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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故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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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猜想很有道理。易廂泉沒有說話,範郎中越發緊張了:「我、我當年是不是應該把事情告訴官府呀?我現在才講,會不會太晚了?」

夏乾嘆了一聲,道:「現在晚了,這些小書生統統不在了,不知去了哪裡。」

範郎中越發愧疚了:「都怪我當時太膽小,不敢招惹是非。」

夏乾問道:「除此之外,您還覺得哪裡奇怪?您覺得小書生可疑嗎?他們會不會用砒霜害人?」

範郎中想了想,道:「我說不清楚那種感覺,我覺得……我覺得小書生有些可憐。」

他的話讓易廂泉和夏乾有些訝異。範郎中對小書生的回憶,竟然是「可憐」,而不是「可怕」或「怪異」。

範郎中繼續道:「我在行醫時遇到過很多病患,他們受病痛折磨,沒錢醫治,跪下求我……我、我覺得很難受。他們哀求的眼神和小書生有些像,是非常可憐的眼神。」

夏乾撓撓頭。易廂泉問道:「悟五來買過很多次藥,他真的沒有受傷嗎?」

範郎中道:「據我觀察,悟五沒有鼻青臉腫的現象,露在外面的皮膚都很正常,但有的時候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

夏乾問道:「會不會是腿傷?」

易廂泉低頭思考:「咱們見小書生的時候,腿似乎沒有問題。我記得咱們趴在門外偷看的時候,有小書生是趴在床上的。」

夏乾想了想,道:「應該就是捱打了。」

就在這時候,後院傳出汪汪的叫聲。範郎中立即站起身跑過去,道:「你們不能欺負包子!」

後院傳來女孩的笑聲,應該是範郎中的女兒在和狗打鬧。夏乾也站起身來:「咱們走吧,問下去也沒有其他有價值的線索了。」

他們剛要走,後院又傳來汪汪的叫聲。夏乾偶然回頭,忽然一呆:「廂泉,這是我那條大黃狗!」

就在此時,大黃狗看了夏乾一眼,居然認出了他,搖著尾巴快速跑過來。夏乾很是驚喜,摸了摸大黃狗:「你還活著,真是你,太好了!我還以為你死了!你怎麼在這兒呀?」

已經過去八年,大黃狗年紀大了,似乎不像當年那麼有精神,但眼中有光,毛色油亮,一看就過得不錯。

易廂泉也上前摸了摸大黃狗,對夏乾道:「這麼多年,你竟然一直記得它的樣子。」

夏乾點點頭:「我一直記得!當年不懂事,隨便養狗,後來它跑了,我心裡可難受了。後來我還給它唸了好多經。還好,它現在有個好歸宿。」

範郎中笑道:「怎麼,你們也認識包子?這狗是我八年前撿的。我在三仙山下遇見的它。」

「三仙山?」易廂泉問道,「您是不是在仙魚苑事件之後遇到的它?」

範郎中點點頭:「對。它身上有傷,餓得皮包骨,我給了它吃的,它就一直跟著我,不肯離開,我就一直養著它啦。」

夏乾問道:「那……那它有沒有攻擊過人?」

聽見這話,範郎中的兩個女兒生氣了:「包子從來不攻擊人!」

範郎中也說道:「我女兒兩三歲的時候,就跟它一起玩,還騎在它身上。包子特別聽話,很老實,不咬人的。」

他妻子道:「咬過人的。你忘啦?上次有人販子經過,要把孩子拐走,包子上去就咬了對方的腿。」

小女孩趕緊點頭:「包子可聰明啦!它會明辨是非,只咬壞人!」說完,還抱緊了大黃狗,生怕夏乾把它帶走似的。

夏乾點點頭,愧疚道:「大黃狗,都怪我當年不懂事,沒有照顧好你,真是對不起!」

大黃狗咧開了嘴,好像笑了,並沒有怪他。

夏乾跟狗道了歉,又說要去買吃的,又要給範郎中銀兩。範郎中謝絕,對他們道:「如果你們要查當年的事,我還知道一個人。」

夏乾問道:「誰呀?」

「胡縣令。他家就在城郊。」

範郎中說了個地址。夏乾謝了範郎中,和易廂泉一同離開了。

他們想了想,覺得可以去探訪一下胡縣令。傍晚的時候,二人來到了城郊胡縣令的宅院。他們在門口看到一個老人正在曬太陽。他衣冠整潔,鬍子也颳得乾乾淨淨。易廂泉和夏乾進來的時候,他也看著二人。很快,幾個家丁出來了,喝道:「什麼人?」

家丁們防範得如此嚴苛,倒是令易廂泉和夏乾吃了一驚。夏乾忙道:「您可是胡大人?我們有些事想打聽一下。」

老人也有些吃驚,盯了他們一會兒,卻沒想起來是誰。易廂泉說了他們二人的來意,老人讓家丁退下,隨後淡淡道:「我已經不是什麼‘大人’了。仙魚苑的事,後續我們也查了許久,可是沒有查到什麼。

夏乾問道:「您覺得有哪些地方回憶起來有些不對勁?」

胡大人低頭想了想,道,「當年景明山長燒傷之後有些奇怪,像換了個人似的。但我不知他發生了什麼。」

這句話之前那些人都沒有講過。易廂泉沒有說話,覺得也許當初景明山長真的遇到了什麼事,或者有什麼難言之隱。夏乾問道:「您與景明山長之前見過?」

胡大人道:「大概十多年前,他和餘章老人要建立仙魚苑,我就上山與他們見了一面。當時主事的是餘章老人,景明山長只是在一旁倒茶。那時他還不是山長。那時候仙魚苑還沒有大肆攬客,只有一小部分百姓去祭拜,也施捨些銀子。我記得我和他們見面之後,餘章老人把之前香客捐的銀子交給了衙門,讓我們賑災和修路架橋,後來建了書院。」

易廂泉問道:「換言之,和景明山長相比,餘章老人更像是仙魚苑的主人?」

胡大人點點頭:「是的,那塊地就是餘章的。但他身體不好,一直在仙魚苑山頂居住。後來他膝蓋越來越疼,就很少下山來。現在想來,應該是守著他的妻子。唉,他妻子的墳,我們也沒守住,後來還是被盜了。」

夏乾問道:「三仙山地勢複雜,既然仙魚苑沒有大肆攬客,那些富商是怎麼知道鮫人的事的?」

胡大人道:「一開始,富商們不知道鮫人的事,他們就是為了水潭的水。熙寧年間,蓬萊總有天災,連日不下雨,井水也開始變鹹,只有三仙山上的泉水可以飲用。有幾個百姓知道了這件事,就去仙魚苑討水喝。可是後來,來的人越來越多,有富商花銀子來買水。再後來,有些人發家致富了,便帶著妻兒回仙魚苑祭拜,表示感恩之意。」

易廂泉和夏乾想起來了,穆三絕的父親來過仙魚苑,就是這個原因。

胡大人又道:「祭拜之後,仙魚苑的傳說就興起了,什麼吉祥如意呀,發家致富呀,長命百歲呀……漸漸地,仙魚苑的香客越來越多。餘章老人覺得,既然富人願意捐錢,便讓他們捐。他多次把富商捐的錢送到衙門,說要救濟百姓。唉,誰知後來遇到那些事。」

胡大人忽然沉默了。然後,他重重地嘆息了一聲,似乎為政績不佳而愧疚。

易廂泉問道:「那,您對小書生可有了解?」

胡大人搖搖頭:「不瞭解。我見餘章老人的時候,那裡還沒有收養小書生。後來蓬萊鬧天災,好多孩子餓死了,餘章老人又是非常善良的人,應該是那段時間開始收養的。」

易廂泉問道:「您對白袍護衛可有了解?」

胡大人道:「我記得當年餘章老人問起過這件事。如果仙魚苑開始招攬香客,怕不安全,想讓我抽調三名捕快過去。我覺得此舉不妥,餘章老人便說直接找有武藝的百姓來守護。」

夏乾撓撓頭:「三個?可是黑袍、白袍,只有兩個呀。」

胡大人道:「也許最後就只找了這兩個。」

之後,胡大人沒再說什麼。他盯著地面,似乎陷入了沉思。

易廂泉和夏乾道了謝,和胡大人告辭。

當他們走出不遠,發現不遠處有個男子,一直在胡縣令家附近徘徊。

這個男子很是可疑,看起來三十多歲,卻佝僂著,一直死死地盯著胡縣令家的大門,眼中有恨意。可家丁看見他,竟沒有呵斥盤問,而是迅速關上了大門。

易廂泉看看家丁,又看了看那男子。這個男子很奇怪,鬼鬼祟祟的,但身上穿的衣衫很乾淨,不似乞丐、潑皮之類的人。

男子看見了易廂泉和夏乾,沒有說話,想掉頭就走。

夏乾看了看,忽然認出他來,問道:「你是丁成丁大人?」

丁成聽到有人這麼喚他,微微一愣,卻也沒有說話。易廂泉真的不記得這個人了。夏乾低聲道:「他也是當年跟在胡大人身邊的捕快,你忘啦?他還去山上找過我們呢。」

丁成看上去非常冷漠。他沒有說話,而是移開目光,轉身就走。

夏乾上前問道:「我記得當年您跟著乞丐餘懷去了蘭州,之後……之後怎麼樣了?」

丁成冷冷道:「不知道。別跟著我。」

他佝僂著背,奮力地向前走。夏乾還想問,易廂泉卻拉住了他,低聲道:「先跟著看看。」

二人一路跟著丁成,來到一個小院子前,這是丁成的家。他的母親正在門口焦急地等著他,看到他,問道:「你怎麼才回來?你、你……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你餓不餓?要吃麵嗎?」

丁成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一眼,而是直接進了門,然後進了自己的小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丁成的母親站在門口,眼中滿是擔心和失落。二人上前,夏乾問道:「請問丁大人怎麼了?」

丁成的母親吃驚地看了看他們。易廂泉道:「我們在幾年前與丁大人有過一面之緣,他還幫了我們的忙。不知他遭遇了何事,為什麼會……」

丁母的眼睛有些紅了,道:「八年前,他被胡大人派去蘭州,之後在蘭州遇刺,撿了條命回來。」

夏乾問道:「是不是跟著一個叫餘懷的人,押送白銀到蘭州?」

丁母點點頭:「是。胡大人讓他去蘭州,其實是個很好的差事,事情簡單好辦,還可以帶些禮給當時駐守蘭州的官員。丁成去了後,沒想到在蘭州的客棧裡遭了劫難。」

夏乾問道:「怎麼會……」

「當年蘭州亂呀。」丁母講到這裡,哭了,「大宋要和西夏打仗,那裡什麼人都有。成兒到了蘭州,那夜在客棧睡覺,什麼也不知道,突然,身上就被人砍了好幾刀。天亮後,店小二才發現他受了傷,骨頭斷了,血都要流盡了……回蓬萊之後,他的身體一直不好,他又自暴自棄,衙門的差事丟了,胡大人給了他些銀子,讓他養傷。唉……他一直恨他們。」

夏乾有些不忍,問道:「那也應該恨傷了他的人啊。」

丁母嘆息:「當年他高大英俊,去了一趟蘭州,身體就成了這樣,所以他一直對衙門有怨言,去鬧了幾次,說了很多不好的話。現在衙門的人見了他,都一個勁兒地趕他走……」

就在這時,門「咣噹」一聲開了。丁成站在門口,蒼白的臉色微微泛紅:「當然要恨他們。護送白銀這種事,憑什麼要朝廷派人去?胡縣令收了那個乞丐七千兩銀子,他過意不去,就簽了通關文牒,讓我護送過去!」

「成兒——」

「還有鄧榮。」丁成咬牙道,「這個活兒原本應該是他的,他卻讓我去!」

「成兒呀,」母親哭道,「這在當時真的是個好差事,誰能料到後來出事呢?胡大人本也是想讓你去拜見其他官員,這才有了機會呀。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你……」

夏乾道:「你回蓬萊之後,胡大人沒查?」

丁成冷笑道:「查?我撿了一條命,回到蓬萊,胡大人已經歸鄉了。當初,就是他同意放的人,他能查什麼?現任縣令是胡大人的女婿,他又能查什麼?你們今日不是去城郊了嗎?看看他的宅院!呵,他現在兒孫滿堂,過得好著呢!」

丁母哭道:「成兒,我知道你定是又去找胡大人了。聽話,咱們別去了,都過去了——」

丁成怒道:「這件事過去了,可我呢?我的一輩子誰來還呢?」

夏乾忙問道:「蘭州的客棧沒查嗎?蘭州官府怎麼說?那個乞丐餘懷呢?」

丁成道:「客棧失了火,乞丐死在隔壁,面目全非,銀子也不見了。」

丁成的話令易廂泉和夏乾格外震驚。

說完這些,丁成好像一句話都不想再多說了。他退了回去,打算關門。易廂泉急忙過去,問道:「你看沒看到攻擊你的人?」

丁成停了一下,道:「對方蒙面了,看不清臉。看裝扮,不像中原人。蘭州府衙的人說,可能是西夏人。聽說後來西夏人得了一大筆銀子作軍餉,呵,應該就是這筆錢了。」

丁母趕緊道:「孩子,你可不要亂說呀!你好歹也是護衛,若真是被西夏人劫走,這、這……」

丁成怒道:「怎麼,你怪我沒有守住銀子?你兒子都這樣了!」

丁母沒有說話,嗚嗚哭了起來。丁成變得更不耐煩了。

易廂泉繼續問道:「你對劫匪還有印象嗎?」

丁成道:「那人蒙著面,我只看到眉眼,覺得像……」

夏乾忙問道:「像誰?」

「像三仙山上的黑袍護衛。」

丁成說完這句話,砰的一聲關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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