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了。易廂泉、夏乾和孫洵來到首陽山一間茅屋前。這裡曾經是易廂泉師母為了分揀草藥蓋的屋子,現在勉強能住人。
夏乾看了看破舊的茅草屋,問道:「那孩子還在這裡等著嗎?」
「對。」孫洵開啟了門,見小女孩坐在屋子的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正在發呆。聽見門響,她有些驚慌。
「別怕,是我回來了。」孫洵把燈籠放下,「你讓我救你,你又什麼都不肯說,只說要見易廂泉,現在,我把易廂泉帶來了。」
易廂泉和夏乾走入屋內,有些奇怪地看著眼前的小孩。
燈下,小女孩茫然地看著他們,顯然不知道哪個才是易廂泉。
這個孩子沒見過他們。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易廂泉開口道:「我是易廂泉。」
小女孩吸了口氣,道:「鄭京煙殺了人。」
在這一瞬間,屋內的三個人都愣住了。易廂泉眉頭一皺,蹲下,問女孩:「怎麼回事?他殺了誰?」
「他殺過很多人,最近殺的是他的家妓阿芸。我哥哥小虎看到了,然後……」
女孩猶豫了一下,好像有些驚慌。夏乾也蹲下,問道:「你怎麼知道要來找易廂泉?」
「鄭京煙提過易廂泉的名字,好像很怕他的樣子。」
夏乾點點頭:「易廂泉是個好人,他會幫你的。你不用怕,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女孩想了想,鼓起勇氣道:「我從頭講。我叫小毛,我哥哥叫小虎。我們的爹孃都是金匠。在我們很小的時候,他們被叫去給賢妃做首飾。我還記得那天,天氣特別好,我爹孃剛剛起床,聽說賢妃到了洛陽,她拿到了首飾,非常開心,讓爹孃去領賞。對了,除了我爹和我娘,還有叔叔和嬸嬸,他們一起到了白馬寺。我和我哥就在後山玩。後來、後來……」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有些語無倫次:「後來,我看到幾個宮女、宦官拖人到後山,其中就有我的爹孃。他們在後山了坑,把爹孃扔了進去,又埋上了。我和我哥就一直在旁邊看著。我爹孃說過,有了危險就一定要逃命。但我們沒有逃,也沒有上前,我們就一直看著……看著那些人把我爹孃埋起來!」
小毛哭著講這些事情,其他幾個人都沒說話。這件事應該是真的,聽說賢妃早年來洛陽的時候,懲治過幾個金匠。
小毛擦了擦眼睛:「我和哥哥一直流浪,我們都識字,哥哥也有好身手,一直靠偷東西謀生。前幾年,我們住在龍門山上,後來住在義勇街後巷。我和幾個女孩一起住,哥哥和朱小橋哥哥一起住。前些日子,哥哥去陽春樓偷東西,遇到了鄭京煙,哥哥親眼見到……見到鄭京煙殺死了阿芸。」
夏乾問道:「你哥哥被鄭京煙發現了?」
小毛猶豫了一下,沒有開口。
易廂泉道:「你哥哥沒有被發現,而是主動去找了鄭京煙,對嗎?」
小毛擦了擦眼淚,點點頭。
夏乾問道:「他找鄭京煙做什麼?」
易廂泉沒有理他,繼續問小毛:「十字街口出現的女屍,是阿芸?」
小毛道:「是,是我們從墳裡挖出來的。哥哥說,只要丟到鬧市去,鄭京煙才會重視,才會幫我們殺賢妃。」
雖然他們三個人心裡已經有所猜想,但從這個女孩口中聽到「殺賢妃」三個字,心中還是涼了一下。孫洵眉頭緊鎖:「殺賢妃?你們怎麼能這麼做?」
「我們恨她,恨那個賤人!」小毛一下子就哭了,「如果不是她,我們怎麼會過上這樣的日子?!殺了她不過是償爹孃的命,要不誰來管呢?官府會管嗎?皇上會管嗎?她是貴妃呀!」
小毛一直在哭,他們三個卻不知該說什麼。賢妃草菅人命的事,他們都知道。這個孩子說的是事實。
小毛哭了一會兒,啜泣道:「哥哥想殺賢妃,想了好幾年!但京城這麼遠,我們年紀又小……我們知道,賢妃喜歡禮佛,她如果再次來到洛陽,就一定會入住白馬寺,所以哥哥主動去找鄭京煙。他一直盯著白馬寺,對白馬寺的院子、屋子都很熟悉,就想著有朝一日能報仇。如今賢妃真的來了,哥哥也想過混進去,但皇家寺院,哪能混得進去呀!哥哥沒辦法,又碰巧撞見鄭京煙的事,這才威脅鄭京煙幫我們殺賢妃,否則就把他的罪行說出去。鄭京煙答應了,計劃是我哥哥提前藏身在後山茅屋,在凌晨的時候隨著鄭京煙的箱子進入白馬寺。」
「怪不得鄭京煙要送箱子,怪不得鄭京煙總在後山徘徊!」夏乾這下明白了,「鄭京煙那天去城隍廟,是不是也是去見你哥哥?」
小毛點點頭。
夏乾道:「哼,這些都清楚了!原來如此。這件事……可真是離奇。」
易廂泉問道:「你剛才說,凌晨的時候,鄭京煙會把你哥哥送入白馬寺?」
「對,裝成是送禮,把箱子抬到白馬寺後門,之後再找人抬入賢妃屋內,其他的事由我哥哥自己做。哥哥帶了小斧子。他要把賢妃的頭砍下來,帶到我爹……爹孃墳前。」
夏乾怒道:「你們怎麼能做這種事?!」
小毛垂下頭去。
易廂泉問道:「你哥哥真的是在凌晨跟著鄭京煙的箱子進去的?」
小毛猶豫了一下,道:「我不清楚,但我聽到了哥哥和朱小喬哥哥的談話。哥哥說鄭京煙提出用箱子送人的計劃。朱小橋哥哥說,他打聽到張通判家也要送禮。我哥哥說,跟著別人的箱子也能進去,不能太相信鄭京煙。」
夏乾道:「也就是說,小虎很可能是戌時跟著張通判家的箱子進入的白馬寺。可他去哪兒了呢?」
小毛低下頭去,小聲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哥一點兒訊息也沒有。我懷疑……」
易廂泉問道:「如今賢妃死了,你哥哥卻沒有回來,你懷疑鄭京煙殺了他?」
小毛眼中有了一絲怒火:「鄭京煙的手下總在義勇街守著,小橋哥哥也消失了!我朋友說,是鄭京煙的手下派人燒了義勇街的房子!肯定是他殺了我哥哥!」
孫洵搖頭:「現在還不能下定論,必須找到證據。」
易廂泉道:「你一點點說,不要有遺漏。」
小毛點點頭。易廂泉按照小毛的講述順序,將整個案件過程按時間順序記錄了一遍:
酉時賢妃用膳
戌時賢妃休息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廂房值夜小虎入箱子
亥時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廂房值夜夏花送箱子小虎入廂房
子時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廂房值夜
丑時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廂房值夜夏花送箱子春蘭失蹤
寅時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廂房值夜
卯時著火
易廂泉寫完,夏乾看著紙張,道:「小虎在亥時進入房間,卯時才著火,怎麼隔了這麼久?」
易廂泉問小毛:「你哥哥之前有沒有計劃殺完人怎麼逃出來?」
「我想去,可是我哥哥讓我留在義勇街等他。」小毛道,「本來說好寅時的時候,小橋哥哥會在附近放火,把武僧引開。」
易廂泉想了想,道:「可是朱小橋很可能被燒死在了義勇街,沒人放火。」
夏乾問道:「所以,你哥哥究竟去了哪兒?」
小毛道:「肯定是被鄭京煙發現了,鄭京煙殺了他!」
夏乾搖頭:「事情不對呀。小虎不像是被鄭京煙殺了,倒像是失蹤了。而且鄭京煙的態度也非常奇怪,如果真是他殺了小虎,現在不會到處去找人。」
小毛聽了,道:「我說的都是實話!」
孫洵問道:「那鄭京煙知不知道你是小虎的妹妹?」
小毛低下頭:「他的人一直在義勇街搜查,小朱哥哥不見了,房子也被燒了。這兩天,他們又派人去義診那裡盯著,感覺是在找我。我害怕,但……我想知道我哥哥去了哪裡。」
易廂泉道:「鄭京煙在洛陽城前前後後搜查了很多次,現在還在搜,應該就是失蹤了。」
小毛急了:「我哥哥會去哪裡呢?」
易廂泉低頭思忖:「現在還不能下定論。我在想……你哥哥當夜真的去了白馬寺後山門嗎?」
他想,這件事會不會有別的可能。他們聽了小毛的話,看起來是小虎殺了賢妃,但也許小虎根本就沒有進入白馬寺,賢妃也不是他殺的呢?
小毛低下頭:「我也不知道。我看著哥哥出了門,他說會藏進箱子裡。」
案件陷入了僵局。易廂泉想了想:「還有一個關鍵人物,春蘭。」
夏乾趕緊點頭:「對,春蘭還沒找到!她會是殺賢妃的人嗎?」
孫洵看向小毛,問道:「你們認識春蘭嗎?」
小毛搖頭:「不認識。」
孫洵問道:「你們認識白馬寺其他的人嗎?」
小毛搖頭:「也不認識。」
易廂泉站起身來:「現線上索不夠,咱們想辦法再查查。」
「這些東西給你們。」小毛從懷裡掏出一包紙,「都是我和哥哥的東西,著火的時候,我拿出來的。」
裡面是幾文錢、一把小刀和一支筆,外面則是白馬寺的地圖。易廂泉拿起看了看,問道:「施工圖?」
「對,我哥哥從工匠那裡偷來的,這樣能瞭解白馬寺的情況。」
夏乾把東西捲了卷:「你哥哥長什麼樣?」
「十四歲,個子不高,很瘦,眉毛間有顆痣,身上戴著一個紅線穿著的銅錢,那是他的護身符。」
孫洵道:「行,我們知道了。這幾日,鄭京煙到處在找你,你就住在這裡,不要到處亂跑,聽到沒有?」
「我會老實待著的。你們……你們一定要找到我哥哥呀!」
易廂泉道:「我們盡力。」
小毛怯生生地問:「如果找到了我哥哥,要怎麼辦呢?」
夏乾想了想,道:「要看他到底殺人了沒有。」
小毛急了:「他不會被抓走吧?」
「找到他之後,我們再商量。」易廂泉看著她,「如果小虎真的殺了人,是一定要負責的。賢妃固然可惡,可這些復仇、殺人的行為是不對的。這些道理可能沒人跟你們講,但你們必須知道,不能做這樣的事。」
「沒錯,小小年紀,不能天天想著殺人。」夏乾斜眼看了小毛一眼,「我們可以幫你找哥哥,但……阿芸的信是不是一直在你這裡?什麼時候把信給我們呀?」
女孩忽然警惕了,沒再說話。
夏乾哼了一聲:「真不是個好孩子。」
易廂泉道:「等我們找到你哥哥,你要把阿芸的信交出來。如果鄭京煙真的做了十惡不赦的事,信就是證據,他會受到懲罰。」
「可以。」小毛點點頭,「只要找到我哥哥,我就把信給你們,不僅是為了我,也為了你自己。」
孫洵問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信裡寫了好多事,也提到了易廂泉的名字,還提到一位姓邵的人,那個字我不認得。」
易廂泉一驚。夏乾趕緊替他問道:「邵雍?」
小毛道:「這個人的死也和鄭京煙有關。信上說,是仵作造了假。」
夏乾趕緊蹲下,繼續問:「還有呢?」
小毛緊張起來:「你們幫我把哥哥找到,我就把信給你們。」
孫洵的目光冷了下來:「如今事情都這樣了,你還想著做交易。」
夏乾也道:「我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撒謊?」
「我沒撒謊!信我是看到了的,還有很多細節,你們要聽,我可以講給你們!」
夏乾擺擺手,道:「口說無憑,你才多大。」
小毛急道:「我都十歲了!」
夏乾嘟囔道:「十歲,我十歲的時候,還爬山去找長生不老藥呢。」
孫洵看向易廂泉:「給邵先生平反是件大事。如果有確實的證據,遞交聖上,需要有白紙黑字。」
易廂泉蹲下,對小女孩道:「這件事對我們非常重要。信放在你那裡,並不穩妥。如果鄭京煙先於我們找到,後果不堪設想。」
幾人輪番勸了一會兒。小毛支支吾吾,終於說道:「信……其實被小虎哥哥揣在懷裡了。」
三人一時都沒說話。事情變得棘手起來。如果找不到小虎,就拿不到信。
夏乾看向易廂泉,道:「也許是個好機會。趁著這次事件,我們能把舊案、新案一起解決,你師父的事也能翻案。」
孫洵道:「現在必須找到小虎,而且要趕在鄭京煙之前找到。」
易廂泉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對小毛道:「我們會幫你找到哥哥的。」
小毛趕緊點點頭。
孫洵留下照看小毛。而易廂泉和夏乾出了門。夏乾嘆道:「天黑了,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易廂泉道:「小毛的話不能全信。明天,咱們一起去問一下慧白大師,看看當年金匠的事究竟是什麼情況。」
夏乾點頭,二人一同離開。就在他們回白馬寺的途中,他們又看到了城隍廟。城隍廟附近,有一個年輕的工匠,不知在做什麼。只見他晃悠了一陣兒,就消失不見了蹤影。
他們回去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天剛亮,白馬寺的鐘就響了。
夏乾迷迷糊糊地起來:「白馬寺的僧人起得真早。」
「咱們也走吧。」易廂泉站起身,「晚了,慧白大師又不在。」
他們離開了清涼臺,進入白馬寺前院。這裡倒是第一次來。前院很大,和清涼臺的小家碧玉不同,很開闊,而且充滿古樸氣息。易廂泉和夏乾來到大雄殿,打算在殿門口等慧白大師,卻一直沒見到人。
夏乾打著哈欠:「他們去哪兒啦?早上不是應該集體念經嗎?」
不遠處,的確傳來誦經的聲音,只是不知這聲音是從哪裡傳來。
易廂泉和夏乾在院子裡兜兜轉轉。終於,他們發現僧人都聚集在後院。後院有一片空地,空地正中放著一口大鐘。僧人們圍繞著大鐘席地而坐,百人誦經。誦經的聲音在白馬寺內迴響,像是無數人對著大鐘哭泣。
易廂泉和夏乾很是吃驚。他們一直躲在松柏後面看著。直到天色大亮,僧人們才起身去五觀堂吃飯。
「咱們過去吧。」夏乾嘆道,「第一次見僧人對著一口鐘唸經的。咦,這口鐘……」
這口鐘上面有花紋。
易廂泉和夏乾凝視著花紋,上面畫了很多人,有的是青面獠牙,手持夜叉。
夏乾臉色一白:「這……畫的是妖魔鬼怪?」
易廂泉道:「不是鬼怪,是十八層地獄。」
的確,鐘上雕刻的,的確是十八層地獄,圖案使人不寒而慄。
他們站著看了一會兒,易廂泉道:「我們去找慧白大師問問。」
不遠處,慧白大師剛吩咐了一些事,見易廂泉和夏乾過來,有些驚訝。易廂泉解釋了一下他們的處境,又問了金匠的事情。慧白大師沉默了。他帶著二人來到藏經閣,這裡供奉著前任住持的牌位。
夏乾看了看,道:「住持換了三任。」
慧白大師點頭道:「是的,金匠的事……確有此事。當年在位的,是有慈住持。」
夏乾問道:「賢妃娘娘真的處死了四名金匠?」
慧白大師的眼神有些悲涼:「當時我在外遊歷,這件事也是聽說的。賢妃娘娘入住白馬寺清涼臺,收了不少禮。當年紅螺齋的簪子很有名,賢妃娘娘早就訂做了。但金匠給賢妃娘娘的花簪,賢妃娘娘並不滿意。」
易廂泉皺了皺眉頭。夏乾道:「可能是宮裡規矩多,用什麼花、什麼料,都是有講究的。民間的手藝再好,也做不好這些東西。我孃的玉佛都重做了好幾回。」
慧白大師嘆了口氣:「的確如此。賢妃娘娘對做好的簪子頗為不滿,於是把四名金匠拖到寺外,叫人打了他們三十杖。本想小懲大誡,但行刑者用的不是杖,而是棍。白馬寺武僧的棍子是很重的,跟宮中的不一樣。三十杖下去,竟生生將人打死了。事後賢妃娘娘塑了四尊佛像供奉在大雄殿,也抄了《心經》《大悲咒》,此後據說還在宮內誦經,但她還是覺得罪孽深重,就讓冬霜替代她在此禮佛。」
易廂泉點頭:「難怪冬霜在這裡出家。」
慧白大師道:「冬霜很小就在這裡了,只有兩名宮人守著她。寺外都是僧人,她出不去,就一個人在清涼臺苟活著。那時候她才十歲。據說,賢妃娘娘原本是想讓春蘭來這裡的,可那群小宮女中,只有冬霜聰慧識字,於是賢妃娘娘便讓她在這裡抄寫經文,替她禮佛。老住持覺得她可憐,就讓人送一些不要的書畫、玩具給她……後來,冬霜獨自在這院子裡長大。」
夏乾有些生氣:「這哪裡是代賢妃出家,分明是替賢妃贖罪。賢妃自己犯了錯,卻要囚禁一個孩子,這便是皇家的理和法嗎?」
他的話有些出言不遜,好在藏經閣沒有外人。
易廂泉問道:「白馬寺默許了這些事?」
他問得很直接。慧白大師嘆氣道:「清涼臺是皇家別苑,白馬寺無權干涉。但白馬寺是佛門清淨地,出了這等慘事……宮人諱莫如深,百姓也不曾知曉。但有慈住持格外憤怒。他頂著皇權壓力,在正門上直接刻了字——佛法無邊命為珍,權貴無心莫入門。此後數年時間裡,白馬寺不再接待皇家來客。此外,有慈住持還命人制了一口大鐘,上面刻了地獄的紋樣。從此之後,白馬寺的僧人晨起不再去大雄殿禮佛,而是去那口鐘前跪坐,因為白馬寺的和尚……無顏見佛祖。」
易廂泉和夏乾臉色都很難看,他們想不到事情是這樣的。
「這件事影響很大,住持態度也很強硬。賢妃娘娘也數年不曾來洛陽。直到老住持去世,新住持換了兩任,這件事才過去。如今賢妃娘娘又來此地,因為……白馬寺沒錢了。」慧白大師嘆道,「三年前,洛陽大旱,百姓流離失所,白馬寺一直默默賙濟百姓,最近實在賙濟不動了。這裡本乃皇家寺院,靠皇家香火維繫,如今不得不屈於皇威。只要皇家的人過來,香火錢多了,百姓才可以得到粥飯和藥品。」
夏乾心裡有些難過。要是以前,他可以給白馬寺捐些錢,如今,他沒有那麼多錢了。他想了想,問道:「那賢妃這次出事,白馬寺會怎麼樣?」
「也許會永久關閉,也許不會,但善款是很難得到了。若是能找到真兇,事情也許還有迴旋餘地。昨日舒國公主來找我商量,要把她的嫁妝拿出來。唉……真是難為她了。」
夏乾道:「真兇會找到的,事情也會解決的。」
易廂泉問道:「既然您一直在白馬寺,不知見沒見過可疑的人或事?」
慧白大師猶豫道:「可疑的人,倒是有。清涼臺是皇家別苑,沒有意外情況,僧人和男子是不會進入的,只會在清涼臺外保護。但是有一個男人,一直在清涼臺附近徘徊。」
易廂泉問道:「是個什麼樣的人?」
慧白大師道:「是個工匠,而且很多年了。」
夏乾道:「很多年?」
慧白大師點點頭:「幾年前,他就在清涼臺附近徘徊,我見過他很多次。這個工匠好像在礦場工坊做工,手臂上文了一對並蒂蓮。這件事我已經和鄭京煙大人說過,他說他會找到那工匠並問話。」
夏乾問道:「還有什麼別的線索嗎?」
「還有件事,我還沒說過。」慧白大師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件東西來,「這是寺裡小僧昨日在首陽山上撿到的,不知是不是宮中人丟的物件。」
夏乾接過來一看,是一隻翡翠耳環。慧白大師道:「據說是有隻猴子拿著這個在樹上跳。僧人看著不像民間物事,也不敢留著。」
易廂泉看了看,道:「會不會是在白馬寺撿的?」
慧白大師道:「猴子只在首陽山出沒,不會靠近白馬寺的。」
夏乾撓了撓頭:「有些眼熟……我拿去問問舒國公主。」
說完,二人辭了慧白大師,出了藏經閣。
此時天已大亮。易廂泉道:「把耳環掏出來看看。」
這是上好的翡翠,銀製的耳鉤。
易廂泉看了看,道:「是賢妃的耳環。」
夏乾一驚:「你確定嗎?」
易廂泉點點頭:「賢妃讓我整理首飾,出事的那天,戴的應該就是這副耳環。可我記得……屍體上沒有。」
夏乾問道:「一隻都沒有嗎?」
易廂泉沒有說話。他們立即趕往靈堂,檢視賢妃的屍體——頭顱上一隻耳環都沒有。
易廂泉眉頭皺了起來:「賢妃在就寢時應該是會摘下來的,或者,耳環掉落了。」
夏乾道:「那也不可能兩隻都掉了。如果是偶然掉的,應該有一隻是留在耳朵上的。而且,為什麼掉在首陽山?賢妃沒有往那裡去呀。是不是誰拿了賢妃的耳環去首陽山,然後掉了呢?」
易廂泉一直看著耳環,發現翡翠上有一個不起眼的黑點,像是血跡乾涸後的樣子。
夏乾問道:「要不要交給舒國公主,或者官府?」
「不交。」易廂泉果斷地把耳環收了起來,「現在時間還早,咱們回廂房一趟。每天日落時分,是官兵換班的時間,咱們就在日落時去首陽山看看,等到太陽落山,再趁著夜色回來,這樣就不會有人認出我的臉。」
夏乾點點頭。現在時間還早,他們先回房休息。
「廂泉,你覺得小虎還活著嗎?」
「如果他還活著,不應該不見小毛。」易廂泉沒有明說,但依現在的情況看,小虎很有可能已經遇害了。
而此刻,鄭京煙正在書房裡不停地徘徊。
今天已經是三月初九,距離賢妃被害已經過去整整四天了。在這四天裡,沒有小虎的任何訊息。官兵一直在義勇街附近蹲守,可小虎沒有回去過。
這幾天頻頻有百姓請求開啟城門。鄭京煙頂住壓力,沒有答應這個要求。也許小虎就躲在城中的某處,靜靜地等著城門開啟,藉機溜出去。
可一直這樣也不是辦法。
小虎到底去了哪裡呢?
鄭京煙心煩意亂。他坐回書桌前,開始思考整件事。他想了一陣兒,懷疑自己一開始就進入了一個誤區。小虎殺賢妃,在他腦中形成了先入為主的概念。賢妃死了,小虎失蹤,他一直沒有細查犯罪手法,因為他認定就是小虎做的,所以,他下令官差在全城搜捕小虎。原本以為找到小虎,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
如今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鄭京煙將當夜發生的事回憶了一下。小虎到底是不是在戌時進入的房間,這是未知的。即便他進入了房間,是否就是他殺害了賢妃,也是未知的。而小虎是否還活著,依然是未知。
換言之,假設小虎就是兇犯,他現在就躲在城裡,那麼一切照舊排查即可。
可現在找不到小虎。鄭京煙必須考慮一種結果,那就是小虎也許已經死亡。他若是死了,想必是被人所殺。
更有甚者,小虎根本沒進入白馬寺,殺害賢妃的,另有其人。
鄭京煙眯了眯眼。他現在必須考慮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小虎不是兇犯,那麼真正的兇手是誰?賢妃死的當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阿九,把口供拿來,我再看一遍。」鄭京煙給自己倒了一杯濃茶。很快,口供送到。根據口供,鄭京煙重新排列了三月初三整天的時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