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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沒有腿的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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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頭搖頭道:「我可不過去,那些官差可兇了。嘿,你得先把錢給我結了。」

夏乾不同意:「如果我現在給你錢,你跑了怎麼辦?這樣,你去報官,事後我肯定會把錢給你的。」

小石頭不願意。兩人正討論著,胖大漢忽然朝這邊望了一眼,道:「好像有人聲。」

夏乾他們立即閉了嘴。

矮個子道:「風這麼大,你聽錯了吧?」

胖大漢狐疑地看了看礁石這邊,道:「快動手吧,弄完了就回船上,今夜就起航。趁著月色,趕緊幹活兒。」

矮個子問道:「在船上,還是岸上?」

「在岸上吧。如果在船上濺了血,我可不想再擦了。」

「今天弄幾個呀?」

「先弄一個,其他的……等別人來了再說。」

說完,他們上了船。很快,他們揹著一個孩子下船來到岸邊。孩子蒙著眼,身上也捆著繩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知是昏迷了還是死了。他們把孩子放到一塊平整的礁石上。胖大漢點燃了火把,問道:「針線拿了嗎?」

矮個子應了一聲,道:「你把他按住,我要解繩子了。萬一他醒了,別讓他掙扎。」

大漢上前把孩子按住。當繩子解開,矮個子掏出刀來,在火把上烤了烤,接著,又開啟一壺酒,直接倒在孩子身上。

遠處,礁石後面的三個人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這不行!」夏乾急了,對易廂泉道,「不能讓他們行兇!」

小石頭臉色蒼白地愣在一邊,已經嚇傻了。易廂泉把字條塞在他手裡,急切地道:「快去報官!快去!」

小石頭回過神來,點點頭,拿著字條迅速跑開了。易廂泉為了掩護他,抄起一塊石頭,往反方向丟去。石頭咣一聲砸在地上,發出很大的響動。

「好像有人!」矮個子一驚,跑去看了看,「沒看見人影,是不是海鷗呀?」

胖大漢道:「你在這兒別動,我去看看。這幾天不太平,得小心點兒。」

矮個子道:「周圍這一片,都好好查一查。一會兒其他人就回來了,不能再出差錯。」

不遠處,夏乾壓低了聲音,問道:「咱們怎麼辦?」

易廂泉看了看,小石頭已經跑遠了。這大漢更難纏,顯然他是打算把整片海灘都檢查一遍。如果自己和夏乾一直待在這裡不動,很容易被他發現。如果跑到山上,也會被看到。

夏乾低聲道:「沒處躲,要不要硬搏?反正他們也只有兩個人。」

易廂泉道:「他們應該還有同夥會來。現在跟他們打鬥,只怕會打草驚蛇。」

夏乾道:「咱們得換個地方躲著。」

去哪兒呢?他朝四周看了看。周圍沒有可以躲避的地方。不過,他們離船很近,而且繩梯就在他們幾丈遠的地方,且被巨石擋住了,胖大漢和矮個子一時看不見。

易廂泉想了想,道:「咱們上船躲著。」

夏乾明白了他的意思。船一時不會起錨,而且甲板上沒有人。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不被發現,安靜等待,等著小石頭帶官兵過來。

很快,易廂泉拉著夏乾趁著夜色登上了船。風一吹,船身輕輕晃動。他們弓著腰在甲板上慢慢走著,可是一個人都沒有看到。

夏乾低聲道:「這麼大的船,不可能沒有船員。船員一般都睡在船艙裡。呀!他們回來了!」

岸上,胖大漢和矮個子似乎不打算動手了,要提前回來。他們把孩子扛到肩上,朝船走來。

夏乾急道:「小石頭不可能立即帶人趕來的。」

「先躲起來。」易廂泉看了看,不遠處就是船艙入口,一個寫著「人」,一個寫著「貨」。他們先去了寫著「人」的船艙,聽見裡面有細微的說話聲與鼾聲。這裡應該是船員休息的地方了,於是他們轉身走到有「貨」字的船艙,開啟了門。

「廂泉。」

「噓——」

易廂泉讓他噤聲,然後把門推開了一條縫,裡面沒有任何動靜。於是,二人進了船艙。夏乾用匕首把門閂上。

船艙很大,側面開了幾扇小窗。今夜月光特別好,從小窗照射進來,照在地板上。藉著月光,可以看到貨倉內只堆了一些雜物,沒有貨物。

夏乾低聲道:「這是貨船,怎麼沒有貨物?」

易廂泉也覺得奇怪:「我從岸上看,覺得船的吃水不深,沒想到裡面真的什麼都沒有。」剛說完,他們二人忙掩住口鼻,皺了皺眉頭。船艙雖然有窗,但空氣並不好,有臭味和血腥味。看來,這船運載的東西應該是肉類,否則不會出現這樣的味道,可船艙裡連個大箱子都沒有。

夏乾問道:「是不是他們已經把貨轉移走了?」

易廂泉點頭:「有這種可能。」

夏乾嘆氣:「沒有證據,官兵來了,也查不出什麼。」

就在這時候,他們聽到上方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聽到艙門被開啟。易廂泉和夏乾立即閉了嘴。他們在船艙裡,靜靜地聽著甲板上的聲音。

「起來,別睡了!」

「不是幾個時辰後才起航嗎?」

「你們見到可疑人了嗎?」

「沒有……剛才在睡覺。」

「這幾天不太平,昨天有一隻就跑了,要小心看著貨。」

「應該沒關係吧。」

「把船艙都開啟,查一查。」

「這麼麻煩嗎?」

接著,腳步聲亂了起來。很快,有人來到了船艙門口。

「咦,這裡怎麼打不開?是門壞了嗎?」

「好像是從裡面閂上了。」

「怎麼可能呢?」

外面的人議論開了。夏乾趕緊透過小窗朝岸上看:「捕快怎麼還沒到?小石頭到底報官了沒有?」

實在不行,只能鑽小窗跳海了。

二人都想到這點,一起看了看小窗。小窗不大,勉強能鑽過去。夏乾的水性不錯,易廂泉也可以。但他們一旦跳海,船員必定會跟上,那他們很快就會被抓住。

「先躲起來。」易廂泉看了看四周。這裡空間狹小,外面人數眾多,而且很有可能持有武器,一旦發生打鬥,他們恐有性命之憂,最好的辦法還是躲起來。可船艙內雜物雖多,卻沒有遮蔽的地方。

易廂泉看了看船的頂部。船明明很大,船艙卻很低矮。易廂泉蹲下敲了敲地板,發現船艙下面是空的。

他低頭看著地板,很快,發現地板上有個小機關門,一些雜物堆在上面。月光照進來,可以看到這些雜物上沒有灰塵,像是剛剛被堆過來的。

「夏乾,幫我挪開。船艙有兩層,咱們到下面一層。」

夏乾上前,和易廂泉一起將雜物一一推開,小門顯露了出來。他們將門一拉,不由得掩住了口鼻——一陣臭氣撲面而來。現在是夏天,這裡又不通風。趁著月光,他們看清楚了船艙下面的情景。

這裡沒有貨物,全是人,而且都是孩子,有將近二十人之多。所有孩子都被綁著,一個挨著一個,像魚一樣堆疊在艙底。每個孩子身上都蓋著一塊破舊的毯子,有的毯子滲出血來。孩子們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瞬間,易廂泉和夏乾都驚住了。他們怎麼也想不到艙底是這樣的情景。他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甲板上傳來一陣騷動。

「太慢了!直接把門踹開!」

轟隆一聲,門開了,一群人湧了進來。有人高聲道:「這兒有個匕首!是誰的呀?」

「不是咱們自己人的!」

易廂泉和夏乾躲在船艙裡一動不敢動。就在此時,他們感覺船晃了一下,緊接著,船發出了咚咚的巨響。船員們吼道:「有人射箭!」

隨後,甲板上傳來吵鬧聲、廝打聲、呵斥聲。在一片混亂的聲音種,他們聽出來了,是官府的人來了。緊接著又是一陣刀劍相撞的聲音和哀號聲,甲板像是要被踩裂了。不一會兒,門口傳來王捕快的聲音。

「什麼人在船艙裡?出來!」

夏乾和易廂泉聞聲來到門口。王捕快看到他們,吃了一驚。

夏乾急道:「人都抓到了嗎?」

王捕快答道:「抓到了,有幾個跳海了。你們……」

易廂泉急切地道:「艙底有很多受傷的孩子,快點把他們抬上來!」

王捕快進入船艙,看到艙底躺著很多孩子,立即喊道:「鄧大哥,快把人救上去!」

夏乾道:「那我們——」

王捕快道:「你們先上去!」

易廂泉和夏乾上了甲板。他們看到,大多數船員已被綁了起來,幾名官兵圍在那裡。又有幾名官兵進了船艙。不久之後,官兵將船艙裡的孩子都挪了出來。周圍亮起了火把,易廂泉和夏乾這才看清楚這些被捆綁的孩子。他們大都十歲左右,有的更小,都睡得很沉,像死了一樣。

易廂泉蹲下,把他們腿上的毯子掀開。

他們的雙腿都有傷。

不是普通的傷。很明顯,他們的雙腿內側被割開,然後用線把兩條腿的皮肉縫在一起,再用繩索把兩條腿捆上。

當毯子被掀開的那刻,原本嘈雜的官兵安靜了。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很難相信這是人間的場景。夏乾臉色發白,顫抖著將其他孩子身上的毯子也掀開,都是如此。

王捕快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別過臉去。鄧榮紅了眼睛,走到胖大漢身邊,一把拽住了他:「怎麼回事?」

「我、我們——」

「是不是你們乾的?」

「官爺,這都是我們買來的人,有憑證的呀!」

鄧榮直接把胖大漢按到地上。胖大漢臉貼著甲板,哀求道:「官爺饒命!我們只負責送貨……不,送人。」

鄧榮怒道:「你們故意致人傷殘,真是天理不容!」

旁邊的矮個子狡辯道:「官爺莫要怪罪,根據大宋律法,拐賣的孩子不能受皮肉傷。但我們買的人,都是他們爹媽自願賣的,文契都在呀。」

地上散落著賬本,裡面的確夾著買賣契約。

不遠處的岸上,小石頭大聲喊道:「他們胡說!我的朋友就是被綁來的!」

王捕快聞聲,直接拔出刀,插在甲板上。大漢嚇壞了:「老闆買的,讓我們把人送到杭州,我什麼也不知道呀!」

夏乾生氣地道:「我看見了!是你們乾的。你們把他們的腿割開再縫上,是你們!」

胖大漢支支吾吾道:「我們……我們只是讓這些人受點傷,等他們的兩條腿長在一起,就送去杭州乞討,賺一些錢。」

「腿長在一起」「乞討」「賺錢」,他的說法簡單,卻荒謬又可怕。何為乞討?何為賺錢?單純的乞討賺錢,哪裡會受傷?哪裡需要這樣?

易廂泉眼神冰冷,氣極了。他蹲下,語速很快地道:「你們所謂的受傷,就是割開他們的腿再縫起來,讓他們的雙腿長在一起。這是故意致殘!」

夏乾氣道:「他們可都是孩子!」

旁邊的矮個子嘀咕道:「我們給這些孩子餵了藥,他們都睡著了,沒事的。孩子又怎麼樣,都是我們買的呀。我們不買,他們也會餓死的!哎喲!」

鄧榮給了他一個耳光。矮個子低下頭,不敢吭聲了。

大漢道:「以前打斷胳膊腿的也有。這些孩子沒斷胳膊,沒斷腿,只是受了點傷。等到了杭州,可以賣藝掙錢。」

夏乾一怔:「賣藝?」

大漢趕緊道:「合理合法地賣藝呀。杭州人沒見過鮫人,就讓他們見見,他們也願意給錢。乞討掙不了多少錢,賣藝掙得多,這樣大家都有飯吃。」

矮個子也道:「是呀,就受點皮肉傷而已,腿黏在一起,骨頭又沒有影響。男孩吃喝拉撒都沒事,女孩就會活不成,所以我們都是買男孩。哎呀!」

他又捱了一個耳光。鄧榮氣得動了手。王捕快拉住了他:「鄧大哥,別衝動。」

鄧榮的眼眶都紅了:「我的孩子也只有十歲,我見不得這種事!」

胖大漢小聲道:「要是世道太平,人人有爹孃,家家有餘糧,也沒有這種事。現在窮人太多了,我們也是替他們謀個生路。」

王捕快一腳踹了過去,大漢倒在地上。王捕快揪住他的領子,問他:「你們的老闆在哪兒?」

「在、在杭州。」

大漢說了老闆的名字,又說了交易地點。夏乾把毯子蓋回孩子身上。易廂泉對鄧榮道:「這些孩子受傷很久了,又在船艙裡悶著,沒有用藥。這裡海風大,得儘快把孩子送去看郎中。」

鄧榮點點頭,讓大家把孩子背下船。但他們剛開始搬,忽然停下了。

很多孩子已經不動了。

鄧榮急忙過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和心跳。緊接著,他的手開始發抖。他試了一個又一個,但好幾個孩子都沒了呼吸。這十幾個孩子躺在甲板上,血水流了一地。那些小小的毯子蓋在他們身上,像是襁褓一樣。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城西的醫館亂作一團。十幾個捕快舉著火把拍打著醫館的門。郎中從睡夢中醒來,看到他們抱著孩子,非常震驚。

他從醫幾十年,從未見過這種病例。十七個孩子,有十個還有氣。郎中救了一夜,只有幾個孩子存活。這幾個孩子大都奄奄一息,隨時會離開人世。直到天色大亮,醫館外圍了一群百姓。他們大多聽說了昨夜發生的事,震驚與憤怒寫在臉上。小石頭也在人群中擦著眼淚。他剛才進來看過,這些孩子裡,有兩個是他的朋友,都已經沒了呼吸。

易廂泉和夏乾渾身是血,在醫館外廳悶聲坐著。他們一夜沒閤眼。太陽照進屋內,二人的臉色更加蒼白。

易廂泉之前受了傷,又一夜沒睡,夏乾有些擔心他:「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易廂泉搖了搖頭:「一會兒還要去府衙。」

他怕閉上眼睛,眼前都還是月亮、船,還有十幾個孩子。夏乾去倒了兩杯熱茶,遞給易廂泉。茶的熱氣慢慢蒸騰起來。夏乾看著手中的茶水,道:「你知道我小時候為什麼這麼胖嗎?」

「因為吃得多,動得少?」

「當然是因為好吃懶做。你……還記得小滿嗎?」

「你家的下人?」

「對。庸城抓青衣奇盜的時候,我讓他跟著你,他把你跟丟了。」

「想起來了。」

「小時候,我娘怕我吃不飽,每餐給我上好幾道菜。小滿剛來我們家的時候,我吃飯,他就盯著我看。我就問他為什麼盯著我看,他說因為我沒有把飯吃光。當時我還很不高興,說飯又不是金貴的東西,不吃光又怎麼樣,這麼多,我也吃不完,結果小滿一下子就哭了。我看他哭了,我也哭,弄得全家雞犬不寧。」

「你當時多大?」

「忘了,好像才幾歲吧,小滿十歲。」夏乾嘆了口氣,「等到第二天吃飯,小滿沒來。我就問夏至,小滿到底為什麼哭。夏至說的話,我至今都記得。他說,小滿是被我爹花一百文買來的,他的妹妹被別人買走了,只用了一斗米。」

易廂泉一愣:「這是饑荒時的價格?」

夏乾紅著眼睛,點了點頭,繼續道:「之後,我哭了一天,讓他們不要再準備那麼多飯菜了,但他們還是準備很多。我就每餐都把飯吃掉,所以越來越胖,就成了個小胖子。」

易廂泉微微笑了一下。

夏乾又道:「穀雨嘴碎,小滿偷懶,寒露貪玩……好多人都說,我對下人太好了,總是縱容他們。可誰又知道,他們明明和我差不多大,小時候竟遭遇過那些可怕的事。昨天,我看了船上的孩子,就覺得……如果沒有遇到我們,他們會怎麼樣呢?如果咱們八年前看到賣藝人的時候,就堅持查下去,事情也許不至於如此。」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屋內很安靜,只能聽見裡屋藥瓶的叮咣聲,還有孩子的啜泣聲。

易廂泉沒有說話。他低下頭去,手中的茶涼了。

夏乾深吸一口氣:「廂泉,雖然仙魚苑的事還沒有查清,但我覺得……我們遲到了。咱們今天碰到了人販子,當年的蓬萊只會比現在更混亂,八年前,一定發生了很多我們意想不到的事。」

易廂泉點點頭:「我們一定會查清楚的。走吧,先休息一下,然後去蓬萊縣衙看看。」

他們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之後站起身來,好像又有了一點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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