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廂泉道:「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只是有些奇怪,著火了,屋內的二人卻沒有跑。」
夏乾道:「我看到門口有一塊大石頭,應該是有人從外面擋住了門。而且,我還看到窗戶破了,好像有人破窗逃出。」
易廂泉一怔。他也知道門口有石頭,但沒發現窗戶破了。夏乾得意道:「我偷看的,這才發現。一定是有人刻意縱火,然後用石頭擋住了門,把父子關在屋內,然後餘懷想破窗逃出。」
他的說法靠不住。父子都被關在屋內,一個死了,一個還活著,這件事本身就可疑。易廂泉道:「其實餘懷的嫌疑很大。他跟我們進山,身份不明,目的不純。老人一死,他便能獨吞父親的財產了。」
夏乾點點頭,又搖搖頭:「他怎麼會殺他爹呢?而且,如果他不殺他爹,他們也可以拿著錢財回到老家,過上富足的生活。」
易廂泉道:「說不定他是冒充的。但咱們掌握的線索太少,應該去房間好好看看,而且,還要找其他人問問情況。最重要的是問問餘懷,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易廂泉很認真地說出了他的計劃。夏乾嘆氣:「景明山長不會讓我們查探的,因為我們是小孩子。」
「你是小孩子,我成年了。」易廂泉瞥了他一眼,坐直了一些,「現在咱們出去看看情況。」
易廂泉很少主動提這樣的建議。他既然提了,夏乾當然是立即應和。
二人偷偷溜出了屋子。今夜的月光很是明亮,他們走到山崖間,正想偷偷往木屋去,卻聽見林中有響動,像是有什麼人在哼哼。
夏乾定睛一看:「啊,是我的大黃狗!」
易廂泉拉住他:「不要貿然過去,小心它咬你。」
但大黃狗窩在草叢裡,一直哼哼,沒有跑出來。易廂泉過去看了看,發現大黃狗正躺在草叢裡,腿上有傷。
夏乾生氣道:「你怎麼能咬人呢?以後不能亂跑了!」
大黃狗可憐兮兮地看著夏乾,哼了兩聲。易廂泉上前看了看狗的項圈,發現繩子斷了。他把繩子重新拴在樹上,道:「我一直覺得事情有些奇怪,白袍護衛今日應該在木屋駐守,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
夏乾道:「咱們一會兒去問問白袍護衛……呀,大黃狗還在流血!」
易廂泉離得稍微近些,仔細看了看傷口,眉頭一皺:「是刀傷。」
夏乾一驚:「誰砍傷了它?是白袍護衛嗎?」
易廂泉檢查了一下,道:「這刀傷不深,長度也不長。與其說是刀,不如說是匕首劃傷的,很有可能是白袍護衛帶著防身用的匕首。」
夏乾看著大黃狗,心裡很自責,眼睛又紅了。易廂泉找了些野生草藥,然後撕下衣袍,幫大黃狗包紮好。整個過程,大黃狗格外老實,一聲也沒吭。
夏乾摸了摸狗的腦袋:「我覺得它不會亂咬人的,會不會有什麼誤會呀?」
易廂泉道:「現在還不能下結論。」他站起身來,到四周看了看。在發現白袍護衛的地方,還能隱隱看到血跡。除此之外,還有帶血的腳印。
應該是白袍護衛的腳印。不遠處,有大黃狗奔跑的痕跡,但已看不太清楚了。現場其他腳印已被踩亂,但白袍護衛的腳印很清晰,因為這腳印大而且深。順著他的腳印追過去,可以推測出,他是從仙魚苑那邊過來的。白袍護衛應該是先從木屋附近下山,後去的仙魚苑,然後來到這裡的。易廂泉順著腳印走,發現白袍護衛的路線很奇怪。當聽到犬吠的時候,眾人立即就趕來了。但大家的腳印並不與白袍護衛的腳印重疊。白袍護衛獨自走的小路,好像刻意避開了眾人。
易廂泉看了看,道:「夏乾,你過來一下。」
「幹嗎?」
「我揹著你,咱們印一個腳印。」
夏乾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易廂泉背起夏乾,往地上踩了幾個腳印,然後氣喘吁吁地坐下,道:「你也太重了,以後不能再吃了。」
夏乾嘟囔道:「別說了,快看看腳印。」
他們以前在洛陽玩的時候,就會觀察彼此的腳印。腳印的大小和身高有關,深淺和體重有關。白袍護衛體格大,身體壯,腳印大而深,是很正常的。但此時,易廂泉和夏乾兩個人的體重加在一起,都不及他們發現的腳印深。
夏乾看看那腳印,又看看大黃狗,嘆道:「到底怎麼回事呀?哎,大黃狗,你要是會說話就好了。」
「你們在這兒做什麼?」
易廂泉和夏乾一驚,轉頭看去,發現是那個腿腳不靈便的青年。他拄著柺杖,慢慢走過來,看著他們,問道:「草叢裡有什麼?」
青年說話柔和,但表情格外嚴肅。他冷冷地看著二人。夏乾支支吾吾,易廂泉一言不發。青年沒有繼續問,而是扒開草叢,看見了大黃狗。
「它竟然在這裡,太危險了。你們為什麼獨自跑來?為什麼不叫大人?」
夏乾趕緊道:「大黃狗也受傷了,是刀傷。」
青年道:「你們兩個快回去,不要在此逗留。」
易廂泉站住,道:「我們可以回去,但我想問一下白袍護衛,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青年道:「是狗咬了他。」
易廂泉指著腳印道:「這腳印應該是白袍護衛的。腳印格外深,所以,他應該是拿著重物,繞了遠路來到這裡的。但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手裡什麼也沒有。」
夏乾也道:「對,事情很奇怪。我的大黃狗不會無緣無故攻擊人的。」
青年的眼睛閃了一下。他看了看二人,問道:「你們還發現了什麼?」
易廂泉搖頭:「就這些。」
青年認真道:「我們問過白袍護衛。他來的時候,拿著一罈子酒,還有幾個包子。景明山長不讓喝酒,他就拿到這裡偷偷喝,所以才會留下這樣的腳印。就在那個時候,大黃狗出來咬了他。」
易廂泉道:「可我們沒有聞到酒味。」
青年道:「你們也沒有注意到酒罈子吧,因為酒罈子被他放在另一邊的草叢裡,還沒有開啟。後來我們再來查探,景明山長髮現了。」
夏乾道:「可是大黃狗為什麼會攻擊人呢?」
「饑荒。」青年很認真地道,「蓬萊前幾年鬧饑荒,別說是狗,人都難活。賣兒賣女者有,易子而食的也有。如果貓狗能活到今天,那它一定飽嘗了飢餓之苦,所以什麼都吃,聞到味道就會過來。」
他說完這話,二人立即安靜了。在這一刻,夏乾有些不寒而慄。他看了看大黃狗,不由自主地往旁邊挪了挪。
易廂泉也沒有說話。青年的話解答了他所有的疑問,而且很合乎情理。
青年道:「現在縱火的事還沒有查清楚,沒有人敢在外面閒逛。你們快跟我回去,不要隨意走動。」
夏乾問道:「會是外來人縱火嗎?」
青年搖頭:「不能確定。」
易廂泉道:「一般人被火燒了之後,會劇烈掙扎。可我剛剛看了一眼,那個老人屍體很正常,完全沒有掙扎過的痕跡。」
夏乾問道:「會不會是著火之前,他就已經死了?」
他說完這句話,青年安靜了一瞬。他看了看二人,問道:「你們是誰家的孩子?」
夏乾道:「他叫易廂泉!他師父是——」
易廂泉趕緊道:「我十六歲了,已經是大人了。」
青年想了想,隨後點頭道:「你們提的問題,我一會兒問景明山長。不過,這都是官府的事。你們兩個很聰明。」
夏乾和易廂泉聽了這讚揚的話,心中都有些得意。青年朝四周看了看,檢查了一下狗的繩子,道:「把狗拴好,等回去跟景明山長說說情況,再作打算吧。」
夏乾擔心地問道:「你們會殺了大黃狗嗎?」
青年道:「如果它做錯了事,當然要被處置。」
夏乾趕緊看向大黃狗,心裡難過極了。
「走吧,咱們一起回去。」青年轉身離開了。
今夜的月光明亮,他們二人跟在青年身後。因為青年腿腳不便,三人都走得很慢。夏乾看著青年的背影,恍恍惚惚地問道:「大哥哥,咱們以前真的沒有見過嗎?」
青年停下,目光有些冷。他看了夏乾一會兒,問道:「我是書院的教書先生,你是不是聽過我的課?」
一聽「書院」,夏乾臉色就變了。他最害怕的就是書院的先生。剛才還喊人家「大哥哥」,現在,他什麼話都不敢說了。
易廂泉明白了,難怪這青年長得溫和,目光卻帶著冷意,於是問道:「您在何處講學?」
「汴京城。」教書先生繼續前行,反問道,「你們呢?家在哪裡?為什麼會來蓬萊?」
易廂泉想了想,道:「我們是跟著大人來玩的。」
教書先生問道:「你的師父和師母,他們在哪兒?」
易廂泉答道:「在山下。」
「那你們是自己跑上山來的?」教書先生轉頭看了夏乾一眼,「狗也是你們擅自買的?」
自從他說他是教書先生,夏乾就一聲不吭,現在被問到,只好點點頭。
教書先生問道:「你們哪兒來的錢?」
夏乾結巴道:「我、我的錢。」
教書先生停下腳步,認真看著夏乾:「你做這些事,你家人可知道?」
夏乾小聲道:「不知道。都是我自己平時攢的錢。」
「我們到了。」易廂泉指了指前面的仙魚苑,故意岔開話題,想替夏乾遮掩。
不遠處的廂房內,燈火通明。這是最大的房間,乞丐餘懷正躺在那裡,景明山長在為他敷藥。幾名香客站在門口,正在議論剛才發生的事。
教書先生看著二人,道:「我要親眼看著你們進屋。今夜,你們不能再亂跑了。」
易廂泉沒動。他平靜地看了看正堂,道:「我不能回去,我要去問問餘懷。」
教書先生微微訝異:「你——」
「我懷疑他殺了餘章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