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側大殿被炸成無數碎石,緊接著,懸空寺就像一隻失衡的秤。迴廊和左側的大殿晃動幾下之後也忽然墜落,整個懸空寺帶著無數火星跌落在百丈深淵裡,被漆黑的水流全部吞噬,只激起陣陣巨大水花。
瀑布的隆隆聲已經被爆炸聲和落水聲完全覆蓋,孫洵卻聽不清這些聲音。她只是呆呆地看著。夜幕下,懸空寺幾乎被炸得只剩殘骸了。
孫洵的身邊落著無數碎石。離她不遠處,隱約可見一隻被炸掉的、還能勉強認出形狀的手臂。
手臂旁邊是一柄被燙彎了的匕首。
張鵬有些懵了。他看著眼前的場景,無意識地跪倒在地。孫洵則瞪著眼,看著眼前的點點餘火,看著遠處黑黝黝的山,看著低垂的夜幕,看著深淵之下的滾滾激流。
落水聲漸漸小了,蟬鳴不見了,瀑布一如既往地嘩嘩作響。
世界安靜了,安靜得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煙霧緩緩升起,融入漆黑的夜空消失不見了。
剛才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孫洵好像剛剛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她看著被炸成碎片的懸空寺,看著瀑布之下湍急的水。這一切彷彿在告訴她一件令人恐懼而悲哀的事。
「易廂泉……」
易廂泉……
夏乾不知為何,突然想到這個名字,心抽搐了一下。他捂住心口,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犯心病了?年紀輕輕,怎會有病呢?估計是熬夜所致。
他緩了緩,又抬頭看了看初升的明晃晃的月亮,慢慢吐了口氣,舒服了些。
夏乾今日睡多了,又剛和韓姜說了好久的話。韓姜睏倦,已經回去睡了。他卻清醒得很,索性在夜半時分披衣在街上閒逛。長安比不得汴京,如今錢家出了血案,官府的巡邏更勤快了,街上也沒什麼人敢出來閒逛,導致整個長安城陷入沉睡之中。
長安一靜,就有些像庸城了。夏乾看看屋瓦,回憶起當初與易廂泉抓捕青衣奇盜的情形。他回想著院子裡的守衛和滿地的犀骨,回想那天夜裡易廂泉坐著小毛驢與他在無人的街道上閒聊,又想起他們在下雪的山村裡的奇遇,想起了汴京城的正月十五。
庸城城禁是去年白露時節發生的事。蟬鳴剛起,夏日已至,若是步入秋天,轉眼又是一年。一年又一年,即便過去的一年裡發生了很多離奇的事。
想著想著,夏乾忽然慶幸自己從庸城的家中跑了出來。
夏乾回頭看了看夜色中的客棧。客棧一片漆黑,大家都睡了。他知道里面住了幾個重要的人,他的朋友們,譬如柳三和慕容蓉……此外,還有一個很特別的姑娘。
這個姑娘會和他一起走很遠的路。
夏乾忽然覺得人生有了目標。他狠狠吸了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夜空,突然充滿了鬥志。等到了西域,他就可以賺到錢了。易廂泉也許能抓住壞人,把事情辦妥。他們一行人就可以拿著錢去買店鋪……
可是易廂泉什麼時候來呢?
他總覺得心裡不安,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哪知道它啪的一聲碎了。細碎的小石子滾向遠方,在寂靜的黑夜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東方吐出魚肚白,南山卻不得寧靜。一群官兵在南山下的瀑布間搜尋了一夜。興許是水流過於湍急的緣故,他們只找到了一些碎木、箱子,以及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屬於人的屍骨碎片。
孫洵在南山上坐了一夜。她本想與官兵一同搜尋的,但她隱隱覺得,搜尋起來並沒有什麼意義。
有官兵見了她,說道:「孫郎中,目前還是沒訊息。水流太急,我們打算去下游找找……」
「他活下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官兵一愣,不知是不是應當講實話。
「不可能活著,對吧?」孫洵的聲音聽不出悲喜。
官兵猶豫一下道:「如今沒有找到屍體,這便是最好的。那些屍首殘缺不全,有些骨頭,我們需要帶回去找人看看……」
「若是年輕男子的,是不是就能確定是易廂泉了?」
官兵趕緊搖頭,「不一定。」
孫洵只是看著瀑布,聲音很冷,冷得像冰。
「除非在寺廟爆炸之前他掉入瀑布水潭,又被水沖走,完好地走上岸。只有這樣才能活著……」孫洵說得很慢,又輕聲補了一句:「怎麼可能?」
他怎麼可能還活著?
孫洵沒有力氣說話,也沒有力氣動了,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絕壁。
孫洵坐在山上一夜沒動。鳥兒昨夜伴著夕陽歸巢,今晨鳴叫著登上枝頭。直到太陽穿過雲層,放出耀眼的光芒,孫洵才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淚無聲滑落臉頰。
她這才發現,自己終於落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