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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客人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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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響了起來。

韓姜一下子就醒了,門口傳來慕容蓉喚她吃飯的聲音。韓姜洗了臉,拿起包袱準備下樓。

客棧的廚房裡冒出了烤肉的香氣。昏暗的廳堂裡坐了不少人。除慕容蓉之外,還有幾個身上佩刀的漢人。他們坐得很直,應當就是宋兵了。

韓姜下樓的時候,這些宋兵齊刷刷地看向她,眼神很是凌厲。韓姜本身就和官府的人看不過眼,便沒有作聲,迅速走到慕容蓉身邊坐下。

慕容蓉拿起紙張,低聲對她道:「剛才我看了手札,的確很難翻譯,需要買一些書籍作為參考。如果順利的話,還是能譯出來的。但這個‘回’字形密文,我實在沒有頭緒。」

韓姜點頭:「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替夏乾謝謝你。」

慕容蓉顯然對這件事格外上心,道:「夏公子是很好的人。朋友有難,當然要幫。」

很快,其他客房的人也來到了廳堂。

一樓一共四間房,有兩間正對著門,是宋兵在住。另外還有兩間,住了三個行走江湖的賣藝人。這會兒,他們推門出來了。兩個男子一高一矮,臉上都有傷疤,顯然是回鶻人的長相。另外一位是蒙著面的回鶻女子,抱著一把琵琶,坐在廳堂裡調絃。

而在慕容蓉和韓姜旁邊,還坐著一個胖大哥。他正胡吃海塞,嘴上都是油花,還要了兩斤烤肉。吃完,他上了樓,好像要回房拿袋子裝烤肉。

掌櫃的走到韓姜和慕容蓉他們桌前,指了指牆上掛的小牌子,讓他們點菜。

韓姜想快點吃完,好出門再去打聽打聽訊息,於是問道:「看客人挺多,不知菜上得快不快?」

掌櫃的似乎有些恍惚,沒有聽見。慕容蓉以為她耳背,又叫了兩聲,掌櫃的才應。

韓姜再次問道:「有沒有現成的烤肉或者乾糧?」

掌櫃的答道:「烤肉已經出爐了。客人是不少,幾乎都在這兒了。」

「馬奶酒,幫我裝一壺吧。」韓姜把水壺遞了過去。

掌櫃的接過,剛轉過身去,卻又回來,道:「對不住,沒有酒了。酒缸在地下埋著,我……我自己一個人抬不動。」掌櫃的有些傷心又焦急的樣子。韓姜不讓她為難,便不要了。此時,又有人從樓梯上下來。這是一個戴著一頂紅色小帽子的老人,是中原人的長相,帽子卻是回鶻人才戴的樣式。他手裡拿著三卷書,見桌上有肉,便把書往桌上一丟,哈哈笑道:「書讀得太久,還好我聞著肉味出來了,險些誤了這吃肉的好時候!」

他用漢話喊的,很是標準,還熱情地朝大家行了個禮。但是廳堂裡的人都一臉冷漠,沒人應和他。

慕容蓉見狀,先行回禮點了點頭。就在此時,門外突然電閃雷鳴。

紅帽子老人吃驚地看向門外:「這地方會下雨?」

掌櫃的端了一盤烤肉過來:「很少下,下了就會打雷。」

烤肉上桌,香得出人意料,粗鹽細料,火候正好。韓姜雖然沒有胃口,但是為了保持充足的體力,吃了很多,還買了一些乾糧、肉餅之類的,準備帶走。

慕容蓉看了看門外:「外面的雨很大,韓姑娘你……」

韓姜道:「我還是想去蜂塔底下看看,提前找找合適的地方。明日工具一到,就直接動手。」

就在此時,門嘎吱一聲開了,一個回鶻女子突然推門進來。她三十歲左右,編著滿頭辮子,身形窈窕,穿著一件貼身的紅色布衣,腰間配了兩把刀,明明被淋成了落湯雞,有些狼狽,卻依稀可見容姿豔麗。她用回鶻語問了掌櫃幾句話,之後便進了廳堂,還招呼她身後的人進來。

慕容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對韓姜道:「我好像見過她,不過忘記是在哪裡見過了。」

韓姜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那女子渾身被淋溼,頭髮散亂,離得又遠,很難辨別出她的容顏。

慕容蓉也有些猶豫。回鶻人本就高鼻深目,對於中原人而言,長相併不是很容易被記住。

而在紅衣回鶻女子進門之後,又進來了一個人。

伴隨著門外的傾盆大雨,有個年輕人快速進了屋。他二十多歲,穿著一身青衫,頭戴著淺色帽子,顯然是中原人的長相。和回鶻女子不同的是,他也被淋溼了,卻不慌不忙,進門之後,先是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雨水,然後慢慢抬頭環視廳堂。

他的眼睛很亮,目光銳利,觀察著廳堂裡的所有人。

這個年輕人看起來有些不凡。他一進來,慕容蓉就注意到他了。此時,連韓姜也抬頭了。她看了看那名男子,問慕容蓉:「怎麼,你認識?」

慕容蓉搖頭道:「那個回鶻女子我有些面熟,但這個年輕人……我沒見過。」

韓姜低頭一邊吃飯,一邊道:「看他的神色,不像是商人,也不像是富貴子弟,倒像是……」

「官差?」慕容蓉回憶了一下,卻又覺得不同。年輕人的目光和狄震有點像,但狄震認真起來的時候,目光更兇狠一些。這個年輕人更溫和。

慕容蓉看了看廳堂內的人數,說道:「他們應該是住在三樓的那對姐弟。」

姐姐是回鶻人,弟弟是中原人,這樣的姐弟實在是有些奇怪。韓姜道:「那個回鶻女子習武,腰間是雙刀,看著很是老練。那個青衫男子不習武,其他的,我便看不出來了。」

韓姜又低頭吃飯。

那對姐弟在離他們很遠的角落坐了下來。掌櫃的上了酒肉,兩人慢慢地吃著。兩個人各吃各的,不似一般姐弟熱絡,倒像是同行的旅伴。

青衫男子咳嗽了幾聲,像是著了涼。掌櫃的問了一句:「廚房裡有些治咳疾的藥,量不多,便宜賣給你?」

青衫男子搖了搖頭。

慕容蓉還在看著,猝不及防地,那個青衫男子忽然抬頭,看了看廳堂內的人,目光銳利如劍。

「夏小爺,夏小爺!」

夏乾慢慢睜開了眼睛,發現柳三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為什麼這樣看著我?我又說夢話了?」夏乾有些心虛地坐起身。

柳三點點頭,實話實說:「你叫了很多句‘廂泉’。」

「哦。」夏乾擦了擦眼睛,「咱們還是繼續走吧。」

柳三沒有動。他把水遞給夏乾,問道:「你夢見什麼了?」

「沒有什麼。」夏乾撒謊了。

「講講吧,沒事的。」

「我夢見我和易廂泉在洛陽城門口道別。那年他十七歲,我十四歲。他說他要去遊歷。我說,我也想去。他說,我不帶你去。」夏乾傻笑了一下,眼睛忽然酸了,「哎,來來回回就是那些話。後來,他就走了。其實沒有什麼好講的。」

夏乾不想再說了。他掏出乾糧,胡亂地塞在嘴裡咀嚼著,發一會兒呆,咀嚼一會兒。

柳三也掰下一塊,問道:「夏小爺,有親人離開過你嗎?」

夏乾想了想:「有,是家中老人過世了。但那時候我還小,不記得什麼。」

柳三道:「所以,其實沒有什麼影響,對吧?」

夏乾一愣,又低下頭去:「可是心裡難受,總是忘不掉他們。」

柳三罕見地、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沒人讓你忘,你也不可能忘記的。很多年之後,你依然會想起他們來,就像今天夢見易廂泉一樣。但生活還是要繼續。人活著,是為了自己,也為了自己喜歡的人,所以,要打起精神來。」

「我知道。」夏乾緩緩站起來,點了點頭,「易廂泉也會保佑我,讓我走出去。」

柳三拍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二人起來繼續走,越走越遠,夏乾的心卻越發平靜了。他看看柳三的背影,道:「其實好幾次,我差點叫錯人。」

柳三道:「把我叫成易廂泉?」

「是。」夏乾撓撓頭,「一般這種奇怪的地方,都是我跟他一起走的。」

柳三撇撇嘴:「咱們也一起溜過街呀。」

夏乾想了想,道:「有的時候,我覺得你有點像他。」

柳三震驚地轉過頭:「我像誰?易廂泉?」

夏乾擺擺手:「不是說性格。有的時候,我會有一種感覺……你認真起來的時候,眼神跟他有點像。你們的眼神都很堅定,看準一條路,就會往前走。」

夏乾說完,本以為柳三會笑他傻,但出乎意料地,柳三沒再說話。後來,柳三舉起燈,朝四周看了看,道:「這裡為什麼滿牆都是壁畫?」

從他們踩到踏板開始,黃褐色的牆上就畫滿了壁畫,以佛像、信徒、動物居多。他們又行進了一陣,遇到了岔路,二人選了其中一條,並撕下衣袍扔在地上做標記。又走了一會兒,道路盡頭卻是死路。柳三上前摸索了一陣,確認沒有機關,只得折返回來拾起衣袍碎片,順著另一條路走。此時,二人心裡已經七上八下了。

「夏小爺,我總覺得這個地方很奇怪,像是永遠都走不完似的。」

「不要胡說。」夏乾心裡也很忐忑,「咱們會走到頭的。」

他們此時也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而夏乾和柳三似乎默契地認為,在這種時候,計算時間是一件令人絕望的事,於是他們對時辰絕口不提,累極了,就坐在地上喝口水。

「柳三,還好你帶著包袱,我們才有乾糧吃,才有水喝。」夏乾掰了一點饢。

柳三嘿嘿笑道:「隨身攜帶,有備無患。」

「是呀,就像提前知道我們會掉下來一樣。」

夏乾說完這句話,柳三忽然僵住了。他轉頭看了看夏乾,顯得有些錯愕。

夏乾趕緊道:「我只是開玩笑。我們還是快些向前走吧。」

柳三忙道:「夏小爺——」

「我知道,你是不會害我的。」夏乾說完這句話,便帶頭朝前走去。

此時,昏暗的廳堂裡,眾人仍在吃喝,但沒人交談,只有咀嚼食物的聲音,氣氛顯得格外壓抑。

韓姜為了儲存體力,還在不停地吃飯。而慕容蓉卻沒什麼食慾。他拿出阿里米拉的手札看了看,用手沾著茶水在桌上寫字。

紅帽子老人就坐在鄰桌,歪頭看了看慕容蓉寫下的文字:「這詞是吐火羅文‘迷路’的意思。怎麼,你也認得?」

慕容蓉愣住了,抬頭看著他,問道:「請問,您是?」

「我姓季。」

紅帽子老人還沒說完,慕容蓉已經擦了手,急忙拿出手札遞過去:「我想翻譯這個,您可認識?」

紅帽子老人擺擺手:「吐火羅文,我也只是認得一些單字,現下還在學。」

慕容蓉問道:「文字失傳已久,您從哪兒習得?」

「我有書冊,你可以隨我去看看。」紅帽子老人飯也不吃了,拉著慕容蓉上了樓。他們來到三樓的房間,老人推門進去,點了燈。昏暗的房間裡,書冊竟然堆了滿地。

「每次趕集,我都會來這店裡住幾天,所以一直有我的房間。我給你找找……」紅帽子老人開始在書冊中翻找。

他找出了棋譜,隨手丟在一邊。慕容蓉看了一眼,拾了起來:「這和中原地區的棋譜不同。「

「這個地區的棋譜是九九八十一個格子,中原的棋盤更大。這裡讀書人少,人傻,下不了這麼多格子的棋。嘿,有啦,在這裡。」紅帽子老人翻出一本吐火羅文版的《彌勒會見記》,接著又找到一本漢文版的。慕容蓉很是驚喜,這樣吐火羅文和漢文就有了對照。

「還有這個,也可以給你拿去謄抄。上面是我以前寫的吐火羅文和漢文的對照手札,雖然字詞不全,但也算有個參考。據說現在懂吐火羅文的人不多了,不承想公子這麼年輕,竟喜歡研究此種語言,想必是有原因的吧?」

他在等慕容蓉答話。慕容蓉想了一下,覺得時間倉促,不必細講前因後果,只稱自己只是感興趣,便趕緊接過書,付了錢,兩本都非常便宜。

老人哈哈一笑:「這種書沒人看的,我這裡還有《唐傳奇》《天涯雙探》之類的漢文書籍,你還要不要?」

慕容蓉看了看封皮,笑了笑,謝絕了。他轉身走下樓去,卻看到一樓有間房的門開了,一個魁梧的青年男子出了門。他是漢人的長相和衣著,身姿挺拔,一看就是習武之人。

原本在吃飯的韓姜放下手中的食物,警惕地看著他。

「怎麼又放進這麼多人?」魁梧男子問了掌櫃的。他說著一口標準的京腔。

掌櫃的道:「官爺,通融一下,小店生意難做,就等著旺季掙錢,肯定要讓人家住的。」

魁梧男子也只是皺著眉頭,掃視了眾人一圈,並沒有再說什麼,直接落座。很快,房間裡又走出來幾個人,都是身姿挺拔、年紀不大的漢人男子。

慕容蓉抱著書落座,無暇顧及其他,趕緊翻看。

韓姜問道:「怎麼樣?那個人懂不懂吐火羅文?」

慕容蓉高興道:「拿到了對照書籍。也許明天天亮之前,我就能把手札大致翻譯出來。」

聽了這句話,韓姜眼睛亮了:「真是太好了!等雨停了我便走,重新去畫圖和測量。明天萬事俱備,就可以下鏟了。」

韓姜還想說什麼,卻見旁邊坐著的三個人忽然站了起來。是那三個江湖賣藝人,似乎和掌櫃的說好了,用曲藝抵扣一些錢。蒙面回鶻女走到門口,坐在地上,輕輕撥絃,彈起琵琶。

大弦嘈嘈如急雨,門外又罕見地下起了大雨。雨聲在門外喧鬧,琵琶在屋內吟唱,此起彼伏,讓雨聲與琵琶聲融為一體,成為難得一聞的天籟之音。

有食客放下食物,打算細聽,其餘食客卻毫不領情,只是低頭吃東西。紅帽子老頭落座,託著腮聽曲。胖子大哥在吃飯,而宋兵都冷著個臉,坐在角落裡。

此時,那個青衫年輕人也抬頭了。

慕容蓉用餘光瞄著他。

突然,燈熄滅了。廳堂裡原本只有一盞燈,瞬間,整個廳堂陷入一片黑暗。

琵琶聲停了。

紅帽子老人「啊呀」一聲,回鶻女子用胡語叫了一聲「怎麼回事」,而宋兵則字正腔圓地用京腔喊了一句「趕緊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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