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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小女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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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勇街後巷在前天半夜起了火,沒有來得及撲救,那裡是流民聚集地,燒死了幾個人。慧白大師昨日就來了,本想給傷者救治,卻不承想,來看病的百姓越來越多。於是,他今天多準備了一些東西,準備做一整日的義診。

沒過多久,孫洵也來了。慧白大師站起身,表示感謝。孫洵落座,很快,她面前就排起了另一個長隊,多半是女性。

一個年輕的姑娘來了。她穿得很是豔麗,年紀十四五歲的樣子,手上戴了一個紅色的鐲子,不過缺了一塊。

孫洵給她號脈問診,之後便沉默了。這個姑娘得了花柳病,不容易醫治。姑娘看來是知道自己所患之病,她垂下頭去:「我早就知道了,看其他姐姐也是這樣。」

孫洵低頭寫藥方,問道:「為什麼不早治呢?」

「我們不能私藏銀子。我沒有錢,就這鐲子值點錢,是我娘留給我的。實在不行,我就當掉。」姑娘嘆了口氣,又看著孫洵寫字,道,「你的字真好看,我也很想學。本以為過了今年,就有姐姐教我的。」

孫洵沒什麼表情,抬頭道:「這是藥方,明日我會想辦法弄些藥材來,你先收著。」

姑娘問:「不用我掏錢嗎?」

孫洵道:「不用,但也只夠吃幾副。」

姑娘感激地點點頭,還想說什麼,卻被後面的人催促著離開了。孫洵看了她一眼,後面還有很長的隊伍。她沒有說話,只是揮手讓姑娘離開,繼續給下一個人看病。

一個小女孩站在隊伍不遠處。她沒有排隊,而是躲在柱子後面偷偷看著孫洵。

孫洵早就注意到她了。但那個小女孩只是偷偷看著,並沒有上前來。

就這樣過了很久,直到日落時分,忙了一天的孫洵準備吃晚飯,發現那個孩子還蹲在一邊。

孫洵直接招呼她:「你的手受傷了?過來吧。」

小女孩猶豫著,慢慢走了過來。孫洵把飯放到一邊,替小女孩看了看,皺眉道:「燒傷?你是義勇街的孩子?」

小女孩警惕地把手縮了回去。

「傷口都潰爛了。昨天慧白大師就開始義診了,你怎麼沒來?我以為燒傷的孩子都已經治完了,沒想到漏了你。」孫洵把她的手拉過來,給她上藥。女孩一直看著她,沒說話。

「這三天,我會一直在這裡,你明天再來一次,記得排隊!不排隊,我可不治。」

女孩依舊沒有說話,而是看向孫洵身後。她身後放了幾包藥,是順路抓的,一包寫著「韓姜」,另一包寫著「易廂泉」。

孫洵問她:「你認字嗎?」

「認。」女孩看了看藥包。這是她第一次說話。

孫洵點點頭:「認字好。認字學習,以後才能自己掙錢。」

小女孩忽然問道:「你認識易廂泉?」

孫洵一愣,疑惑地看了看女孩,沒有立即答話。

女孩有些慌張,低下頭去。

孫洵一邊給她的手臂擦藥,一邊問道:「你問易廂泉做什麼?」

「我不認識。」女孩有些慌張,想縮回手臂,被孫洵按住。孫洵幫她把繃帶纏好,道:「無論如何,明天、後天都記得來擦藥。你叫什麼名字?」

「小毛。」女孩說完,一下子跑開了。

太陽落山了,病患仍然在排隊。孫洵揉了揉肩膀,對大家說明日再來。她收拾了東西,慧白大師跟她道了謝,問她是不是還要去白馬寺。

「我還有些事,不與您同路了。」

孫洵握緊袖中的銀票。現在,她要去亂葬崗看看。

她走過十字街旁邊的煙花巷。青樓的姑娘們懶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有一搭無一搭地招攬生意。幾個流民喝了酒,還在街上閒逛。孫洵一向膽大,但面對這樣的街道,心中還是感到不安。她深吸一口氣,大著膽子往前走。

路口的妓館傳來了哭泣和唾罵聲。孫洵停下腳步,朝那邊看了看。

「哭什麼哭!讓你們當心身體,一個個都沒心沒肺慣了!得了病,自己偷偷跑出去看郎中,回來還瞞著!」

老鴇站在門口,對著幾個姑娘厲聲罵著。幾個姑娘圍著一具小小的屍體在哭,上面草草地蓋了一張草蓆,草蓆下伸出一隻小手,手臂上都是鞭痕,手腕上戴了一隻破了一塊的紅色鐲子。

孫洵頓時停住了腳步。她怔怔地看著。紅色的鐲子在燈光下發著暗紅的光,像血一樣。

老鴇上前把鐲子拽了下來。幾個姑娘圍在那裡哭,都很瘦弱,彩裙下,小小的腳被纏了足,套上了五色的小鞋,有些可怖,不像是人的腳。

「抬出去丟掉!不要在這兒礙眼,擋著做生意!哭!就知道哭!」老鴇罵了一會兒,轉身進屋了。只剩幾個大漢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她們。

街上行人寥寥。幾個姑娘拉來一輛小推車。她們瘦削的手臂並沒有多大力氣,只得幾個人一起抬。見狀,孫洵上前,掀開草蓆,看了看屍體。

「你要做什麼?」一個女孩子臉上掛著淚,警惕地問。

「她是義診的郎中,是個好人。」另一個女孩子道。

孫洵看了看屍體,對姑娘們道:「把屍體賣給我吧。」

夜深了,孫洵一個人推著車往白馬寺走。今夜沒有月亮,這一段路格外荒涼。孫洵卻不覺得害怕,只是覺得疲累和沮喪。

小車顛簸了一下,草蓆下屍體的手掉了出來,腕子上空空的。

孫洵把手放回去,繼續往前推。路越發不平坦了,前面的路很黑,就像走不完一樣。

忽然,她聽見了腳步聲。孫洵立即回頭看。漆黑的巷子裡,一個人也沒有,但她覺得有人在跟著她。孫洵又繼續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藉著月光,她看到巷子裡有一個小孩的影子一閃而過。

孫洵汗毛倒豎。她是不信鬼神的,此刻,也害怕起來,聲音發顫地問道:「什麼人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

孫洵的心狂跳起來。她加快了腳步,推著小車拼命往前走。直到她發現前方路口有一盞燈,好像還有一個人。

若是沒人還好,黑夜裡忽然出現了人,反而更可怖了。孫洵停下來,雙手有些發顫。

那人提著燈籠慢慢走近,是易廂泉!

他來接她了。

孫洵看到了臉,舒了口氣,卻又生氣道:「你自己來推!」

易廂泉沒有說話,把燈遞給了她,自己接過小車,慢慢推著。

孫洵提著燈,沒有說話。燈光照在她的眼睛裡,眼睛好像溼了。

易廂泉側過臉,偷偷看了看她。她馬上背過臉去。

「明日我陪你去義診吧。」

「你去幹什麼?洛陽很多百姓都認識你,你去就是給鄭京煙送命。」孫洵的聲音很疲憊。

「只是不知要怎麼謝你才好。」

孫洵一時沒有接話。她看著路,慢慢道:「當初你說要接著查,是我放棄了。我去汴京城開醫館,也沒有幫上你什麼忙。」

她說的是陳年舊事。易廂泉道:「其實,你不用幫忙。」

「不用幫忙?」孫洵搖了搖頭,「我今日見到洛陽城那些流落街頭的孩子,還有在青樓賣身的姑娘……我心裡真的很難受。當初,若不是溫郎中教我醫術,我又哪裡有這謀生的本事?又怎能活得這般體面?她死了,事情沒查清,我卻去京城做了郎中,我不應該幫忙嗎?我應該幫。但我覺得,在洛陽查了一年都沒希望,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呢?」

她像是在質問易廂泉,其實是在質問自己。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就流下來了。夜很黑,好像沒人能看到她的眼淚。

易廂泉把燈拿得遠了一些。他知道孫洵哭了。她不是情緒化的人,但義診是最累的。孫洵一日要接診將近一百多位病患,多半是沒錢治病的窮人。有些人今日還活著,明日就死了。這樣生死離別的事,普通人承受不了,但郎中每天都在承受。

孫洵偷偷哭了一會兒。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易廂泉才默默地從懷裡掏出帕子遞給她。

孫洵心裡忽然暖了一下,雖然只是一點點,但於她而言,已經足夠了。就在這一瞬間,她心裡湧出很多問題。她想問問易廂泉以後的打算,在這些打算裡,究竟有沒有她。

但她沒問,只是接過帕子。帕子很柔軟,有一絲淡淡的香氣。

忽然,孫洵皺了皺眉頭:「你哪兒來的帕子?」

易廂泉道:「去夏宅的時候丫鬟給的。」

「哪個丫鬟給的?」

哪個丫鬟來著?易廂泉認真地思考了孫洵的問題。但他沒有立即回答,因為他忘了。夏宅的丫鬟是按二十四節氣分的,想一想,應該能想出來是誰。

就在他思考的時候,孫洵把帕子往車上一丟,冷冷道:「你不願意說?這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易廂泉蒙了。就在這時,夏乾從白馬寺門口躥了出來。看到二人,他舒了口氣,對孫洵道:「哎呀,他很早就去找你了,還僱了一輛車去邙山,沒打聽到你的訊息,就去街口等著。怎麼啦?又吵架了?」

「沒有。」易廂泉道。

夏乾提著燈籠,低頭看看手推車:「就一具屍體?」

孫洵不滿道:「怎麼,你還想要一車?」

夏乾趕緊搖頭:「我也出門弄了一具焦屍,是前幾天義勇街被燒死的流民。你這具呢?」

孫洵懶得回答,直接把手推車推給夏乾。夏乾趕緊接過,推著車走。他們來到白馬寺後面的空曠地帶。這裡已經準備了不少東西,有火爐、木板,還有刀具。

易廂泉揭開草蓆,席子下是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全身都是傷。

「死因是什麼?」易廂泉看了看,覺得死狀慘了些。

「被打死的。」孫洵雙眼泛紅,「生前得了花柳病。」

夏乾吃驚道:「打死的?打死人,不需要負責嗎?你是從哪兒買來的?」

孫洵道:「從老鴇手裡買的,只用了二十文。」

易廂泉和夏乾看著屍體,兩個人都沒說話,也沒動。

孫洵挽起袖子:「怎麼了?不敢動手?」

夏乾問道:「她沒有親人嗎?」

「妓女有什麼親人?」孫洵的目光很冷,「否則我哪裡會買得這麼快?當初催我催得緊,如今屍體運來了,你們倒想做聖人了!夏乾,你去靈堂把斧頭拿來,這刀太小,不行。」

夏乾猶豫了一下,沒有動:「可是她也太可憐了,我們是不是真要這麼做?」

孫洵語速很快:「我今日上午見到這個姑娘的時候,她還是活生生的人,晚上就被打死了。我要是不買她的屍身,她的結局不過是曝屍荒野。怎麼,你以為人人都能像你一樣,吃著山珍海味,住著寬敞漂亮的大宅子,最後進夏家宗祠裡被供著?」

孫洵今日經歷了太多不順心的事,說話沒輕重。平時夏乾一般都要反駁幾句,今日他看著屍體,卻說不出話來。

易廂泉拍了拍夏乾的肩膀,對孫洵道:「這件事和夏乾沒有關係,你何必動氣。」

孫洵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微微側過頭去:「是我太著急了。只是想讓你們快點動手,等天亮了,容易被說閒話。」

夏乾沒有說話,默默走開,去拿斧頭。

等夏乾走後,易廂泉問孫洵:「你只用了二十文,剩下的錢,是打算留下買藥,日後免費給那家青樓的姑娘治病,對不對?」

孫洵沒說話。易廂泉知道他猜對了。如果孫洵給多了,肯定會被老鴇扣下。

易廂泉把屍體上的草蓆拿開,看向孫洵:「你一直讓夏乾去拿工具,其實是想把他支開吧。」

孫洵猶豫了一下,慢慢道:「我今天義診的時候,遇到了夏家的人。聽說,韓姑娘住在夏宅,眼睛有好轉的跡象,吃穿倒是沒有被虧待。但夏夫人找她談了幾次話,雙方似乎都不太愉快。而且,夏家和慕容家的婚約並沒有取消。」

易廂泉眉頭一皺:「夏乾沒有同意,這怎麼能行呢?」

「聽說明日城門會開,不讓人出城,但能進城。夏松遠明天會來洛陽商討婚事。這種事,一般都是他拿主意。」

易廂泉看了看夏乾消失的方向,眉頭緊皺,很是憂心。夏乾一直很掛念韓姜的身體,沒有考慮自家關係會這般複雜。

孫洵接著道:「明日你跟夏乾說,讓他回家一趟。」

易廂泉點了點頭。他把那天放置賢妃頭顱的香爐拿來了,想點火,孫洵則上前替他點燃了。

易廂泉看著火光,沒有說話。孫洵問道:「這幾日你是不是好些了?想起什麼沒有?」

易廂泉點點頭:「想起來很多事。回到洛陽的時候,感覺我師父和師母還在,不承想已過了七年。」

「七年了。」孫洵嘆息了一聲,「真的很難。」

易廂泉道:「還好有你們。」

易廂泉說了這句,孫洵的手微微僵了一下,心裡忽然有些亂了。

就在這時,夏乾風一般跑回來了,把斧頭往她手裡一塞:「切吧!」

二人的動作停滯了一下。這片刻的停滯讓夏乾有了一絲懷疑,覺得自己剛剛離開的片刻,這二人是不是說了什麼。

也許是悄悄話。夏乾想到這裡,有點想笑。

見夏乾還在傻笑,易廂泉有些擔心地看了他一眼,拿過斧頭。

「這個也給你。」夏乾還遞了一條圍裙,然後趕緊背過身去。孫洵也背過臉去。他們只聽見「咚咚」的聲音,這聲音並不悅耳,在夜晚的樹林裡顯得格外可怖。

易廂泉的臉上濺了很多血。他慢慢取下圍裙,擦了擦臉,道:「並不難,不需要用很大的力道。」

幾名武僧過來巡邏,看了他們一眼,又匆匆低頭走了。

孫洵皺了皺眉頭:「還好沒有在寺裡做這事。不過,這些武僧竟然什麼都不管。」

「他們不敢管皇家的事。」夏乾嘆了口氣,虔誠地對著屍體拜了拜,「這事太大逆不道。但我覺得,這個姑娘會原諒我們的,這位義勇街的大哥也會原諒我們的。」

孫洵開始檢視兩具屍體的異同,又將青樓姑娘的頭埋在香爐裡,然後拿出來做對比。周圍火焰明亮,孫洵看了很久,然後才抬頭道:「賢妃的口鼻情況和這位姑娘的相似,菸灰是後來沾上的,證明人是死於火燒之前。」

易廂泉的眉頭皺了起來。孫洵的發現很重要,因為徹底改變了案件的走向。他們之前認為賢妃是在大火中被人砍了頭,再被人帶走頭顱的,但現在,確認賢妃是死於大火之前。

但這涉及兩個問題。

孫洵問道:「如果賢妃很早就死了,那尖叫聲是怎麼來的?」

易廂泉道:「如果有幫兇,一切就都有可能了。」

孫洵和夏乾在這一瞬間都沒有說話。的確,如果有幫兇,整個過程就會非常順利。有人提前把頭顱送到香爐那邊,同時有人假裝賢妃尖叫,這樣就有可能完成。

但又說不通。

夏乾問道:「為什麼要砍賢妃的頭呢?賢妃得罪過很多人,會不會是仇殺,為了洩憤?即便是這樣,可我還是覺得奇怪,兇犯帶著一顆頭到處走,未免太過招搖了。哎呀,我聽說書的人講,有兇手裝成胖子,帶著頭往外跑。可我們沒有見到這樣的人。」

易廂泉低著頭,沒說話。夏乾看看他,道:「你是怎麼想的,也說出來聽聽。」

孫洵也道:「別自己悶著。」

易廂泉道:「我還有幾種猜想。若是反過來想,有人假冒賢妃呼救,先把頭顱放在遠處的香爐裡,再佯裝救火,把賢妃的屍身帶進屋呢?」

易廂泉提出了一個很特別的假設。一般人認為,頭顱是從屋子裡被移走的,但易廂泉的猜想是反過來的。

夏乾撓撓頭:「如果進來救火的人不是來救火的,而是藉著救火的名義把賢妃的無頭屍身擺進來。但……」

「應該不是。」孫洵否認了他們的說法,「我在驗屍的時候發現,屍體被燒得厲害,頭顱卻沒那麼嚴重。若要說先後,那應該是屍體先被燒,頭顱後被燒。」

夏乾也道:「邊上很多人看著呢,不可能帶著屍體進來。當時是誰最先衝進門的?」

易廂泉道:「冬霜、夏花和秋菊,還有兩個守門宦官。他們最先衝進去救火。」

夏乾嘆息:「我看了他們的口供,似乎沒有什麼問題。」

孫洵道:「你們現在的問題有兩個,第一,賢妃的頭是怎麼在短時間內運到外面的;第二,兇犯為什麼要這麼做。」

夏乾搖頭:「不知道。」

易廂泉也搖頭:「現線上索還不夠,很難得出結論。」

「你們接著想吧。」孫洵開始收拾東西,「我要休息一會兒,明天還要去義診。」

易廂泉問道:「明天還要去?」

「怎麼,你替我去?」

夏乾趕緊道:「他只是怕你累著。」

易廂泉道:「你可以在白馬寺住下。」

孫洵道:「我不住,我回客棧去。」

易廂泉道:「讓夏乾送你回去。」

夏乾點頭:「對,你住的客棧離白馬寺還有一段路呢!半夜三更的,不安全!」

「不用了,街上都是官兵。」孫洵說了一句,朝他們揮了揮手,獨自轉身離開。

易廂泉提著燈籠,送她到街口,看到路上真的有不少官兵,這才放心了一些。

孫洵住在寺外不遠處的客棧裡,這段路不遠,卻有些黑。她走了一陣,發現有人跟著她。

「是誰?」孫洵大著膽子問了一句。人影出現了。這次她看清楚了,是白天那個叫小毛的女孩。

「你要做什麼?」孫洵覺得有些奇怪。那孩子站住了,卻沒有出聲。很快,街道上走來幾個官兵,小孩的眼神一下子變了,立即轉身,消失在街角不見了。

打更的梆子響了,三更天了,鄭府內卻燈火通明。鄭京煙在書房內來回踱步。距離賢妃被殺已經三天了,官兵搜查了三日,都沒有小虎的訊息。洛陽明明早已封城,小虎能去哪兒呢?

這時,阿九敲門進來,道:「大人,李全那邊有些眉目了。他找到一個長期混跡在流民裡的人,叫狗四。這個人訊息靈通,認識不少人。如果把小虎的畫像拿給他看,說不定他能指認出小虎平日裡都見過誰。」

「可靠嗎?」

「可靠。您要不要見見?」

鄭京煙點了點頭。很快,一個流裡流氣的人被帶了進來。進了書房後,他偷偷環顧一圈,然後撲通一聲跪下行禮:「小的狗四,但憑官家老爺吩咐!」

阿九把畫像遞過去。狗四看了看,道:「這個孩子叫小虎,一個月前才來到義勇街的,我不熟。他以前都是住在龍門山上,有時候也去首陽山閒晃。」

阿九問道:「他平日裡都和誰在一起?」

「他和一個叫朱小橋的孩子住在一起,就住在義勇街入口。對,就是那個被燒的房子裡。」講到這裡,狗四的眼睛一轉,看了看鄭京煙,忽然意識到事情有點不對,於是趕緊道,「我不知道他們惹了什麼仇家,可不關我的事呀!」

鄭京煙看了看他,問道:「附近流民很多,這兩個孩子憑什麼可以佔有這間空屋?」

「給錢了。」狗四撓撓身上,「這片有個流民頭頭,只要給他錢,就能住上好房子。這個小虎可不一般,功夫了得,一天能偷好多錢。」

「朱小橋,他是小虎的朋友?」鄭京煙問道,「他們二人在一起,平日裡都做什麼?」

「是朋友吧。至於做什麼……混在一起,偷錢而已。」

「還有沒有和小虎相熟的人?」

「有個女孩子,就住在隔壁。」

鄭京煙眉頭一皺:「女孩?」

「是,十歲左右,非常聰明,常常跟小虎見面。」

「她叫什麼名字?現在在哪兒?」

「叫小毛。失火之後,她就不在義勇街了。不過,有人看到她去過義診攤位。」

鄭京煙想了想,這個女孩子住在小虎隔壁,又去義診,可能是手臂受傷了,受了傷就一定要換藥。

明日還有義診,所以,她明天應該還會去。

想到這裡,鄭京煙的眉頭舒展開來,吩咐道:「阿九,安排畫師,去畫小毛的畫像。明日派人去義診的街道蹲守,一定要把這個女孩子找到。」

第二天義診,人越來越多。原本只是流民來這裡,現在連普通百姓都混進來了。若是換作脾氣好的郎中,恐怕難以招架。但孫洵不一樣。她一旦發現那些明明看得起病,卻故意來面診的人,都會訓斥一頓,直接讓他們離開隊伍。一天下來,孫洵又累又餓。她揉著肩膀,朝四周看看。

今日有些奇怪。

總有人在附近徘徊。這些人看著像官府的人,又有些不像。有幾個人她見過,像是鄭京煙的手下。

「孫郎中,給我看看吧!」

病患又在懇求了。孫洵沒辦法,匆匆吃了一口飯,又開始看診。直到月亮升了天,她才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而那些官差模樣的人在這裡盯了她整整一天,如今看她離開,竟然走了。

真是奇怪。

這些官差如果是被派來維持秩序的,那今日她和病患有那麼多紛爭,官差應該站出來才是,但他們似乎只是在這裡盯梢。

他們要盯誰呢?

也許盯著自己,畢竟她算是舒國公主這邊的人。孫洵搖搖頭。她今日特別累,不打算想那麼多,只想帶著藥箱趕快離開。

她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小巷,忽然聽見有人在叫她。

「郎中姐姐……郎中姐姐……」

孫洵轉過頭,是昨天那個叫小毛的小女孩。她正躲在角落裡,怯生生地看著她。

孫洵問道:「讓你今日來換藥,怎麼不來?」

女孩低下頭去。

孫洵招手:「你過來,我給你換藥。」

女孩走了過來,抬起了胳膊。孫洵蹲下,麻利地開啟藥箱:「你平日都怎麼生活?義勇街被燒了,你住在哪兒?」

女孩沒說話,肚子卻叫了一聲。

孫洵把懷裡的餅掏出來遞給她。女孩用沒受傷的手抓過來,急匆匆地吃了,好像餓了很久。

孫洵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換藥。她給女孩繫好繃帶,又道:「明日記得來換藥,要排隊。」

女孩低下頭去。

孫洵皺皺眉頭:「怎麼,來不了?」

就在此時,街角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好像有很多人一起過來了。女孩慌忙跑開,好像是去躲了起來。孫洵有些疑惑,收拾藥箱,卻見白天徘徊的官差過來了。他們走到孫洵旁邊,問道:「你在跟什麼人講話?」

「死人。」孫洵冷冷道。

官差愣了一下,又問道:「我們剛才明明聽到說話聲——」

「藥箱掉了,我罵了一句。怎麼,還要聽我再罵幾句?」

官差沒想到孫洵態度這麼差,互相看看,語氣竟然和緩了一些:「附近流民多,怕你有危險。要不要我們派個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孫洵看了看他們,反問道,「你們今日一直在義診那裡站著,是在找人嗎?」

這些人沒料到孫洵會反問,趕緊敷衍道:「最近不太平,小偷比較多,那裡流民聚集,怕生事。」

孫洵點了點頭,心裡清楚,他們這是在撒謊。他們不是官差,反倒像是打手。但孫洵沒有再說話,揹著藥箱就走。她轉過街角,偷偷往回看。

這些假官差沒有跟上,而是四散開來,在附近找著什麼。他們推開一個又一個棚戶的門,連放置酒水的木桶也掀開看。那裡分明藏不了人的。

孫洵站著,打算再看看,忽然聽見又有人叫她。

「孫郎中,孫郎中,」小女孩站在街角,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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