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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影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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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郎中拿出一張皺巴巴的藥方,然後在藥箱裡翻找了半天,道:「我帶了點草藥,還缺白蘞。」

這方子感覺是從醫書上直接撕下來的。易廂泉嘆了口氣,對鄧榮道:「我在路上見到有白蘞,我去摘些回來。」

鄧榮道:「現在危險,不要隨意走動。」

易廂泉道:「就在山門不遠處。捕快都在仙魚苑內,如果有危險,我們就高聲呼救,你們一定會聽到的。」

鄧榮猶豫道:「可是……」

夏乾拍著胸脯:「不會有事的。」

還沒等鄧榮說話,他們就找了個籃子,快速跑開了。

之後不久,景明山長醒了過來。他渾身是傷,被繃帶纏著,就露出了眼睛。屋內,厚厚的帷帳遮住了床,使得屋內又陰暗了幾分。

範郎中被叫了進來,但景明山長不想醫治。

範郎中道:「可您燒傷得厲害——」

「不必了。之前那個孩子幫我號過脈,我吃些藥就行。」景明山長似乎對範郎中的醫術不太信任。範郎中只得出門叫了其他人。很快,胡大人和其他捕快進了門,來找景明山長問話。

胡大人道:「事情的大致經過,我已經聽其他香客講了,再來找你問一些細節。昨天,是那個叫悟七的小書生放的火嗎?」

「是……」景明山長氣息微弱。

「你看到他的臉了?」

「是的,是悟七……是他跟著我到了後山,拿走了一部分銀子,還打傷了我……之後,他轉身跑出去放了火……」

「他住在仙魚苑,怎麼會知道銀子在哪兒?」

「以前,香客上山,會交錢……黑袍護衛會把銀子送往靜思堂的箱子裡,等箱子裝滿,就挪去後面山洞裡……我在靜思堂遇見過悟七好多次,他經常在那裡閒逛。」

周圍安靜了一瞬,每個人都若有所思。悟七的行為格外怪異,可他只是個十歲的孩子。

就在此時,有人敲門,是教書先生來了。他知書識禮,剛才在問詢小書生們的時候,一直幫著官府的人記錄口供。如今鄧榮一行人已然認識他了。

教書先生進門後,先向胡大人行了禮,然後說明了來意。

「有些東西想交給您。」教書先生從袖子裡拿出一塊尖利的鐵片,遞了過去,「這是我在悟七床下發現的。」

鄧榮接過,吸了一口涼氣。這鐵片非常鋒利,與匕首無異。

胡大人的眼神冷了下來,問道:「他為何會持有這個東西?

教書先生拄著柺杖,認真道:「我也有些問題想問景明山長。悟七……究竟是怎樣的人?」

景明山長躺在床上,嘆息了一聲:「兩年前,這裡鬧饑荒……我下山辦事,看到了悟七。他餓得不成樣子,特別可憐,我就把他帶了回來,給他飯吃,他這才活了下來……我們之前也一直救濟窮人,收養小書生……沒覺得悟七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他來到仙魚苑,一直不愛說話,後來……就經常偷東西,還管香客要錢……我教訓了他好多次,但他無動於衷……再後來,他聽說仙魚苑裡有鮫人屍骨,還有銀子,他就一直打聽……」

教書先生問道:「那麼,悟七究竟多大年紀了?」

景明山長一怔,咳嗽了幾聲,猶豫道:「我救他的時候,他說他八歲。照這樣算來,他如今也有十歲了。但他……」

教書先生道:「他的很多行為不像孩子。」

鄧榮道:「可悟七就是一個孩子啊。」

教書先生反問道:「他真的是個孩子嗎?範郎中,之前有無這樣的案例?」

範郎中一直站在門口,聽到問話,他開始翻醫書,查了半天,才道:「有。有的人明明是成人了,卻一直保持著孩子的模樣。」

這話一說完,眾人都是一愣。範郎中緊張道:「真的有,不信你們看。」

他把醫書揚起來。書上畫著一個小小的人,小小的樣貌,小兒的身材,唯獨眼神有些詭異。

眾人都沒有說話,心中不免有些害怕。人,呱呱墜地,牙牙學語,而後慢慢長大,從孩童變成成人,再從成人慢慢變成老人,最後歸於黃土,這是世間不可逆的規律。但悟七的出現違反了這個規律,而且這件事發生在以長生不老傳說而聞名的仙魚苑。

胡大人沒有說話,拿過醫書翻了翻。書中記載,有的人生下來就不長高,也不變老。這是一種病。

他越看臉色越陰沉。一旁的丁成觀其神色,立即道:「我們已經派人在仙魚苑內守著了,目前仙魚苑裡很安全。但悟七……」

教書先生道:「即便仙魚苑裡安全了,悟七也有可能躲在山上。他應該還沒有離開蓬萊。悟七很聰明,而且心狠手辣,又有孩子的模樣,只怕這樣下去,會有百姓遭殃。」

胡大人神色一凜,問鄧榮:「有沒有悟七的畫像?」

鄧榮答道:「還沒畫。」

「把畫師叫來,直接貼通緝令。還有,派人把三仙山搜一遍,一定要把人找到。讓所有香客回房間去,調查結束之前不要隨意出來。再清點一下仙魚苑裡香客的人數。」

丁成道:「已經通知所有香客留在房間內了。」

範郎中在一旁小聲道:「我記得有兩個孩子……他們去採藥了。」

胡大人一聽,眉頭一皺,道:「怎麼能讓兩個孩子去採藥?他們現在還沒回來?」

鄧榮趕緊道:「我認得那兩個孩子,我現在立即去找。」

太陽已經西沉。易廂泉和夏乾趁著夕陽的餘暉在草叢裡翻找。他們發現,白蘞被大隊人馬踩壞了。二人只得再往山裡走走看。直到天色逐漸變暗,易廂泉才找到草藥。夏乾則坐在地上,擦著汗道:「好累,早知道吃些東西再來。」

「你得多鍛鍊鍛鍊,不能總想著吃東西。」易廂泉把草藥規整好,道,「咱們馬上回去。」

二人提著籃子,走了好幾圈,居然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很快,太陽就落了下去,夜幕降臨,月亮升了天。易廂泉擦了擦汗,抬頭看了看月亮的方位,道:「朝這邊走。」

夏乾道:「我怎麼記得是那邊啊?」

「就是這邊,我記得這棵樹。」

「你肯定記錯了,樹長得都一樣!」

二人心裡開始焦躁不安。他們一邊爭論著,一邊繼續往前走。可走了數圈,鞋子上沾滿了泥土,還是找不到回去的路。終於,夏乾重重地摔了一跤,哭了起來。

易廂泉本來有些焦躁,見夏乾哭,便有些自責。夏乾比他小三歲,師父讓他看好夏乾,他卻把他帶來了仙魚苑,遇到了這麼多事,還讓他摔了。

夏乾哭道:「這地方我再也不來了!」

易廂泉道:「咱們休息一會兒吧。」

他從懷裡拿出一顆松子糖遞給夏乾。夏乾吃了,不哭了。他看了看易廂泉,覺得易廂泉才像個大人,自己就是個小孩子,於是心裡愧疚起來,趕緊擦了擦眼淚:「我還能走。」

易廂泉點點頭:「我扶著你走。」

「不用。」夏乾趕緊搖了搖頭,「當年我摔下山,還是你用籃子拖著我走的。這麼多年,我也沒有謝謝你。」

易廂泉道:「畢竟我年紀比你大。」

夏乾扶著樹努力站起來:「不是這樣的,你什麼都比我做得好,我像個傻瓜。」

易廂泉看了看他,道:「你活得比我幸福,我沒有家。」

夜風吹拂,月光很亮,但易廂泉的眼睛裡沒有光。

夏乾愣愣地看著他,這才發現他和仙魚苑裡的小書生們一樣,都沒有家,也沒有爹孃。夏乾垂下頭去,想了想自己的家,道:「以後,我家就是你家,我的玩具都分你一半。」

易廂泉搖搖頭:「不用了。」

夏乾抬起頭,道:「其實,你師父和師母對你很好的。沒有血緣關係也沒事,就像我家的大管家夏至,比我爹還像我爹呢。我娘說,有夏至這麼一位好管家,才是我前世修來的福氣。」

易廂泉沒說話。

夏乾搖頭晃腦地道:「人生在世,誰遇到誰,都是緣分,你師父和師母收養了你,就是緣分;你遇到我,也是緣分。也許,這些才是你真正的福氣。」

夏乾在胡說八道,似乎又非常有道理。易廂泉終於笑了一下,催促他快走。二人在山間兜兜轉轉,卻越走越遠。直到月亮越升越高,山間傳來一些可怕的叫聲,像是狼的叫聲。

易廂泉的腳步加快了,心也慌了。他們今夜如果回不去,肯定會有危險。

「廂泉!樹林裡有聲音!」

夏乾害怕地指了指樹林。易廂泉也有些害怕,大聲道:「什麼人?」

樹林裡動了動,大黃狗從裡面跑了出來,看了看二人,咧嘴吐著舌頭。

「大黃狗!它怎麼來這裡了?」

夏乾有些激動,易廂泉攔住他,道:「別過去,小心它傷人。它自己扯斷了繩子,跑到山裡的。」

夏乾道:「它肯定是餓了,一天沒吃東西。」

易廂泉道:「危險,不要過去。」

兩人和大黃狗僵持了一會兒。大黃狗卻沒有叫,也沒有上前,而是歪著頭看了看他們,往樹林深處走了幾步,又停下了,好像在讓他們跟著自己。

夏乾道:「反正也找不到路,不如跟著它。」

大黃狗也站在遠處,一直在等他們。

易廂泉猶豫了一下,撿起一根棍子,製成了火把。火焰很明亮,周圍也亮了起來。他們有了火把,就不害怕了。

易廂泉道:「走吧。」

兩人一狗在樹林中穿行。天空中,月亮散發著妖異的銀白色。山風嗚嗚地吹,有些冷。遠處傳來一陣叫聲,不知是狼還是猿。

易廂泉和夏乾都害怕了。易廂泉把火把舉高了一些,好像這樣就有了勇氣似的。走了一陣,夏乾的鞋子溼了。他們這才發現,前面有條小溪。如果順著小溪上山,很快就能抵達水潭。再朝四周看看,遠處是三座聳然入雲的山峰,就像是三根巨大的手指。

夏乾伸手一指:「廂泉,我看到了木屋!」

易廂泉一怔,也眯眼看去。月光下,其中一座山上,能看到木屋。木屋很遠,只是一個小點,但這已經足夠了。他們一下子就確定了方位——他們二人稀裡糊塗地繞到了三仙山的另外一側。只要朝著木屋的方向走,翻過這座山,他們就能回到仙魚苑。

夏乾高興地道:「大黃狗果然認路!他就是來帶我們回去的!」

大黃狗咧著嘴,像是開心地笑了,轉頭又往前方跑去。

「喂,大黃狗,你慢一點!」夏乾拼命地扒開草叢。這是一條沒有走過的路,周圍有好幾棵參天古樹,樹幹粗壯,枝葉繁茂。樹下還有矮樹叢,導致路非常難走。

「廂泉,你也等會兒我!」

「好。」

夏乾一直叫易廂泉,易廂泉也一直應和。可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夏乾心裡越發著急起來:「你慢一點兒呀!」

易廂泉停下等他。他現在身處一處平地,遠處的石頭構成了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接著,他看到了一本書冊,上面壓著一塊石頭,旁邊放著一把小鏟子。

易廂泉有些疑惑。他將書冊拿起來,發現上面竟然繪著三仙山的地圖。地圖非常大,能清晰地看到仙魚苑的位置,還有木屋的位置。在木屋附近,上面畫了很多叉。這些叉畫得很有規律,從山頭西側開始排布,排成了一個大大的方形,還標出了幾個點。

夏乾終於趕過來,問道:「這是什麼呀?」

他將書冊翻過來,上面寫著「鄭之堂」三個字。

易廂泉一下子就明白了:「你還記得今日那個鄭老爹嗎?這應該是鄭老爹的書冊。他兒子病了,他就一直在這兒想找到鮫人屍骨,所以他爬上山,在這裡有規律地挖掘。他從西側開始,若挖空了,就打上一個叉。官兵將他帶走的時候,沒注意到書冊,只看到了鐵鍬。」

夏乾道:「‘鄭之堂’?這個名字真文氣,聽著像是個書生的名字,比‘下錢’好聽一些。」

易廂泉對著地圖看了看,然後道:「既然餘章老人在木屋獨居,那顯然是在這裡守著鮫人屍骨,那鮫人屍骨應該是埋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應該就是木屋附近。但是鄭老爹不敢靠近那裡,只能在稍遠的地方挖挖看。」

夏乾問道:「廂泉,真的有鮫人屍骨嗎?」

易廂泉搖頭:「我也不知道。」

夏乾道:「這個餘章老人有這麼多錢,卻一直在三仙山的小木屋裡住著,也不去找兒子,就守著鮫人屍骨,真的好奇怪呀。」

易廂泉將書冊收進懷裡:「的確很奇怪,咱們回去問問。」

夏乾把小鏟子也撿走,拿在手裡晃。二人想再往前走,卻發現遠處只有漆黑的樹叢,大黃狗不見了。

夏乾趕緊喊道:「喂,大黃狗!」

他的聲音在山間迴盪。不遠處,傳來「汪汪」的狗叫聲。這是大黃狗在應和。很快,它跑了回來。

夏乾高興地道:「大黃狗就是好,它不攻擊人。走吧,跟我們一起回去——」

忽然,他不說話了。

月光下,大黃狗從樹叢裡躥了出來,搖著尾巴,開心地看著易廂泉和夏乾,嘴裡叼著什麼東西。

是人的頭骨。

夏乾嚇傻了,易廂泉也面色發白。在這一瞬間,二人都沒有說話。大黃狗將頭骨放到二人面前,得意地搖搖尾巴。

易廂泉努力克服著恐懼,蹲下拿起頭骨看了看。可以確定,就是人的頭骨,應該死了很多年。

夏乾害怕地道:「這、這是從哪兒叼來的?」

大黃狗高興地叫了一聲,帶著他們往前走。二人穿過月光下的樹林,樹木變得稀疏起來。前方有一塊被籬笆圈起來的空地,這是餘章老人的菜園。菜園裡立著一塊青石,上面沒有字。大黃狗跑到青石底下,用腿刨了個坑,裡面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大黃狗又叼出來一根,這次是肋骨。

夏乾趕緊讓大黃狗把骨頭放下,害怕地道:「怎麼會這樣?」

易廂泉拿過鏟子,開始挖起來。很快,他看到地下埋著一具人體白骨。這具白骨被攔腰砍斷,只有上半身,沒有下半身。

夏乾嚇得捂住了眼睛,易廂泉的呼吸也急促起來。他又在周圍挖了挖,卻什麼也沒找到。上半身的頭骨、胸骨和肋骨都被埋在土裡,而下半身的盆骨和脛骨,一根都沒有。

易廂泉挖了很久,才直起了腰,道:「找不到下半身。」

夏乾躲在青石後面問道:「只有上半身?他會不會是鮫人?」

易廂泉不想讓自己顯得很害怕,他強迫自己冷靜地思考,顫聲道:「鮫人……也應該有下半身吧?」

「魚怎麼可能有下半身?」

「魚也有骨頭吧。」

二人越說越覺得怪誕。易廂泉趕緊蹲下:「我先把屍骨埋上。等咱們回去,就和捕快說,讓他們過來查。」

夏乾道:「鄭老爹是來找這個的吧?」

「應該是。」易廂泉快速把屍骨埋好,「你在這兒看著,我去小溪那邊洗洗手,很快就回來。」

夏乾趕緊道:「那你快點回來,我害怕。」

易廂泉點點頭,轉身離開了。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樹林裡。這邊就只剩下夏乾和大黃狗了。

夜晚很安靜。稀疏的樹林裡忽然傳來一陣響動,好像有人在走動。

夏乾警惕地盯著樹林,總覺得那裡有一道黑影。可樹林太密了,什麼都看不見。

就在這時,大黃狗忽然叫起來。它叫了兩聲,然後朝樹林裡跑去。

夏乾有些害怕了,喊道:「大黃狗!回來!回來!」

他忽然不說話了。

犬吠聲停止了,不遠處有些異樣。

月光下,一棵棵參天大樹扭曲地立在那裡,樹枝伸開利爪,在地面投下古怪的陰影。在月色和暗色混成的陰影下,站著一個小人。

小人背對著夏乾,很瘦,穿著破舊的布袍。

夏乾呆住了,雙腿僵硬,一動也不敢動。

小人慢慢地轉過頭來,看著夏乾,沒有說話。

是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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