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很安靜,三仙山上的餘煙已經滅了,像是在說事情告一段落了。但仙魚苑前站著的兩個孩子不這麼認為。他們一直站在原地,不肯離開。
「你懷疑乞丐殺了人?」教書先生看著易廂泉和夏乾,問道,「為什麼這麼想呢?」
易廂泉深吸一口氣:「餘章老人的屍體沒有掙扎的痕跡,卻被燒焦得厲害。餘懷卻只是輕微燒傷,還試圖從窗戶跑出來。兩個人明明同處一屋,結果卻這樣,顯然不合理。」
教書先生道:「也許是二人都中了毒,中毒深淺不同,一個人有意識,一個人無意識。」
易廂泉道:「門被石頭堵上了,餘懷當時只得撞開窗戶,想要爬出去。在大火中逃生,這是人的本能。但他跋山涉水,費盡千辛萬苦才來到這裡認親,第一反應應該是救他的父親才對。如果要逃生,也應該是帶著父親一起逃。」
「對!」夏乾點頭道,「我們去的時候看了一眼,屋子不大,他為什麼不帶著他爹一起逃呢?」
教書先生搖頭:「大火燒起來的時候,也許顧不得這些。」
易廂泉繼續道:「不止這些。餘懷的腿傷很奇怪。我說過,不排除外來人襲擊的可能。但刀口位置在右側大腿上,是一道斜著的劃痕。如果是遇刺,一般會在大腿處深深紮上一刀。但他的傷不是這樣的,而是從膝蓋處起刀,從大腿的左下至右上劃了一刀。這樣的痕跡,像是他自己用右手劃出來的。」
他說完,教書先生沉默了。他看了看屋內,又看了看易廂泉和夏乾,道:「明日官府來了之後,我會把這件事與他們講明。」
易廂泉道:「應該現在就去問。餘懷剛剛醒來,如果他要撒謊,一定是漏洞百出。今日問一次,明日官府來了再問一次,這樣就能問出很多問題來。」
他的眼神非常堅定,一副一定要問清楚的樣子。
教書先生想了想,道:「你們在門口等著,我去跟景明山長說一聲。如果餘懷醒了,我就讓你們進去。」
易廂泉和夏乾就站在門口等著。其他幾名香客也站在門口。其中一個嘆氣道:「還以為明日能商量商量開店的事。這仙魚苑一齣事,還有沒有人肯過來呀?」
另一名香客道:「胡縣令會想辦法的吧。蓬萊沒有什麼生意可做,也就靠長生不老的傳說賣賣藥。咦,穆老闆,你以前在哪裡做生意?」
穆三絕道:「我以前在大理做藥材生意。」
其他香客道:「大理,我們就知道有個柳家。」
穆三絕點頭:「對!我和柳家也有往來。這次來蓬萊,就是想做藥材生意的,不知道還能不能做成。蓬萊的路本來就不好走,等貨運來,卻賣不出去,那可怎麼辦呀?」
他們在一邊憂心忡忡地商量著對策,卻見教書先生出來了。他看了看易廂泉和夏乾,道:「人醒了,你們要問什麼,就過來問。」
易廂泉和夏乾急忙進去,其他香客也跟了進來。屋內瀰漫著藥的味道,餘懷躺在床上,傷口已被包紮。景明山長扶著他坐起來,喝了口水。之後,他就木愣愣地看著前方,眼淚一直往下流。
易廂泉見狀,有些不忍。他躊躇了一陣兒,問道:「請問,木屋那裡發生了什麼?」
餘懷低聲道:「晚上,我和我爹一直在聊天。後來他想喝水,我就去水潭邊打水……」
餘懷的眼睛垂了下去。他慢吞吞地講述了之前發生的事。
天已經黑了。
餘懷提著木桶來到水潭邊。今夜的月亮很圓,很亮。他藉著月光,將水桶放到水潭裡。
就在這時,樹林裡好像有聲響。
餘懷回頭看了看。黝黑的樹林裡又沒了動靜。
餘懷搖了搖頭,將水桶裝滿水,剛想提著走,又聽到了樹林裡有聲響。
「餘懷……」
好像有人在叫他。
餘懷有些害怕,問道:「什麼人?」
沒有人理他。緊接著,又是一聲:「餘懷……」
餘懷猶豫了一下。他放下水桶,朝樹林走去。樹林裡很安靜。不遠處有一塊菜地。餘懷又上前走了幾步,看了看,沒有人。他轉了回來,提起水桶往小屋走去。
「爹,我回來了!」
餘章老人笑著點點頭,拿來碗,舀了一碗水。餘懷道:「爹,要不要燒開了再喝?」
餘章老人搖搖頭:「這是泉水,可以直接喝的。」
餘懷自己也舀了一碗,喝了一口。就在這時,老人的臉色忽然變了。他的手一抖,碗直接摔在了地上。
「爹?」餘懷忙扶住他。老人卻再也站立不住,慢慢倒了下去。
「懷兒……爹難受……」
「爹!」
老人面容扭曲,雙眼漸漸沒了神采,很快,就嚥了氣。
餘懷嚇壞了:「爹,我去找人救你,我去找人——」
此時,他也感到一陣暈眩。他急忙伸手到喉嚨,又幹嘔了幾聲。此時,門外出現了腳步聲,門「嘎吱」一聲開了。
「他死了。」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餘懷回頭,看到門外站著一個小書生。
小書生穿著破舊的衣袍,大概十歲,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小書生安然地走了進來,關上了門,平靜地道:「你殺人了?」
餘懷沒想到小書生會問這麼句話。他愣了片刻,磕磕巴巴道:「這是我爹,他中毒了。」
「你殺了他?」
「我沒有!」餘懷很生氣,顫抖道,「他是我爹!我爹!他中毒了,我要快些下山找人救他!」
「我都看到了。」小書生認真地看著餘懷,目光比夜色更加陰寒,「我什麼都看到了,是你下毒殺了他。」
「我沒有!你是誰?你為什麼要含血噴人?你、你——」
「是誰殺的一點兒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這裡,你就是殺人兇手。」小書生說得慢吞吞的。
餘懷雙目通紅:「你想怎麼樣?」
小書生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只要我指認,你就是殺人犯。」
「還輪不到你一個孩子——」
「或者,」小書生認真地道,「你全聽我的。」
「我憑什麼聽你的?是你下毒害死了我爹?」
小書生冷笑一聲,將一把刀扔了過去:「你可以現在就殺了我。蓬萊很小,出了命案,官府一定會滿城搜捕。如果你現在殺了我,逃下山去,身上揹負的就是兩條人命。不出三日,你就會被官府抓到。如果你告訴我仙魚苑裡的銀子藏在哪裡,我會去取一千兩白銀,之後帶著它出城。官府現在查得嚴,超過一千兩一定會要求報備,所以你不必擔心我會多拿。天亮之後,你再報官。等官府要抓我的時候,我已經逃離蓬萊了。」
餘懷聽後很是震驚。他看著眼前的小書生,愣住了。
「所以,銀子在哪兒?」
說完,他抬起頭看著餘懷,目光深不可測。
餘懷的後背和手心開始發冷。他此刻已經明白了:「是你!就是你下毒,害死了我爹!」
小書生沒有回答,不耐煩地道:「再問你一遍,銀子在哪兒?」
餘懷從地上拿起刀,怒道:「我要你償命!」
「真是冥頑不靈。」小書生面無表情,忽然推倒了油燈,然後轉身,「砰」地關上了門。
餘懷講到這裡,聲音哽咽了,眼淚一直流。眾人聽到這段離奇的描述,都沉默了。良久,夏乾才小聲道:「這是真的嗎?這不是胡說吧?」
他的話傳入餘懷耳中,餘懷激動起來:「我沒有胡說!我、我知道你們不會信的,但是我必須告訴你們,這都是那個小書生做的!我說的都是真的呀!」
他絕望地看著眾人。
「先不要激動。」教書先生問道,「在這之後呢?木屋就著火了?」
餘懷垂下頭去,道:「是的。小書生在外面放了火。」
教書先生問:「那個小書生搬了石頭擋住了門?」
餘懷點點頭。
易廂泉問道:「你的腿是怎麼受傷的?」
餘懷道:「當時火已經起來了,我的頭有些暈眩,我怕自己昏倒,就往腿上劃了一刀,之後開始撞窗戶。」
易廂泉繼續問道:「窗戶也被封上了嗎?」
餘懷點頭:「我聽到聲響,好像是用木樁堵上了。」
易廂泉問道:「你沒有撞門,而是選擇撞窗戶?」
餘懷回憶了一下,道:「我試了試,門撞不開。」
易廂泉問道:「起火點是油燈,那你撲滅不就行了?」
「我記不清了……小書生好像在外面也點了火。」
「小書生後來去哪兒了?」
「後來起火了,我、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沒把你爹帶出去?」
「我當時意識不太清醒,屋內煙很大,我只知道往窗戶那裡跑。我爹已經嚥氣了,所以……」餘懷低下頭去,像是在自責。
「你說你也喝了一口水,所以也有中毒跡象?」
「對,我喝了,雖然吐了一些,但頭依舊很暈。」
「你來到這裡之後,景明山長幫你治了外傷,那你可曾服藥?」
餘懷搖了搖頭。
易廂泉看著他,道:「我粗通醫理,可以幫你再號一下脈。」
餘懷道:「我記得你在山頂給我號過脈。」
易廂泉點頭:「是的。當時我號完脈後,覺得你並無中毒跡象。」
易廂泉說完這句話,在場眾人安靜了一瞬。
餘懷問道:「你還是覺得我撒謊了?」
易廂泉道:「也許是我學藝不精,誤診了,所以想再確認一下。」
「可以。」餘懷想了想,坦然地伸出手來。易廂泉上前開始號脈。在整個過程中,眾人或盯著餘懷,或看著易廂泉,或沉思,可就是沒人說話。過了一會兒,易廂泉才吸了一口氣,說出了結論。
「麻煩準備一些綠豆湯,還有解毒的藥材,他中毒了。」
眾人開始議論。這說明餘懷沒有說謊。若真是如此,事實就有些離奇了。
景明山長一直在一邊沒說話,如今也緊張起來。他看看餘懷,問道:「你可知是哪個小書生?」
餘懷有些茫然:「個子不高,眼睛下方有顆痣,眼神冰冷。」
景明山長點了點頭,面色有些凝重:「可能是悟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