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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沒有腿的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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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太大,夏乾的聲音幾乎被雨聲淹沒。易廂泉沒明白他的意思。夏乾只得唰地一下撩起那人的下衣襬。

衣襬下是傷者的「腿」。不,這不是「腿」,因為人類的腿是兩條,而這個人的腿只有一條。

這條腿很粗,像是兩條腿硬生生長在了一起,除此之外,腿上還有一些紅色的傷痕。

易廂泉的手僵在半空,夏乾也呆住了。大雨傾盆而下,在下一瞬間,他們對視了一眼。恍然間,他們想起了八年前的空屋,還有空屋棺材裡的鮫人。

夏乾的聲音有點抖:「這是怎麼回事?」

易廂泉似乎也慌了,不知怎麼回答。他定了定神,說:「先把他抬過去避雨。」

二人緊張地將人抬到大石下面。他們這才發現,傷者穿得破爛,卻有一張年輕的臉,應該只有十幾歲。易廂泉趕緊幫他擦掉雨水,道:「這裡離鎮子不遠,地勢相對平坦,你去叫人,再叫一輛驢車。」

「可是——」

夏乾看了看對方的腿,又把問題嚥了回去。他轉身跑進大雨中,去找人幫忙。天空就像漏了一樣,大雨砸在身上生疼。

待夏乾跑到鎮子上,找到車伕,車伕卻不願意去:「這麼大的雨,去哪兒呀?驢也不肯出去的。」

夏乾無奈,只好找了一輛手推車,又叫了兩個人,趕緊往山上趕去。當他們走近小溪時,夏乾朦朦朧朧看到有兩道影子在樹下晃了晃,很快就消失了。夏乾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想再看清楚一些,可是雨太大了,什麼都看不清。直到他走近,才發現易廂泉躺在溪水邊,一身白衣被雨水澆透了。

「廂泉?廂泉!」夏乾趕緊上前喊道。

易廂泉的眼睛動了動,接著咳嗽了幾聲,還吐了些水出來。

車伕喊道:「你說的受傷的人,是他嗎?」

「不是他,但是……」夏乾急忙看了看四周。溪水伴著大雨嘩嘩直流,奔騰不止,似乎要將一切都沖刷得一乾二淨。而溪水邊,只有易廂泉一個人。

剛才那個「人」消失了。

車伕吼道:「先把人抬走吧!」

夏乾點了點頭,急忙把易廂泉抬上車,往醫館趕去。

夜已經深了,雨還在下。

夏乾失魂落魄地坐在醫館的外堂,渾身溼淋淋的。白天遇到的事就像是個不可思議的夢。

不久之後,郎中從裡屋出來,道:「你朋友沒事,不會有性命之憂。」

夏乾忙問道:「到底怎麼回事?他有沒有受傷呀?」

「是溺水。有人把他的頭按進了溪水裡,不過沒關係,只是昏了過去。」

「他身體不好,不會有事吧?」

「沒事,著了涼,這幾日要好好靜養。」

夏乾鬆了口氣,就聽易廂泉在屋裡喊他的名字。夏乾急忙進屋,只見易廂泉臉色蒼白,滿面病容。他咳嗽了幾聲,道:「有兩個男人,把我按到水裡……咳咳……他們把那個人帶走了。」

「先別說這些。你覺得好些了嗎?有沒有頭疼?」

「我沒事。」易廂泉掀起被子要起來,「去報官。」

夏乾趕緊把他按回去:「都半夜了,明天再去。我和郎中說了,今晚咱們就住這兒。你好好休息。唉,我不該把你丟下去找車子的。」

易廂泉搖頭:「誰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我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那兩個男人忽然從後面勒住我的脖子,又把我往水裡按……咳咳……他們的手法很熟練,像是做慣了這種事。」

夏乾嘆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在你走之後,我又看了看那人的腿,像是天生的,又有些不像,好像有傷,但是……」

「別想了,明天天一亮,咱們就報官去。」

「夏乾,」易廂泉忽然道,「幫我叫一下郎中。」

夏乾以為他不舒服,趕緊將郎中喚來。易廂泉問道:「您有沒有見過兩條腿長在一起的病患?」

郎中一怔:「兩條腿長在一起?」

易廂泉點頭:「對。」

郎中想了想,道:「醫書裡講過,有那種畸形的嬰兒出生,兩條腿併攏,形似人魚。但這種病例極為少見。」

易廂泉繼續問道:「蓬萊有嗎?」

郎中搖頭道:「蓬萊的郎中不多,如果有,我肯定知道。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病例。」

易廂泉皺了皺眉頭,沒有說話。

郎中覺得有些新奇,拿來紙筆,讓他畫下來。夏乾搖搖頭,說道:「不用畫。人和成年人一樣,只是兩條腿是長在一起的。」

郎中一驚:「成年人?」

易廂泉點頭道:「是,我們見到的是個很年輕的成年人,樣貌還挺年輕的,看上去不到二十歲。」

郎中搖頭:「不可能的,這種病例只有嬰兒。」

夏乾道:「也許嬰兒長大了。」

「長不大的。」郎中搖頭道,「醫書中記載,嬰兒的兩條腿天生連在一起,這樣的嬰兒無法排洩,根本活不過七天。」

郎中說完,易廂泉和夏乾呼吸一滯。他們確信自己看到的是大人。

郎中疑惑地看著他們:「也許下雨天,你們淋了雨,有些事想不起來了。」

夏乾搖頭:「不會的!我們兩個都見過,而且見過兩次,一次是小時候,一次在溪水邊。」

「兩次?」郎中越發驚訝了,「那這兩個人長得一樣嗎?」

夏乾猶豫道:「不一樣,但都很年輕。」

郎中疑惑地看看夏乾,以為他也病了:「要不我也給你號號脈?」

「不必了。」易廂泉對郎中道,「勞煩您了,我們準備休息了。」

等郎中出去後,他吹滅了燈。

這裡是醫館的小單間,旁邊的房間裡還有別的病患。窗外,雨下個不停,而易廂泉和夏乾坐在床上,沒有睡覺的意思。

「廂泉,還好我是和你一起看到的,如果只有我自己看到,恐怕真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易廂泉嘆道:「我也是。」

夏乾躺在床上,揉了揉臉:「到底是怎麼回事?」

易廂泉道:「應該是特殊的病例。有嬰兒生下來腿部畸形,可他沒有死去,而是長大了,就成了那個樣子。」

「可郎中說得有道理。嬰兒無法排洩,怎麼長大?」

「你看見那個人大腿附近是什麼樣的了嗎?」

夏乾回憶了一下,覺得有些可怖,搖頭道:「沒有看見。」

「我也沒有看見。但是……也許就是有例外,畢竟郎中也沒見過腿部連在一起的嬰兒,他說的話也不可全信。」

「可即便如此,咱們可是看見了兩次啊!小時候見過一次,長大又見到一次,這兩個‘鮫人’長得也不一樣。」

在他們談論的過程中,「鮫人」二字一直都極力迴避,直到夏乾說出這個詞,兩人默契地沉默了。

窗外的雨聲噼啪作響,好像在告訴他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良久,易廂泉道:「鮫人不可能存在。」

他的聲音很是堅定。夏乾卻道:「蓬萊的海市都存在,有好多人看到過海上山。既然海市存在,那鮫人為什麼不能存在?」

「海市是海市,鮫人是鮫人。」易廂泉也不知該怎麼回答,他翻了個身,「咱們看到的鮫人身上沒有鱗片,也沒有魚尾,所以,他只是個人。」

「可我記得小時候看到的那隻,身上是有鱗片的。」

夏乾用了「那隻」,而不是「那個」。易廂泉皺了皺眉頭,糾正道:「小時候看到的那個……鱗片是浮在水面上的,不是長在身上的。」

「是嗎?我忘了。但我覺得很奇怪,咱們看到的鮫人為什麼都是公的?傳說裡,很多鮫人都是母的,而且非常美麗,眼睛能流出珍珠。白天見到的那隻……那個,也沒有流珍珠眼淚。」

夏乾的問題奇奇怪怪的,易廂泉沒有辦法回答,只是道:「咱們明天去報官,再給孫洵寫封信問問。她治過很多兒童病,也許見過這樣的病例。」

易廂泉堅持認為這是一種罕見病。夏乾「嗯」了一聲,拉過毯子:「休息吧。唉,孫洵知道你又受傷了,一定會罵我。」

第二天清晨,他們來到縣衙報案,王捕快和鄧榮接待了他們。他們被帶到裡屋,講了昨天發生的事情。

鄧榮眉頭一皺:「你們是說,你們又遇到了鮫人?」

夏乾點頭:「我們說的都是真的。以前年紀小,你不信我們,現在我們又碰到了。」

鄧榮皺皺眉頭。他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旁邊的王捕快道:「鄧大哥,你有所不知,我自幼就在蓬萊生活,小時候就聽說有小孩看到過鮫人,尤其是十年前,有江湖賣藝人來到此地,交錢就能看到。」

易廂泉和夏乾一驚,他們當年遇到的事是真的。

鄧榮很是驚訝:「怎麼會有鮫人呢?」

王捕快道:「我猜是把天生畸形的孩子買來,逼迫他們賣藝。最近幾年,世道太平了,賣藝人少了,就再也沒有見過了。」

這件事說明易廂泉和夏乾沒有看錯,若有天生畸形的人被拿去賣藝賺錢,這樣倒是解釋得通。夏乾又道:「這樣強迫別人賣藝,真的可以嗎?」

易廂泉道:「我們昨天見到的那個人,身體殘疾,身上有傷,額頭滾燙,卻無人醫治。來的那兩個人,卻將我按在水中,險些將我溺死。他們枉顧人命,這根本不合情理,更不合大宋律法。」

王捕快點點頭:「我們會查的,不過很難查到。這些人沒有固定居所,從一個縣到另一個縣一直流竄,有時長年居住於山間。如果抓到他們,他們也會說自己只是賣藝的老實人,我們也拿他們沒有辦法。」

夏乾問道:「那要怎麼辦呢?」

王捕快道:「除非找到證人。這樣,我們先去打探情況,一會兒去西邊的棚戶區,那裡有很多流動百姓,也許會找到些線索。你們也一同跟來吧。」

大雨過後,天氣變晴,太陽晃得人眼睛疼。易廂泉和夏乾跟著王捕快來到西邊的棚戶區。這裡的空氣中彌散著難聞的味道,一個小小的棚裡擠滿了人。捕快將這裡圍住,大聲喝道:「所有人都不要動!」

被吵醒的人開始大吼,幾個小孩哭了。捕快開始搜尋盤查,最後卻一無所獲。易廂泉也去一一確認,沒有發現昨天那人。

捕快只得撤出來,對易廂泉和夏乾道:「我們會繼續搜查,不過你們也不要抱太大希望,這件事很難辦。」

他們停留了一會兒,決定先回衙門去商議對策。待捕快走了之後,易廂泉對夏乾道:「很多老百姓看見捕快是不敢說實話的,咱們再去問問,也許能問出些什麼。」

夏乾立即點頭。二人重新回到棚子那裡。乞丐、流民齊刷刷地盯著他們。夏乾緊張地道:「現在捕快不在,我們還想再問問大家,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長得就像……」

易廂泉道:「一個人臉頰上有疤,另外一個人比較瘦小。」

旁邊幾個老人看了他們一眼:「你們是不是要找那些人販子?」

聽到「人販子」,旁邊的小孩哇的一聲哭了。女人趕緊抱緊了孩子,顯得很害怕。

夏乾問道:「還有人販子?」

老人打量了他一眼:「人販子哪兒都有,你們有錢人沒見過?」

夏乾語塞:「見、見過。您能帶我們去找那人嗎?」

這怎麼可能呢?老人擺了擺手,要轟他們走。易廂泉和夏乾只得離開。這時,一個小孩追了出來。他穿著破爛,十歲左右,拖著鼻涕,警惕地問他們:「你們要找人販子?」

易廂泉彎下腰,問道:「你能帶我們去嗎?」

小孩道:「你給我錢,我就帶你們去。」

夏乾問:「多少錢?」

小孩道:「十文……不,二十文!」

夏乾掏出錢,道:「我給你三十文。」

一瞬間,小孩的眼睛裡充滿了喜悅。

夏乾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咱們現在就去?」

「現在去。我叫小石頭。」小石頭招了招手,示意易廂泉和夏乾跟上。

三個人一路向東。走了一會兒,小石頭帶著二人爬上了一個小山坡。當他們來到最高點,夏乾向遠處一望,然後高聲喊道:「易廂泉,是大海!」

易廂泉立即抬頭望去,遠處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此時,太陽已經西沉,海面上泛著金光,巨浪擊打在石頭上,發出一陣陣聲響。夕陽映在易廂泉眼中,閃著微光。

小石頭問道:「你們以前沒見過大海嗎?」

易廂泉笑著搖了搖頭。

小石頭得意道:「那你們可真是沒見識!我可是從小看到大!」

夏乾也很高興,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更亂了:「蓬萊這邊的海不一樣!好像真的可以乘船去仙島一樣!」

小石頭咧嘴笑道:「還有海市呢!可一般人是見不著的!」

海風把他的聲音淹沒了。此時,太陽漸漸下沉,很快就降到了海平面以下,周圍迅速冷了下來,好在從海面上升起一輪月亮。夏乾和易廂泉想再看看這海,但小石頭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跟上。

三個人來到礁石林立的海灘,不遠處有一艘巨大的船,就停靠在礁石後面。船上沒有字,也沒有揚帆,甲板上沒有人。

小石頭帶著他們站在背風的石頭後面,道:「就是這兒了。」

易廂泉從懷中掏出一份地圖,上面顯示蓬萊碼頭離這裡很遠。此地不是碼頭,不應該有船停泊,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他們在旁邊蹲了一會兒,船上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夏乾悄聲道:「可能只是貨船。」

小石頭搖搖頭:「貨船在東邊碼頭呢。這船上運的不是好東西,所以才會偷偷摸摸停在這兒。」

夏乾問道:「你怎麼知道船在這兒?」

小石頭道:「我經常來這邊看,船每次開走幾個月後,就會再從南邊開回來。」

夏乾抬頭看了看那船。船很普通,甚至有些破舊。他問:「船上真的是人販子?會不會弄錯了?」

小石頭眼中有一絲憤怒:「我的幾個朋友失蹤了,應該是被人販子拐走了。我看到了幾個可疑的人,就偷偷跟著他們過來。可沒看到人,只看到這艘大船!」

看他失望又憤怒的樣子,夏乾問道:「你怎麼沒報官?」

小石頭哼了一聲:「我聽別人說了,官府沒有好人!他們不會管的!」

夏乾道:「不能這麼說呀,官府裡也有很多好人的——」

忽然,他不說話了。不遠處,冒出了兩個人,一個高胖,一矮瘦。他們手裡拿著酒,邊走邊喝。

夏乾問易廂泉:「打傷你的,是他們嗎?」

易廂泉仔細看了看,很謹慎地道:「看不太清。那個高的大漢似乎是打傷我的人,但我不能確定。」

餘下二人都緊張起來。說話間,胖大漢慢慢往這邊走近了。他靠在一個巨大的礁石旁邊,二人開始聊天。風很大,但易廂泉他們還是隱約能聽到他們的談話。

胖大漢道:「累死了,這兩年都很難弄到貨,也賣不上價錢。」

矮個子嘆了口氣,道:「行情不好,孩子還是有的,就是男孩子少。」

胖大漢道:「賣不上價,就吃不上飯。掙這麼少,誰還願意幹這種缺德事。」

矮個子道:「誰說是缺德事?前幾年旱災,誰都沒飯吃,這些孩子被賣掉,還能有口飯吃,咱們做的是大善事呀。」

二人喝了口酒,哈哈笑了起來。

夏乾眉頭一皺:「他們肯定是人販子。」

易廂泉看了看四周。附近雖然有很多礁石,但如果他們貿然移動,很有可能還是會被發現。小石頭身量小,更容易藏匿。易廂泉從懷裡掏出紙筆,寫了張字條:「小石頭,你現在把字條送給府衙一個叫鄧榮的捕快,告訴他這裡有壞人,讓他帶人來這裡抓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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