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直說道:「肯定是騙人的!」
青年問道:「你們是自己來的?家裡的大人呢?」
夏乾道:「我們帶著一個乞丐來的。」
青年輕輕挑了挑眉。易廂泉道:「我們的師父和師母就在附近。」
他拉了拉夏乾的袖子。夏乾趕緊附和:「對!」
「你們說的乞丐,我剛剛好像看見了。」青年人摸著下巴,「好像往山上小屋去了。能進仙魚苑的人,非富即貴。若是有三教九流的人混進來,只怕是不安全。既然這人是你們帶進來的,你們最好跟過去看看。」
他指了指三仙山的最高峰。易廂泉和夏乾向他道了謝,打算去看看。青年又道:「不要擅自過去,找大人陪著你們。你們看,水潭邊那個穿著黑白衣袍的人,就是仙魚苑的山長景明。他負責管理仙魚苑,你們可以叫上他一起過去。」
他們朝旁邊看了看。不遠處,他說的景明山長就站在那裡,看著四十多歲的樣子,瘦削,穿著破舊肥大的書袍,眉目間有善意。
夏乾問道:「大哥哥,你不去嗎?」
青年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腿,又看向石頭旁邊。那裡放著一副柺杖。
易廂泉和夏乾忽然心生一點同情。青年溫和地笑了笑,好像習慣了,點頭道:「你們快去吧。」
易廂泉和夏乾問了幾個大人,是否願意上最高峰,有幾人也想去,於是大家和景明山長一起往山上走去。走了沒多久,遠處似乎有爭吵聲。仔細一看,是乞丐正與一白袍護衛爭辯,護衛不相信他說的。緊接著,二人動起手來。幾招之後,乞丐就被打倒在地。
夏乾驚呼一聲,一行人趕緊過去。景明山長急忙上前將二人拉開。乞丐受了傷,聲淚俱下地對眾人講了原因。幾名香客懷疑地看著乞丐,其中一人道:「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既然只是來尋親的,不如帶他去認一認。」
景明山長道:「此處是禁地,還望各位香客留步。」
其他香客不滿道:「我們也要去看看!做個見證也好呀!」
易廂泉道:「人是我們帶上來的,我們也跟您上去。」
景明山長無奈,只得帶著一行人繼續上山。易廂泉抬頭,看到三仙山有三座山峰,中間的主峰山頂處有一座木屋,應該就是那裡了。眾人走了一段,發現山路陡峭,異常難走。景明山長帶著他們鑽過一個小山洞,又走了幾步,竟走錯了。他又退了回來。
夏乾嘟囔道:「這路好難走呀!竟然連景明山長自己都走錯。」
景明山長擦了擦汗,抱歉地道:「我也不常來,都是餘章獨自居住在此。」
待眾人接近山頂木屋,發現木屋旁邊居然有幾隻雞,還有幾隻羊。木屋的另一側也是山,山坡向下,還有一片菜園,菜園旁邊是水潭。看來此地鍾靈毓秀,很是宜居。
乞丐喘著粗氣到了門口,拼命敲門。他聲音很大:「爹!爹!是我!」
就在此時,門「刷」的一聲開了。
一位白鬍子老人站在門口。他衣衫襤褸,頭髮蓬亂,震驚地看著眼前之人。
乞丐愣了半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爹!」乞丐渾身顫抖,泣不成聲,「懷兒找了您二十年啊!您還記得我嗎?當年我們在船上,我才五歲!」
白鬍子老人低頭看著乞丐,看著他的臉,又看了看他的左肩膀,那裡有一塊胎記。看完,他突然哭了起來:「懷兒……我的孩子!我終於見到你了……終於見到你了!我在這兒等了半輩子,本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你了!」
乞丐哭著道:「爹,我有好多話想對您說。」
二人哭著相擁。易廂泉站在一邊,想起自己的身世,心裡有些難受。夏乾對他道:「別亂想啦,你有師父,有師母,他們待你那麼好。」
易廂泉趕緊道:「我沒亂想。」
夏乾知道他沒說實話,撇撇嘴。一旁的景明山長高興道:「餘兄,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今日終於見到兒子了,真是大大的喜事啊!」
老人擦擦眼淚,抬頭道:「我們以後就住在這裡。我要把財產留給這個孩子。」
乞丐一驚:「爹?」
景明山長一愣,卻也點頭道:「應該的。」
旁邊的香客竊竊私語起來。夏乾低聲問道:「什麼財產?」
易廂泉道:「你忘了,之前那個賣藝人講過,老人乘著船回來,用珍珠換了大批銀子。」
乞丐搖頭道:「爹,我不要錢財,我們一起回老家去。」
老人擦了擦眼淚,道:「可以,可以!你說去哪兒,我們便去哪兒。過幾日,我們一起回老家,置辦些屋子和地,咱們父子倆好好過活。」
旁邊的香客又開始議論了。
「這老人蓋了仙魚苑,傳說吃了鮫人肉的就是他。」
「那他到底有多少錢?」
「錢不重要,問題是……這附近豈不是有鮫人的墓?」
他們嘀嘀咕咕,但話已傳入易廂泉和夏乾的耳朵。他們不知所措地看向景明山長。景明山長看了看香客,道:「感謝諸位前來幫忙,現在他們父子相認,諸位不如隨我下山去,讓他們單獨說些話。」
幾位香客面面相覷,皆不肯下山。
父子倆還在低語。景明山長看了看,招呼一位白袍護衛。這白袍護衛人高馬大,面露兇色,對眾香客做了請的手勢。
眾香客沒有辦法,只好留下父子二人在此,準備下山,卻走得慢慢騰騰。他們一邊慢慢走,一邊又議論起來。
「只有剛才那個老人知道鮫人屍骨埋在何處。」
「唉,難得上山一趟,本以為有些眉目呢。」
「別說啦,能見到真人,興許傳說都是真的。」
香客們不停地議論著。而易廂泉趁機回頭朝屋內看了看。裡面的陳設很是簡單,一張床,一個櫃子,一張桌子,桌子上有一盞燈和幾個杯子。旁邊一扇開著的窗,窗外是陡峭的斜坡,斜坡下是菜園。
再往來時的路看看,能看到半山腰處的仙魚苑。
易廂泉還在看,景明山長攔在了他面前,道:「下山去吧。」
易廂泉點了點頭,拉著夏乾快走了幾步。他們走到石洞附近,易廂泉問道:「你看到了嗎?」
夏乾問道:「什麼呀?」
易廂泉道:「血。就在老人屋子裡的桌案上。」
夏乾一下子呆了:「沒看到。」
易廂泉猶豫道:「也許是殺牲畜時留下的。但他應該有自己的廚房,在灶臺那裡宰殺才對啊。也許是我想多了。」
夏乾點點頭:「別想了。我們幫乞丐認了爹,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啊,多虧了咱們倆呀!」
說到這裡,夏乾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如果他們一直待在客棧裡不出來,就碰不見這樣的事,也沒有辦法助人為樂。
易廂泉朝四周看了看,發現景明山長走在最前面。於是,他問身邊的香客:「白袍護衛是一直在這裡看守嗎?一共有幾人在這裡看守仙魚苑呢?」
香客道:「有兩個人,一個在仙魚苑門口,一個在此看著木屋。」
易廂泉道:「只有兩個人,那他們沒有辦法換班吧。休息的時候,也沒有辦法看住門。」
幾名香客笑道:「你這孩子,想得倒是挺多。兩位看門護衛武藝高強,睡著也能聽見響動。而且,這三仙山是很容易迷路的,若是沒來過,恐怕要在山裡打轉三天呢。」
夏乾道:「我們之前也沒來過,怎麼能直接上來呢?」
香客道:「你們走的是正門,那都是香客踩出來的路啊。要想繞過守門僧人,自行上山,肯定是行不通的。」
一行人一邊說著,一邊下了山。此時,太陽已經西斜。待行至仙魚苑,已到了用膳時間。仙魚苑的廂房不分東西,分南北,散落在各處。晚飯是在靠近仙魚苑山門的地方用的,桌子、凳子露天擺放。小書生端來幾碟小菜、幾個素包,還有一碗白粥。夏乾餓極了,坐下就大口大口吃著。
這裡有好多小書生,年紀都和夏乾差不多。
有小書生過來收盤子,夏乾注意到,他偷偷吃了半個剩包子,而且,他的門牙少了一顆,於是悄悄問道:「你多大了?為什麼吃剩的呀?」
小書生趕緊放下包子,沒有抬頭看他,也沒有說話,很快就走了。
夏乾自討沒趣,又吃了一個包子,轉頭又看見一小書生,問道:「你今年多大啦?」
這小書生也沒理他。
「他們都十歲了。」景明山長緩步走來,和藹地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夏乾有些尷尬,道:「我只是想和他們玩。他們為什麼會一直在書院裡?」
景明山長道:「前幾年鬧饑荒,好多孩子都餓死了。我與餘章收養了他們,讓這些孩子能有個容身之處,一邊幹活兒,一邊讀書。」
夏乾問道:「他們沒有爹孃嗎?」
景明山長嘆道:「都是孤兒。」
夏乾心裡開始難受了。他明白了,為什麼小書生日日不開心,他們沒有親人呀。
一旁的易廂泉問道:「餘章老人父子相認,那之後,他們會一起離開嗎?」
景明山長點點頭:「會一起離開。仙魚苑是我們一同建立的,這些年積攢了大量錢財,足以讓餘章和他的兒子後半生過上富足的生活。」
夏乾問道:「餘章老人這麼有錢,之前為什麼不去找他的兒子,反而在這裡等著兒子來找他呢?」
景明山長摸摸夏乾的腦袋,道:「找過呀,可一直找不到。他們是在蓬萊失散的,於是他就在蓬萊等。」
易廂泉又問道:「他們把錢拿走了,您要怎麼辦呢?」
「他們會留一部分給我的,足夠我生活就好。」景明山長笑了笑,「你們不用擔心,我們讀書之人,不在乎錢財的。」
夏乾問道:「那鮫人的事是不是真的呀?」
景明山長沒有直說,而是嘆了口氣,道:「人人皆有長生的心願,只要心思沉靜,定能長壽。」
聽他的意思,鮫人之事也不是真的。
易廂泉皺了皺眉頭:「可這香火錢也實在太多了。」
他的問題非常直接,意在指仙魚苑斂財。景明山長臉上並沒有憤怒神色,反而點頭道:「如果香火錢少了,人就多了。仙魚苑接待不了,瀑布那裡的人也會變多。這都是和官府商議之後定下來的。」
易廂泉吃驚道:「官府也有參與?」
景明山長嘆了口氣,卻沒有回答,只是囑咐易廂泉和夏乾好好吃飯,不要再問東問西,之後便轉身離開了。他先進了廚房,又退出來,好像是想回房間去。
夏乾嘆道:「景明山長真是個好人,還收養了這麼多的小書生。」他拿著包子,覺得有些心酸。小書生和他差不多的年紀,卻沒有爹孃。
易廂泉看著景明山長的背影,道:「景明山長好像不希望我們問太多問題。」
夏乾「唉」了一聲:「當小孩子就是這樣,問了問題,總是沒有人認真回答,也不會有人把你放在眼裡。唉,長大就好了,我真想一夜之間就長大!」
「別說傻話了。」易廂泉拍了拍他,「一會兒咱們就回客棧去,別讓師父發現我們跑出來了。」
這時,旁邊有人道:「晚上不可能下山的,要下山,也要明天白天再走。」
說話的是穆三絕。他湊過來,熱情地對夏乾問起了問題,多半和夏家的生意有關。天色漸漸暗了,穆三絕從懷中掏出個瓶子,對夏乾道:「你爹讓你喝這個嗎?我帶了不少,就放在廚房裡。」
夏乾一看,竟然是一瓶酒:「我沒喝過,但是——」
易廂泉趕緊道:「他不能喝,他才十三歲。」
穆三絕笑笑:「等你到我這個歲數,就能喝了。」
夏乾撇了撇嘴,問道:「您多大呀?」
「四十三歲了。」
四十三歲。夏乾低下頭,真的離自己好遙遠啊。
穆三絕自顧自地喝起來,然後望著天空道:「一晃就四十三歲了。當年,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我爹也是個生意人,他也來過仙魚苑。」
易廂泉問穆三絕:「您父親也來過仙魚苑?」
穆三絕點頭:「那時候,餘章老人剛剛買下山頭,建了屋舍。當時蓬萊鬧旱災,很多地方打不出水來,只有這裡有泉水。餘章老人用泉水救了很多百姓。我爹就是那時候來的這裡,靠泉水活了下來。再後來,我爹離開了蓬萊,經商掙了不少錢,便覺得仙魚苑是個有福氣的地方。」
易廂泉問道:「那時候就有鮫人的傳說嗎?」
穆三絕笑呵呵地道:「那我就不清楚了。旱災之後,餘章老人就已經在山上隱居了。景明山長和小書生都是他後來收留的。」
夏乾問道:「瀑布的水真的可以讓人長生不老嗎?我們還沒喝呢!我也想喝點。」
穆三絕搖頭:「關於長生不老,我是不信的。但是……有個事,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什麼事呀?」
「我爹和我提起過,幾年前,就有個小書生叫悟五。」
聽到這裡,易廂泉和夏乾都愣了一下。
穆老闆帶著酒氣,低下頭去:「也許是我記錯了,要麼是我父親記錯了。他說,當時他覺得這名字好笑,就唸了幾句‘悟五’,又問了悟五年齡。悟五說他十歲,我父親這才記得。」
夏乾疑惑道:「可是剛才吃晚飯的時候,悟五還在,好像……還是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