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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月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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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夏乾忽然覺得有些尷尬。他也低下了頭:「其實以前的時候,我也覺得你有些不對勁。但如果你是壞人,也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地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所以我也不確定……」

柳三聽聞,竟然笑了一聲:「當初我並不想在你面前出現的,但除夕夜,陸顯仁在金雀樓鬧事,咱倆就稀裡糊塗地認識了。咱們在巷口打了照面,你也沒有認出我。我又跟你廝混了幾日,看你沒有反應,這才放心的。」

夏乾撇了撇嘴:「你膽子也太大了。」

柳三一擺手:「跟著你有很多好處的,尤其是當年鵝黃姐和阿炆的事,我一直跟著你,就是想探探口風,哪裡想到鵝黃姐最後還是落網了。你那位易哥哥可真行啊!若他當初就跟著你來長安,我是斷然不敢一路隨行的。」

夏乾聽聞,忽然有點生氣,他這是在說自己傻嗎?

「你是有點傻,夏小爺,不過,不是那種傻。」柳三晃了晃腦袋,「就是太容易相信朋友了。即便知道我是青衣奇盜,你還是願意和我說話;即便知道是我帶你進入蜂塔,你還是沒有棄我於不顧。我真的沒見過像你這麼傻的人……」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調笑著,但語氣中多了幾分悲涼。

夏乾搖頭:「可是你也跟我一起下去了。」

柳三垂下頭去:「如今你知道了,你還當我是朋友?」

夏乾沒法一下子回答他這個問題。想了半天,他才道:「反正我不會害你的。但我也不能……」

柳三道:「原計劃是我和阿炆一起下去的,鵝黃姐不放心,說至少留一個人在地上照應。後來我知道了伯叔打算推你下去,這才改變了計劃。」

「鵝黃姐?」夏乾聽到這個稱呼,有些疑惑,「鵝黃是你姐?」

「是親姐姐。鵝黃不是她本名,但她後來一直讓我這麼叫。」

夏乾有些驚愕:「你們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

柳三又沉默了。他以前就是個說話沒正經的,但感覺今夜的他像是變了一個人。

夏乾道:「我只是好奇而已,何況這裡不是大宋,你說便是。」

柳三咧嘴一笑:「這倒是沒錯,而且這客棧裡一個能打的都沒有。那個小白臉慕容蓉,是真的一點兒武功都不懂。韓姑娘又受傷,你易哥哥又醒不過來,狄震還留在綠蔭鎮喝得酩酊大醉呢。」

他這話說完,夏乾忽然冒出一身冷汗。他和柳三太熟了,一直堅信對方不會害他。可柳三說完這些話,夏乾隱隱有了種危險感。

柳三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我是不得已才跟著你的,但韓姑娘是個好人,我又帶著藥,所以就想給她送一些來。阿炆不同意我回來送藥,但他也受傷了,管不了我的。」

夏乾有一肚子的疑問:「阿炆和你們是什麼關係?」

「他原來是我家的下人,我們一起長大的。後來我們家道中落,只有他還跟著。」

夏乾問道:「你們家在大理?」

柳三一下子警惕起來。夏乾見狀,終於有些得意了:「易廂泉在進庸城之前就把你們的紙墨分析了一遍,圈了幾個地方。看來他還是猜對了。從地宮中取出的盒子裡面,究竟是什麼?」

柳三認真道:「是劉皇后命太醫王林做的長生不老藥,之後被長青王爺帶走了。」

夏乾怎麼也想不到會聽到熟悉的名字,問道:「是那個凌波的長青王爺?」

柳三點點頭:「對。之後長青王爺回到陸地,長生不老藥又輾轉到了西夏,落入了李元昊手中,被放入了地宮。」

夏乾問道:「可是長青王爺沒有回陸地呀,他明明死在——」

柳三一愣:「什麼?」

夏乾想了想,忽然有些明白了,長青王爺逃離宮廷並乘冰舟前往仙島,其實是帶走了長生不老藥的,因此,劉太后才派人去搜尋仙島,甚至十年如一日地派人在雁城碼頭蹲守。她可不僅僅是因為找自己的孩子。

夏乾越想越糊塗,撓了撓頭:「這長生不老藥真的有用嗎?不能多造幾瓶嗎?你們又是怎麼知道這事的呢?」

柳三猶豫了一下。

夏乾知道他有顧慮,急忙道:「你不願意說就算了。」

「沒事的,可以說。今日之後你可能再也見不到我了,但我們的事總得有個知情人才好。」柳三像是思考了良久,才慢慢道,「我的故鄉的確在大理,家中做藥材生意,和汴京城的商鋪有生意往來。但我們家裡的人身體都不好。」

「身體不好是什麼意思?」

「先祖沒有活過三十歲的。我的祖父在二十九歲那年病逝,我父親精通醫術,又對藥材有研究,慢慢調養身體,也只活到了三十五歲。」

夏乾心中突然一跳:「那你呢?」

柳三沒有回答。

夏乾急了:「也許還有法子——」

「我家世代研究藥材,也是這個原因。父親從不認命,但是到後來,我看到他痛苦的樣子……」柳三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的祖父在仁宗明道二年的時候遇到了年邁的太醫王林,王林親口講述了長生不老藥的事。傳說也正是那年,太后劉娥去世,靠不老藥起死回生。」

夏乾一臉震驚。柳三看了看他:「我知道你沒明白。太醫王林做的第一瓶不老藥,花了四十年的時間。但那瓶藥被長青王爺帶去了仙島。太后劉娥一邊找尋長青王爺,一邊命令王林重新制藥,但新制作的藥,藥效不好。傳說在明道二年,劉太后暴斃,服下藥物後雖然起死回生,卻並未支撐幾年,又再度過世了。但這件事驚世駭俗,世人知之甚少。」

「也就是說,」夏乾急道,「不老藥是有效的?」

「王林沒有留下藥方。那藥似乎並不能讓人長生不老,只能延長壽命。我當初是不信的。」柳三低頭,「不光是我,我的祖父、父親都不信。他們一輩子研究藥理,卻相繼過世……後來父親過世,母親也跟著去了。我們家道中落,只剩幾人前往汴京城。途中,鵝黃姐被土匪劫走賣入青樓。我在汴京城混了幾年,等找到她的時候,皇帝換了兩位,神宗登基,已經是熙寧六年了。鵝黃姐那時候……過得很不好。她不願意我們再叫她原來的名字,說,過去的她已經死了。」

柳三聲音很輕,沒有把事情細說下去。他用短短的一段話講述了一段很長的事。

夏乾想起了鵝黃。她一向端莊持重,又非常聰明,哪裡想得到她曾經歷過那些可怕的變故。

「就在那時,我們偏偏又得到了訊息,長生不老藥被放入了西域地宮,而犀骨筷等物品已經散入中原。如果要拿到長生不老藥,就需要先找到犀骨筷等東西,還要找到密文字條。我們還知道,把東西從西域帶到中原的人,姓拓跋。」

「拓跋,」夏乾想了想,「西夏人的姓?」

「對。我們當時只知道散入中原這件事,還知道這個名字。哎呀,」柳三擺擺手,「若是從細處講,三天三夜也講不完。我們又跟著查了幾年,後來才知道,那個姓拓跋的人從西域回中原時,路上遇到了劫匪,東西大部分被搶了去。最後劫匪被抓,東西被收歸朝廷,後來又被賞賜給地方府衙,進了庫房。」

夏乾嘆道:「這麼多東西,這要怎麼偷?」

「難度很大。我們當初也猶豫了很久,後來決定偷盜時,已經是元豐元年了。」

「所以,你們是從元豐元年開始偷的?」

「對。第一年我們連偷了八次,地方府衙竟然一直都沒有發現。但是第九次的時候,去江寧府偷青玉扳指,地方府衙的庫房名冊卻沒有記錄,我們怎麼都找不到,於是送了通知書。府尹大人姓董,倒是很重視這件事,把青玉簪調了出來嚴加看管——這正中我們下懷。」柳三眨眨眼睛,「他可真是負責任的好大人。」

夏乾突然想起今年冬天過年的時候,易廂泉對青衣奇盜的推斷,於是問道:「你們前八次偷盜都沒送通知?可是——」

「我們沒送。但是第九次偷的時候,事情鬧得很大。等第十次偷盜時,我們明明沒有送通知,卻遇到了埋伏,鵝黃姐受傷了。之後,出現了兩次仿冒青衣奇盜的事件,一次是青銅鼎,一次是靈芝。再後來,是齊州府扳指的事。當時我們還有幾樣東西沒有找齊,鵝黃姐很擔心後續的偷盜不順利,結果我們發現現實更加可怕。」

「不僅僅是你們在關注這件事,也有別人想要這些東西?」

柳三有些驚訝地看看夏乾。夏乾道:「是易廂泉猜的。」

「我剛才和你講了,我們不是次次偷盜前都送通知的。但那個幕後人往我們前八次去的庫房裡送了白紙,坐實了青衣奇盜連續偷盜的事實,引得官府來追查我們的下落。是他拿了易廂泉的黑玉扳指,卻讓易廂泉以為是我們做的。嘿,說到此處我就生氣,你那位易哥哥可真不是省油的燈,庸城偷犀骨筷那次,他想的是什麼招數呀!我們三個人圍著桌子想了一夜,才想出辦法來!」

柳三繼續說庸城的事。看得出來,當年他們三個人真的是為了庸城犀骨筷的事殫精竭慮。但夏乾已經恍惚了。在柳三的敘述裡,他聽到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你剛才說,黑玉扳指不是你們拿的?那易廂泉師母被殺、師父被誣陷,又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真不是我們做的。」柳三很認真地告訴夏乾,「這也是我今日和你說這些話的原因。我本來就勸鵝黃姐把這些事直接告訴易廂泉,讓他不要找我們的麻煩。但是鵝黃姐一直都沒有說。原因很簡單,如果說出全部事實,我們偷盜的事也必須要認。鵝黃姐始終認為易廂泉是官府的人,不會站在我們一邊,也不會相信我們的話。」

「可是——」

柳三看著夏乾:「但是我和她的觀點不一樣。夏小爺,我覺得這些事必須要澄清。不管你信不信我,我說的句句是實話。易廂泉想要追查的事,我們的確不清楚。但我們和幕後人曾經有過聯絡。他是伯叔的上級,伯叔會稱他為‘白大人’。」

「姓白?」

「可能是姓,也可能是代號。夏小爺,如果我是你們,我會去洛陽看看。」

「洛陽?」

柳三點點頭:「洛陽的地方官極有可能和姓白的人勾結。易廂泉想查他師父和師母的死因,沒有比洛陽更合適的地方了。你們回到事件的起點,也許會有新的發現。」

聽到這裡,夏乾有些吃驚地靠在欄杆上。今日柳三講了太多的話。這些事,從長青王爺的事開始,橫跨了五十多年。其中有不清楚的,有待驗證的地方,但夏乾也大致聽懂了一些事實。

「柳三,我還有很多事想問你。」

柳三抬頭,以為他是想問關於過去偷盜的事,比如庸城的時候,他們是如何做計劃的,比如後幾次偷盜是如何進行的,比如猜畫的時候,是如何佈局的。

但是夏乾都沒問。他只是看著柳三,問道:「你為什麼要偷長生不老藥?」

柳三一怔。

夏乾撓撓頭:「我只是覺得,為了虛無縹緲的傳說,大費周章地在中原偷盜,甚至賠上性命……我以為你不會去做這種事,而是找個酒館喝喝酒,快樂地活著就好了。」

柳三低下頭去。

夏乾又道:「我只想說,若換作是我……我沒有那種勇氣。從元豐元年到現在,連續偷盜十幾次……最後竟然成功了,而且你們只是三個普通人。」

「怎麼啦,我不像青衣奇盜?」柳三頭一歪。

夏乾猶豫道:「要是我……在庸城的時候就放棄了。一萬雙筷子,給你們一天的時間去想辦法,冒著生命危險去偷,還要走到西域,甚至要下到地下墓室,我……」

「我也不想偷呀。」

「可你們還是去偷了。」

柳三笑了笑:「我祖父知道長生不老藥的事,但是他沒有想過去找。我父親在世時,其實也可以探聽到不老藥的下落,他也沒有去找。他們的想法很簡單——人生在世,他們比常人的壽命更短,要更加珍惜生命,要多花些時間陪著妻兒。」柳三垂下頭去,「我也是這麼想的。當年來到汴京城,鵝黃姐下落不明。我在汴京城混了幾年,不是喝酒就是去賭坊,覺得那樣很快樂,卻又活得空虛。我在熙寧六年就聽說了長生不老藥在西域的事,但是元豐元年才開始偷,不僅僅是因為線索少。我……我沒有下定決心去做這件事。反正都是要死的,為什麼不好好地享樂呢?為什麼偏偏要去做痛苦的事呢?」

柳三開始在懷裡摸索,掏出一個錦囊遞給夏乾。裡面有一個小手絹,上面塗滿了墨痕。

「這是我女兒畫的。」

今夜柳三說了很多事,這是最令夏乾震驚的一件。

「女兒?」

柳三眨眨眼:「你是不是以為我從未娶妻,年紀比你還小?其實我今年二十九歲了,奈何長得年輕。嘿嘿,你也沒問過我的年齡呀。」

「柳三,你居然有女兒!」

柳三把畫拿回來,臉上的表情很溫和:「她叫柳凝,長得很可愛,以後一定是個多才多藝的姑娘。我希望她活得比我長久,長大後相中一個英俊的夫婿,快樂到老。」

夏乾聽了,忽然有些難過。他低下頭,很久,才問道:「柳凝,很好聽的名字。」

「她的小名叫絮兒。我名字裡有風,她就是柳絮。柳絮總歸是要落地的,但只要有風在,她就不會落下去。」柳三慢慢把錦囊收起來,「她是元豐元年出生的。我看到她的那一瞬,我就知道,必須去找長生不老藥。」

夜風很涼,柳三站在夜色裡,聲音很輕。

夏乾搖搖頭:「你去做這些事,就不能陪她長大了。也許陪著她更好。」

「古語都說‘夏蟲不可語冰’,夏蟲活不過一年,卻可以過快樂的日子,但是……一旦夏蟲知道人竟然可以這樣長壽,它們就不再快樂了,尤其是當他看到自己的孩子也是夏蟲的時候。」

夏乾愣住了。他沒有說話,卻似乎明白了柳三的心。

柳三把錦囊收回懷裡:「長生不老藥的事就像一個傳說,每一個長輩談到它都懷著希望,卻沒有一個人去找。我一定要去試一試。即便最後證明這藥並沒有效果,我也會把這件事告訴絮兒,告訴她不要害怕,這麼困難的事都做成了,日後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放棄希望。」

夏乾沒有說話。

「其實也挺容易理解的。易廂泉也是一樣,追了這麼多年,一直追到西域來。他也是不肯放棄的人啊。」

天空有些泛白,太陽似乎要升起來了。客棧裡傳來輕微的響動,是店小二起床了。柳三看了看遠處的大漠,吹了聲口哨:「我要走了,夏小爺,你還有沒有問題?」

夏乾開始著急了:「有,你——」

夏乾還有好多問題,但感覺柳三沒有長久停留的意思,於是急道:「你會去哪裡?」

「把長生不老藥喝了,找個好地方,陪著我的妻子和女兒。鵝黃姐也許會和阿炆在一起,但我們不確定會去哪兒。」

「那以後我要怎麼找你呀?」

柳三笑道:「等人們把青衣奇盜的事情忘了,我就給你寫信。如果我能變老,我就來找你。」

「一言為定!」

夏乾不知道這是什麼承諾,他怎麼會和青衣奇盜做這樣的承諾。但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青衣奇盜,而是他的朋友。

柳三隻是擺擺手,沒說再見,彷彿二人明天還會見到一樣。他翻上屋簷,很快便消失在了黎明前的月色裡,好像從來沒有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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