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廂泉和夏乾此時一動不敢動。他們根本沒料到會遇到賢妃,也沒有料到宮中嬪妃會如此情緒化,居然還摔東西。他們巴不得此刻自己根本不在屋裡,只要能從此地脫身,如今別說當一夜宦官了,當宮女都願意。
「等等,我沒有見過你們。」賢妃忽然疑惑道,「春蘭,你認得他們嗎?」
春蘭上前一步,道:「不認得。」
賢妃指著二人問舒國公主:「他們是你從宮中帶來的?」
舒國公主道:「他們懂些醫術,這才隨行。你們兩個,下去吧。」
舒國公主這是在暗示他們快些離開。易廂泉和夏乾立即躬身,打算離開。賢妃喝道:「站住!」
易廂泉和夏乾不敢動了。
「抬頭,本宮瞧瞧。」
他們二人只得慢慢抬頭。燈火明亮,他們這才看清了賢妃的樣貌。賢妃穿著一身絲緞寬袖衣袍,未施粉黛的臉卻分外美麗,年紀並不大,看起來不過比他們大幾歲而已,頭上的金銀飾品雖悉數摘去,卻依然高貴美麗。但她神情冷漠,眼神也有些可怖。
賢妃旁邊站著一個佝僂的老宦官。老宦官旁邊是頭戴青花的宮女。她也是神情冷漠,眼神冰冷,應該叫春蘭。而在一旁候著的,是個矮小的年輕宮女,好像有些畏縮。
待看清這一切,夏乾更緊張了。他趕緊看向地面。易廂泉也一直看著地面。
賢妃看了看二人,忽然笑了。
「這兩個人也就二十歲,難怪了。」賢妃冷笑一聲,「難怪公主不肯放人。」
舒國公主忍著沒有說話。易廂泉和夏乾更是敢怒不敢言。只要這件事平安過去,無論賢妃說出什麼難聽的話,都沒有關係。
賢妃又喝了一口茶,卻沒有放過他們的意思:「不過仔細一想,長公主一向端莊持重,只要跟漠然在一起,其他的男子哪裡能入眼?聖上都默許你不嫁人,我們這些皇嫂也不多問了。」
易廂泉和夏乾都很震驚。他們萬萬沒想到,賢妃會說出這樣的話。這些話,說出來是要掉腦袋的。
夏乾不自覺地動了動。
舒國公主忍氣吞聲道:「賢妃娘娘來此,便是要說這些家常?」
「右邊的那個看著挺聰明。」賢妃還在端詳易廂泉和夏乾,沒有理會公主。
右邊……夏乾看了看自己的右邊,易廂泉的側臉在燭光下確實顯得端正聰慧。他雖然抬頭,眼睛卻沒抬,倒是不卑不亢又懂禮貌的樣子。
「左邊那個,」賢妃低頭喝了口茶,「不太懂規矩。」
夏乾趕緊垂下頭去。
賢妃問道:「怎的,你還不服氣?」
夏乾哪裡是不服氣,他根本就不敢吱聲。
舒國公主站起身來:「賢妃娘娘,夜深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如果有要緊事,漠然替你辦了便是。」
「沒有什麼要緊事,只是聽說你見了鄭京煙,我來問問情況,順便向你討要點東西。既然你不肯給,那便沒辦法了。」
舒國公主道:「缺東西,我會想辦法補上。」
賢妃沒接話,而是道:「明日還有人會送些佛像、佛珠之類的過來。這些事李大人和夏花去安排。我那裡只剩春蘭一位得力的宮人,剩下的宮女年紀輕,不懂事,我想從你這兒討幾個人過去幹活兒。」
李大人是那位年老的宦官。他斜了易廂泉和夏乾一眼:「賢妃娘娘那裡缺人,你們倆頂過去吧。」
易廂泉和夏乾俱是一驚。易廂泉沒有動,而夏乾急忙看向公主。舒國公主趕緊道:「賢妃娘娘,這——」
賢妃道:「長公主是想說,你這裡人也不多,我也不好討這麼多人,對吧?」賢妃打量了下易廂泉和夏乾,「這樣吧,我只討一個。你,對,就是你,明日去幫著搬東西。」
她指的是夏乾。夏乾渾身冷汗,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李大人奉承道:「娘娘,為何不討那個機靈的?」
「右邊那個……就怕公主捨不得。」賢妃笑了笑,披上外衣,起身準備離開。李大人斷後,催促夏乾跟上主子。
夏乾木愣愣的,似乎還沒回過味來,只能求助地朝易廂泉看了一眼,見易廂泉沒有表情,只得又看向舒國公主。公主涵養雖好,卻也被賢妃最後那句話氣得臉色發白。
夏乾覺得沒指望了,自己肯定是要跟著賢妃走的。
他垂頭喪氣地跟上李大人。就在他轉身之後,易廂泉忽然站起,對著夏乾的後背猛踢一腳。
夏乾「砰」地倒在門口,在雨裡滾了幾下,渾身溼透,狼狽不堪。
賢妃聞聲轉身,神情冷漠地看著他。
舒國公主趕緊上前道:「是我教導無方,這人實在不夠伶俐。」
「那就要右邊那個!」賢妃提高了音量,「總之,得派一個人來!」
易廂泉聞言,迅速朝舒國公主點了點頭,看都沒看夏乾一眼,便匆匆跟了上去,走入了雨雪之中。
雨雪越下越大。鄭京煙的轎子來到了義勇街,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下人護著燈籠,把街口的茶棚照亮了。鄭京煙下了轎子,撐起傘,在茶棚裡坐下。雨雪打在茶棚頂上,發出噼啪的響聲。
再過幾天,天氣就暖了。等冰河融化,一切便了結了。
鄭京煙想到這裡,舒了口氣,又斜眼望了望。手下已經在街口、屋頂安排妥當。現在沒有動靜,說明小虎還沒來。
阿九低聲道:「大人,不會是故意誘你來這邊,只是戲弄你吧?」
「不會的。那孩子一定會來。」鄭京煙坐得筆直。
雨雪小了。就在這時,屋頂上傳來一聲貓叫,這是守衛的訊號,說明有人過來了。鄭京煙警惕起來,立即朝街邊望去。只見黑暗的街道盡頭,站了一個小男孩,是小虎。他沒有撐傘,在雨霧中,一步步朝鄭京煙走來。
鄭京煙神色凝重。他和這個小虎對視著,覺得孩子的眼神格外冷漠。
「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鄭京煙率先提出了問題。
小虎沒有回答,而是輕巧地跳進了茶棚。
鄭京煙問道:「這次我們帶了五百兩銀子。」
阿九將布包攤開,露出裡面白花花的銀子。小虎只是看了一眼,道:「我不要錢,我只要你幫我殺個人。」
鄭京煙眯起了眼睛。這個孩子年紀雖小,功夫似乎不錯,卻要自己幫他殺人。
他為什麼不自己動手呢?
小虎在離鄭京煙稍遠的座位上坐下,盯著鄭京煙,像是在等他答覆。
鄭京煙問道:「你要殺誰?」
他想拖延一些時間。手底下的人已將義勇街包圍起來。以防萬一,人要部署得更廣、更隱蔽一些。本來打算帶狗來追蹤,可今日雨雪交加,恐怕是行不通了。不過沒有關係,如果出了岔子,其他人便可衝上來擒住這個孩子。
「如果我被擒,我的同伴會把阿芸的信直接交給舒國公主。」小虎冷冷地道。
鄭京煙的表情凝滯了一下。這個孩子想事情竟能如此嚴密周全,背後的同夥不知是誰。
鄭京煙問道:「你認識舒國公主?她不會信你的。」
「她身邊的侍女,叫漠然,看起來很聰明的樣子。如果我把信給她,她應該不會置之不理。」
鄭京煙試探道:「你監視白馬寺?」
「我進不去白馬寺,但可以在白馬寺附近看看。」小虎用漆黑的眼睛看著鄭京煙,「這就是我來委託你的目的。」
鄭京煙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你要做什麼?」
「我要你幫我殺掉賢妃。」
雨雪似乎停了,茶攤周圍很是安靜。鄭京煙和他手下的人都愣住了,沒人說話。
小虎冷冷地問:「怎麼,你做不到?」
這簡直就是無理取鬧。阿九回過神來,迅速看了鄭京煙一眼。而鄭京煙非常嚴肅,緊緊盯著小虎:「你沒有開玩笑?」
「沒有開玩笑。你做,還是不做?」
鄭京煙沒有立即回答。殺賢妃,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以這個孩子的身手,殺一個人應該不成問題,卻委託他動手,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賢妃常年住在京城宮內,很少來洛陽。即便這次來了洛陽,她身邊也是高手如雲,很難近身。而白馬寺又有武僧和官兵保護,普通百姓無法靠近,單憑這個小孩,恐怕很難行謀殺之舉。
可他為什麼要殺賢妃呢?
肯定是有血海深仇了。
鄭京煙皺了皺眉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殺賢妃,聽起來就很荒謬,自己是絕對不可能答應的,必須想其他辦法。但現在,他更需要的是套小虎的話。
小虎忽然道:「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辦不成,我便將整件事捅出去。」
鄭京煙則道:「你捅出去吧。」
小虎愣了一下,沒想到鄭京煙會這麼說。鄭京煙卻端坐起來,表情很是嚴肅:「我不接受威脅。你要捅出去,那便捅出去。這件事撼動不了我分毫,但你和你的同夥一定會沒命。」
談判陷入僵局。小虎低下頭,像是在思考,隨後抬起頭,道:「這次,我可以不殺賢妃,因為我還小,日後還有機會。但是你,過了今夜就沒有任何機會了。」
鄭京煙不以為然:「賢妃死了,我一樣會被降職。」
小虎道:「不一樣。我知道你貪了錢,賢妃死了,你可以帶著貪來的錢直接辭官還鄉。但如果你做的錯事洩露出去,你會被殺頭。」
阿九慌忙看向鄭京煙。他真的沒想到這個孩子這麼難對付。
鄭京煙眉頭一皺,沒說話。這個孩子說得有道理。如他所說,如果事情真的捅出去,到時候要擔心的不是巡查御史,而是「自己人」。如果自己露出更多馬腳,很可能會腹背受敵,不僅朝廷會派人來查,自己也會像棄子一樣,被自己人滅口。
絕對不能走到那一步。鄭京煙迅速思考著對策。小虎卻站起身來:「你不答應,那我走了。」
「等一下。」鄭京煙叫住了他,「這件事需要從長計議。」
「沒有‘從長計議’的時間,賢妃只在洛陽停留七日,七日之後,她就走了。」
「那也不行,這件事很難辦,」鄭京煙緊緊盯住小虎,「但也不是辦不成。」
小虎的眼睛閃動了一下,好像有了希望。
他的神情被鄭京煙盡收眼底。鄭京煙深吸一口氣,看出了小虎對此事極為重視。這反而讓他重新掌握了主動權。
小虎問道:「那你要怎麼做?」
鄭京煙認真道:「殺人這件事太過分了些,即便成功了,你將阿芸的信還給了我,但殺賢妃的事一旦暴露,我肯定也難辭其咎。不如這樣,我想辦法安排你進白馬寺,殺人的事你自行安排。」
小虎遲疑了一下。這條件聽起來還行,像是各退一步。
鄭京煙繼續道:「如果要我動手,你真的放心嗎?我看你身手也不錯,你自己動手,你更放心。」
小虎心動了:「你要怎麼安排?」
「一天之後,還是這個時間,咱們還在這兒見面。到時候,我再告訴你計劃。」
周圍又安靜了。小虎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在思考。
這孩子雖然聰明,但神情藏不住。鄭京煙盯著他的臉,知道自己又掌握了主動權。他必須先提出見面地點,才能做好部署。
小虎想了一會兒,道:「可以。我們一天之後見面,但見面的時間、地點要由我來定,到時候我給你送信。」
小虎說完這句,也不等鄭京煙回話,直接從茶棚跳出去,踩著積水從街道上跑過,很快消失不見了。
阿九愣在一旁,隨後才反應過來:「大人——」
鄭京煙道:「李全已經派人跟著了。但這孩子身手實在敏捷,只怕還是會被他逃掉。」
阿九問道:「接下來怎麼辦?」
鄭京煙想了想:「這孩子的功夫不一般,肯定有個不錯的師父。你去流民那裡打聽打聽,看誰會功夫,誰又見過這個孩子。我看他衣服上有燒餅的殘渣,你也去燒餅攤位打探一下。還有,他可能念過書,這也很容易打探。」
阿九點了點頭:「可大人您……真的打算將他送進白馬寺?」
鄭京煙道:「當然要送。」
阿九一驚:「您真的要殺——」
鄭京煙冷聲道:「殺賢妃?怎麼可能?」
阿九摸不著頭腦,但他不敢再多問了。而鄭京煙看著小孩消失的方向,心裡慢慢有了主意。
治平年間,河水暴漲沖斷了浮橋,牽動鐵牛,沉到河裡,朝廷招募能夠撈出鐵牛的人。有個名叫懷丙的和尚,用兩隻大船裝滿泥土,把鐵牛繫到船上,用大木頭做成秤鉤形狀鉤住鐵牛,慢慢地去掉船上的泥土,船浮出水面的同時,鐵牛也浮了上來。此故事被稱作《撈鐵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