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今日,元豐六年三月,天氣異常晴朗。洛陽城的街道上駛來一輛驢車。這輛驢車很是普通,乃至於它經過城門的時候,守衛也只是朝裡粗粗看了一眼,便揮手讓它過去了。
夏乾掀起簾子,朝外面看了看,轉過頭來,高興地道:「韓姜,我們到洛陽了!」
韓姜靠在一旁,點點頭:「我聽到了,周圍熱鬧起來了。」
洛陽城的確熱鬧,有醉漢在叫賣自己的畫作,牛肉湯鋪子裡坐滿了人,新蒸的包子出鍋了。雖然已到三月,但今年的洛陽格外冷。姑娘們還穿著厚厚的冬衣,站在紅螺齋前排隊。這裡是洛陽售賣脂粉和簪子的店鋪。牡丹花頭油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散開來,這是屬於洛陽的味道。
夏乾又朝外面望了望:「廂泉,城門口那家賣羊肉湯的店怎麼不見了?咱們去吃什麼呀?」
易廂泉靠在一邊,沒有回答,也不肯朝車外看一眼。
夏乾撓了撓頭。六年前,邵雍被誣陷殺害妻子,之後在洛陽牢房裡自盡,後來易廂泉回到洛陽,查了整整一年卻毫無進展。
如今,易廂泉再一次回到洛陽,心情要比以前更復雜一些。
孫洵坐在一邊,朝夏乾伸出手來:「一會兒要去客棧落腳,錢呢?」
夏乾問道:「為什麼管我要錢?」
「不管你要,管誰要?你回汴京城的時候,不是清點了金雀樓的賬嗎?你不是有錢了嗎?你非要讓我關了醫館,帶你們來洛陽治病。韓姑娘為了你受傷,錢不該由你出?再說這一位,」孫洵打了易廂泉一下,「死裡逃生,不也得靠你養著?你讓他接著算命?」
夏乾啞口無言,半天才道:「我、我一會兒再給你。」
就在這時,馬車停了。孫洵掀起車簾,道:「我們到了,咱們先下車。」
午時三刻,春日的太陽暖洋洋的。十字街街口有一家惠民醫館,大門敞開著,不少人在外面排著隊。這些人看著不像尋常百姓,倒像是乞討的流民。一個小孩撞了夏乾一下,沒說話,立即跑開了。
夏乾問道:「看病的人這麼多,還有孩子?」
沒人回答他。一行人進了醫館,只見裡面坐著一位郎中,還有一個清瘦的和尚。孫洵見狀,上前行禮,道:「慧白大師。」
慧白大師正在問診,見孫洵來了,笑道:「是孫郎中來了,阿彌陀佛,快進屋歇歇,你們得等我一下。」
他擦了把汗,繼續問診。易廂泉和夏乾一行人進裡屋等著。屋內陳設簡單,醫書佔了大半。
直到夜色漸濃,慧白大師才疲憊地進了屋,抱歉道:「各位施主莫要怪罪,病患實在太多了。」
孫洵上前道:「大師肯為我們看病,我們已經很感激了。你倆過來。」
她招了招手,讓易廂泉和韓姜上前,道:「這位,因為爆炸失憶了,很多事想不起來。這一位,是毒物進了眼睛,看不見了。」
她簡單直白地說了情況。慧白大師點了點頭,端詳了他們一會兒,問易廂泉:「這樣的狀態,持續多久了?」
孫洵替他答道:「去年六月受的傷。」
慧白大師給易廂泉號了脈,問道:「公子的記憶可有恢復?」
易廂泉答道:「最近想起來不少事,但有時還是會覺得頭疼。」
慧白大師道:「不用擔心。按之前的方子接著吃,是沒問題的。你在一點點地好轉,很快記憶就會恢復,且記不要太過勞累。」其他人聽聞,都鬆了口氣。
慧白大師又給韓姜號了脈,問:「失明多久了?」
韓姜答道:「半年。」
慧白大師又仔細地看了看韓姜的眼睛,問道:「頭疼嗎?」
韓姜答道:「有時會疼。」
慧白大師嘆道:「我第一次遇到這種病例。」
他說完這話,眾人心中皆是一涼。夏乾急忙問道:「難治嗎?」
「不難治。這兩位施主的病,看似不同,實際病根是一樣的。」
孫洵立即明白了:「他們腦中都有淤血?」
「對。這位男施主的狀況要好一些,因為一直在接受治療。至於記憶缺失,也是無礙的。只要慢慢靜養,很快就能好轉。但是這位女施主……之前所有的郎中都認為她的眼睛是受了外傷而導致的失明,但那不是病根。她應該是在打鬥中受了傷,導致腦中有血塊,而之前喝的藥也是不對症的。」大師再次看了看韓姜的眼睛,想了想,才提起筆來寫下藥方,「現在找到了病因,對症下藥,應該會有起色。除了吃藥靜養,還要弄些草藥敷眼睛,兩個時辰換一次藥,另外,這段時間要避免舟車勞頓。」
夏乾高興地道:「找到病根,很快就能好了。我們回去慢慢養傷,夏宅還是空著的。」
韓姜很快搖頭:「不去了,住外面就好,我有錢的。」
易廂泉也道:「住客棧自在些。」
夏乾點點頭,道:「都可以,我可以照顧你們換藥。」
慧白大師則道:「施主,如果在洛陽有宅子,還是住在宅子裡好,最近一年很不太平,不僅僅是大街上有人偷錢,很多小賊也會去客棧、酒樓偷錢。」
孫洵驚道:「光天化日進客棧偷錢?」
「前年洛陽大疫,死了不少百姓,很多孩子成了孤兒,他們沒有吃的,就翻入人家裡去偷錢,畫卷、鏡子、茶杯……什麼都拿。」慧白大師嘆氣道,「我經常義診,也會拿寺廟裡的錢去救濟,可是杯水車薪。」
夏乾問道:「官府不管嗎?」
慧白大師無奈道:「河南府也拿不出多少銀子,上次施粥,鄭大人還拿出了自己三個月的俸祿。」
說到這裡,夏乾想起來了,柳三曾經提醒過他,要他注意洛陽的地方官。他撓撓頭,還想再問一些別的注意事項,正在這時,大門忽然響了,有個小僧過來喚大師。慧白大師和夏乾交代了幾句,又囑咐他們道:「一定要按時吃藥、敷藥。孫郎中如果給這位公子施針,也能促進病情好轉。明日白馬寺有貴客到,貧僧還有雜事要忙,恕不能奉陪了。」
這時候,夏乾一行人才知道他是白馬寺的僧人。孫洵點頭道:「您能給我們看診,已萬分感謝了。」
「阿彌陀佛,孫郎中的忙一定要幫。以前常與你師父溫寧討論醫理,你小小年紀,便聰慧過人,拿著醫書不肯撒手。這醫館裡的手札,你可以借去看,都是以前劉郎中搜集來的,可惜他已過世了。」
夏乾剛要掏錢,卻怎麼也找不到錢袋。慧白大師擺擺手,一文錢也沒有收。孫洵將他送出去,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慧白大師才離開。
夏乾目送他離開,道:「大師可真好,錢都不要。」
「你以為是白看的嗎?過幾日我要去幫他義診的。」孫洵進了門,從書架上拿了好幾本手札,道,「這幾日,你們就在洛陽養傷,等身體好了,再作打算。咱們去哪裡住比較好?」
易廂泉和韓姜都沒吱聲,他們肯定還是想住客棧。夏乾便道:「悅來客棧,大宋各地都有這家。」
孫洵伸手:「慧白大師問診不要錢,但買藥、住客棧要花錢的。」
夏乾又在身上一通亂翻。
韓姜聽見響動,問道:「找不到了?」
夏乾繼續翻找,道:「錢袋沒了。是不是落驢車上了?」
孫洵道:「我是最後一個下車的,驢車上什麼都沒有。」
易廂泉回憶了一下,道:「醫館門前有個小孩撞了你。」
夏乾一愣,難以置信:「那孩子竟然是賊?來這裡免費看病,居然還偷錢!」
韓姜問道:「丟了多少?」
夏乾很是沮喪:「所有現銀都沒了。」
韓姜也開始摸身上的錢袋:「我們湊一湊,應該沒問題。」
孫洵很是嫌棄地看了夏乾一眼,也掏出了自己的錢塞給他。
易廂泉看著夏乾,問道:「你頭冠裡不是藏著銀票嗎?」
夏乾一愣,趕緊摸摸頭冠,然後笑道:「還真有!有一張五百兩的,放了好幾個月了,我都忘了。」
孫洵哼了一聲:「還以為你能當一回窮人。」
易廂泉點頭道:「咱們把驢車趕到十字街西側,那裡可以買藥材,還可以兌銀票。」
眾人點頭讚許,又上了驢車。
驢車行至十字街西側,孫洵獨自去錢莊兌換銀子,夏乾收拾包袱,把韓姜的刀放到驢車上。就在此時,只聽外面有些吵鬧。夏乾探出頭去,看到周圍漆黑一片。原本熱鬧的鋪子大多已經關了門。不遠處,卻有幾盞燈籠在閃爍,不知是誰家的家丁、丫鬟在說話。
這群人忽然回頭看見了驢車。丫鬟們瞧見了夏乾,驚喜道:「少爺!竟然是少爺!」
夏乾怔了一下,認出這是夏宅的下人們。
「少爺來了洛陽,怎麼不通報一聲?快回家去吧!拐個彎就到了!」
夏乾立即朝車裡看了看,見易廂泉沒有下車的意思,而韓姜下意識地僵了一下,沒說話,似乎有些緊張。見二人不想下去,夏乾轉身對家丁道:「我們不回去了。」
但幾個家丁已經熱情地拽住了驢車,直往前拉,高呼「少爺回來啦」。不遠處,又看到好幾盞夏宅的燈籠過來。
易廂泉道:「夏乾,你下去同他們說。等孫洵出來,我們先去客棧。」
易廂泉想跑。夏乾意會,連忙跳下車。幾個家丁立即將他圍住,吵鬧著要問他話。很快,一個高個子的丫鬟過來,提著燈籠,高興地道:「少爺!」
是穀雨。夏乾忙問道:「你怎麼來洛陽了?你不是一直在照顧我娘嗎?」
「不僅是我,夫人也從庸城過來了!少爺,你往家中寄了信,你的事我們都知道了!但你應該回家看看呀!夫人一年多都沒見到你了!」
「我……」夏乾說著,發現易廂泉正悄悄掉轉驢車的方向。穀雨熱情地對易廂泉道:「許久未見易公子了,吹雪還好嗎?」
就在這時候,孫洵從錢莊裡出來,見了這場景,先是一愣,繼而臉一冷,對夏乾道:「錢兌不出來。小錢莊怕你的銀票是假的,不敢兌。我明日去大錢莊再看看。」
夏乾很是意外:「假的?不可能。」
孫洵看了看下人,皺著眉頭:「今晚怎麼辦?」
穀雨看見孫洵,一愣,忙看向夏乾:「她是不是那位……」
旁邊的下人齊刷刷地抬頭,都盯著孫洵看。孫洵愕然。易廂泉接話道:「這位是孫郎中,孫洵。」
穀雨忙行了禮,繼續朝車裡看:「不知車上另一位姑娘是……」
夏乾有些緊張。他想回答,卻不知韓姜是否願意。
易廂泉給夏乾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去推託掉。但街口已經圍滿了夏家的家丁,幾個丫鬟嚷嚷著讓易公子也下車。孫洵冷冷地站在一邊看著。場面越來越混亂。夏乾不肯回家,於是問穀雨:「我娘……她來做什麼?」
穀雨神情哀傷地道:「賣地。夏家的生意不好了,這兩年生意不景氣,洛陽的宅子也不能一直空著。這些事,進屋再說吧。」她垂下頭,似乎和前年在庸城時大不一樣,有了煩心事。
夏乾回頭問韓姜:「去嗎?」
十幾個家丁、丫鬟都提著燈籠站在那兒眼巴巴地看著,悄聲議論著。
「車裡另一位姑娘,是不是少爺信上提到的那位呀?」
家丁、丫鬟們把燈籠高舉,大概是想看看車裡的姑娘。她有可能是他們未來的女主人呢。
夏乾緊張到無以復加。他跳到車上,想商議一下,問韓姜是否要下來。但他太緊張,一下子碰到了長刀。長刀很不合時宜地從車裡跌落,在夏宅十幾盞燈籠的照射下,「噹啷」一聲,落了地。
「這是什麼?」一個小丫鬟上前想拾起,卻拿不動。燈光下,長刀的刀刃露了出來,刀光比冬天的雪還冷。
「天吶……」幾個小丫鬟嚇壞了。
夏乾趕緊遣散了眾人,對穀雨道:「先讓他們在車裡等著,我……我去和我娘解釋。」
洛陽的夏宅萬分蕭索,院子裡沒有點燈,只能藉著月光看路。花池裡栽種了一些牡丹,如今也已經枯死,正準備挪走,土地也被掘開了大半。夏乾從空蕩蕩的院子穿過,前往東廂房。穀雨端著茶水過來,道:「夫人在正堂等著你,你……」
她剛想說「小心一些」,夏乾已點點頭,自己穿過偌大的院子,徑直朝院子盡頭走去。
院子盡頭是一扇雕花大門,門口站了好幾個丫鬟,端著臉盆和毛巾一類的物事,垂頭不語。
夏乾嘆了口氣,上前推開門。
房間裡寂靜無聲,一個下人也沒有。正對著門口的是一張小桌子,上面供奉著一尊佛像,佛像前燃著兩根蠟燭。整個房間都懸掛著暗青色的帷帳,在夜晚顯得十分壓抑。夏乾轉身將門關上,很自覺地朝佛像跪了下去。
「你還知道回來,還知道要下跪?」
這是夏夫人的聲音。她正在側室裡坐著,並沒有露面。
夏乾沒有說話,只一味跪著。
「那女人來了?」
「她叫韓姜。」夏乾只答了四個字,但他把「韓姜」兩個字喊得很是響亮。
「我知道。」夏夫人也只答了三個字,卻顯得分外有力度,「我只是想問,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燭火幽暗,照在夏乾臉上,顯得有些悽慘。他抬起頭,看著前方的佛像:「娘,您見多識廣,肯定私底下也派人查過她。您若是不放心,我們有的是時間,相處久了,您就會知道她是一個好姑娘。」
「早年不知道娶親,拖來拖去,拖到了這個年紀。官家小姐、名門閨秀,你竟都看不上。行,你不講究門戶,娶一個勤儉持家的賢良女子過日子也未嘗不可,總好過這種天天帶刀、來路不明的女人——」
這話有些過分了。夏乾生氣了,一下子站了起來。母親一向吃軟不吃硬,若是好好談,說不定還有挽回的可能。想到這裡,夏乾深吸了一口氣,又慢吞吞地跪了下去,道:「名門閨秀,人家也看不上我呀。」
帷帳裡安靜了一瞬,傳來一聲冷笑。
「你倒是能忍。要是換作以前,直接掀桌子跑出去了。現在,倒是知道識時務了?這兩年出去跑了跑,倒是長出息了,忘了自己姓夏了?」
夏乾低聲道:「姓什麼不重要。不姓夏,和易廂泉一個姓也行。我的婚喪嫁娶,本應由我自己決定。」
窗外的貓叫了一聲,屋頂瓦片傳來輕微的響動,好像是吹雪在走。
夏母高聲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概不聽,你是不要你爹和你娘了?」
夏乾有些無奈:「為什麼和韓姜在一起,就是不要爹孃?這不是歪理嗎?」
此言一齣,夏母啪的一聲拍了桌子。但她沒有急著說話,知道夏乾態度堅決,於是換了個角度,道:「西夏戰事一敗,又要送去不少歲幣,咱們家交了不少貢品。上次商船出事,茶葉和絲綢損耗了一批。今年冬天又冷,茶山也受了影響,明年能不能做起生意來,還未可知。長安城的店鋪我們已經無力盤下。這幾年,洛陽的生意也難做,東西賣不出去。我這次來洛陽,就是打算賣了宅子和田莊,遣散下人。若還是沒有好轉,下一步就是賣汴京城的宅子和田地了。再這樣下去,夏家恐怕支撐不住。」
夏乾低著頭,沒有說話。
「你若是好好唸書,混個一官半職,我們也好過一些。偏偏你又不成器。你以前總是混日子,我從未嚴厲管教過你,也不願和你說這些家事,你爹指望你能快樂地活著,但如今,夏家有了困境……你能幫我們做什麼呢?」
見夏乾沒說話,夏母又嘆了口氣,道:「我聽聞你與慕容蓉交好,這是好事。慕容家一直有聯姻的意思,只是他家一直沒有年紀相仿、適合婚配的女子。如今慕容家丟失的女兒找到了,這是天大的好事,若是成了,我們也好過一些。」
夏乾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不可能。我不可能娶一個我沒見過的女子。」
「你認識的。」夏母眼中忽然迸出欣喜之意,立刻回答道,「是曲澤。」
聽到這句話,夏乾愣住了。慕容蓉曾經提過,他有個失散多年的妹妹,如今已經找到了。此刻,夏乾的心情變得格外複雜。他為曲澤高興,卻也為自己的未來擔憂起來。
夏母又道:「她之前雖然是個無依無靠的小姑娘,但我喜歡她。她和你性子相合,又能照顧你,如今出現了這樣的好事,簡直天時地利人和。」
夏乾態度很是堅決:「不行!」
夏母厲聲道:「怎麼不行?你之前為所欲為做了那麼多事,我們沒有管過你,如今,你就眼睜睜地看著夏家衰敗?這又不是什麼難事,曲澤又是那麼好的一個孩子!」
她說完這些,原以為夏乾會和以前一樣頂嘴,或者生氣地離家出走。但夏乾只是跪在地上,平靜地道:「這是兩回事。夏家今天的困境是因為時局動盪,但洛陽幾年之前生意就慘淡,我爹也沒有關店的意思。歲幣從很早就開始外送,茶葉生意本就難做,但夏家沒有及時去做別的生意。凡事有因才有果,這些事不是我娶了曲澤就能解決的。」
夏母氣道:「還不是因為你不幫著你爹做生意!」
夏乾道:「這也不能解決問題。如果需要人手,我表哥和堂姐都可以幫襯。如果需要錢,我也有一些銀票,如果我爹需要,可以拿去週轉。」
夏母吃了一驚:「你哪來的錢?」
「金雀樓的。」夏乾報了一個數,是金雀樓一年的淨收益。這個錢數竟然不少。夏母沒想到他會這麼有錢,愣了片刻,道:「這個錢對普通人家而言,的確不少,但對夏家而言,是杯水車薪。」
夏乾道:「前幾年讓你們做酒樓生意,你們偏不做。現在我做了,有錢總比沒有強。」
夏乾說完這句話,雙方都沉默了。母子兩人各自想著心事,尤其是夏母。她原以為,婚配之事夏乾肯定不會同意,不過鬧個一兩個月也就罷了。可如今情況大不相同,夏乾的反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帷帳裡傳出喝茶的聲音。又是許久的沉默。等了許久,夏母才慢慢道:「那個姑娘,可以過門。」
夏乾一下子驚呆了,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做妾。」夏母咣的一聲放下茶杯,「要不你去問問她願不願意?」
「不可能!」夏乾一下子站了起來,「怎麼可能呢——」
「怎麼不可能?」夏母的聲音慢慢抬高,「她若是真心待你,做妾她也會願意。」
她沒有給夏乾說話的機會,拍了拍手。
夏乾急忙回頭,只聽見門「嘎吱」一聲開了。門外天色很暗,門口擠著一群小丫鬟。她們手裡提著燈籠,點點燈火像是一隻只螢火蟲,隨著門的開啟立刻嚇得跑散了。而其中一位姑娘卻沒有散去,也沒有離開,仍然靜靜地在門前站著。
夏乾一驚,沒想到是曲澤。
曲澤慢慢走了進來,神色尷尬,眼睛卻看著夏乾,似有喜色,亦有憂慮。她頭上依舊戴著簪花,身上卻穿著綾羅。那身綾羅罩在她身上,合身但並不合適。
「我之前就說,哪裡生得這麼好的姑娘,可愛、乖巧又懂事。」夏母換了一副腔調,聲音透著喜色,「慕容家有了一個這麼乖巧的女兒,這是雙喜臨門的好事。她在家待不慣,我便邀她來洛陽陪我。」
她招呼曲澤過去坐下。可曲澤看了看夏乾,低下頭,沒有動。
夏乾想說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下。他這個人,一向有什麼說什麼,如今曲澤站在這裡,他還是有些顧慮。
「娘,您讓她先去休息,這件事和她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