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士兵都鬆了口氣。他們把寧烈擒住押走,而梁亭轉身看了看屋內的年輕人,怒道:「誰指使你的?」
「不知道。」年輕人聲如蚊吶。
「不知道?」梁川一把揪住他的領子,「你知道這件事的後果嗎?」
年輕人微微顫抖:「西夏人抓走了我的女兒,然後寫了封信給我,要我和我娘配合他們這麼做。如果我不這麼做,我——」
他哭了。
掌櫃的上前,抱住他,也哭了。
梁亭不為所動,揪住掌櫃的問道:「你端熱水的時間、進入隔壁走廊的時間,都需要看準時機,單憑你們二人是做不了的。還不快說!客棧裡誰是西夏奸細?誰給你的訊息?」
年輕人嗚咽著,卻沒有說話。
向隱道:「我覺得最可疑的是那個姓季的紅帽子老人。他常年在這裡賣書,顯然是掙不到什麼錢的,卻能住這麼貴的客棧。他精通多國語言,很可能是以賣書為由在此地傳送訊息。但我不能確定。不過,客棧裡不剩幾個人了,一一盤查便是。」
梁亭朝手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把人都帶走審問。最重要的是,寧烈找到了。等今夜過後,他們一行人便要啟程離開此地,去把主帥李憲換回來。那樣,事情便結束了。
慕容蓉站在一旁,看著宋兵把人押走,忽然有些感慨。寧烈逃走的事情可能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其實不然,也許這次的事可以改變大宋和西夏的戰局。
寧烈被押了起來。臨走時,他走到慕容蓉和向隱面前,抬頭看了看他們。
宋兵怒道:「還不快走!」
寧烈被推了一下,卻沒走。他從懷裡掏出手札還給了慕容蓉:「這手札我看過了,主要是講地宮的破解之法。上面還說,這家客棧附近有地宮的入口。」
慕容蓉驚道:「此話當真?」
「但不清楚具體方位。事已至此,我也不再耽誤你救人。拿走手札非君子所為,但我實在是怕你們發現其中的端倪把我找到,沒想到……」寧烈又看向了向隱,問道,「你的話我全聽見了。在這種境況下,你竟然只用了一天時間就找到了我。你……究竟是誰?」
他問向隱的姓名。向隱猶豫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是不是大宋皇帝派來的?」
向隱搖了搖頭:「我只是普通百姓,做了自己應做的事。」
「普通百姓?呵,罷了。」寧烈顯然是不信,「我以前見過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年輕人。不過他是西夏人,比你年長很多。」
向隱的眼神忽然變了,一把拉住了寧烈。
寧烈卻道:「他姓拓跋,後來去了中原,再也沒有回來過。我只知道這些而已。不過,應該與你這‘普通百姓’沒有關係。」
說完,寧烈拉了拉領子,好像不想再與他有什麼牽扯,平靜地離開了。
向隱愣了片刻,想追上去再問,卻被妮魯帕爾拉住了。
「回去休息吧,你也累了。」說完這句話,她朝向隱笑了笑,可笑容裡像是藏了一把刀。
天色暗了下來。宋兵當夜審了掌櫃的和她兒子,確認他們並不是西夏奸細,於是不再管他們,直接把寧烈和紅帽子老人押走了。慕容蓉去樓下端了一壺茶,遠遠地看到了他們。不知為什麼,寧烈變得沉默寡言,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活躍而富有生氣了。他走在隊伍中間,和年輕力壯的宋兵相比,顯得蒼老和羸弱。
慕容蓉忽然有些同情他,但也只是一點而已,畢竟他是敵軍,而且還把手札扣下……
無論如何,這件事大概就這樣結束了。但客棧並沒有變得安靜起來。掌櫃的在廚房裡呆坐,她的兒子卻哭了。如今寧烈被找到,又被宋軍押走了,他們家的孩子又怎麼可能回得來呢?
有幾個客人嫌吵鬧,重新換了房間。慕容蓉心裡也亂,便也換到了三樓的小房間。他把燈點上,茶具擺好,然後攤開了阿里米拉的手札。如果今夜能翻譯出手札裡的內容,明日一早便能去找韓姜了。
當他開啟手札,卻發現寧烈已經幫他做好了註釋。慕容蓉有些吃驚。寧烈的漢字竟然寫得不錯,一筆一畫,漂亮且規整。手札中的吐火羅文被解了大半,慕容蓉便將剩下的部分逐字逐句試著翻譯。很快,他讀懂了手札中的大部分內容。
迷宮分為三個部分,一共四道門,第一道門是蜂塔之門。若要穿過蜂塔,必須解開「回」字形密文。第二道門是佛眼之門,穿過佛眼之門會抵達迷宮。這片迷宮其實僅有兩層,由傾斜面構成。人在行進時會不知不覺向下走,再上樓梯之後,再向下走。這樣不停上樓,會讓人誤以為迷宮有很多層。穿過迷宮的方法是踩踏板,讓來時的門重新開啟,此時會出現青燈之門,即第三道門。
慕容蓉看到這裡有些急了。如果夏乾和柳三一直留在蜂塔下方,反倒是最安全的。可如果他們走進了佛眼之門,怕是凶多吉少。
一更的梆子響了,慕容蓉有了倦意。他喝了一杯茶,提了提精神,繼續往後看。
穿過青燈之門後,便能看到胡斯的棺槨。而棺槨附近有一暗道門,找到機關,進入地下小室,便會見到最後一道門。若要開啟此門,必須找到胡斯的信。信中寫了很多「回」字形密文,這是開啟大門的關鍵。但只有信是不行的,還要懂得「回」字形密文的含義。而七名道人的詩歌「青燈之門,燈下重現。心中知理,手持密卷」,指的便是這個意思了。
慕容蓉皺起了眉頭。伯叔一行僱他們來到此地,恐怕就是想要開啟地下的門。如今看手札裡的意思,如果不能解開「回」字形密文,是沒有辦法開啟青燈之門的。但慕容蓉關心的不是地下的財寶,而是要想辦法把夏乾和柳三救出來。可如今只有兩個辦法,第一是讓韓姜挖下去,第二就是解開「回」字形密文,穿過蜂塔,進入地宮。
慕容蓉覺得額間已冒出了汗。本以為解開手札上的文字就可以知曉地宮更多資訊,可手札中沒有記錄「回」字形密文的含義,甚至連一點兒線索都沒有。慕容蓉定了定神,拿出從蜂塔上抄下來的「回」字形密文,看了又看,卻毫無頭緒。
他又拿出手札。手札上記載了幾句話,大意是:左起有誤,右行為先,萬物如棋子。
慕容蓉揉了揉頭,實在不知道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又看了看手札的最後,還有一段話。慕容蓉把語序整理好,大概意思如下:
我一個人胡斯棺槨取出密文一個人解開了秘密開啟最後門
慕容蓉有些吃驚。他又翻譯了一遍,應該是阿里米拉獨自進入地宮,取出「回」字形密文,當場就破譯出來了。這便有些聳人聽聞了,這「回」字形密文讓人毫無頭緒,阿里米拉竟能自行破譯。
慕容蓉靜下心來,想到一種可能。他只看到了蜂塔上的文字,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了,而阿里米拉看到了最後一道門。也許像蜂塔的門一樣,最後一道門上也標有「回」字形密文,阿里米拉就有了更多的線索,這才能破譯出來。
無論如何,這都說明了一點:「回」字形密文是可以破譯出來的。
慕容蓉繼續讀下去。後面又寫了不少內容,如日記一般,記載了阿里米拉將手札獻給夏景宗李元昊的事。
李元昊得知阿里米拉成功進入了地宮,龍顏大悅,立即命阿里米拉與顧命大臣高懷昌、毛惟正一同進入地宮,統計寶物數量。但他們並沒有將財寶帶出,而是要將一批新的寶貝封存在此,待到必要時再開啟。「回」字形密文和解密方法分別交由高懷昌、毛惟正保管。
慕容蓉有些明白了,李元昊並沒有聲張,而是把此地當作自己的私財,不為自己的兒女和其他大臣所知曉。而手札到這裡便結束了,後續是什麼,便不得而知了。
慕容蓉撥出一口氣,合上了手札。待天亮之後,再去找韓姜商量對策吧。他又拿出「回」字形密文看了看,如果能破解它,那他們就可以穿過蜂塔,直接把夏乾和柳三救上來。
但有個前提,那就是夏乾和柳三一直停在蜂塔底下,沒有往深處走。
腳步聲近了——柳三跑了過來,看了看門,激動地道:「漏了一條縫,我們可以出去了!」
不等夏乾答話,他就率先鑽了出去,卻在門口停住了。
「怎麼了?」夏乾也跟著鑽過去。等他站直了,卻愣了一下。只見頭頂出現了一個入口,這是他們來時不曾見到的。
這個洞是在他們碰觸了機關之後才出現的。
柳三沒有說話,兩腳一蹬牆面,一下子便爬了上去,鑽進了洞裡。
「柳三,裡面什麼樣?」
「還是走廊,看不到盡頭。」
夏乾經歷了之前的事,猶豫道:「我覺得,我們應該回到蜂塔底下。」
「可那裡是沒有出口的。夏小爺,我往前走走看,如果有出口,我再回來叫你。」
柳三說話的時候,眼神有些奇怪。他沒有等夏乾回答,想接著往前走,卻被夏乾叫住了。
「柳三,你現在是不是可以對我說實話了?」夏乾的語氣很平和,卻很是堅定。
柳三轉頭看了看他,道:「我必須接著走。」
他說了實話。夏乾舒了口氣,繼續問道:「前面是不是真的有出口?」
「我不知道,但我很確定,裡面有我需要的東西。」柳三看著夏乾,眼裡閃著很真誠的光,「那是我必須拿到的東西。若你不跟我過去,也可以,就在蜂塔下等著救援。但前方也可能有出口,如果我找到了出口,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夏乾到現在都不清楚柳三的目的。他朝著蜂塔的方向看了看。走廊很長,那裡漆黑一片,沒有一點兒聲音。他又朝柳三所在的方向看了看,也看不到什麼。
夏乾嘆道:「如果你一定要走,那我跟你一起。」
聽見這話,柳三吃了一驚。夏乾道:「出了事也有個照應。剛才若是沒有你,我是走不出來的。」
夏乾下定了決心,勉強爬上頂端的入口。柳三拉起他,卻什麼話也沒說。待二人站定,看到前方又是一片漆黑的走廊。他們沒說話,卻都感到絕望。
柳三搖了搖手中的水囊,道:「我也沒水了。」
「我們這算是穿過了詩句裡說的佛眼之門了吧?等看到最後一扇青燈之門,穿過去也許就能看到出口了。」夏乾嘴上說著,其實是想給柳三一點安慰。可他們心裡都清楚,即便走到終點,看到的很有可能是財寶,而不是出口。這於他們而言,毫無意義。也許此時應該返回蜂塔底下,等待救援,才是最明智的。
柳三似乎也沒有剛才那麼堅定了。他朝前方看了看,有些猶豫。
夏乾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們先休息一會兒。」
他看著柳三發紅的眼睛,知道他是因為很久沒有休息了。柳三點點頭,疲憊地道:「等醒了再作決定。」
他也是疲憊至極,慢慢躺到地上,很快便睡著了。因為剛才探路的緣故,柳三扯壞了自己的外衫,如今他的穿著很是單薄,卻一直護著懷,好像懷裡放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夏乾也慢慢躺下,想休息一會兒。可他的目光落到了柳三身上。長明燈雖然並不十分明亮,但也可以把四周照得清楚。柳三的衣衫沒有遮住腿,他的腿上有一道長長的、很深的傷疤,像是舊傷。
也許是在哪裡劃的。夏乾無意理會,慢慢閤眼睡去了。
就在此時,一個奇怪的念頭慢慢浮現在夏乾的腦海。這樣的傷並不常見,就像是……
夏乾忽然睜開眼睛看著柳三,想問他一些話,可柳三已經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