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卻沒有再說什麼,而是直接將盒子遞給阿炆,道:「走吧,以後不要再害人了。」
阿炆接過盒子,很是詫異。他沒想到夏乾居然這麼幹脆。他的表情有些複雜,卻沒有再說什麼,而是轉身按了牆壁上的機關。大門開了,他快速閃了出去,然後,大門又徹底關上了。
隆隆聲響過後,夏乾站在原地,扶著已經昏迷的易廂泉,滿身都是血。
而不遠處,又傳來咣噹一聲響。此時,韓姜已經氣喘吁吁地持刀而立,身上被劃了數刀,鮮血正滲透她的衣衫。而妮魯帕爾更是慘,頹然坐在地上,身上的肋骨已斷,雙腳已傷,無法站立,早已被繳了械。
韓姜一定傷得不輕。夏乾下意識地站起身,想上前攙扶,卻被韓姜喝住:「不要過來!」
妮魯帕爾抬起頭,看著韓姜,勉強笑道:「夠厲害呀。」
韓姜拿著刀,指著妮魯帕爾的脖子,輕蔑地說了一句話:「是你老了。」
空氣瞬間凝結。韓姜沒有說妮魯帕爾的身手差,只是說她老了。十二年前的無面,如今的妮魯帕爾,三十歲出頭,雖然還是年輕的容貌,但行動已然不如從前。
妮魯帕爾先是一滯,接著又是滿腔怒火。但目前的局勢,她只能壓住怒火,化為冷靜的惡毒。
「你怎麼不殺我呀?」妮魯帕爾眨眨眼睛,看著韓姜笑道,「不殺我,你們是逃不出去的。」
她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韓姜是不敢殺人的。
妮魯帕爾緊盯著韓姜,低笑道:「現在不殺我,你一定會後悔的。即便你們真的僥倖逃出去,等我傷口恢復,我定會追殺你們至天涯海角!你,還有你那位沒本事的小公子——」
韓姜的刀舉高了一點。
妮魯帕爾又笑道:「怎麼,沒殺過人?」
「閉嘴!」
「不對吧,你應該是殺過的。」妮魯帕爾的眼神突然冷了,眼中透出陰毒,「怎麼,還想當良家小姐,不敢被你那位小公子知道?要殺便殺,殺伐決斷才是好的,免得留下禍患。」
「我讓你閉嘴!」
「喲,還真被我說中了,我就知道,你下手沒輕沒重的,肯定——」
在這短短的瞬間,韓姜將刀旋轉了一下,用刀柄對準了妮魯帕爾。她的意圖非常明顯,想用刀柄擊昏對方。
但妮魯帕爾等的就是這一瞬間。
妮魯帕爾突然仰臥,向前滑去,同時伸手拿起之前被打翻的藥瓶,順勢往上一揚!
韓姜反應很快,快速後退並閉起雙眼,但毒藥還是撒到了她的臉上。韓姜痛苦地「啊」了一聲,立即捂臉蹲下。而妮魯帕爾則想奪過她的刀!
就在此時,夏乾衝上來抱住韓姜向左滾去,意外地滾到了妮魯帕爾落地的雙刀旁。夏乾左手托住韓姜,右手拾起了刀。
妮魯帕爾撲了個空。她沒想到自己會失手,更沒想到夏乾能撿到自己的刀,頓時惱怒。她緊緊盯著對面負傷的三人,想再搏一次,卻見韓姜雖痛苦地閉著眼,卻依舊沒有認輸的意思。
妮魯帕爾有些猶豫了。她看看上面的洞,又看看一行人,心中有了主意。
「罷了,」妮魯帕爾扶著牆慢慢向前走,「這次就到這兒吧。」
她走到洞口下邊。洞口是韓姜挖的,距離地面尚有些距離。妮魯帕爾忍痛跳起來,用雙手扒住洞口,整個人鑽入洞中,很快消失不見了。然後,他們聽見洞裡發出一陣響動,塵土飛揚。
在這之後,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殺手無面和青衣奇盜統統離開了,只留下夏乾三人在這地宮裡。夏乾放下韓姜,急忙撕破自己的衣裳幫韓姜擦眼睛。
「眼睛疼……」韓姜臉上被噴了不知名的藥粉,有些紅腫。她雙目緊閉,淚流不止。
「沒事,不會有事的!」夏乾著急地道,「一會兒就好了,有我在呢。我們一會兒出去找郎中!我們都會平安的!」
他一邊安慰著,一邊站起來看看韓姜來時的洞口。待他費勁地爬上去之後,卻發現洞口被堵上了。
是妮魯帕爾乾的!
夏乾只得退回來,看了看韓姜和易廂泉。他們必須儘快出去。現在最好是從易廂泉來時的入口往外走。於是,他一手扶著易廂泉,一手扶著韓姜,走到門口,打算開門。
不知外面什麼情況。
夏乾將耳朵貼到門上,可是聽不見任何聲響。
門外似乎沒有人。
易廂泉失血過多,已經暈厥,韓姜的眼睛也需要儘快救治。夏乾看著他們,下定了決心,上前開了門。
映入眼簾的卻是他意想不到的景象。
燈光幽暗,卻可以看到門外橫七豎八地躺了許多人。這些人正是方才那些手持兵器、血氣方剛的大漢。再一細看,他們身上都受了傷,現在全部陷入了昏迷。估計是阿炆傷了他們,而刀上又沾了毒的緣故。
韓姜看不見,也沒聽見周圍有響動,於是低聲問道:「怎麼了?那些大漢不在?」
「他們都倒在地上。我們快走。」夏乾聲音很低,像是怕那些人醒來發現他們似的。
韓姜還想說什麼,但她雙眼疼痛,便沒再多問。夏乾扶著兩人繼續往前走。終於,他看到了排水溝。這裡就是易廂泉進來的洞口了。夏乾先送韓姜上去,再送昏迷的易廂泉上去。直到三人連拖帶拽地爬出甬道,卻發現還有一個長廊,他們還要走上好一段路。
「外面通向哪裡?」夏乾問韓姜。
「我不清楚,不過我猜,應該離客棧不遠。」
夏乾揹著易廂泉,一隻手還拉著韓姜,三人狼狽地繼續往前走。前方越來越亮。夏乾加快了腳步。此時,他們已經身處洞口的下方。夏乾這才看出,這是一口井。他抬頭望去,井口是明亮的天空,迎接他的,是燦爛的陽光。
一根繩子順著井口伸下來,這應該是易廂泉和妮魯帕爾爬下來時用的繩子。
夏乾眯著眼睛,這是他這幾日來第一次看到太陽。眼睛有些疼,但他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
「韓姜,我們到出口了!等下出去,我就去給你找大夫。」
但是韓姜沒有說話。
夏乾詫異地回頭,卻見韓姜呼吸急促,已經昏迷了。
「韓姜——」夏乾趕緊叫她,可她無法回答。夏乾此時也感到有些暈眩。體力尚未恢復,而且不清楚地面的情況,因此他不敢貿然呼救。夏乾想了想,決定先自己順著繩子爬上去看看情況,若周遭安全,他再求救。
他拽過繩子,用盡全身的力氣拼命往上爬。天空照亮了夏乾的眼睛。他覺得眼淚在眼中打轉。他眨了眨眼睛,費力地爬著,離井口僅有四尺了。三尺,二尺,一尺……
突然,一個人出現在井口。他冷冷地朝井下看著,表情帶著一絲憐憫。
「沒想到你還能活著出來。」
這個人遮住了太陽。夏乾眼中的光亮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驚愕。
是伯叔。他站在井口,看著夏乾,突然掏出小刀,割斷了夏乾手中的繩子。
「你——」
夏乾還沒有說完,只感到手中一鬆,整個人如落葉般向下跌去!他下意識地用雙手雙腳撐住井壁,頓時手腳被磨出血來。他在空中調整了一下,再度撐住井壁,卻仍然跌跌撞撞地下落。很快,他終於落地,好在並沒有砸到易廂泉和韓姜。他覺得頭暈目眩,腳踝也扭傷了,雙手火辣辣地疼,鮮血已經滲出。但夏乾來不及多想,轉頭向井口望去,卻看到伯叔舉起木桶,嘩啦一下倒下水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詭異的味道。夏乾聞了聞,這不是水,而是油。
在這一瞬間,夏乾一把拽住易廂泉和韓姜,把他們往旁邊的通道拖去。剛跑沒幾步,一個燃著的小木棍掉入井裡。
火苗觸地,頓時燃起熊熊大火。夏乾拖著易廂泉和韓姜繼續往洞內躲。但他們身上沾了油,火焰很快便追了上來。夏乾帶著易廂泉和韓姜入了側洞,並迅速扯掉身上的衣服,塞在洞口。然後,他連拖帶拽地將二人再度帶回地宮。
他們又回到了原地。
一股熱氣從入口逼近,餘煙也從洞口飄來。夏乾倉皇地看了看易廂泉和韓姜,二人都還暈著。
前面,地上倒著多個大漢,像是睡死了一般。
身後的洞口已經出不去了。夏乾要帶著兩個昏迷的人逃出,為今之計,唯有走蜂塔正門了。
「若渡此劫,須回原點。」夏乾此刻才懂了七名道人詩歌的含義。他嘆了一口氣,拆下胡斯的棺材板,把易廂泉和韓姜放上去,又從韓姜身上找到繩子,準備拖著他們二人離開。
這條路很長,好在夏乾走過太多次,也還算順利。他走一會兒,坐下歇歇,再拉起二人走一會兒,再坐下歇歇。夏乾的手已經累得發抖,可路還有很長。若他堅持不下去,三個人就都會死在這裡。想想以前說過的豪言壯語,再想想韓姜的小店和易廂泉的算命攤位……夏乾好幾次都想放棄,可回頭看看他們二人,便又繼續堅持。
直到他再次看到佛眼之門,夏乾突然有些想哭。他真的走回來了。
當他再前行幾步,卻發現有些不對勁。
道路盡頭原本是蜂塔的下端,如今卻是一片廢墟。回憶起之前的一聲巨響,夏乾忽然明白了,那夥大漢一定是將蜂塔炸燬後才進來的,而石塊把進來的路堵上了。夏乾感到一陣絕望。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些大漢當時是急著進去尋東西,順手將洞口封上的,應該是不讓外人輕易發現。若要把石塊搬開,肯定也不難吧。
夏乾放下易廂泉和韓姜,上前試著搬開那些石塊。好在石塊都不是很大,他慢慢地摸索,慢慢地搬,一塊一塊,直到他扒開最後一塊——
夕陽照射進來。那一束光穿過小洞,形成了一道直線。夏乾站在那束光裡,眼淚止不住地流。他用力搬開餘下的石塊,將易廂泉和韓姜都挪到蜂塔外面去。他看著溫柔的夕陽,用手擦了擦眼睛,這才聞見一陣濃重的血腥味——他的手上已經全是血汙。
蜂塔四周是一片荒涼的戈壁。赤紅的夕陽照射著黃色的大地,月亮在天空的另一側悄然升起。夏乾的心又變得沉重起來。夜晚的戈壁是很冷的,如果找不到可以棲身的屋子,他們有可能會被凍死在這裡。
必須立刻離開此地。但他們要往哪裡走才能走出去呢?
不遠處有一片廢墟。那裡曾是胡斯的宅邸。夏乾決定把易廂泉和韓姜背過去,先處理一下傷口。
但廢墟那裡有一個人影在晃。
夏乾看不太清。突然,一支箭從廢墟那裡射過來,擦著他的肩膀飛了出去!
夏乾立馬躲到蜂塔廢墟後面。他回過頭,看到不遠處的廢墟上坐著一個人,身形窈窕,手持弓箭。不是別人,正是妮魯帕爾。
夕陽尚未完全落下,妮魯帕爾看得見他們的動向。
「喂,出來呀!」妮魯帕爾喊了一聲,飽含怨恨的聲音在空寂的戈壁上回蕩。她又射了一箭。這一箭卻離夏乾遠了一些。顯然她並不擅長,而且左臂還有刀傷。她沒法直接過來砍傷他們。距離太遠,何況她的腳踝也受傷了。
但妮魯帕爾不肯放棄。她抬起手來,射了第三箭。
夏乾徹底慌了。夕陽雖然很快就要落下去,但今日晴朗,如果妮魯帕爾藉著月光胡亂放箭,傷到他們的可能性極大。倘若一直耗在此地,易廂泉和韓姜恐怕支撐不住。
不知度過了多少時間,夏乾終於從地宮中逃了出來,如今卻又回到了原點——他們恐怕要死在這裡了。
又是一箭。
夏乾沒有動。他反覆思考著對策。與其留在此地等死,不如奮力一搏。他取下韓姜的刀,朝著廢墟走去。
妮魯帕爾沒想到他竟能站起來反抗,先是怔了一下,繼而高聲笑道:「你以為你打得過我?」
她的聲音很尖,氣急敗壞地又朝夏乾射了一箭。夏乾閃避過去,繼續朝妮魯帕爾走去。
妮魯帕爾又架起了弓。這次,她要瞄得準一些。
遠處,來了一個人。
那人從戈壁深處走來,行進得很快。他悄悄地往妮魯帕爾的身後走去。妮魯帕爾沒看到他——她的注意力全在夏乾這邊呢。她又朝夏乾放了一箭,夏乾又躲過去了。
「好哇,看你躲到什麼時候。」妮魯帕爾笑了幾聲,再放一箭。
她身後的人越來越近,悄無聲息地跳到了廢墟的牆上。
這一幕被夏乾看到了。他原以為那人是妮魯帕爾的幫手,可如今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那人手中有刀。
夏乾立刻喊道:「無面!你為了錢,殺了這麼多人!這麼多年過去,你不愧疚嗎?不曾有一點悔意嗎?」
「姓夏的,死到臨頭還嘴硬!」
妮魯帕爾臉色鐵青。她根本不聽夏乾的話,再次拉起弓,想朝他再射一箭。可就在此時,她聽見了身後的響動,猛然回頭。
身後站了一個人,高大魁梧,手中握著一把刀。
妮魯帕爾來不及閃避,下意識地揚起手中的箭,試圖將它作為武器。但對方揚刀一揮,直接將箭砍成兩截。
接著,那人再次揚起了刀,冷冰冰地看著妮魯帕爾。
妮魯帕爾尖叫起來:「狄震!是你!竟然是你——」
狄震沒有說話,一刀斬下了妮魯帕爾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