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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月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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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乾不知睡了多久才醒過來。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整潔的房間,夜深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他坐起身,從窗戶向外望去。夜空中一輪金黃的月亮,月下已不是荒涼的戈壁,而是一望無際的大漠。再看屋內,一張床,一個櫃子,一張小桌,他的包袱也在這裡。

看起來像個客棧。

夏乾渾身疼痛,摸摸額頭,好像有些發燒。他環顧四周,起身推門出去。

守夜的夥計聽見響動,趕緊上前來扶他:「公子快快休息!」

夏乾問道:「這是哪裡?」

夥計答道:「永來客棧。這是在綠蔭鎮西邊,再往前走就到高昌、回鶻了。」

夏乾問道:「誰送我來的?」

夥計答道:「一個看著兇巴巴的大漢,還有一個白衣貴公子,他花了大價錢把客棧包下了。」

旁邊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慕容蓉披衣出來,驚喜地道:「你醒了?狄震把你們送來的時候,我擔心得不得了。」

「慕容?」夏乾很是詫異。

慕容蓉「噓」了一聲,小聲道:「他們兩個還在睡。我當時覺得不對勁,就去找了狄震,讓他在蜂塔那裡守著,沒想到竟然碰到無面。唉,出乎意料的事情太多了!韓姑娘和狄震早就碰面了,一起在蜂塔附近挖了幾日,卻不想客棧院子裡竟然有地宮入口。這應當是阿里米拉為了自保,自行修建的。我更想不到的是向隱的身份!若我之前就見過易公子,恐怕也不會有這出鬧劇了。」慕容蓉舒了一口氣,「不管怎樣,一切都過去了,謝天謝地,你們都安然無恙。」

夏乾問道:「易廂泉和韓姜呢?

慕容蓉憂心道:「易公子傷得很重,失血過多,好在無性命之憂。韓姑娘中毒不深,還在昏迷,只是郎中看過之後說……」

「說什麼?」

慕容蓉有些不敢開口:「說她的眼睛可能會有問題。」

夏乾目光一顫:「什麼叫‘眼睛有問題’?」

「這……需要等韓姑娘醒來後再看看,先確定她中了什麼毒。這邊的郎中比不上京城的,如果回去好好醫治,總歸是有希望的。」

慕容蓉說了很多,但句句都是不定之詞,安撫的意味更多一些。夏乾的心神亂了:「妮魯帕爾的毒,恐怕不好解。」

「這邊的郎中說,不管什麼毒,總有法子的。先把眼睛裡的粉末清出來,再服一些藥,至少可以緩解一下。」慕容蓉拿出一張藥方,「先按這個吃,只是藥材很難買到優質的。若要好好治病,咱們還得回中原去。」

夏乾趕緊接過來看了看:「我先去看看韓姜。她在哪間?」

「走廊盡頭那間。我看這客棧裡魚龍混雜,所以包了下來。應該是沒有外人的,你們也可以好好休息。夏公子,」慕容蓉猶豫了一下,道,「這是你與韓姑娘的事,我本不該多話,但是韓姑娘這個人……心思其實是很細的,而且不像你這麼樂觀。」

慕容蓉說得很委婉,大概意思是韓姜現在心情很不好。

「我知道。」夏乾點了點頭,剛要出門,又感激地看向慕容蓉,「謝謝你。」

「都是朋友,我也沒幫上什麼大忙。」慕容蓉愧疚地點點頭,「你們安好,那便好了。」

夜已經深了。夏乾穿過走廊,來到韓姜屋內。他以為韓姜會睡著,於是輕手輕腳地推門。藉著月光,他看到韓姜直挺挺地坐在床上。

在這一瞬間,夏乾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韓姜聽見了腳步聲,問道:「是夏乾?」

夏乾有些緊張,準備好的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他「嗯」了一聲,關上了門。

不知為什麼,韓姜特別平靜。

夏乾道:「我來看看你。」

韓姜卻蓋上被子,慢慢躺下了:「我沒事。郎中來看過了,傷口也處理了,睡一覺應該就能好。」

夏乾疑惑道:「你——」

韓姜道:「我沒事,都是外傷。」

夏乾道:「但是……」

韓姜像是真要睡了:「我沒事,只是累了。你回去吧。」

韓姜很不對勁,但夏乾不知道該說什麼。房間內很是昏暗,月光卻很明亮。夏乾看著桌上的燭臺,問道:「行,我回去。那……桌上的蠟燭要熄滅嗎?」

在這一瞬間,屋內突然安靜了。韓姜一時沒說話,只是翻了個身,才道:「滅了吧。」

夏乾沒動。

屋內根本沒點蠟燭。

夏乾知道,但韓姜不知道。

在這一瞬間,夏乾突然覺得心特別痛。他不知該說什麼,也不知要怎麼辦。

韓姜察覺到不對,但是她沒說話。

夏乾沉默了很久。他拉過椅子,坐下,才道:「其實我都知道了。」

韓姜躺在床上,沒有說話。

夏乾道:「慕容蓉都告訴我了,你的眼睛……」

韓姜還是沒說話。月光照著她的臉,她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一點兒生氣。

夏乾繼續道:「這裡看不好,沒關係。大宋有很好的郎中,我們先回長安養傷,再一起過年。如果眼睛還是不好,我們就回汴京城。易廂泉認識一位很厲害的女郎中。如果京城看得不行,我們就去洛陽。洛陽治不好,就去別的地方,一邊遊玩,一邊治眼睛。糟糕的日子都過去了,再也不會有危險,我們會過得很好……我只想說,你不要擔心,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一定會好的,一定會的……」

他說了很多話,有些慌張。月光下,他看到韓姜一直在流淚。他拿起手帕,幫她擦了擦:「眼睛疼嗎?要不要叫郎中過來?」

韓姜忽然道:「夏乾。」

「嗯?」

「今晚的月亮好看嗎?」

「好看。」

「但是我看不到了。」

「你會看到的,一定會的。我會陪著你。」

「夏乾?」

「嗯?」

「你覺得我可憐嗎?」

夏乾不知該怎麼回答她。如果韓姜沒去地宮,是不是就沒事了?他愣了一會兒,道:「我只知道,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真的嗎?」

「真的。」

「那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我不後悔去地宮救你。」

韓姜說完這句話,夏乾愣了一下。在這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心頭湧起了很多情緒,也有了不一樣的感覺。他們能從地宮成功逃脫,平安歸來,已經是一件極幸運的事了,但此刻,夏乾才知道,他的人生有兩件更幸運的事,第一件事,是在他十歲那年,在山崖間遇到了易廂泉;第二件事,是在元豐五年的除夕夜,遇到了這個拿著長刀的姑娘。

夏乾有些恍惚。一個人怎麼會這麼幸運呢?也許,從今天起,他很難再碰到這樣的幸事了。那他以後儘量不去做危險的事,也不去地宮之類的地方了。他要好好掙錢,帶著韓姜看眼睛,平平安安地陪他們活著。

夏乾擦了擦眼睛,站起來,走到屏風後面。那裡有一張小塌,他就躺在那榻上歇著:「我一直在這裡陪著你。如果你要起身喝水,你就叫我。」

韓姜道:「你也有傷——」

夏乾道:「我沒事,不用管我。」

他們又說了幾句,韓姜終於睡下了。漸漸地,她的呼吸變得均勻。可能是夏乾在一旁的緣故,她安心不少,睡得很沉。

夏乾舒了一口氣,躺在小塌上,看著天花板。

等他們回去,一切真的能好嗎?

易廂泉還沒有醒來,記憶似乎也很混亂。妮魯帕爾雖然已經死去,但背後的勢利不小,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危險。

夏乾又盤算了一陣,雖然身體疲累,傷口很疼,煩心事很多,可想來想去還是很難入睡。

明月高懸,夜色深了。

門外傳來了輕微的響動聲。

有人在走動。是店小二嗎?

夏乾微微側頭,屏風擋住了他的視線。夜裡很安靜,門外的腳步聲非常微弱,像是有人在故意輕聲走動。緊接著,韓姜房間的門開了。

有人躡手躡腳地進了屋子。

夏乾警惕起來。這腳步聲也太過謹慎了一些。夏乾屏住了呼吸,隔著屏風盯著來人,卻只能看到一個黑黑的影子。

那人在韓姜床前站著看了看,然後退回桌子旁邊,往桌案上放了一些東西。

屋內很黑,看不清來人的臉。夏乾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清一些。

他覺得自己沒有發出任何響動,可是來人突然停住了,朝屏風這邊看了一眼,並迅速往門口退去。

「柳三?」夏乾輕輕叫了一聲。

那人停住不動了。

「我知道是你。」夏乾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看看桌子。桌上放了很多紙包,看著像是包好的藥材。柳三還是穿著那身衣服,站在門口,像是隨時要走的樣子。

夏乾撓撓頭:「你……這就走了?」

柳三沒說話。

「其實有些事,你不說我也是知道的,能猜個大概。如果你今天走了,我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面了?」

床上的韓姜翻了個身,像是被驚擾到了。

柳三回過頭來看看夏乾,猶豫了一下,對他招了招手,先行出門去了。夏乾趕緊跟上。

二人穿過空寂的走廊,來到露天迴廊上。迴廊離客房相對較遠,其他房間在客棧另一側。周圍靜悄悄的。放眼望去,客棧後面是一片荒漠,荒漠上是一輪圓月。

柳三趴在欄杆上,笑道:「我還以為你會問我,‘你騙我這麼久,怎麼還有臉回來’。」

夏乾嘆息一聲:「是想這麼問的。」

柳三遲疑了一下,問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夏乾想了想:「其實心裡早就有些懷疑了,但是不能確定,而且我們掉下來的時候……」

「在地宮的時候我就說過,是我把你帶到蜂塔那裡去的。」柳三的聲音變得有些清冷。

夏乾點點頭:「我知道。但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後來我看到了你腿上的傷疤,我就確定了。」

柳三一愣,下意識地捂向了腿。

夏乾又道:「很多人其實對青衣奇盜偷竊的事不清不楚,但我經歷了整件事,當然比旁人更清楚。庸城偷犀骨筷的那晚,鵝黃刺傷易廂泉後去了西街,之後留在那裡,結果被搜查。而阿炆就是那個打傷我後腦的店小二。即便他們二人在汴京城暴露了行跡,可是……他們只有兩個人。再結合當夜發生的事,會發現整個事件沒有三個人是完不成的。鵝黃被捕,阿炆暴露,那始終差了一個人。這個人蒙面潛入庸城府衙,打傷餘下的守衛,又把犀骨筷丟入鹽水裡,最後被我射傷了腿,這才逃脫了。」

柳三的眼神有一絲慌亂。

夏乾道:「我看到你腿上的傷才確認,你就是青衣奇盜。」

四周很安靜,只有呼呼的風聲。夏乾說完這句話,像是等著柳三辯駁。

可是柳三什麼話都沒說,只是低下頭去,像是預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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