公主說得很簡單,但她的心底並不平靜,將手伸向茶杯,想要喝一口茶。
易廂泉道:「宮外的水不乾淨,還是不要喝了。」
「死在宮外,也比死在宮內好。」公主淡淡地說,端起了杯子。
「但死在我們這兒就不太好了。」易廂泉說完這句話,依舊低著頭。
見他居然敢這麼說,公主愣了一下,慢慢放下了茶杯,顯然有些生氣了。
易廂泉又道:「可曾有人看見公主出門來?」
「宮內多少雙眼睛,多少雙耳朵,自然知道我出宮來。怎麼,你怕我來這裡給你增加麻煩?」公主霍然站起,輕蔑道:「吳大人怎會信了你這種貪生怕死之輩。」
易廂泉沒有反駁,只是將這幾封信拿到一邊去,又拿了很多紙墨,開始抄信。
公主一下就懂了,「你在做仿品?」
「若是喜歡研究字跡的人,恐怕很容易就看出來。」信的數量不多,易廂泉抄了一會兒便抄完了,又用布將原來的信件包好,遞回去,「這東西始終是燙手的,可能還要在您手中多燙一會兒。」
「此話怎講?」
「既然有人監視你我,那‘幕後人’一定會知道你來醫館是來歸還證物的。但絕不會想到你來醫館送還錦盒,留下一個空盒子之後,將信件又帶回去了。」
公主有些吃驚於他的想法。
易廂泉又補充道:「你將信件收好帶走。回去之後,將信件找個安全的地方收起即可,斷不可埋於院中,惹人懷疑。此事我想了很久,覺得這種做法最是妥當。至於幫是不幫,全看公主意願。」
公主猶豫了一下,卻沒有接過來。看得出她不是衝動行事的人。
易廂泉又道:「不管公主如何選擇,我都很是敬佩。朝廷之中有了蛀蟲,您義無反顧地站出來,已經十分英勇了。許多皇宮貴胄出身高貴,卻一輩子沉溺於錦衣玉食的日子裡,青史上不會留下他們的英名。」
「也不會有我的。」公主笑了一下,像是在嘲諷自己。
「未必。也許您此刻已經扭轉乾坤了。」易廂泉很認真地看著她。
「我不做這種非分之想。我只是覺得……身為大宋的公主,是不是應當做點什麼。」
公主慢慢接過了信件,將它們緊緊握在了手裡。
易廂泉不易察覺地舒了口氣。
「那你呢?」公主看向他,問道,「那‘幕後人’會不會派人來查你?」
「會。」
公主皺了皺眉頭,「那你怎麼辦?東西在我這裡,但那‘幕後人’卻認為東西轉交給了你,那豈不是會找上門來?」
「對,但這也是一個機會。」易廂泉不易察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傷口,「借這個契機,說不定我能見到那位姓‘白’的大人物。」
(三)扭轉乾坤
慕容蓉推門而入。
夏乾急忙上前問道:「柳三呢?」
「很安全。牢內有打鬥的痕跡,但柳三毫髮無傷。」
夏乾和韓姜對視一眼,都舒了一口氣。
慕容蓉卻臉色不佳,「但是,不論我如何勸說,衙門都不肯放人。」
夏乾忙問道:「是因為錢陰嗎?」
「多半是。也不知錢陰給了衙門什麼好處,竟能讓他們昏庸至此。官商勾結一向是大忌,他們就不怕京城派人來查?」慕容蓉一向說話柔和,如今語氣不善,顯然是生氣了。他連喝了三杯茶,又道:「我和衙門交涉了很久,大概明白了對方的動向。錢陰原來是想用韓姜做替死鬼,但如今見我們如此大費周章地救人,又改了主意。」
「這麼說,他們放過韓姜了?」
慕容蓉點頭,「沒有派人出來找人,但他們扣押了柳三。」
聽到前半句,夏乾和韓姜都舒了一口氣;再聽後半句,兩人都有些生氣。
韓姜問道:「錢陰的意圖是什麼?此案怎麼結?是不是再隨便找個錢府小廝頂罪?」
「或者讓柳三頂罪,」慕容蓉看向夏乾,「就看夏公子怎麼選。如果夏公子想救柳三,估計要和錢陰協商。」
夏乾急得揹著手走來走去,「這種情況我們不是沒想過。只要能救出柳三,做什麼都可以。」
慕容蓉搖頭,「夏公子,這樣是不行的。錢陰一定會獅子大開口,在他向你提條件之前,你必須清楚自己的談判底線是什麼,多少商鋪,多少貨船。」
夏乾眉頭緊鎖。他對這些事不是太瞭解,所以不敢輕易承諾,只道:「錢陰今日應該在東街查賬,我直接去找他談。」說罷,他轉身便要出門。
慕容蓉趕緊囑咐他:「還有,不要輕易做出承諾,夏家的產業馬虎不得。你可以探探錢陰的意思,回來與我們商量。」
夏乾點點頭,他現在覺得慕容蓉是個不錯的人。
他警惕地看看外面,並沒有見到錢夫人的影子,倒是院中的花已開,未到奼紫嫣紅的季節,卻已經惹得蝶蜂飛舞。夏乾看著眼前的景象,卻突然停住了。他有了一個新的想法,一個連易廂泉都可能不曾想到的想法。
夏乾遲疑了一下,轉身回了房間。韓姜見狀分外詫異,問他是不是忘了什麼。夏乾不語,只是思考了一會兒,提筆準備寫信。
「我好像知道易廂泉的案子是怎麼回事了。」
韓姜和慕容蓉都愣住了。
夏乾在信上寫了兩個字,朝韓姜和慕容蓉攤開,笑道:「答案應該就是這個。」
韓姜、慕容蓉吃驚地看著。韓姜問道:「你怎麼想到——」
「很有道理,對吧?」夏乾有些得意地將紙張收在袖子裡,「易廂泉的案子其實不難,巧就巧在那仵作從未出過汴京城的門。易廂泉去過大理和西域,可是有些東西他未必有我瞭解。」
夏乾語畢,揣著信紙就走了,一邊走,一邊得意地哈哈大笑,「今天可算是發生了一件好事。等信送到,易廂泉一定很吃驚。他可算知道我這個人有多重要了!」
(四)贏家
「這些信件很是重要,請務必小心。」
公主點頭,「放心,你也……務必小心。」
二人心照不宣地點點頭。公主緩緩轉身走出了房門,孫洵和夥計一直站在外面,見公主出來立刻行禮。易廂泉倚門而立,並未有任何動作。
醫館門口停著一乘步輦,乍一看有些普通。公主緩步上前,驀然停住,回頭看了易廂泉一眼。易廂泉只是點頭微笑,「後會有期。」
公主苦笑,華服沒在步輦之中。步輦越走越遠,終於消失在街口盡頭。夥計起身瞅了瞅易廂泉,眉開眼笑地衝孫洵道:「你說,公主是不是看上易公子了?」
「你吃飽了撐的,胡思亂想什麼?」說完,孫洵一個轉身就進了屋去。她推門,卻見易廂泉坐在榻上,臉色並不好看。吹雪在他腳邊徘徊著,蹭蹭他的衣襬,易廂泉也是不應。
孫洵見狀,回想起易廂泉近日的遭遇,原本一連串的問話到嘴邊也嚥下了。她緩步上前,打破沉默:「吹雪回來了?需不需要吃點東西?」
「已經餵過了。」易廂泉忽然抬起頭來,看著孫洵,「吹雪是不是很可愛?」
孫洵瞪他一眼,「你要做什麼?」
「你挺適合養貓的,比夏乾適合。夏乾自己都喜歡亂跑,更管不好它。它經常在外自己找東西吃,喚貓鈴可喚它回來。三日餵食一次,水與食物放在窗臺即可。我與它都愛吃那幾種魚乾。」
孫洵接過吹雪,沒有說話。
易廂泉繼續道:「除了它,我也沒什麼牽掛——」
「什麼意思?」孫洵臉色發青,「你把它託付給我,你自己要去做什麼?公主同你說了什麼?」
易廂泉搖頭,轉而在榻上坐定,望向窗外,「與她無關,是我自己……吳大人遇刺後,也有人想殺我,但沒成功。」
房屋空寂,落針有聲。易廂泉尾音拖得很輕,彷彿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不輕不重的話。
「所以你就在醫館躲著?倒不如躲去更安全的地方,事情過了再回來!」
易廂泉雙手交疊,看著桌面,似是刻意平穩心情,「對於朝中之事,吳大人之事,真相若是有十分,我所瞭解的頂多有一分。如今那位‘對家’行跡暴露甚多,再查下去,就一定會有結果——」
「別再查了!」孫洵上前推開桌上的算籌,有些焦急,「此事非你所長,一開始就不應參與其中。如今你只掌握了一分真相,對方就要置你於死地。易廂泉,你至少要對自己的安全負責!」
易廂泉愣了一下,將桌面上的算籌慢慢地一根根理好。吹雪在旁邊叫喚著,他回頭看了一眼,道:「它餓了。」
「易廂泉!」
易廂泉摸了摸吹雪的腦袋,道:「解決這件事之後,我就去找夏乾。」
「你最好現在就去。你們可以在大宋境外會合,我去準備行李。要不要派人跟著?」她轉念想想,最終吞下了那句「要不要我跟著」。
孫洵的話未出口,易廂泉竟然回答了她:「你在這裡照顧吹雪即可。」語畢,他鋪紙研墨,慢慢寫起字來,「夏乾那邊出了事,我那日回信後才覺得不對。長安城很大,錢家勢力不小,夏乾人生地不熟,很容易出事。我打算再寫封信,將真相複述一遍。」
「你都自身難保了——」
易廂泉從懷中掏出自己獨有的筆,蘸了一些杯子裡的水,道:「裡面是柑橘汁,經火烘烤方能現字形。」他寫了一大段,待橘汁幹了,又將筆重新蘸上墨,寫了一些別的。孫洵遙望,只見易廂泉寫了他即將前往長安一事,還寫了「願早日相見」。
他將信遞給孫洵,希望她能快點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